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报私仇军前施威 走西北兄弟入川

王炽走到济春堂的门口时,驻足看了会儿,似乎是在欣赏这庄重大气的门庭,实际上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是十分忐忑的。他倒并不是怕李晓茹会把他怎么样,但是那小妮子刁钻古怪,一肚子的鬼主意,要是进去之后平白受些惊吓,或者皮肉之苦,那也是划不来的。

如此思来想去,在门口转悠了几圈,直至药行内的伙计注意到他时,王炽这才举步入内,说是受李大小姐之邀而来,让伙计去禀报一声。

那伙计听是王炽,便说道:“大小姐有吩咐,现在她还有些琐事要处理,让你先在这里等候。”

王炽应声好,便在药行角落的一处椅子上坐下来。谁知左等右等,直至太阳西沉,还没看到李晓茹的身影。王炽不由得急了,心想莫不是那小妮子收了粮食要赖账吧?现在那六万斤粮食估计已送去了军营,她要是在这时候赖账,并反咬一口向尹友芳说银子已经交给王四了,现在身边又没证人,那真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想到这里,王炽的心不免慌了起来,按照那小妮子的性子,估计这种事她真的做得出来!

正自胡思乱想间,突然有人出来说,大小姐有请。王炽急忙叫那人带路,往里走去。

李晓茹坐在大堂上首的位置,看到王炽进去,连眼睛都没去看他一眼,只冷冷地说了声坐吧。

王炽真是怕她赖账,就直入主题道:“眼见天色将黑,坐就不坐了,在下是来拿货款的,拿了便走。”

李晓茹抬起头,奇怪地道:“我说过要今日给你银子了吗?”

王炽冷笑道:“莫非大小姐要赖账?”

李晓茹呵的一声:“济春堂在昆明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商行,岂会赖你这么点儿银子。”

王炽问道:“既如此,大小姐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货款我会照付,只当是让恶狗咬了一口,花钱医治了。”李晓茹倨傲地道,“但我不会认栽,我会让那只咬我的狗吃些苦头,叫他从此以后看到我就夹着尾巴逃跑。”

王炽闻言,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你这话未免欺人太甚!”

“我欺你了吗?”李晓茹“嘿嘿”笑道,“若是你非要承认是那条恶狗,我也没法子。”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你留下来,在这里住上几天。”李晓茹狡黠地笑道,“你要是敢走,我就跟尹友芳说,你独吞了那笔货款。”

话说到这份上,王炽已基本猜到她要做什么了,便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道:“大小姐盛情相邀,在下却之不恭,在这里住上几天,陪大小姐说说话、解解闷儿,也是好的。”

李晓茹看他并无慌乱之色,讶然道:“你怎么不问问我留你下来做什么?”

王炽眼里精光一闪:“我是负责征集军粮的,现如今军粮未全部收缴完成,人却不见了,官府一定着急,一着急就会派人出来寻找,找到这里后,大小姐就会向官府告上一状,说我利用职务之便,公报私仇,敲诈勒索,可对?”

“正是,没想到你并不笨!”李晓茹一脸灿烂的笑意,“你马上就又要去蹲大狱了,为何不担心?”

“请大小姐原谅则个,让您失望了。在下不但不会担心,还可以再给您出个更狠的主意。”王炽好整以暇地道,“依在下之见,大小姐现在就可以把我押送去官府法办了,这样的话更加直接省事。”

“这个你却是不懂了。”李晓茹摇了摇头,笑吟吟地道,“主动送官和让官兵找上门来性质不同。你想想,要是现在把你送去官府,人便在他们手里了,你小子浑身都是歪主意,且在官府也吃得开,万一你小子嘴巴一张,他们法外开恩,岂不就便宜了你小子?而人在我手上,主动权就在我这里,我要是想让你游街,他们绝不敢把你收监。”

“高明!”王炽浅浅一笑,还竖了根大拇指。

李晓茹看王炽兀自是一副悠然的样子,反而有些蒙了:“莫非你不担心在阴沟里翻船,而且这次一翻之后,就永远也不得翻身了?”

王炽知道跟李晓茹这种人斗,要比她更加镇定,更加处变不惊,她反而会心虚,便装作讳莫如深的样子,微哂着摇了摇头:“不担心。”

李晓茹果然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可否说说缘由?”

“大小姐既然想听,在下就说来给大小姐解解闷儿。”王炽朝桌子上看了一眼,道,“茶楼上说书的尚且有一杯清茶候着,你把我请到你屋里来解闷儿,如何连一杯茶都没有?”

李晓茹给了他个白眼,让人上了茶。王炽端起来呷一口,咂了咂嘴,道:“上等普洱,好茶!”

李晓茹竖着蛾眉,不耐烦地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王炽又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这才说道:“大小姐该知道在下在昆明的处境,先是进购药材,得罪了济春堂,后又逃狱得罪了官府,里外不是人。若非正值乱军攻城,在下在昆明无立锥之地。”

李晓茹轻哼了一声:“倒是有自知之明!”

王炽眼里精芒一闪,看着李晓茹道:“不知道大小姐想过没有,一个上下里外不是人的人,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李晓茹的容颜微微一变:“你想怎么样?”

王炽倏地沉着脸道:“我不想怎么样,只想要一个公道!”

李晓茹冷笑道:“我明白了,你还在为入狱一事耿耿于怀。”

“非也。”王炽道,“人活于世,要讲信义,信为立世之根本,义为待人。孔孝纲救我于危难,却因此使山寨几百号人死于非命,此仇不报,在下寝食难安。”

李晓茹暗吸了口凉气:“你要怎么报?”

王炽道:“不妨与你说了吧,募乡勇、征军粮都是在下出的主意,眼下昆明被围得铁桶一般,潘铎不得不走这一步。这仅仅是个开头,精彩的还在后面。”

李晓茹听了这一番话后,不免紧张了起来,瞄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道:“你如今人在我手里,想走出这道门去都难,却如此大言不惭,就不怕闪了舌头?”

王炽反问道:“大小姐不信?”

李晓茹摇摇头,表示不相信。王炽端起杯子又呷了口茶,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言语间,“啪”的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就再也不说话了。

李晓茹自然知道王炽不会睁眼说瞎话,而且看他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也不像是说谎诓人的样子。但她也不敢尽信,毕竟王炽人在她手里,要想从济春堂逃出去,除非凭空生出双翅膀来。既然人出不去,所谓的报仇也就无从谈起。

李晓茹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放心,便让人好生看管着王炽后,出来找李春来。

李春来有个好习惯,在晚饭后到入睡前的这段时间,若没什么特别紧要的事,必先看会儿书。这会儿他正在书房里浏览书籍,听完李晓茹的叙述后,眉头一沉,思索了起来,半晌后说道:“他在昆明还有没有其他朋友?”

李晓茹道:“除了马如龙、李耀庭、岑毓英这几个人,怕是没有别人了。”

李春来道:“李耀庭为人沉稳,当日他占领了城头,完全可以反出城去,然在其看到乱军之后,还是留下来全力守城,可见他是忠于朝廷的,断然不会做出格的事;那马如龙虽道是血气方刚,行事有些率性,可他现在得到了他想要的名分,也不可能再做不义之事啊,这可真是让人有些想不明白了。”

李晓茹陷入了沉思,按照王炽所言,他所谓的报仇,不只是想要找济春堂出气,还要找潘铎的晦气,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马如龙、李耀庭肯帮他的忙,公然与朝廷作对,总也要找个适当的时机,伺机而动,可眼下他的时机在哪儿?如果说募乡勇、征军粮只是个开端,那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李晓茹觉得最有可能跟王炽合作的是马如龙,这个人与李耀庭、岑毓英之辈都不一样,他有胆识、有血性,是个真英雄,却是个如项羽一般的英雄,头脑一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真是马如龙与王炽串通了,她觉得要在适合的时候拉他一把。

少女都崇拜英雄,一如少男都想当英雄一样,谈不上什么爱,只是一种痴迷抑或幻想。李晓茹对马如龙的感觉也是如此,一想到他那伟岸的身子、英武的脸,心头便如小鹿乱撞,突突直跳。

次日一早,李晓茹就去了军营,看到马如龙的时候,就笑着迎了上去,不想迎接她的是一张冰冷的脸。

马如龙并不喜欢她,自然也不知道她对自己有意,甚至有些痛恨这个冷如冰霜、诡计多端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她设计陷害王炽,也就不会发生他大闹总督府一事,更不会危及虎头山一干人等,所以在看到她的时候,马如龙的内心是比较排斥的。

李晓茹从小娇生惯养,及至成人后又负责打理济春堂,即便是在整个昆明城,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人敢当着她的面给她脸色看?现在看到马如龙的那张冷脸,心下暗暗生气:“马将军似乎不想看到我?”

马如龙冷冷地道:“李大小姐来军营,所为何事?”

李晓茹盯着他的脸,道:“如果我说为你而来,你信吗?”

马如龙一怔:“我一介武夫,有什么事值得李大小姐上心?”

“王四就在济春堂。”李晓茹边说边留意着他的神色变化,“他说他要报仇,替那虎头山的上百号兄弟报仇。”

马如龙浓眉一扬,道:“那又如何?”

李晓茹道:“自古民与官斗,都不会有好下场,我劝你不要跟他混在一起,免得毁了自己的前程。”

马如龙虽然倨傲,有时甚至有些目中无人,可他不傻,听得出是在向他套话,冷笑道:“李大小姐怎么会认为我与王四穿一条裤子?”

李晓茹问道:“如若不然,当日在酒席上为何会与他一同离开?”

马如龙道:“当日他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泼醒了我,人不能无知,更不能得意忘形。我们只不过是小胜了一场,乱军尚在城外,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况且这几场大战下来,死了那么多人,强敌当前,我们有什么脸庆祝?”

李晓茹看着他一脸的愤然,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刚正不阿的骄傲男人,一心只想要摘掉乱军的身份,怎么会跟王炽同流合污,去干那不法之事?

李晓茹淡淡地道:“果若没有便好,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就从军营里走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尹友芳天天都去济春堂,开始时只是说好话,有什么话大家坐下来谈,把王炽软禁了算怎么回事?李春来父女则避而不见,有时只让下人传话,说这是他们跟王炽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的货款到时自然会结,绝不会赖账。后来见说情无果,尹友芳就恼怒了,他如今与王炽有着利益关系,王炽的事不解决,他心里也没底,就在济春堂威胁说,要是还不将王炽放出来,他就去报官。

李晓茹巴不得他去报官,所以依然没出去见他。

直至第六日早上,李晓茹刚洗漱完,正在用早膳,便见得一名伙计急步走进来,说道:“大小姐,良友粮行的尹友芳又来了,说是出事了,今日务必要见到王四。”

李晓茹放下饭碗,问道:“可曾说是什么事?”

那伙计道:“说是那批军粮出了问题,具体没说怎么回事。”

李晓茹心头一震,预感到可能有大事要发生,便吩咐人去把王炽叫出来。

须臾,王炽走了进来,他也是刚刚用过早膳,精神大好,见了李晓茹后唱了个喏,道:“这些天多谢大小姐款待,让在下这个山民野夫也过了把锦衣玉食的瘾儿。”

李晓茹却没心情与他抬杠,问道:“尹友芳说军粮出了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粮出事了?”王炽惊了一惊,然后奇怪地看着她道,“在下天天在这里过着少爷一般的生活,从不曾出门,如何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小姐要是想知道,把尹掌柜叫过来问一声便是。”

李晓茹无奈,往那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回身走了出去。不消多时,尹友芳抖动着一身的肥肉,小跑着进来,看到王、李两人时,眉头一皱,哭丧着脸叫道:“两位祖宗,你们要是再不见我,我这脖子上这颗吃饭的家伙就难保了!”

李晓茹笑道:“尹掌柜这颗吃饭的家伙大得紧,哪个摘得动?”

尹友芳急道:“大小姐莫说笑了,我捐上去的那批四千斤军粮,说是长了米象sup/sup,那东西像虱子一样到处乱爬。马将军知道后大发雷霆之怒,说我用陈米以次充好,糊弄官府。我估摸着潘大人知道此事后,定要将我带去巡抚衙门。”

李晓茹转头看了眼王炽,见他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暗想这种事如果不是王四指使,以尹友芳的为人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做,现在出事了,看你如何收场。不想王炽道:“尹掌柜莫慌,潘铎要是找你,你就说这事是我指使的,让他只管来找我便是。”

李晓茹没想到他会一力承担下来,着实十分意外。尹友芳诧异地道:“军粮的事非同儿戏,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要是如此说的话,潘大人岂能轻易饶你?”

王炽微微一哂,道:“无妨,你只管如此说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