魏伯昌早就猜到了是有人暗中作梗,因此并不讶异,他看着叶夫根尼又问道:“莫非叶先生知道是谁在盯着老夫?”
叶夫根尼吸了口雪茄,将剩下的烟头掐灭了,而后说道:“是刘劲升。”
“我猜也是他。”魏伯昌眼睛一眯,射出一道精光,“刘劲升暗中作祟,叶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叶夫根尼不去理会他的敌意,因为这场较量刚刚开始,他也想看看魏伯昌到底能镇定到什么时候,所以他笑了一声,道:“祥和号和山西会馆是重庆府实力最强的两家商号,在重庆做生意,怎么能不关注你们的举动呢?”
魏伯昌道:“叶先生有心了。”
“在中国,跟太平军做生意,那是死罪,按照大清朝的律法,是要抄家灭族的,我说得没错吧?”叶夫根尼语气一顿,道,“我也不跟你打哑谜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整个重庆只有我能救你,我就是你的救世主。”
魏伯昌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但他并不为此感到惊喜,跟洋人交易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且这代价可能十分巨大。他没有说话,只看着叶夫根尼等他往下说。
叶夫根尼用食指敲了两下桌子,说道:“刘劲升也不是干净的,他跟捻军sup/sup也有生意来往。”
魏伯昌闻言,暗吸了口凉气。他看着这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只觉后脊梁骨阵阵发凉,原来重庆商人的一举一动尽在此人的掌握之中!
叶夫根尼留意着魏伯昌,见他终于沉不住气了,冁然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我只要把刘劲升揭发了,你就有救了。”
魏伯昌诧异地道:“与反军交易,都是死罪,为何揭发了刘劲升,我便得救了呢?”
叶夫根尼也奇怪地看着魏伯昌道:“魏大掌柜是真的不懂吗?”
魏伯昌拱手道:“望叶先生指教。”
叶夫根尼道:“山西会馆经营的是票号和茶叶生意,你做的是粮食、土烟和日杂生意。你们两家几乎垄断了重庆的市场,灭你一家,朝廷尚可接受,可如果两家都抄了,重庆的经济怎么办?官府每年的税款找哪个去填补?两大经济支柱集体灭亡,重庆的官员会不会受到牵连,他们要怎么向你们的皇上交代?所以灭了你一家,官府会毫不手软,但如果把山西会馆也拉下水,大家就都可以平安无事了。中国有句话叫作和稀泥,魏大掌柜不会不懂吧?”
听到这番言论,魏伯昌不得不佩服叶夫根尼,不管是对当下的局势,还是如今的官场,他都看得比别人要深、要远、要透。魏伯昌起身拱手道:“叶先生一席话,令老夫茅塞顿开!不过你如此帮我,可有什么条件?”
叶夫根尼哈哈笑道:“魏大掌柜是生意人,定是知道生意讲的是公平交易,你看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了,魏大掌柜自然也是要拿出些诚意的。我要的并不多,只要魏老板答应一个条件就可以了。”
魏伯昌重又落座,道:“叶先生请说。”
“茶叶不是祥和号的主要业务,如果放弃这块业务,相信对祥和号也造成不了什么大的损失。”叶夫根尼道,“我就只要你茶叶的采购和销售渠道,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吧?”
魏伯昌愣了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茶叶是什么?在洋人眼里,茶叶就是银子,甚至比银子还要贵重,是一种可以在世界范围内通行的货币,也是从经济上霸占中国的一个重要手段。
十八世纪中叶,在西伯利亚人的眼里,茶砖比银子还要重要,他们在交易的时候宁愿接受茶砖,也不要银子。这不仅仅因为茶叶是俄国人的生活必需品,它更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据俄罗斯的史料记载,1658年,俄国遣使出使中国,双方互赠礼物。清廷赠送给他们的除了皮毛、银子外,还有几磅干树叶。这些礼物被带回莫斯科的时候,沙皇正在闹肚子,听说这些干树叶可以泡水喝后,沙皇好奇之下,泡了几杯来喝,第二天肚子莫名其妙地就不疼了!
自那以后,茶叶被俄国皇室奉为神奇的药物,且因其是外来品,打内心产生了一种敬畏和崇拜,因此逐渐成为皇家贵族送礼会客的奢侈品。普通老百姓漫说是喝一口,一般连见都见不到。
不管是洋人还是中国人,人心都是一样的,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会觉得神奇,越神奇的东西,就越想得到。不论它好喝还是不好喝,更不用去讨论它对身体的功效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么神奇,得到了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到了十七世纪的时候,中国的茶叶开始在俄国的城市里流传,因其价格不菲,当时只作为上层人士的专属饮用品。随着《恰克图条约》的订立,中俄边境贸易进一步扩大,中国的茶叶才大量出口,深入俄国普通人的生活当中。
光从这一点来看,哪个掌握了中国的茶叶贸易,哪个就控制了这一地区的经济。然而,茶叶的重要性还远不仅这些。当英国工业革命兴起之后,尽管推动了他们的现代化工业以及经济,但也给他们的环境造成了极大的破坏,老百姓天天生活在雾霾之中,伦敦成了雾都,重工业集中的地方,各种流行病大规模出现,死亡率逐年递增。
怎么办?除了整治环境外,就是跟中国人一样煮开水泡茶。当时几乎百分之百的英国人都喝茶,对茶叶的需求比俄国人还疯狂。此外,英国人这种疯狂的饮茶风潮,还被移植到了北美的殖民地。
这就是茶叶市场,控制了它,就主导了经济。更为重要的是,俄国在中国的北部,在蒙古国还是中国领土的时代,他紧邻着中国。如果俄国人控制了中国的茶叶,那么西方国家要想从中国进口茶叶,就得通过俄国人的手,相当于成了中国茶叶的一级代理商。
这是一个伟大的构想,俄国人在向着这个构想一步一步迈进。
魏伯昌是生意人,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洋鬼子的意图,甚至还能看到这个洋鬼子在他这里得到茶叶的经营权后,继而跟山西会馆的刘劲升谈判的情景。如果刘劲升为了保命,也拿出茶叶的经营权作为交易的话,那么整个重庆的茶叶贸易就会彻底地落入俄国人的手里!
这对一个国家来说,是极其可怕的。而对魏伯昌而言,是一次生与死的抉择,他站在这个十字路口面前,沉默了。如果说跟太平军交易,只是一笔单纯的生意的话,那么跟洋人的这种条件互换,才是真正的通敌卖国。
“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条件,祥和号和你的家人,都会死亡。”叶夫根尼强调了下事态的严重性后,就再也没有说话。他点了根雪茄,一边抽着,一边静静地看着魏伯昌,等着他的决定。
王炽带着席茂之、俞献建和孔孝纲等人,离开绵州城的时候,在半路上遇到了个人。
有路的地方就有行人,在路上遇到个人本身并不奇怪,然而那人的样子引起了王炽的注意。
此人脸色蜡黄,颧骨高高耸起,虽说是刚刚步入中年,正是大好年华,可因了他身子瘦小,看上去又是一副皮包着骨头的样子,浑似鸦片鬼一般,使其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了好几岁。唯独他那双眼睛,有如鹰隼,犀利而有力,让人产生一种望而生畏之感。
此人便是跟杜元珪一起埋伏在四姑娘山上的百里遥。王炽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能从外形上分辨得出来,他就是当日在山上监视桂老西的其中一人。
现在此人与王炽等人走的是同一条路,莫非他也要去重庆不成?席茂之老成持重,不由得起了疑心,道:“他应该是绵州府唐炯手底下的人,去重庆做什么?”
俞献建道:“如果他真是去重庆,肯定是为桂老西的事。”
百里遥并不认识王炽,因此起先并没去注意他们,只是走了一路,后面那四人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不免警惕起来,偷偷地留意了下他们的样子,心想,莫非让劫匪给盯上了不成?思忖间,他拍马加快了速度,存心要试试这伙人是不是有意跟着来的。
席茂之见他加快了速度,更是疑窦丛生,说道:“王兄弟,此人定有蹊跷。”
王炽没有言语,但认同了席茂之的话,点了点头。
孔孝纲却被他们说得有些糊涂了,问道:“官府的人出门办差,能有什么可疑的。难不成桂老西被抓这事,里面还有猫腻?”
孔孝纲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但这话听在王炽耳里,震动却是不小,心里“咯噔”一下,道:“远远地跟着他。”
百里遥回头一看,见这些人果然紧跟着来了,便认定了这伙人是来找碴儿的。他朝官道上看了一眼,虽说这时候过往行人并不多,可好歹也有些人偶尔经过,心想,莫非你们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劫不成?待要到了重庆,看我如何收拾你们!
为了在半路上不出意外,百里遥不停地挥鞭催马,除了在驿站换马外,中途也不歇脚,于次日早上,赶到了重庆城下。直跑得脚下的马口吐白沫,不停地喘着粗气。
到了重庆城外时,百里遥这才暗松了口气,回头看时,见后面那四人依然跟着,心下不免犯了嘀咕。若说是劫匪,他们该在昨晚的路上下手才是,可若不是劫匪,又是哪方面的人?寻思间他心中一动,又想,莫非是祥和号的人?
如此一想,百里遥心头也不由得吃紧了,望了眼守城的人,喊了一名士卒过来道:“去把你们守城的大人叫来,我有话说。”
那士卒并不认识百里遥,可见他说话的气势并不像是普通人,当下也不敢盘问,便入内禀报了。
孔孝纲见他与守城的人交谈,又时不时地往这边望来,说道:“他不会是将我们当作劫匪了吧?”
席茂之冷笑道:“莫非你不是劫匪吗?”
孔孝纲这才想到自己的确曾是占山为王的匪寇,脸上一红,讪笑道:“可咱现在不是跟着王兄弟从良了嘛!”
说话间,只见有士卒朝他们走了过来。王炽脸色微微一变:“不好,果然有麻烦了!”
倒是席茂之比较镇定,说道:“不怕,只说是唐大人的朋友,他们定然不敢为难。”
那士卒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在此做甚?”
王炽下了马,拱手道:“在下等人是唐炯唐大人的朋友,从绵州而来。”
士卒闻言,倨傲之气果然就没了,道:“既然是唐大人的朋友,为何要一路跟着他?”说话间,手指了指城门边上的百里遥。
王炽笑道:“从绵州到此,只有一条官道,巧合罢了!”
士卒不再盘问,回身过去跟那百里遥说了几句。百里遥讶异地回头看了王炽等人一眼,牵马进了城去。
王炽一路尾随而来,到了这里自然更加不会放弃,便也进了城,兀自跟着百里遥而去。
百里遥到了重庆城内后,胆气明显壮了许多,也不怕他们跟着,只管缓缓而行。不消多时,来到一座大宅之前。门口放着一对大大的石狮子,大门的上面挂了一块牌匾,上书“山西会馆”四字。
王炽乍看到这块牌匾,心头怦怦直跳。在绵州时,桂老西曾说过,若非有人暗中作梗,他们与太平军交易的事情断然不会泄露,最有可能做这事的便是山西会馆的刘劲升。如果说此事真是刘劲升告发的,那么百里遥日夜兼程地赶来山西会馆做什么?
百里遥踏入山西会馆的大门后,脚步在院里一停,转身过来,突然寒声道:“各位一路陪伴在下,着实辛苦了,可愿进来喝一杯茶?”
如此一来,越发地让王炽捉摸不透了。要知道,如果桂老西被抓一事,是官府跟山西会馆联手所为的话,那么此事的性质就是官商联合,打压对手,是一桩彻彻底底的利用权力干涉商业的行为。百里遥作为唐炯的人,即便是要来跟刘劲升接头,也该做得隐秘些才是,何以还敢公然邀他们进去?是什么让他有如此这般自信?
王炽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以及若鹰隼般犀利的眼睛,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觉得此人实在太可怕了!
此时,在山西会馆里面,刘劲升正在招待重庆知府王择誉。
刘劲升是个非常在意养生的人,他滴酒不沾,只喝茶,每天早上起床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打一套太极拳,吃了早点后,便会命人点上香炉,泡上一壶武夷山的绿茶,在袅袅的香烟里,品味茶香。所以他虽然五十有余,但看上去也不过是四十岁的样子,且身子结实,犹如壮汉一般。
在酒席上招待王择誉时,刘劲升只劝对方多喝酒,他自己则是以茶代酒。
王择誉刚满四十岁,看上去却要比刘劲升还老一些,再加上蓄了一蓬浓密的胡须,越发使之显得又老又瘦。
酒过三巡,许是心里有事的缘故,王择誉已微有些酒意,放下酒杯后,深叹了一声,道:“在重庆不管是你还是魏伯昌,都是业界的支柱,现在他一出事,本府心里也不好受。”
刘劲升“嘿嘿”笑道:“王大人这是在怪我吗?”
王择誉摇摇头,皱着眉头道:“非也,只是这世道不太平,人心不古。”
刘劲升一听这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笑容顿时就没了。这王择誉就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几乎是软硬不吃。
在一些当官的人眼里,奉命抄家是件美差,特别是抄像魏伯昌这种富商的家,能捞许多好处。可王择誉不贪财,说起要去抄魏伯昌的家时,直比要抄他自己的家似乎还难受。刘劲升又道:“王大人,绵州那边已经把桂老西扣押下来了。你再不动手,难免瓜田李下,惹人猜疑。”
“刘兄这话在理啊!”王择誉伸手拍了拍刘劲升的肩膀,“今日多谢款待,本府告辞了,待下午晚些时候,便带人去把魏伯昌的事办了,拖久了无益。”
刘劲升连忙起身,笑道:“王大人此话甚是!”
刘劲升正要送王择誉走,突见有人来报说,百里遥回来了。
刘劲升看了眼王择誉,问道:“人在何处?”
那人回道:“便在门口。好像是在来的路上让四个人盯上了,现正在门口对峙着。”
王择誉闻言,醉眼一亮,笑道:“这事倒是有趣,让他们都进来吧。本府倒想看看哪个如此胆大,敢跟刘大掌柜的人作对。”
这本是山西会馆的事,刘劲升并不想让他人插足进来,可王择誉既然如此说了,只能顺着他的话道:“把他们都叫进来吧!”
须臾,只见百里遥在前,王炽等四人在后,徐徐走入客堂里来。
刘劲升仔细打量了番王炽等人,只觉陌生得很,吃不准是哪方面的人,便问道:“你等是什么人?”
王炽瞟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就是山西会馆的大掌柜刘劲升吗?”
“正是老夫。”
王炽抱拳道:“在下也是做生意的,您是前辈,我本该敬重于您,可有些事你做得不太地道。”
刘劲升引了王择誉返身回到座位上坐下,冷冷地道:“看来,你今日是来教训老夫的!”
“教训不敢,但今日既然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便与刘大掌柜理论理论。”王炽一脸肃然,亢声道,“在下滇南王四,只是个不起眼儿的小贩,本无资格跟刘大掌柜说三道四,但桂老西是在下的朋友,在来此之前,刚刚在牢里见了桂大哥。敢问刘大掌柜,他背后这一刀可是你捅的?”
刘劲升回头朝王择誉看了一眼,王择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他似乎对此事颇有些兴趣,目光炯炯地看着王炽。刘劲升见王择誉没有吱声,反而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他自然也不便在王择誉面前睁眼说瞎话,只得硬着头皮道:“与太平军交易,乃通敌叛国之罪、大逆不道之举,莫非我揭露他出来错了吗?”
“揭露不义之事,自然是没有错的。”王炽道,“敢问刘大掌柜何为义,你敢说此举没有私心吗?”
刘劲升眼里精光一闪:“你倒是说说我有何私心?”
王炽道:“每个圈子都有争斗,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无可厚非。生意场上也是如此,同行之间相互挤压本属平常,可咱们行事得有底线,把人家往死里打,打得人家抄家灭族,这事就做得过火了。说到底咱们只是生意人,是普通的老百姓,一个政权跟另一个政权的战事,轮得着我们去管吗?而且你在此事上插一杠子,真是为了大清王朝的江山社稷着想吗?如果祥和号这次是在跟洋人交易,出卖同胞的利益,刘大掌柜把这丑事揭露出来了,我王四佩服,还会替中国老百姓在此给你磕上三个响头,感谢你的大义之举。可现在祥和号与太平军只是一笔简单的交易,你却害得人家家破人亡,我打心里看不起你!”
刘劲升铁青着脸,眼里凶光一闪,正要发作,只听得王择誉道:“那么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刘劲升听得此话,心头不由得一震,转过头去看王择誉,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王择誉是时微有醉态,黑瘦的脸上带着抹红晕,自然也看不出其心里在想什么。
因王择誉此时穿的是便服,王炽不知其身份,问道:“敢问阁下是哪位?”
“我叫王择誉,重庆知府。”
王炽拱手一拜,道:“原来是知府大人,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在下到了重庆后,一路走来,看到此地水陆交通便利,商贸繁荣,是个名副其实的商业大都市。可商业发达了,难免泥沙俱下,各色人等混在其间取利,其中亦不乏洋人。祥和号此举固然有错,可一旦将如此一个大商号取缔了,市场会在短时间内留出一块空白,倘若让洋人趁机占据了这块空白,其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在下以为,取缔祥和号弊大于利。”
正说话间,有人进来禀报说,俄国领事署叶夫根尼邀刘掌柜前去议事。
王择誉闻言,脸色一沉,抬头看了眼王炽,似笑非笑地道:“看来好戏刚刚开始!”
刘劲升厌恶地瞪了眼王炽,朝王择誉道:“请大人不要多心,重庆的主要商贸业务,老夫断然不会轻易让洋人夺了去。”
“有些话,这个王四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的。”王择誉蹙着眉头道,“你觉得洋人在这种时候邀你过去,会是什么事?”
“老夫尚猜不出来。”
“你且去吧,须防洋人插足,从中取利。”王择誉回头朝王炽道,“你这青年人,年纪虽轻,却是不简单,且随本府来。”
从俄国领事署出来后,魏伯昌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眼下虽是祥和号的大掌柜,是重庆数一数二的富商,可到了洋人面前,他觉得自己连条狗都不如。
魏伯昌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依旧是蔚蓝的,尽管即将入冬,可在阳光的照耀下,从远处吹来的风依然带着丝丝的暖意。他边走边望着街道两边的临街门面,然后再看看脚下这一块一块青石板铺就的路……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这里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天下,他曾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可这一切的一切,在今天似乎都变了,变得是那样陌生,而他自己则像条流浪狗一样,不知道该去哪里。
也许这繁华的世界,从今往后将与我无缘了!魏伯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面对叶夫根尼的步步紧逼,他并没有马上答应他的条件,只说要回去好生思量一番。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此拖延着,只不过像是鸵鸟一般,在受到惊吓时,把头埋入了沙堆里,刻意去无视这个世界。不管你如何去躲避,该发生的事依然照样会发生,可能今天下午官府就会来抄他的家。
想到这里,魏伯昌心乱如麻。家财没了倒不重要,凭他魏伯昌的能力完全能再卷土重来,可怕的是他的家人都会为此株连,然后他苦心经营的贸易会如数落入洋人的手里……
魏伯昌的心里一凛,死灰一般的脸突然惊恐起来。他似乎在瞬间明白了什么,发足往前跑出去,一口气跑到了知府衙门口。那几个守门的士卒见到他再次出现,似乎有些不耐烦,没待魏伯昌开口,便说道:“魏大掌柜,我们大人不在府上,你来了也没用。”
魏伯昌并没去理会那些士卒,兀自提了一口气,大喊道:“王大人,重庆的天就要变了,你要是再不出来,这里将变成洋人的天下,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士卒见他状若疯狂的样子,心想,王大人有吩咐,不见魏伯昌。他如此闹将下去,王大人要是责怪起来,谁也吃罪不起,于是三四个人推推搡搡地想把魏伯昌撵走。魏伯昌心想,我都要被你们抄家灭族了,还怕再闹上一闹吗,便大叫着不肯走开。
正在争执推搡的时候,知府衙门的师爷走了出来,说让魏伯昌进去,王大人就在里面候着。
魏伯昌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去。
实际上,王择誉并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相反他是相当重情重义的,在得知魏伯昌要大祸临头的时候,他一度觉得十分悲伤。但他同时也是一个胆小之人,通敌叛国那是要抄家灭族的,是朝廷的一级重犯,这种时候谁跟他走得近,谁就保准倒霉。
可是在见到王炽之后,王择誉的心态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觉得这个青年人的话是有道理的,取缔了祥和号后,谁才是既得利益者?是洋人。那帮黄毛鬼子就像狼一样,一天到晚盯着肥肉,强势得连朝廷都拿他们没办法。祥和号消失了之后,这一块市场空出来,他们立马就会扑上来,将祥和号所经营的业务吞噬得干干净净。
正如王炽所言,魏伯昌的行为并不是没有错,相反他的确是犯了大错。可在特殊时期就要特殊对待事情,说到底中国人自相残杀,高兴的是洋人。
王择誉把王炽请到府上,原本只是因为王炽有些见识,再加上眼下的局面,叫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怎生处理,有时候与陌生人交谈,反而能受到启发。与他进行了一番交谈后,王择誉更是觉得,在这个群魔乱舞的年代,保护自己的商业以及从事商业的人,实际上就是保护了大清王朝的尊严。
就在这个时候,魏伯昌进来了,他甫入内就“扑通”跪在地上,口呼请王大人为民请命,保重庆一方平安!
王择誉见状,大吃一惊,连忙走过去将其扶起来,问道:“魏大掌柜何故如此啊!”
魏伯昌大呼道:“王大人,这是一场阴谋!”
王炽惊道:“什么阴谋?”
捻军:与太平天国同时期的反清农民武装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