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杨振鹏转过身往城门方向走来,李耀庭的心咚咚直跳。这是他最害怕看到的场面,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如果马如龙果然反出城去,那么他该何去何从?
在这一刹那,李耀庭仿佛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岑毓英紧张得脸色苍白,他无法想象这个时候城门一开,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王炽看了眼即将走到城门边的杨振鹏,然后回过头来向桑春荣道:“你一句话,值一座城。”
桑春荣心头一震,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头仿佛明朗了,连死都不怕,为何还怕去接纳一个人?
“拿笔墨来!”桑春荣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城门哨所里立时跑出一人,拿了纸笔过来。
桑春荣就着一名士卒的背,匆匆写就,又命那士卒拿去予马如龙看。马如龙拿将过来,瞟了两眼,大意是说,在此战过后由云贵总督桑春荣向朝廷保举马如龙为临元总兵。
按清朝的官职来看,总兵是正二品的官儿,且有兵权,不过节制于巡抚,受巡抚直接领导。
拿着这样一份类似于保证书的东西,马如龙的心情不免有些激动,尽管它不是朝廷的正式任命书,但是以桑春荣现在的身份,且又是在战乱之际,保举一名总兵是没有问题的,退一万步讲,至少现在桑春荣承认了他是朝廷的一员。
这对马如龙来说至关重要。他看完之后,神情略有些激动,脸色微微发红,仔细将它折好,一如对待一件宝贝一样,小心地放入怀里,然后朝王炽看了一眼,说道:“我还有一件事。”
桑春荣沉着脸道:“什么?”
马如龙道:“让济春堂以高于市价十倍的价钱,买下王四的那批药材,并无偿用于这次战事。”
李晓茹一听,顿时就火了:“你这是趁火打劫!”
马如龙道:“王四并没有抢他们的药材,我也并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这是他们平白诬陷他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王炽听了他这番话,心下一阵感动,他给自己捞了名分,也没有忘记给自己洗冤。
桑春荣的目光朝李春来投了过去。李春来听着那乱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点头道:“我答应了!”
李晓茹恶狠狠地看着马如龙道:“你个浑蛋,你会遭报应的!”
马如龙只看了她一眼,未作理会。
看着马如龙和王炽得到了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站在两股人马中间的岑毓英显得有些尴尬,把桑春荣、潘铎两个大臣像教育儿子一样地训斥了一顿,没得到什么好处不说,还不知是福是祸。
正值岑毓英胡思乱想之时,突然李耀庭一声大喊道:“乱军攻城了!”
喊声未了,箭矢挟着劲风“嗖嗖”地射上城头,不一会儿工夫,密箭如雨,布满了昆明城的天空。
当箭落在城内的人群中时,里面顿时便慌乱了起来,百姓往里拥,官兵往城门跑,两厢一挤,乱如散沙,甚至有百姓摔倒后踩踏受伤。
看着这慌乱不堪的情景,马如龙的浓眉动了一动,朝杨振鹏道:“集结我部队伍,准备出城。”
杨振鹏周身一震,莫名其妙地看着马如龙道:“将军……”
马如龙却没容他说下去,道:“休说废话,集合部队,等我命令!”说话间,往城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桑春荣、潘铎等人已上了城头,便往那边赶去。王炽见他面色有异,似有些不放心,跑上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以为我只要这个名分吗?”马如龙边跑边看了王炽一眼,脸上若钢铁一般,散发着冰冷坚毅的光,“我马家男儿世代忠良,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说话间,已到了城头,由此望将下去,杜文秀的三万余众正在全力攻城,势头十分凶猛,似乎想趁昆明乱内之际,一举攻克城池。
有经验的将领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只有挡住这最猛烈的第一次攻击,挫了对方的锐气,或许才能凭借坚固的城墙,逃过这一劫。
潘铎眯着一双眼,像一只失去了昔日雄风的老虎,狡黠地看着城下的敌人。他心里也明白,只要抵挡住了这一次攻击,昆明就有救了。问题是现在城内只有万余兵马,如何才能挡得住这一次的攻击呢?
就在潘铎犯难的时候,马如龙走到了他的身后,悄声道:“放我出城。”
潘铎闻言,霍地回过身去,白须在风中飞舞,一如冬日里枯萎的草,给他的脸平添了分苍凉之意。马如龙道:“我不会白要总兵之职,你给我多少,我便报答你多少。”
潘铎脸上的皱纹缓缓地蠕动着,慢慢地舒展开来:“你要想清楚,这城门一开,你便如羊入狼群,凶多吉少。”
马如龙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坚毅之色在阳光的涂抹下,散发着铁一般坚硬的光。
“保重!”潘铎伸出手拍了拍马如龙的肩膀,眼神之中多了一种如战友般温和的光芒。马如龙刚毅的脸上泛着红潮,看了潘铎一眼,转身下了城头,朝杨振鹏大喊了一声:“走!”
杨振鹏起先还不知道马如龙的意图,见他跟潘铎交涉后,潘铎同意了让他出城,这才知道他们是要出城去血拼,心中便再无顾忌,狭长的眉毛一扬,挥了下手,率军随着马如龙跑向城门。
李晓茹站在李春来的旁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芳心不由自主地突突剧跳起来,许是过度紧张的关系,脸色白得若透明一般,弹指欲破。
在城门打开的一刹那,一波惊天动地的声浪率先奔袭而来,吓得李晓茹的娇躯倏地抖了一抖,随即她看到,马如龙一马当先,义无反顾地扑向如蚁般的乱军。在那一刻,她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有血性的男人,什么才是有情有义的英雄,他可能有些粗鲁,甚至有些傲慢不讲道理,但在这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他绝对是最勇敢的人。
在马如龙的那五六千人冲出去后,城门轰然关闭,声浪小了,惨烈厮杀的情景不见了,好像那就是一道连接人间与地狱的门户。李晓茹依然留在人间,而马如龙走向了地狱,不知为何,她的芳心一下子被抽空了,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
杜文秀的大军正在全力攻城,在他们的意识里,这道城门是决计不可能自动打开的。所以当城门突然开启,并从里面冲出一支生龙活虎般的军队时,反而愣了一下。而当他们看清楚冲出来的人是马如龙时,就更加震惊了。
这支起义军大部分都认识马如龙,而且还有一些人曾与他一起并肩战斗过,他们一时间不清楚他究竟是从城里反出来的,还是来攻打他们的,所以有那么一瞬间,谁也没有向马如龙动手。
马如龙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破口大喊道:“我要见杜元帅!”这一声喊使得正在迟疑的起义军更加坚信,马如龙是从城内反出来的。因此当马如龙往前冲过去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杜文秀既然得知了城内的情况,自然也知道马如龙被桑春荣设计陷害一事,更知道马如龙的性子是受不得气的,一旦有人给他气受,天王老子他也照打不误。然而杜文秀的眼里是揉不进沙子的,即便是亲眼见到的事情,他也不会立马去相信,在马如龙即将抵达中军大营时,他将其拦了下来。
这时候才将他拦下来,已然晚了。马如龙虎目一瞪,喊一声“杀”,那五六千人如若羊群里的狼,突地杀向杜文秀所在的中军大营。
在前面一拨一拨攻城的将士,突地听到后面乱了,且所乱之处是在中军大营,心里便是一慌。虽说没接到停止进攻的命令,但前军将士已没了继续攻城的信心。
就在这时,城头上飞矢如雨,滚木礌石不断砸将下来,惨叫之声大起,顷刻便倒下了数百人。
攻城的前军慌了,就在他们慌乱之际,更令他们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城门带着沉重的声响再一次开启,李耀庭、岑毓英带着城内的将士杀了出来。
所谓兵败如山倒,起义军的兵力虽三倍于清兵,但大乱之时,几乎毫无战斗力,惶惶如受了惊吓的羔羊,四散乱窜,任由清兵驱赶杀戮。
亏得马如龙的那些人无法冲破中军大营前的防线,被逼了回来,与李耀庭部会合后,情知起义军前锋虽乱,中军却是未损,不能恋战,一通厮杀后,便纵马退入城里去了。
这一番厮杀后,杜文秀折损上千,且阵形被彻底打乱,士气全无,只得暂时鸣金收兵,退出一里地,驻扎下来。
马如龙回到城内时,全身浴血,下马时,衣衫上的血兀自往下滴。但这一身血衣丝毫没使他显得狼狈,反而看起来越发英勇神武,透着男人特有的野性和血性。
桑春荣带着众人走下城时,朝马如龙抱拳道:“老夫代一城百姓,多谢将军!”
马如龙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他的眼里已没有了鄙夷和敌意,相反他这次的致谢是极其真诚的。马如龙笑了,笑得很是爽朗。桑春荣很固执,也很死板,他恨你是真的,他谢你时也是真挚的,掺不得半点儿假。马如龙恭身抱拳,向桑春荣行了一礼,道:“为国效忠,马如龙在所不辞!”
李晓茹的眼神一直盯着马如龙看,眼里放着光,似乎想走过去与他说两句话,许是出于少女的矜持,抑或刚刚有过冲突,迟疑着没有过去。李春来看在眼里,似乎看明白了女儿的心思,便趁着首战告捷的时机,在向阳庄设宴,邀请马如龙及一干相关人等。
李春来是生意人,生意人只计较得失,虽然马如龙留在他腿上的伤还在作痛,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马如龙智勇兼备,且有胆有识,颇有血性,这样的性子若是换在太平盛世,估计没什么大出息,而且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在这乱世,前途不可限量。李春来认为,不管他是否跟李晓茹有缘,反正跟这样的人攀交是不会吃亏的。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李春来把眼前的恩怨放下了,走到桑春荣跟前耳语了几句。桑春荣闻言,瞟了眼马如龙,轻轻地点了下头。
李春来把向阳庄包了下来,几乎请遍了昆明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员,摆了十余桌。主桌上面除了代理云贵总督桑春荣、云南巡抚潘铎外,便是立了大功的马如龙,依次则是东道主李春来、李晓茹,以及昆明的各级重要官员,李耀庭、岑毓英、王炽则被安排在了其他位置。
如此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彼此间你来我往、互敬了一圈后,李晓茹起身,端起杯子,略有些腼腆地朝马如龙道:“马将军,我敬你一杯!”
马如龙不晓得少女的心思,以为自己曾与她有过冲突,又把她父亲的腿砍伤了,她该是恨自己入骨才对,谁晓得她竟然敬起了酒,不由得愣了一下,眼睛向她脸上一瞟,清纯中带着股腼腆,许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脸庞白里透红,分外撩人,先前那冰冷霸气的神情荡然无存。马如龙这才相信她是真心诚意地向自己敬酒,便也起了身,道:“多谢!”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马如龙不知道佳人有意,旁人却是看出来了,纷纷在一旁起哄,说是该连喝三杯才是。李晓茹羞得娇颜绯红,马如龙却丝毫没有非分之想,他甚至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没有一丝好感,只不过因了日后要在昆明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者人家都没把先前的冲突放在心上,你要是当着这么多人不给她些面子,也说不过去,便又道:“三杯就三杯,在下喝了便是!”说话间,杯到酒干,连喝了三杯。
李晓茹见这个在战场上生龙活虎般的少年将军,在生活中却是虎头虎脑的憨态可掬,心下越发欢喜。
如此闹了一番,桑春荣、潘铎在东道主李春来、李晓茹的随同下,来各桌敬酒。轮到王炽、李耀庭等这一桌时,大家都站起来端起酒杯相敬,唯有王炽一人静静地坐着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桑春荣的脸色沉了下来,大家也都将目光聚焦在了王炽的身上。
李晓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好大的架子啊,总督大人敬酒,居然也不给面子!”
王炽抬起头,目光朝旁边的人身上一一扫过,霍地站起来,道:“在下没心情与诸位庆祝喝酒,告辞!”言语间,转身就往外走。
场内顿时静了下来,旁边桌子上的人甚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晓茹把杯子在桌上一放,娇喝道:“站住!”
王炽回过身,看着她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李晓茹道:“你可以走,谁也不拦着你。可至少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王炽“嘿嘿”冷笑道:“杜文秀大军尚在城外,大敌当前,你要我给你们一个交代,谁给昆明百姓一个交代?哪个给埋葬在城郊的那些英灵一个交代?”
这一番话说将出来,哪个还有心情喝酒?桑春荣、潘铎等人的脸上也是青一阵红一阵,不知如何下台。事实上,王炽并非冲动之辈,他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圆滑的,他恼怒的原因是看不惯这些表面上客客气气的敬酒,却在背后捅刀之人。虎头山席茂之那一伙人如今估计已经给他们剿灭了,这是官商勾结、惨杀无辜的铁证,而那些人恰恰是因为他王炽而被剿的,这让他如何与这些人把酒言欢?只不过他不能拿官府剿匪这事来做文章,于是便借着杜文秀大军尚在城外一事,将心里的火气发泄了出来。
正当所有人都认为,王炽这回冲撞了昆明的大官和权贵之后,必然吃不了兜着走之时,马如龙却跳了出来,朝王炽道:“我跟你一起走!”
如果说王炽离席是出于个人情绪的话,那么马如龙随即跟着起哄,就是大大的不应该了。毕竟王炽在这场酒席上只是个陪衬,说穿了他在与不在哪个都不会在意,而马如龙却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李春来安排这场宴席就是奔着马如龙去的,他这话一出口,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特别是李晓茹,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马如龙起身离席,走向王炽,眼神之中透露出来的满是失望,今日设宴为哪般,当着那么多人敬酒又是为哪般?想起这些,少女的心顿时就乱了。
马如龙并不知道李晓茹的心,也没有去在意过她。他只知道王炽的那番话是有道理的,大敌当前,那么多人为这座城池而丧命,如今满城皆是血腥味,而这里却是酒气冲天、欢声笑语,合适吗?难道你忘了辛作田是怎么死的,辛小妹是怎么死的了吗?想起辛小妹那娇俏可爱的模样,无辜地死在昆明城下,他的心倏地一阵刺痛。
王炽的话不仅刺激到了马如龙,且令他感到无地自容,汗颜不已。说到底,他有什么功?这些年南征北战,给杜文秀打天下,给这个风雨飘零的国家添了多少乱?如今刚刚走上正途,只是小胜了一场,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他抱拳行了个四方礼,道:“在下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觉得王兄弟说得在理,这次的酒确实不该喝,请恕在下无礼,告辞!”言落间,拉了王炽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好好的一场宴席不欢而散,也伤了一颗少女的心。如果说之前李晓茹与王炽只是在生意上有些摩擦的话,那么在此时此刻,李晓茹着实是把王炽恨到了骨子里。她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些颜色看看。
出了向阳庄的门,王炽伸手搭着马如龙的肩头,叹息道:“兄弟,你不该随我出来。”
马如龙哈哈一笑:“为何你能出来,我却不能?”
王炽真诚地道:“这次的危机过去后,你便是总兵了,该圆滑些。在官场上尖锐不群者,必然吃亏。”
马如龙眼里精光一闪:“还有呢?”
王炽道:“其实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刚才的一番慷慨陈词,也不是因为强敌当前而愤愤不平,只是为了虎头山那帮因我遭难的兄弟而已。”
马如龙叹息一声:“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喝酒去吧。”
他们去的这个安静的地方,便是昆明城郊辛家兄妹的墓前。再一次来到这里,两人都是感慨万千,因了各怀心事,均有些借酒浇愁之意,没过多久,所带来的两壶酒就没了。
王炽意犹未尽地把酒瓶一扔,随后仰着身倒在地上,望着蓝蓝的天重重地吐了口气,转头向马如龙道:“我不在乎自己所受的这些苦,可虎头山那么多号人不应该遭此劫难。”
马如龙也仰身躺下,侧着头问道:“你要报复?”
王炽点了点头。马如龙扬了扬浓眉,道:“李春来虽只是个商人,但根基很深,很难动得了他。”
王炽移动着身子,靠近马如龙,在他耳畔如此这般说了一番,马如龙听罢,眼里精光一闪,道:“此计好是好,你吃得准吗?”
王炽又把眼睛望向天空,说道:“该是八九不离十。”
两日后,城外的乱军并没有任何动作,却也没有撤军的意向,显然是想围困昆明,要将军民困死在里面。
杜文秀如此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起义军虽说人多势众,可兵多将却不广。相反昆明方面兵少而良将众多,马如龙、岑毓英、李耀庭等都是一等一的将才,真要是硬拼的话,谁能笑到最后还真是不好说。与其冒险猛攻,倒不如利用人多的优势围困昆明,一个月后就算他们没饿死,也是半死不活了。
巡抚府内,马如龙毕恭毕敬地站在堂下,潘铎则蹙着白眉沉思着。隔了许久,他说道:“购买军粮可以,但城内的粮食都给官府买了,老百姓怎么办?”
马如龙道:“乱军之兵力倍于我军,如果杜文秀铁了心要将我们困死在城内,以我们的兵力,只怕真是只有死路一条。末将有两条计策,请大人决断。”
潘铎虽对马如龙没什么好感,但现下正是用人之际,自然也就无心去计较那些,便说道:“说来听听。”
马如龙道:“昆明城内乡绅富商不少,可让他们出资组织乡勇,交由李耀庭、岑毓英训练,增加我军的实力,必要时可出城反击,以解围城之危。”
潘铎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此计甚好,可着即实施。”
“乡勇招募上来后,需要一段时间的训练,日后即便是可以投入战斗了,这场仗也未必能在几日内结束,因此,我们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马如龙话头一顿,朝潘铎看了一眼,又道,“城内一旦缺粮,老百姓就会慌乱,强敌就在城下,倘若城内再出现混乱,后果不堪设想。末将以为,要是果真出现了那样的局面,还得让乡绅富商出面来解决。”
潘铎的脸皮一动,眼中射出道精光:“让他们来出粮?”
马如龙点头道:“乡绅富商都有自己的粮仓,特别是像李春来这样的商业巨头,其存粮绝对不会少于官府,百姓如果没粮可吃,只有让他们来出。”
潘铎沉默了。马如龙的说法并非没有道理,按眼下的局势来看,这绝对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城内肯定也会出现粮荒,百姓一旦饿慌了,什么样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问题在于,既让富商出资组织乡勇,又让他们出粮解决百姓的粮食问题,这样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潘铎细细想了一想,觉得马如龙这提议表面上听起来完美无瑕,实际上是有问题的。先是官府收粮,以充军需,上万军队十数日的用粮收上来后,城内粮店的粮食也就所剩无几了,百姓很快就会出现粮荒,然后就是官府向富商强硬分派任务,让他们开仓放粮……这实际上是一个局,一个你明知有问题却不得不走的局。
潘铎瞄了眼马如龙,心里如明镜一般。在昆明的商人之中,李春来是无可争议的首富,一旦按着马如龙的计策实施,李春来虽不至于倾家荡产,却也得脱层皮。
马如龙见他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心里不安起来。这计策是两日前王炽出的,马如龙听了之后有些担心,出资出粮又出力,哪个肯干?王炽却说,只要杜文秀围在城外不走,潘铎就只能走这一步。现在看着潘铎沉默不语,马如龙的心跳不由得开始加快。
“老百姓的粮不能去动,值此非常时期,一动就会乱。倒可以让富绅出军粮。”潘铎沉默片刻后,问道,“让哪个去负责收粮?”
马如龙道:“可让王炽负责。”
潘铎两眼一眯,脸上带着抹若隐若现的冷笑:“为何?”
马如龙道:“其一,他是商人,精于此道;其二,凡有头有脸的商人,在官府里都有些关系,若他们托关系来说情,在收粮事宜上放些水,届时无法保证军粮,是要出大事的。所以这事不能让官府的人去做,全权交给外人更为适合。”
潘铎“嘿嘿”怪笑道:“好计!”
这的确是个好计,而且有个专用词语,叫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日李春来借助官府,将王炽打入大牢,且剿灭了虎头山的一干山匪,现在他也要借助官府,给李春来一个沉重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