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铎在宦海游走了一生,自然知道这是一个大坑,但一来此计没有任何办法去破解,二来确实对守城是有利的,从那些商人身上敲出些钱粮来,也无可厚非。因此明知是个局,也只能由着王炽牵着往下跳。
现在最让潘铎担心的是,宣布了这几道命令后,那些商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次日早上,城内的富商都被请到了巡抚衙门,加上马如龙、李耀庭、岑毓英、王炽相关人等,满满地坐了一屋。
桑春荣作为这里的最高长官,率先开口了:“眼下乱军盘踞城外,想要困死我们,本官让人去盘点了一下,城内的粮食只够一个月,那么一个月后怎么办呢,等死吗?”
桑春荣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座人等,话头一顿后,又道:“我们必须想办法自救,不然的话一个月后大家都得死。至于怎么救,如何才能活下去,我们先听听潘大人的看法。”
潘铎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然而此时此刻,从表面上看他貌似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是波涛汹涌的,他不知道说了下面的话后,在场的这些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扫了眼诸人后,只觉心头突突直跳。
潘铎嗯的一声,清了清嗓子,强自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而后沉着声音道:“方才桑大人说了,我们只有一个月的余粮,而且这一个月的粮食得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老百姓食用,另一半则是军粮。换句话说,军民的活命粮只有半个月。”
潘铎说到这里,已有精明的商人听出了弦外之音,问道:“潘大人的意思是要征军粮?”
潘铎看了提问的人一眼,点了点头:“军粮必须保证,不然的话破城只是顷刻的事。昆明要是没了,我想大家都不会好过。”
大堂之内一时响起了一片嘈杂的讨论之声,而后便是沉默,令人窒息般的沉默。
如果说城内的粮食只够百姓半月生活,那么半月后怎么办?届时大敌未去,城内先乱起来,又怎么办?
潘铎的目光向李春来投射过去,只见他低着头,脸上木无表情。
在死一般的静谧中,潘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值此生死攸关的当口,本官想了一想,分两步走。这第一步便是招募乡勇,调动起百姓守城的积极性,全民御敌。”
潘铎这一席话落时,众人又纷纷点头称是,当潘铎继续往后讲时,众人的眼睛就变得如死鱼一般,目瞪口呆。“招募乡勇自然是需要银子的,招上来以后还需要配备兵器,以及每日所需的食物等。兵器由官府来出,招募所需的银子以及粮食,则由在座的各位商户来负责,每户至少招满两百人,上不封顶。今日共来了三十位商界的精英,可收编一支至少六千人的部队,这些人招上来之后交由李耀庭、岑毓英统一训练。各位可有意见?”
精明的人早就在潘铎说话期间算了一笔账,乡勇招上来后是需要去战场拼命的,若是所出的银子少了,没人来应征,那就无法完成该项硬性指标。按照最少每人十两银子来计算,两百人就是两千两银子,再加上训练期间的开销,以及战死之后的抚恤,在这期间,没五千两银子绝对拿不下来。换句话说,潘铎今日嘴皮子一动,就要求昆明商界拿出十五万两银子。
当此家国危难之时,商人出资捐助本无可厚非,甚至是天经地义的,可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乡勇招上来后,要训练多久才能上战场,上了战场后有多少胜算?
人活于世,其实不过只为了两个字,那就是希望。凡去做一件事时,都是因了希望才去做的。如今城内只有半个月的粮,如果说乡勇征上来后,光训练就得一个月,拉出去上了战场后,也不知道打多久才会有个结果,那剩下来的日子你让人家怎么活?
李春来是昆明商界的领袖,他知道潘铎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自己不得不开口表态了,于是直了直腰,说道:“昆明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我等自当不遗余力助官府守城,因此大人怎么说,我等就怎么做,完全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乡勇招上来后,要训练多久才能与乱军一战?”
潘铎看了李耀庭一眼,意思是让他来回答。李耀庭在入昆明之前,一直组织乡勇抗敌,因此对这一块他极为清楚,于是不假思索地道:“至少半月。”
李春来眉头一沉,道:“刚才潘大人说了,城内的总粮是一个月,但有一半需征做军粮,百姓只有半月的活命粮。如果说乡勇训练就需半月的话,仗还没打城内就先乱了,到时那局面该如何收拾?”
王炽有意无意地看了李春来一眼,他知道潘铎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也是让李春来吐血的时候。只听潘铎道:“李大掌柜说得好,正如你所言,昆明乃大家的安身立命之所,若是城没了,谈何安身呢?既然李大掌柜说会不遗余力支持官府,那么下面的话本官就好说了。”
众人以为潘铎要说出什么妙计来,均将目光聚焦在其身上,静等着其往下说。谁也猜想不到,按照王炽的谋划,上面提到的招募乡勇之费用,只是个打底的数目,接下来才是让他们吃惊的时候。
此时,潘铎的脸色虽说依然保持着冷静,但在看着这些人的目光时,心情是极其紧张且复杂的。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以此来掩饰其内心的慌乱,待把水咽下去后才说道:“按照本官与桑大人的部署,城内必须保证一个月的粮,如果说城内的余粮只能保证百姓一个月的生活所需,那么这一个月的军粮就得仰仗诸位慷慨解囊了。”
此番话出口,端的如惊雷一般在众商人之中轰然炸响。上万军队,一个月的粮意味着什么?按照一日两餐,每人每日四两粮食计算,城内一万五千余人的军队,一日便是六千斤,一月至少是十八万斤粮食!
粮食的市价在各个时期都有浮动,即便是按照市场的均价,每石四两来换算的话,事实上十八万斤粮食也花不了多少银子。可在特殊时期,粮食是活命的根本,完全不能用银子去衡量。眼下昆明被围,连只狗都出不去,就算你家里的银子堆积如山,又有何用,莫非饿了时还能生吃银子充饥不成?所以在这个时候让他们拿出十八万斤粮食,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是足以要了他们老命的。
听完潘铎的这番话后,李春来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比被人打了一巴掌还要难看。
李春来露出这副脸色,完全在潘铎的意料之中,他迅速地扫了眼其他人,这些人个个如坐针毡,其神情比李春来还要难看。但是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已然没有退路了,而且越是在这种时候,越需要用官威去压他们。潘铎是官场老手,此时他的心反而镇定了下来,沉声道:“征粮的事由王炽负责,在半月内将粮食征收入库。”
潘铎的这句话相当于直接下达了命令,不管你有没有难处,十八万斤军粮必须到位。同时传递了一个信号,此事让王炽这个外人负责,相当于关闭了后门,之前无论与官府的关系有多密切,到了这里就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场内静得落针可闻,大家都黑着脸,谁也没有说话,倒不是没意见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桑春荣、潘铎两人谁也不敢得罪,因此大家都在等李春来开口。
在令人窒息般的静谧中,李春来终于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朝桑春荣、潘铎道:“两位大人,不是我们不拥护,更不是不想守城,而是这么多粮食实在凑不齐啊!”
凑不齐就是不想交军粮,不交军粮就是不支持守城,桑春荣的脸色冷得像块铁,他冷冷地将目光投向李春来,道:“偌大一个昆明城,连一个月的粮食都拿不出来吗?”
李春来道:“若换在平时,漫说是一个月的粮,就算一年的粮,只要大人您开口,李某定然二话不说,把粮拉到仓库。可如今乱军围城,谁也出不去,往哪里去调粮?”
李春来所言未必就不是实话,不能出去筹粮,即便是身缠万贯,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可眼下乱军把整个城围死了,不管是老百姓的活命粮,还是军队的军粮,都必须保证。再者会也开了,话也说出口了,桑春荣也是骑虎难下,于是他将目光瞄向潘铎,示意现在这个场面该怎么收场。
潘铎微低着头,没去看桑春荣,却将目光瞄向马如龙,意思是说,这主意是你出的,现在大家都被逼得没台阶下,你看着办吧。
马如龙虽然也预料到了李春来会有抵触,有抵触是正常的,大家可以商量着来,但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抛给桑春荣,如此一来就把桑春荣架了上去,且下不了台了。马如龙领军打仗可以,这样的场面着实是破天荒第一遭遇上,脸上一热,将目光投向王炽。毕竟这个局是王炽设的,归根结底眼下的困局还是得由他来打破。
王炽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施施然站起来,朝李春来道:“李大掌柜说的是实话,这么多粮食你确实拿不出来。”
李春来以为他是站出来调解的,脸色微微一缓,道:“粮食一时拿不出来,大家也是可以坐下来商量商量其他办法的。”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是军中最为基本的保障,也是一场战争能否取胜的关键,这个可商量不得。”王炽目中精光一闪,不紧不慢地道。
李春来眉头一沉,冷笑道:“那要怎么办,将我等杀了去充当军粮不成?”
“李掌柜说笑了。”王炽道,“你手里没粮,别人未必也没有。在下去查访了一下,昆明城至少有五家粮行,李掌柜只要有银子,还怕买不到吗?”
李春来对这个王炽无一丝好感,寒声道:“潘大人方才说了,要保证老百姓的生活用粮,要是李某将那些粮买了过来,到时候老百姓无粮可买,乱了起来,你负得起责吗?”
王炽设下此局,本就是要对付李春来,他此时的态度自然早就在王炽的预料之中,这样的话或可唬得住别人,在王炽面前却是起不到丝毫作用:“李大掌柜可欺我,也大可把在下当作傻子,但欺在座的两位大人,把他们当小孩子耍,实在是大不该啊!”
这句话分量极重,直把李春来听得身子一颤,他把两眼一眯,目中精光乱射:“此话怎讲?”
王炽道:“咱们都是生意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现如今时局动乱,粮价年年走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有些经济头脑的生意人都会在适当的时候成批购入,囤积居奇,莫非李大掌柜不知道这个道理吗?所谓让老百姓购买的粮食,那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我相信每个粮行暗地里囤积的粮食绝对不在少数。”
潘铎突然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然而这一声哼的意思却十分明显,你李春来要是还不肯老老实实地与官府合作,那也休怪官府日后不给你情面了。
王炽笑了一笑,趁着潘铎这一声哼,向李春来发难了:“李大掌柜是昆明城首富,更是当地商界的领袖,极具威望。如果大掌柜能身先士卒,率先捐助出六万斤粮食,那么剩下的十二万斤分摊到三十位商户身上,每位也就四千斤,这事还有什么难的?”
李春来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十分难堪,但既然给逼到了这份儿上,再不应承,恐怕就说不过去了。他恶狠狠地看了眼王炽,然后朝桑、潘两人拱手道:“李某定当竭尽全力筹集粮食,不负两位大人所望。”
桑春荣一听,老脸终于松弛了下来,笑道:“如此本院代昆明百姓感谢各位了!”
崇仁街是昆明最繁华的大街之一,济春堂便是在这条街的西端,占了四个临街门面,前后共有三进。从药铺往里走,中间的那进是个四合院,也是济春堂加工药材所在。收购上来的药材在这里加工后,才会拿去前面的药铺卖,或包装后销往各地。
四合院的前后左右均有回廊相通,工人们在这个院落的各个房子里进进出出,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在石板铺就的天井对面是面照壁,上书“悬壶济世”四个烫金的大字。绕过照壁,另有洞天,是一个大大的院子,右侧修有假山流水,左边是幽幽之修篁,中间一条鹅卵石小径直通对面的房子,这里便是李春来办公及居住所在。
在大堂的客厅内,李春来正黑着张脸坐在上首,那神情兀自如刚刚让人打了一拳似的,十分难看。
李晓茹站在其父的左侧,清纯的脸上泛着寒光,犹如冰山上的雪莲一般,清新怡人,却也孤傲冰冷。她紧紧地蹙着对蛾眉,看了父亲一眼,说道:“阿爸,这件事透着古怪,显然是王四在公报私仇。”
李春来盯着门外的修竹发愣,并未搭言。李晓茹似乎越想越来气,又道:“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外来的小贩,我们还怕他不成,此事让我去处理吧!”
李春来微微抬了抬眼皮,道:“有钱的敬畏有权的,千古使然。现在他被委任征集军粮,动他不得,等尹友芳来了再说吧。”
话落间,从外面的鹅卵石小径上匆匆跑来一个伙计,入内后禀报说,尹掌柜说府上来了贵客,稍候再来。
李春来脸色一沉,问道:“可知是何人?”
那伙计道:“说是滇南王四。”
李晓茹柳眉一竖:“阿爸,我去走一趟。”
李春来想了一想,没有发话,算是默认了。李晓茹疾步走出了大堂。
良友粮行是昆明最大的一家粮店,其大掌柜叫尹友芳,跟李春来年纪相仿,也是五十来岁的样子。在商界有句老话说,同行如仇敌。尹友芳与李春来虽然做的不是同一种生意,但两人素来不和,明争暗斗已有十来年了。
在当时,除了鸦片之外,最好做的生意就是粮油、药材、茶叶等。晋商在被洋人搞垮之前,在云贵川一带就是靠经营茶叶维持生计,后来俄国人入滇,跟晋商争抢茶叶生意,可见茶叶获利颇丰。这是后话,姑且按下不表。
却说良友粮行是昆明首屈一指的大粮行,其粮食储备量堪比官府的官仓。毫无疑问,其大掌柜尹友芳也是昆明城数一数二的富商。那么问题就来了,同样是数一数二的富商,同样也是规模巨大的商行,为什么你李春来能做昆明商界的领袖,尹友芳为何就不能?
今日早上巡抚府的会议尹友芳也在场,按说涉及粮食问题,尹友芳最有发言权,但他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就是要给李春来出难题。你不是商界领导人吗?出了事自然得你顶着,但是到最后你还得来求我。
果不其然,散会后尹友芳回到屋里不久,李春来就遣人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相商。尹友芳本来就不想去,心想,现在是你有事求我,反倒让我去你府上,这是什么道理?恰好这时候王炽到了,便趁机找了个借口,给李春来摆了道谱。
王炽落座后,笑吟吟地道:“现在正是李春来发愁的时候,尹掌柜晾一晾他是对的。”
尹友芳的外形十分符合粮行老板的形象,一身肥膘,笑起来时两眼都快陷到肉里去了。他一边请王炽喝茶,一边呵呵笑道:“我让他上门来求我!”
王炽呷了口茶,边放茶杯边摇头道:“即便是他上门来求你,你也得给他出出难题。”
尹友芳没明白他的意思,问道:“姓李的毕竟是商界领袖,若是真撕破了脸,怕是不太好吧?”
“生意是生意,私情是私情,两者并无关系。”王炽道,“莫非尹掌柜不想发笔小财吗?”
尹友芳一听,似乎听出了些玄机,道:“你的意思是敲他一杠子?”
王炽笑道:“有句话叫作奇货可居,李春来要负责六万斤军粮,他一个卖药材的如何能拿得出这么多粮食?若是向其他粮行购买,他们本身就肩负着四千斤的粮食任务,还要留出一部分供应百姓所需,怕是无此能力,那么他只能向你购买,如此一来,你手里所握的粮食岂非就是奇货?在特殊时期,粮食是特殊商品,就昆明眼下的局势来看,它就是无价的,你即便是漫天要价,也是情由之中,有什么打紧?”
尹友芳闻言,笑逐颜开,眼睛又陷到肉里去了:“王兄弟果然是生意人,让尹某佩服。不过尹某也不是不开窍之人,王兄弟既然指出了这条财路,想必也会给尹某撑腰,这笔生意的利润,咱们五五开如何?”
王炽微微一笑,随即端起了杯子喝茶,算是默认了。
这倒并非王炽贪图这些小财,上面将征收军粮一事全权交给了他,也就意味着他现在手中有一定的权力,如果不收尹友芳的好处,他反倒会认为王炽不给他撑腰,万一到时候给李春来一吓唬,这胖子的腰软了,那么报复李春来也就成了空谈。
这就是交际的微妙之处,虽说送礼和收礼都不过是受利益驱动,但是这“利益”二字中间所牵涉的关系,却是千丝万缕,千变万化,十分之玄妙,所以这些好处费王炽必须收,收了双方才好继续合作,各得各的利好。
议定了正事,两人正自闲谈,突有人来报说济春堂的大小姐来了。尹友芳没想到那边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向王炽看了一眼,尚没开口说话,就看到李晓茹竖着眉闯了进来,两三人根本没法拦得住她。
尹友芳见状,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退下。
李晓茹看了王炽和尹友芳两人一眼,哼了一声,冷笑道:“看来今日算是见识什么叫狼狈为奸了!”
尹友芳闻言,脸色一沉,站了起来,道:“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晓茹瞟了眼王炽:“跟这种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吗?”
“这可就奇了!”王炽把杯子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放,霍地起身道,“上次你无缘无故地下药害我,又勾结官府将我打入牢狱,我还没向你兴师问罪呢!你倒是先叫嚣起来,看这架势反像是你占了理似的?”
李晓茹徐徐地走到王炽的身旁,侧过身在其刚才所坐的位子上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这位置一变,双方的形势就真的变了。
人与人之交的交往,谁强谁弱讲究的是气势。现在王炽与尹友芳站着,李晓茹独坐在上首,在气场上就处于弱势了,一时间竟使两个大男人手足无措。
李晓茹伸手揭开王炽喝过的那杯子闻了闻,然后好整以暇地抬头问道:“怎么,莫非是你占了理?”
王炽瞪眼看着她,她的脸依然清纯无瑕,眼睛水汪汪的好似十分无辜,嘴唇微微往上翘着,一副我就不跟你讲理的态势。面对这样一个女人,王炽跟她吵也不是,不跟她吵也不是,脸逼得通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尹友芳先缓过了劲儿来,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晓茹把捏着的杯盖一放,“叮”的一声,正好落在杯子上,冷笑道:“我来看看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尹友芳又问:“商量什么?”
“商量如何坐地起价的事啊。”李晓茹奇怪地看着王炽道,“莫非你们还没商量好?”
王炽虽然点子多,但毕竟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少年人,被一个姑娘家当场戳穿了所谋之事,不由得脸上一热,站在李晓茹的面前,当真好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当下他轻咳了一声,说道:“我与尹掌柜在商量征粮之事,不知李大小姐说的坐地起价,所谓何事。”
“果然如此,那是最好的了。”李晓茹将目光瞟向尹友芳,“我阿爸说,要向尹掌柜购买六万斤粮食,以作军粮。值此昆明危难之际,李掌柜应该不会跟我为难吧?”
王炽一怔,这才省悟过来,刚才一番对话,他和尹友芳都让这小妮子带到沟里去了。
尹友芳斗不过李春来,很大的一个原因是胆子小,在处事上少了些魄力,这时候被李晓茹一说,心里又有些打鼓了,毕竟征的是军粮,万一价格抬太高了,李晓茹往官府一报,弄不好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眼睛不由自主地往王炽身上瞟去。
王炽转身往右侧的座位上一坐,虽然说李晓茹坐在上首,他依然处于下方,但坐下来后心态就不一样了,心绪也稳定了下来,说道:“我只负责征粮,至于你们之间如何交易我管不着。但是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非常时期,粮食价格偏高也是正常的,尹大掌柜也无须为难。”
李晓茹的嘴角微微一斜,乜斜了王炽一眼,却没说话,只等尹友芳开价。
尹友芳见王炽肯给他撑腰,胆气一壮,讪然笑道:“既如此,尹某也就不客气了。实不相瞒,一次性拿出六万斤粮食,尹某压力不小,但既然大小姐开口了,尹某也不好推托,每石十五两银子,可好?”
李晓茹闻言,如水般的眼里精芒一闪,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却转首朝王炽道:“我朝粮食的价钱一般也就三至四两银子每石,最高的时候也不过五两一石,李掌柜说每石十五两,你觉得合适吗?”
王炽“嘿嘿”笑道:“在生意场上没有合不合适之说,但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就可以成交。”
“好!”李晓茹起了身,说道,“非常时期非常价格,十五两一石我接受了。麻烦李掌柜差人把这批粮食直接送到军队。”
尹友芳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谈了下来,笑道:“好好好,我马上就去安排。”
李晓茹把头转向王炽道:“你跟我去趟济春堂拿银子吧。”
此话一落,不仅王炽惊诧不已,尹友芳也是莫名其妙。这趟生意是良友粮行跟济春堂的交易,让王炽去拿银子却是怎么回事?
李晓茹看了眼王炽的脸色,冷笑道:“怎么,心虚了不敢去?”
王炽只觉越来越看不透这位姑娘的心了,从她扮乞丐博取其同情,到下蒙汗药药翻他的马帮,再到现在叫他单独去济春堂取款,其种种行为讳莫如深、诡异难测,且往往出人意料,他不知道这一次去济春堂到底是福是祸。看着她清纯的外貌,突然有一种森然之感。
可转念一想,他堂堂男子汉,莫非还怕去取一趟货款不成?当下哈哈一笑,起身道:“我心虚什么?请吧!”
不想李晓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想与你这等人同行,待我走后,你随后跟来便是。”不待王炽说话,便已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