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昆明城两强豪赌 茶马道刁难遇险

马如龙来袭,桑春荣也担心、也害怕,但是他所担心、所害怕的是这一城的百姓会受苦,相反并不忧心自己的安危。所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只要死得有价值,死了又如何呢?

桑春荣已经准备好了要与昆明城共存亡,他要把他的一腔热血洒在这里。

做了这样一个决定之后,桑春荣那消瘦的脸顿时就凝重了起来。他穿上一副武将用的披挂,从头到脚都好生理了一遍,一如行将就木的老者给自己穿戴寿衣,那样子十分庄重且严肃。穿戴齐整后,他沉沉地说了声“走”,与一名随从一道去了城头。

马如龙是憋着一口气来的,一到了城下就发起了攻击。桑春荣走到城头之时,双方激战正酣,各有一定伤亡。

桑春荣在城头站定,往正在激战的众将士看了一眼,霍地大声喊话道:“将士们,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当今国家临难,乱寇四起,正是我等投身报国之时,哪怕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与城下的乱寇死战到底!”

此等的喊话,若是换在出征前,自然可激励士卒,鼓动士气,可正当双方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本来就在血战了,再说这样一番话,不但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使将士分心。更把城下马如龙的怒意激了上来,心想,你这老不死的东西,刚刚不分青红皂白一通猛打,现在又要与我死战,那我就让你先流尽最后一滴血吧!

他心念转动,伸手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搭箭拉弓,对准了桑春荣就要射。

那桑春荣的确是把硬骨头,他情知今日必死,所以当看到马如龙拿箭对准他的时候,他非但没躲,还挺了挺胸膛,昂然而立,心想,若是我的死能唤起城内将士更大的斗志,死了又何妨?

马如龙本引弓拉弦,要一箭将其射杀,见到他那坦然受死的样子时,反倒是愣了一愣。便是在这愣怔之时,李耀庭、岑毓英率军到了。李耀庭见他果然要射杀桑春荣,着实吓了一跳,喊道:“且慢!”

马如龙回过头去,浓眉一扬:“你来作甚?”

“你杀他,便是成全了他的忠义,却给你自己断了后路。”李耀庭故意看了眼城头上大义凛然的桑春荣一眼,“他的子孙会因为他的死而世受庇荫,你呢?”

马如龙见桑春荣慨然赴死的样子时,心中便觉奇怪,经李耀庭这么一说,猛然醒悟过来,寻思道:是啊,一箭叫他死了,岂非太便宜了那老贼?便问道:“当下该如何?”

李耀庭伸出手道:“把弓箭给我。”

马如龙迟疑了一下,收回了箭,交到李耀庭的手里。李耀庭拿弓在手,拉弓引箭,依然对准了桑春荣。

李耀庭此举着实把马如龙弄蒙了,心想,我射是便宜他,你射便不是了吗?

心念未已,只听得“嗖”的一声,利箭划破天空,挟起一道劲风奔向桑春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其右边的肩膀之上。桑春荣本就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哪经得起这一箭之力?身子被李耀庭射出去的箭劲带出数步,连人带箭倒在地上。

按照桑春荣的设想,他这一倒必能激起将士死战的决心。事实上这是比较理想化的想法,漫说是他死了,只这一倒就让城头的将士身心大乱,城上的兵力本来就所剩无几,现在主心骨倒了,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李耀庭看准了这一时机,提了口气喊道:“城上的兄弟听着,我等并无反心,更不想攻城,实是受桑大人逼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乱军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我们再这么打下去,昆明城必失无疑。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你等放我们入城,我们定全力以赴,与你等一起共守昆明!”

城头上的将士看了眼桑春荣,见其已昏死过去,早就没心思打了,再者他们心中也如明镜一般,情知这场纠纷是桑春荣引出来的,又听李耀庭以人头担保,要与他们一起死守昆明,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当下便让人开了城门,放李耀庭大军入城。

李耀庭见城门开了,暗松了口气,边指挥大军入城,边让马如龙去接王炽来。

马如龙一来见桑春荣被射倒,二来确实也不想给自己断了后路,是时心中的怒气消了不少,便带了几人去接王炽及辛小妹的尸首入城。

在远处观战的杜文秀,本是打着看好戏的心态坐山观虎斗,甚至想着等他们打得差不多时,过去收拾一下残局,坐收渔翁之利。当他看到王炽入城的时候,顿时就懊悔不已,接连大叹三声,暗责自己的疑心病确实太重了。如今时机已失,再加上粮草不济,只得下令撤军。

旬日之后,辛小妹已入土为安,葬在了其兄辛作田的旁边。

这一日,王炽伤势渐愈,因心里烦闷,便提了壶酒,买了几样小菜,去了城郊辛家兄妹的墓地。临近时,发现已有人坐在坟前,也是一壶酒、几样小菜,面对着辛家兄妹的坟墓独饮。

王炽仔细一看,见是马如龙,便大步走将上去。马如龙听得脚步声时,亦回过头来,见到王炽时,讶然道:“你也来了!”

“看来我们心里都有些不痛快。”王炽在马如龙的对面坐下,望着辛家兄妹的坟墓,微微一叹,“从表面上看来,我们都入了城,似乎各偿所愿,其实心里却空了,空得让人发慌、发怵。”

马如龙虎目中精光一闪,“嘿嘿”怪笑一声:“你入城本就是为了生意,现如今可以在这座城里大展拳脚,为何平白生出这般感叹?”

王炽也是“嘿嘿”一笑:“你入城也无非是想从良求官,现如今桑春荣被任命为代理总督,李耀庭、岑毓英因了护城有功,也将受封,又岂能落下你?”

马如龙仰头一笑,举起手里的酒壶灌了一口:“如此说来,你我生平之志,似乎都已实现了!”

王炽苦笑道:“倘若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倘若时光能够倒转回去,我宁愿不要眼前所得到的。”

马如龙浓眉一动,问道:“看来你的胃口不小!今日既撞在一起喝酒了,不妨吐些心事出来听听。”

王炽眉头一蹙,说道:“我生平便是想学陶朱公,纵横商海,仗义疏财。”

“敛财,散财,好气魄!”马如龙肃然道。

“可眼下我所做之事,未免轻率莽撞,过于自以为是,与陶朱公相比起来,着实有云泥之判。”王炽目光一转,问道,“我也想听听你的志向。”

马如龙没有说话,又举壶喝了口酒,这才说道:“我祖上世代忠良,累沐皇恩。先祖马坚在明朝时是临安指挥使,及至叔父马济美时,依然担任着江西九江总兵之职。我身在武将世家,从小所受的便是精忠报国之教育,从来就没想过要揭竿造反,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可世事难料啊……”

说话间,马如龙看了辛小妹的坟墓一眼,又道:“阴差阳错让我遇见了她,又在婚礼之上弃她而去,从此后打着只欲报仇、不敢为逆的旗号。如此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却已物是人非。”

王炽举起酒壶,与马如龙碰了一碰,颇有些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味,两人都是一口气喝了大半壶酒。

马如龙抬手抹了把嘴,道:“今日既与你交了心,不妨再跟你说件事。”

王炽问道:“何事?”

“昆明恐非你我久留之所。”

王炽诧异地道:“为何?”

马如龙冷笑道:“那桑春荣虽也不是什么歹人,可此人行事只认死理,他要是认为我等非良善之辈,即便是有人给你立了贞节牌坊,那也无济于事。”

王炽闻言,心头一震,心想此话倒是在理,那桑春荣一根筋通到底,无容人之量,怕是早晚要被他驱逐出城。

马如龙见他没有发话,以为是他不信自己的话,便又说道:“你我与李耀庭、岑毓英他们不同。他们是乡勇出身,一直为朝廷出力,而你我呢,一个曾是乱军,一个是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他岂能与我等一同谋事?”

王炽问道:“那我俩该如何是好?”

“走为上策。”

王炽闻言,神情间愣了一愣。为了入这昆明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若是就这样走了,岂能甘心?

马如龙看了眼他的神色,嘿的一声冷笑,“怎么,舍不下吗?”

“我要是说舍得下,你能信吗?”王炽低头思量了会儿,道,“即便是要走,也要赚他一把,不然的话,日后难以为生。”

马如龙摇头失笑道:“你果然是无利不起早的商人!”

“富则强,强则盛,不管是国家还是个人,只有富了方可图事。”王炽起身,在辛家兄妹的坟前鞠了一躬,道:“辛大哥、小妹,并非在下图财,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如此短短几十载,若不能将一件事做透了、做绝了,几不可成事。故在下只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在有生之年报效国家,望两位地下有知,莫要怨我!”

马如龙亦随王炽起身,在坟前鞠了一躬,两人并肩离去。

药材生意自古以来便是一块肥肉,令许多从商者眼红。只不过因其特殊性,一直被官方抑或有背景的商人所垄断。

云南经过几场战事后,药材变得紧缺起来,王炽所指的赚他一把,便是要走一单药材。他从熟悉的广西州、弥勒乡购入,利用马帮再运回昆明。漫说他在昆明有官府的支持,即便是在平时,亦能赚取数倍的差价,是时战事刚平,伤员较多,价值就更高了。

这一日下午,马队到了抚仙湖畔,澄江镇已然近在眼前。这时候不过申时,太阳才刚刚偏西,虽说秋后日落较早,可毕竟离天黑尚有些时间,再赶一镇之地完全没有问题。然而面对此时此景,勾起了王炽的回忆,想起了昔日也是在这抚仙湖畔、澄江镇内,与辛小妹结伴同行的日子,便决定去澄江镇打尖入宿,明日再行。

马帮兄弟不知王炽的心思,听其说要提早入宿,以为是特意照顾他们,纷纷告了谢,往澄江镇而去。

及至镇口的那家客栈,大伙儿在后边的院子里卸了货,吩咐店家给马喂上草料后,只留下两位兄弟看守,其余人来到前边吃饭。

由于未到饭点,客栈里还没有客人。王炽专门坐到那晚与辛小妹坐过的那张桌子上,独酌独饮起来。如此边饮着酒,边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一壶酒已然空了,待要叫店小二再沽一壶酒来时,突见店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一个人。

王炽因心中有事,所谓酒入愁肠愁更愁,已略有些醉意,用眼角的余光瞟将过去时,见走进来的那人是个清清瘦瘦的小伙子,一脸的泥污,穿着身破破烂烂的灰白衣衫,外套了件暗棕色的马褂,胸口处还破了两三个洞。头戴顶圆形的布制帽子,辫子也有些散乱,消瘦的手里捏着只碗,显然是一个落荒的乞丐。

这小伙子甫入内,店家就走过去驱赶:“去去去,到别处要饭去,不要妨碍了我们的生意。”

王炽听得店家驱赶,便回过头去看,只见那小伙子虽说是一副乞丐的模样,满身都是污垢,但那双眼睛乌溜溜的甚是雪亮,脸上也并无慌张之色,且长得颇为秀气。他心想,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也许是哪家的少年公子遭遇兵燹,才落得如此境地。读书人被逼到这等地步,已是斯文扫地,实不该再叫他受这种欺凌。

心念转动间,他便喊道:“让他进来吧,再添副碗筷,与我同桌来吃些。”

听了客人如此说,店家自然不好再驱赶,只得让他入内,另拿了副碗筷上来。

那小伙子腼腆地走到王炽跟前,弯了腰告谢。王炽请他入座,道:“小兄弟不必客气,快吃些东西吧。”

那小伙子又道了声谢,向王炽报以一笑,这才动筷子。王炽发现他一笑之间露出一副皓齿,吃起东西来也是慢条斯理,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便微笑道:“小兄弟可是出身于书香门第?”

那小伙子赧然一笑,道:“在下本是广西州太平镇人氏,姓李名孝孺,原本父亲办了个私塾,日子也算是殷实。可前些日子乱军来犯,兵燹频起,镇子里的大多数男丁因此战死,父亲被一支流箭射中,在床上躺了几天后,眼睛一闭走了。在下的生母早故,父亲一死,这个家也就散了。怎奈在下只是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读书写字尚可,出来讨营生却非在下所长,便落到了今日这等田地,实在是惭愧得很。”

王炽听他说话细声细气,娓娓道来虽也有愤然之处,却依然放低了声音,连旁桌的人都不曾惊动,是个不折不扣的读圣贤书之人,心下对他的遭遇颇为同情,叹道:“生逢乱世,奈何百姓!”

李孝孺又吃了些饭菜,忽似想起了什么事,望了眼王炽,想要说话时,却欲言又止。王炽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小兄弟可是无落脚之处?”

李孝孺脸色一红,轻声道:“正是!不知道大哥可否让在下留宿一晚?”

“无妨!”王炽道,“一会儿我再订一间上房便是。”

“在下不要上房!”李孝孺忙摇手道,“适才在路上时,在下便看到大哥拉着一批货物在此落脚,晚上只需与大哥的这些兄弟一起,在院子里睡一晚便可。”

王炽道:“这如何使得。小兄弟是读书人,如何能让你受这般委屈?”

李孝孺固执地道:“沦落之人,能有一席之地栖身便已足矣,若是叫在下睡上房,反而睡得不安心。”

王炽见他执意不肯,也就不再勉强,边吃边又说了些闲话。已是日落时分,马帮兄弟也吃得差不多了,就一路去了后院,让值守的两人出去用饭,又吩咐六人分作三班,轮流保护货物,叫值班之人好生善待李孝孺。

一夜无话,次日早上,王炽起床出门时,并未见到那李孝孺的身影,就向值守的人询问。值守者说是天还没亮就走了,还托话说感谢王大哥留宿赐饭之恩。

王炽嗯了一声,吩咐马帮兄弟把货装上,待用完早点后即刻动身。众人称好,说话间已有人跑去牵马。谁知没过许久,去牵马的人慌慌张张地空手跑了回来,道:“我们的马不知为何都在拉稀,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

王炽暗吃了一惊,急步走过去看。到了那边时,负责喂马的店小二业已在那儿,见到王炽后忙解释道:“昨天晚上小的给马喂的是上好的草料,决计出不了差错。”

王炽干马帮这一行已有不少年头,他抓了把草料往鼻子处闻了闻,便知是昨晚有人在草料里做了手脚,当下把昨晚的情景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能在这里活动且有机会下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店小二,另一个是李孝孺。店小二自然不可能做这等事,莫非是那李孝孺?

王炽眉头一蹙,那李孝孺分明是个规规矩矩的读书人,且与自己素不相识,如何会与自己过不去?

如此思前想后,百思不得其解,但马既然走不动了,着急也没什么用,只得拌些草药混在马草内,待下午马恢复了力气再动身。

用了午饭后,临出发前,王炽叮嘱马帮兄弟一路上须小心在意。马帮兄弟都明白行走在茶马道上多少都会有些危险,但最怕的是不知道对手是谁,便问王炽可有看出那个李孝孺的来路。

王炽摇头道:“目前还无法确定是不是那李孝孺与我们过不去,即便是他做的,也确实没看出是哪一路的人、有什么目的,总之在路上时小心些就是了。”

众人应是,赶了马从客栈里出来,踏上了去往昆明的路。

离开澄江镇境内后,便是一段崎岖的山路。这是一片连绵十数里的大山区,东有麒麟山,南有老虎山,西北有盘龙山、苏家大山等,一座座山头起伏,横亘数里。且山中林子茂密,树林参天,浓密的树叶几可将光线遮蔽。在这样的山路上行走,不光要防备山匪,还得留意着猛兽出没。

王炽认为,如果说暗中在客栈下药那人,果然是为着这批货物而来,那么这里就是最好的打劫所在,马匹虽说已基本恢复了脚力,但毕竟拉了一晚上的稀,想跑都跑不动。寻思间,他叮嘱大家打起精神来,随时准备迎战。

可凡事都有意外,一路过了麒麟山,非但没见着劫匪,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如此一来,反倒让王炽觉得莫名其妙,心想那下药之人究竟存了什么心?寻思间,看见山脚下有座茶棚,里面坐了十五六个人,粗略打量了一下,那些人当中有脚夫、商人以及过往的行人,三教九流的都有,打扮各异,倒不像是山上的劫匪。王炽一行人走了几个小时的山路,本想在那茶棚歇脚,但细细一想,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劫匪,趁着天色没黑之前走出山区,找个村镇落脚才是上策,于是回头交代大伙儿再辛苦一下,去前面的村镇打尖儿。

马帮里的人都是吃得了苦的人,再者也明白在山里不安全,便齐声应好。

一行人路过茶棚时都闷头赶路,也没去往茶棚里面看。正在这当口儿,突听有人叫道:“王大哥!”

王炽听这声音有些耳熟,转头一看,心下微微一震,原来那人正是乞丐一般的李孝孺。

他依然显得十分腼腆,边笑着边走过来,及至王炽跟前时,腰身一弯,行了个礼:“王大哥请了!”

王炽虽说不敢确定李孝孺就是客栈下药那人,可在这穷山恶水之间再遇此人,不免生了些警惕之心,往坐在茶棚里的那些人扫一眼,见并无异状,这才略微放心,想这李孝孺举止斯文,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料来也不会是打家劫舍之辈,可能真是自己误会了他。当下他便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居然在这里又遇上了小兄弟!”

李孝孺微哂道:“在下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原是想在这里讨口水喝,竟与王大哥不期而遇,实乃有缘,若是大哥不嫌弃,在下请大哥喝一碗茶如何?”说话间,见王炽面露讶异之色,又解释道:“今儿早上在山下遇到一批商旅,因他们的马车陷在了泥里,在下便帮他们推了一把,许是他们见我穷迫,便赏了几个制钱给在下,因此大哥的这碗茶,在下是请得起的,你那些兄弟……嘿嘿,在下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王炽看到李孝孺那面红耳赤的样子,以及真诚和赧然的神态,委实狠不去心去拒绝。要知道富人请客如家常便饭一般,十分稀松平常,而穷人相请便是不同了,即便是一杯清茶也是十分难得,当下又看了眼茶棚里的这些人,确定没什么危险后,索性让马帮兄弟都在此歇一歇脚,待喝碗茶再赶路。

李孝孺恭恭敬敬地把王炽请到一张桌子前,待其落座后,又亲自倒了碗茶:“王大哥请!”

茶是云南山区十分普通的山茶,并无什么清香可言,然而因了王炽对读书人的尊重,以及李孝孺的这份热情,心下很是高兴,端起来便要喝。然而就在茶碗放到嘴边时,下意识地犹豫了一下。也许王炽并没有要提防着李孝孺,只是出于潜在的警惕之心,对这里的环境不怎么放心。但王炽这一细微的动作,落在了李孝孺的眼里,正要开口时,只见王炽将茶水喝了一大口。李孝孺见状,露出一抹笑意,说道:“茶不是好茶,王大哥将就些喝吧。”

王炽笑道:“喝茶贵在心情,不在好坏,小兄弟客气了。”

说话间,山道上又来了六个人。为首的那人长得又矮又胖,脸也是圆圆胖胖、肥头大耳,嘴上却又留了两撇稀稀松松的鼠须,手提把钢刀,走起路来一摇一晃,颇有些滑稽。

王炽见了那人,着实是又惊又喜。喜的是那人他认识,且还有些交情;惊的是那人是在广西州虎头山一带活动,这里并非他的山头,为何也出现在这里?是偶然相逢,还是这里真的有什么古怪?

原来那矮矮胖胖的中年人正是孔孝纲,跟席茂之、俞献建三人占山为王。昔日王炽带着辛小妹路过他们的山头时,不打不相识结下了缘分,这孔孝纲在三人之中年纪最小,每日巡山的苦差事都是由他负责。

及至孔孝纲走近茶棚时,王炽正要起身去打招呼,却看到孔孝纲的眼睛朝他眨了一眨,然后便当作不相识一般,径直往一张桌上落座。六人坐了满满一桌,招呼主人上茶。

王炽愣了一愣,心想,孔三哥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里真有蹊跷?寻思间,他又往茶棚里所坐的人扫了一眼,不由得心头一凛,胸腔内咚咚直跳。

茶棚里所坐的还是那些人,那些人依然没有什么异状,平静得便如偶尔于此相会的过往行人。

可是在特殊的环境下,太过于平静,往往就是最为凶险的。

茶棚里的这些人在王炽到来之前就坐在了这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坐了多少时候,而且他们桌前的茶水并没怎么动,很明显这些人并不是真正在此喝茶的,换句话说,他们是有企图的。

如果说茶棚里这些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古怪的话,那么眼前的这位李孝孺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分子,他们精于装扮,装成叫花子并不奇怪。而且昨晚客栈里只有他一个外人,暗中在草料里做手脚之人非他莫属。

想到这里,王炽迅速地看了眼李孝孺。他依然是一副腼腆清秀的样子,乌溜溜的眼睛清纯得如同眼前碧绿的山水,不带丝毫的杂色,那神情会让人觉得若怀疑他是个歹人,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王炽狐疑地把目光收回,只听到孔孝纲大声道:“这茶水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卖茶的是个五六十岁的半百老者,生得很是瘦小,惊道:“壮士说笑了,小人做的是小本买卖,岂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话音未了,只听咚咚几声,跟着王炽出来的那十二个马帮兄弟纷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王炽这一惊端的非同小可,霍地站了起来,也就是在站起来的当口儿,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没事!

这倒并非王炽心慌了乱猜想,当所有的马帮兄弟都倒下时,只有他一个人没事,的确是件十分奇怪的事儿。王炽又迅速地看了眼李孝孺,刚才喝下去的那碗茶是他倒的,也就是说那是他喝过的茶,莫非无意中他救了自己?

正值此时,李孝孺的脸色变了,眼里射出一道精光,伸出手落在王炽的肩头,用力一按,这一按之力颇大,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能使得出来的。王炽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在座位上。

王炽只觉一股寒意袭上心头,抬头往那李孝孺看去时,只见他往向走出两步,朝孔孝纲拱了拱手道:“这位兄弟,这里的事与你无干,你请吧!”

孔孝纲一手按着放在桌上的钢刀,一手扶着桌子,身子一动也不动,并没有想要走的样子:“孔某行走江湖,所见之人如若过江之鲫,多了去了,你可知道我最看不惯哪种人吗?”

此时李孝孺的脸依然清秀,却完全没了腼腆之色,多了份沉着,脸色微微一沉,问道:“愿闻其详。”

孔孝纲“嘿嘿”冷笑一声:“一是装神弄鬼,二是下蒙汗药。”

李孝孺嘴角一撇,不以为然:“下蒙汗药我认了,装神弄鬼却是从何说起?”

“我跟你一路了,从广西州一直跟到此地。这些人都称你为大小姐,分明是一个乔装改扮的雌儿,偏偏要装成乞丐,难道不是装神弄鬼吗?”孔孝纲把钢刀拿在手里,站起来,面朝李孝孺道,“你们一直在暗中跟随着这支马帮,一路上有很多下手的机会,而你却没有动手,可见并没有要劫货的意思,也不像是一般的流寇,偏偏在这里扮作路人,选了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向他们动手,究竟意欲何为?”

王炽听到这番话时,着实是吃惊不小。这帮人一直在暗中跟随,自己却浑然不知,更加奇怪的是这自称李孝孺之人,竟然是乔装改扮的女流之辈!如果不是让孔孝纲发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想到此处时,不由得冷汗涔涔直下。

李孝孺被揭穿了身份,脸上微微一怔,索性将头上的那顶破圆帽摘了下来,扔在地上,淡淡的眉毛一扬,道:“我意欲何为,与你有什么干系?”

“这干系大得很哪!”孔孝纲晃了晃肥胖的身子,说道,“我从广西州一路跟来,你以为是你长得美若天仙,看上你了吗?实话与你说了吧,这位王兄弟是我的朋友,这件事我管定了。”言落间,朝王炽道:“王兄弟,他们虽有十余人,但都不是硬角色,接下来怎么干,你说吧!”

王炽站起身向孔孝纲拱拱手,算是致谢,而后转向李孝孺道:“你究竟是谁,与我有什么过节儿?”

“我叫李晓茹,昆明人,你我并无过节儿,我也没想过要杀你。”李晓茹顿了一顿,道,“但你的这批货我要了。”

“哦?这可就奇怪了!”孔孝纲忍不住插嘴道,“这一路上来,你有许多机会下手,可你却放过了。傻子都看得出来,你的心思并不在这批货物上,这时候却说要留下这批货,可笑啊可笑!”

李晓茹毕竟不是行走在江湖上的人,让孔孝纲说破了心思,脸上一红,因了两次被孔孝纲揭穿计谋,对他恨之入骨,嗔怒道:“你这死胖子,处处与我过不去,今日绝饶不了你,杀了他!”

茶棚里的众人闻言,纷纷往孔孝纲等人扑将过去,连那瘦小无神的茶棚主人一时间也似换了个人一般,抄起一根烧火棍就往上冲。

孔孝纲嘴上虽说这些人不是练家子,叫王炽不用担心,可行走江湖,做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身上没有些真本事,谁敢出来混?他心知自己这六个人绝非他们的敌手,因此早就谋划好了脱身计策,还未待他们围上来,就抢先一步,往李晓茹奔来。

孔孝纲人虽肥胖,动作却丝毫不慢,疾风似的冲到李晓茹跟前,钢刀一扬,往她身上砍落。

李晓茹显然也是练过的,但毕竟是女流之辈,见对方这一刀砍过来,气势如虹,心下一慌,踉跄地躲了开去。然而躲是躲开去了,背后却是空门大露。孔孝纲是何等人物,收了刀,左手一探,抓住了其背后的衣服,只一扯,便将她拉了过来,右手一晃,就已把刀扣在了其脖子之上,喝声:“还不快住手!”

众人大惊,纷纷收了手。王炽见孔孝纲先声夺人,一招制敌,暗暗松了口气,走上去,问道:“李姑娘,现在可以说了吗?”

没想到这李晓茹的性子倔得很,横了他一眼,道:“说什么?”

王炽道:“为何要为难我。”

李晓茹冷哼道:“我若是不说,你敢杀我吗?”

孔孝纲哈哈笑道:“杀你这个黄毛丫头有什么难处,大爷我只需把手轻轻一动,你的小命就报销了。”

“哦,是吗?”李晓茹全无惧意,“那你倒是试试。”

孔孝纲占山为王,本来就是个狠角色,被她这么一激,怒意上涌:“大爷杀人如麻,岂会在意多杀你一个小丫头!”刀锋一闪,便朝李晓茹雪白的脖子上抹去。

王炽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如何能一刀把她杀了?见孔孝纲果然要动手,连忙喝阻:“孔三哥,既然她不愿说,就饶了她性命吧,免得坏了你的名声。”

孔孝纲“嘿嘿”一声冷笑,道:“王兄弟心眼好,今日算你走运,你走吧。”说话间一把推开李晓茹。

李晓茹捡了条性命,情知技不如人,只得招呼了茶棚里的那些人一声,转身离开。孔孝纲大声道:“后会有期啊!”他这句话带有些挑衅的意味,目的是想气气那李晓茹,不想李晓茹回过身来道:“你是哪座山头的?”

孔孝纲闻言,反倒怔了一怔,随即回道:“虎头山孔孝纲便是!”

“好!”李晓茹抱了抱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孔孝纲哈哈一笑:“那孔某恭候了!”

王炽望着李晓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之中,露出一脸的茫然之色。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不为货物却为何要与我过不去?

也许这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今日之事将引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