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炽的身子晃了一晃,他本来就虚弱得紧,跪了这么久后体力显然不支。岑毓英见状,忙过去扶着他道:“王兄弟,坐下来说话。”
王炽在岑毓英的搀扶下,靠在一棵树上,喘息了两声,这才说道:“杜文秀疑心重,你突然出来,他必然生疑,如若我所料不差的话,这个时候他已然派人来了。”
马如龙这一惊非同小可,扬眉喝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赚你入伙。”王炽抬眼看着马如龙,“辛大哥是怎么死的,你最清楚,现如今你到密林中与我等议事,回去之后必死无疑。”
马如龙怒不可遏,抽出佩刀,便要朝王炽砍去。岑毓英是习武出身,人虽胖了些,但身手极为敏捷,横刀立在王炽面前,喝道:“你想要动手吗?”
王炽的神色兀自淡定,依然牢牢地看着马如龙,道:“我知道你心存忠义,无心杀戮,你只是心中有恨罢了。可杀了这么多官兵,莫非还不曾消灭你心里的恨意,还要继续杀下去吗?”
马如龙一怔,缓缓地放下了刀。王炽继续道:“昆明一战,尸积如山,满城孤魂。可如今我们的国家正遭受洋人的侵略,他们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我们的土地,剥夺着祖宗给我们留下来的财产,为什么我们却要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杀得尸横遍野?再如此下去,这个国家岂非要亡在我辈手里?”
王炽的这一番话吐出来后,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连充满恨意的辛小妹亦出了神儿,一脸的沉重。马如龙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两道眉毛紧紧地拧结在一起,显然他的内心正在纠结着,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突然,马如龙钢牙一咬,使劲儿地扬起手臂将刀掷在地上,而后气喘吁吁地看着王炽道:“事到如今,反正我已无退路,你说吧,怎么救一城的百姓!”
听了马如龙这句话,李耀庭、岑毓英均是暗松了口气,暗暗佩服王炽的谋略,区区数语,居然就把一盘死棋下活了。
王炽沉吟了一下,朝岑毓英说道:“岑大哥,你去林子外面看看杜文秀的人来了没有。”
岑毓英应声好,转身出去了,片刻后回来道:“兔崽子果然来了,约有百余人。”
马如龙眼里寒光一闪,道:“杀出去吗?”
“不。”王炽摇头道,“需要你受些委屈。”当下如此这般把办法说将出来。众人听说,都将目光聚焦在马如龙身上。马如龙英气的脸一沉,拾起地上的刀,手臂一动,刀柄倒转,“嗖嗖”两刀,毫不犹豫地落在自己的左臂之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迸溅。
辛小妹见他对自己下手如此之狠,不由得惊叫出声。再看马如龙时,他却是连眉头都不曾皱上一皱,兀自是目如朗星,神色淡定,不禁暗暗地喝了声彩。
王炽抬手一拱,道:“马将军,拜托了!”
马如龙也将两手一拱,转身便走。辛小妹却叫道:“等等,你不带上我吗?”
王炽惊道:“此去凶险万分,你去做什么?”
辛小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总比与你这假仁假义的人在一起的好!”走上两步,朝马如龙说了声走,便径直往林子外面走去。马如龙迟疑了一下,叹息一声,紧跟上两步,拉了辛小妹的手,飞奔出树林。李耀庭、岑毓英则带了人吆喝着追出去。
王炽眼睁睁地看着他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头一沉,一道凉意袭上心间,黯然神伤。想往日辛小妹虽也对他拳打脚踢、揶揄挖苦,但那都是男女间的嘻骂笑嗔,嘴里骂着,心里却是向着他的。在弥勒乡时,马如龙集结山匪围城,若非小妹以性命相逼,一城百姓只怕早就生灵涂炭,更无今时之王炽。然而如今她嘴里骂着,心里亦是恨着,眼神之中再无柔情蜜意……
想到此处,王炽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深深地一阵疼痛。辛作田被杀时,他曾告诉自己,绝不叫她受丝毫的委屈,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求她原谅,保护她的周全?
他心中越想越乱,神思纷繁乱转之时,牵动了伤口,不禁眉头一皱,痛得闷哼了一声。几乎与此同时,林子外传来一声斥喝,仔细听时,那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王炽知道,这是马如龙依计佯装在林子里遭遇伏击,突围而出,现如今已安然回军营去了。
果然,不出片刻,李耀庭、岑毓英从外面回来,说马如龙已回军营,对方并未起疑。王炽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也该动身了。”
当下,岑毓英吩咐士兵用树木做了副担架,抬起王炽,率着一万五千余众,悄悄地出林子去了。
杜文秀的心里非常清楚,今天黎明之前的这几个时辰,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现如今总督恒春自尽,知府袁立诚战死,独留布政使桑春荣主持大局。
对于这个桑春荣,杜文秀是十分清楚的。此人是道光十二年的进士,已五十有四,倒是颇能读书做文章,且禀性耿直、刚正不阿,因替杨乃武与小白菜平反冤案而声名在外。但这么一个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老学究,让他修书做文章自然是可以的,叫他领军打仗却是用错了地方。
昆明城内的万余兵力,经过昨夜的两轮激战,已然所剩无几,至多还有五六千人在负隅顽抗。杜文秀完全有把握在下一轮的攻城中将其攻破,成功占领昆明。
偏偏在这个时候,马如龙出去了一趟。
据回来的士兵禀报说,马如龙是让人诓了出去,在林子里遭遇伏击。若说是让人诓了去,杜文秀信,毕竟那王炽胸口中了一箭没死,的确能吸引马如龙前去。可李耀庭方面还有一万多人,若是真的遭遇了伏击,还能成功拼杀出来,那就值得怀疑了,莫非那一万多人都是草包不成?
杜文秀阴沉着脸,瞟了眼旁边侍候的那人道:“几时了?”
那人答道:“禀元帅,寅时了。”
“天将亮了。”杜文秀那如鹰鹫般犀利的目光一闪,棱角分明的脸蓦然跃上抹杀气,“去把马如龙叫进来。”
那人领命出去,不消片刻,马如龙左臂裹着伤,大步入内,跪地行礼。杜文秀唔的一声,道:“起来吧。”
马如龙起身的时候,看到了杜文秀脸上那若隐若现的杀气,不由得心里一凛,他想起了辛作田被杀那晚,杜文秀也是这副脸色。
“伤势如何了?”杜文秀沉声问道。
“多谢元帅挂念,小伤而已,不碍事。”
杜文秀略微沉吟了下,又问道:“林子里有多少清兵?”
马如龙心下一惊,回道:“林子里太黑,看不真切,不过应不在少数。”
杜文秀嘿嘿一声怪笑:“马将军果然神勇得很啊,林子里伸手难辨五指,被那么多人伏击,居然只受了些小伤,便杀出了重围!”
马如龙抬头望去,只见杜文秀目光如电,也正看向自己,忙不迭低了头去,道:“托元帅洪福,侥幸逃脱。”
“本帅相信你的能力,那区区万余清兵定然是挡不住马将军的。”杜文秀站起身,慢慢地走向马如龙,突然间脸色一沉,道,“可你居然还能把辛小妹分毫不伤地带出来,那就是个大大的奇迹了。”
马如龙只觉一股杀气瞬间侵袭周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道:“莫非元帅在怀疑末将?”
“你很能演戏,错就错在过于怜香惜玉,没让辛小妹也带点儿伤出来。”杜文秀一声怒笑,陡然喝道,“莫非你还不承认吗?”
这一声喝甫落,营帐外冲进来五个壮汉,执着明晃晃的刀,把马如龙围在中间。
“你要杀我?”马如龙目中精光一闪,到了此时,他的神情反而镇定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杜文秀道。
“我不杀你,莫非等你来害我不成吗?”杜文秀嘴角一弯,露出一抹狞笑。
马如龙仰头一阵大笑,道:“这里一动手,杨振鹏便会率领我和辛作田昔杀将过来。这边一乱,外面李耀庭的部队就会应声而动,与我里应外合,攻击你部。你的人虽多,可中军大营一乱,你觉得这军营会不会成为一盘散沙?”
杜文秀的脸沉了下来,阴沉得若岩石一般,冷峻得森然可怖。
“好计!”杜文秀从嘴里硬生生地蹦出两个字后,道,“你欲如何?”
“我不想杀人,更不想自相残杀。”马如龙一字一字地道,“我要你退兵。”
要一个人把即将到手的东西还回去是极其不易的,更何况那是一座城池,一座可掌握云南命脉的城池。杜文秀咬着牙根儿看了马如龙一会儿,眼里精光一闪,忽然笑了,这笑声从喉咙底下发将出来,很阴冷、很深沉,带着一股急欲爆发的怒气:“我现在不动你,来与你赌一把。”
马如龙问道:“赌什么?”
“赌谁能够被谁控制。”杜文秀朝伺候在旁边的那人道:“传我军令,谁要是能拿下杨振鹏和辛小妹两人,赏黄金二十两。”那人领命,急步而去。
马如龙的脸色微微一变,心下懊悔不该将辛小妹带来此地。她可以说是他和王炽的软肋,一旦被擒,那局面该如何应对?
杜文秀返身回到上首的位置落座,好整以暇地倒了杯酒,一口饮下,然后看了马如龙一眼,问道:“马将军为何不坐?”
马如龙心想,你都不怕,我怕个鸟啊,当下大马金刀地坐将下来。他刚刚坐下来,外面便传来一阵金铁狂鸣之声,敢情是杨振鹏与杜文秀的人打了起来。
按照王炽的计策,这边一动手,他们就会在外围响应,趁乱一通厮杀,将杜文秀的大军杀散。马如龙是领军之人,他知道兵败如山倒的道理,中军大营一乱,到时候局面将无法收拾。寻思间,向杜文秀看了一眼,见他兀自镇定自若,发话道:“你果然不怕军中乱得不可收拾吗?”
“我说过赌一把。”杜文秀道,“赌那辛小妹在你和王炽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元帅果然不愧是元帅!”马如龙强作镇定地道,“居然把全军将士的性命押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好气魄!”
“马将军又何尝不是胆识过人呢!”杜文秀冷笑道,“身犯大险,依然可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说话间,外面的厮杀之声越来越大,一阵又一阵的声浪涌入营帐里来。杜文秀依然不动声色,倒了两杯酒,说道:“既然是场豪赌,未分胜负前,我们便还是兄弟。更何况你我共事多年,饮一杯如何?”
看着杜文秀无比淡定的脸,马如龙的内心反而有些慌了,再转念一想,杜文秀的几万大军抓一个女人还不容易吗?他自己曾有负于小妹,心中有愧,而那王炽与小妹的感情他虽不甚清楚,可在弥勒乡的时候,小妹曾舍命救他,他俩之间的关系定然不简单,杜文秀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镇定。
马如龙暗吸了口气,这实际上是一场考验感情的生死较量,无关战争,却系生死。
马如龙迅速地看了眼环伺在周围的那五名壮汉,正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杜文秀,不想杜文秀端着酒杯笑道:“你想要现在动手吗?如此看来,可见你已然心虚了。”
马如龙心高气傲,既然被看破了心思,便打消了动手的念头,走上前去,把酒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一杯酒尽,当酒杯重新放回到桌上时,外面的厮杀之声渐渐息了。马如龙缩回手时,脸上阴晴不定。杜文秀虽说依然装出一副淡然之色,实际上内心也是波涛汹涌,极不平静。
在即将揭晓输赢的时候,马如龙到底是少年人,且艺高人胆大,突然咧嘴一笑,道:“杜元帅,输赢已定,出去看看结果吧!”
杜文秀把酒杯重重地在桌上一放,道声:“走!”与马如龙一前一后,往外走了出去。
军营里火把林立,火光烛天。
在亮若白昼的火光下,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却无丝毫的阵形可言,真如马如龙所言,中军大营乱得如同一盘散沙。
杜文秀看到这个情景的时候,眉头微微一皱,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他想知道在那道弧线的外围,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
看着这儿站得密密麻麻的将士、刀枪密集的军营,以及每个人脸上那炽盛的杀气,马如龙的心情同样紧张得突突直跳。他紧跟在杜文秀的后面,绕过那道由起义军组成的弧线时,只见与起义军对峙的,正是由杨振鹏率领的马如龙部及原辛作田部的人马。在这两股人马的右侧,就是李耀庭、岑毓英所率的万余官兵。与起义军不同的是,李、马所部人马因是有备而来,队伍齐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阵形。
这是马如龙愿意看到的状态,也是他最担心的情形。如此一支军纪严明、阵形整齐的部队,完全有能力趁乱将起义军杀个落花流水,可现在为何停下不战了呢?
随着杜文秀和马如龙大步流星地往前移动,这场赌局的结果也很快揭晓了,起义军的队形乱归乱,可却把辛小妹擒了下来。有了这张王牌在手,厮杀戛然而止,输赢亦一看便知。
杜文秀看到瘦弱的辛小妹被两名大汉若老鹰抓着小鸡一般抓着,脸皮一动,笑逐颜开,转头朝马如龙道:“你输了!”
杨振鹏的年龄与马如龙相仿,明面上是上下级,因了性情相投,实则是马如龙的心腹,是生死兄弟。此刻他身上挂着四五道伤,浑身浴血,可清秀如远山般的脸依然面不改色,站在众军之中似若青松,伟岸而威武。见到马如龙时,这伟岸的七尺之躯便如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双膝落地,直直跪了下去,大声道:“末将无能,未能保护小妹,甘愿领死!”
马如龙怔怔地站了会儿,走到杨振鹏跟前,俯身将他扶了起来,而后转身面向王炽。
王炽有气无力地半躺在担架上,脸色如纸一样白,抓在担架边沿的指关节亦毫无血色,整条手臂微微发着抖。他同样看着马如龙,眼神里满是痛苦、懊恼之情。
马如龙的眼色闪了两下,似乎无颜面对王炽,霍地转过身去,望向被起义军抓着的辛小妹。
辛小妹反倒毫无惧色,银牙轻咬着朱唇,用眼角恶狠狠地斜看着杜文秀,突地娇喝道:“三军将帅,将胜负系于一个女人身上,你真有本事啊!你要还是个男人,现在就把我杀了,用你杀我哥的那把刀,一刀把我砍了!”
杜文秀眼里精光一闪:“不愧是辛作田将军的妹子,豪气丝毫不减令兄!但这是战场,你的性命关系到我千万将士的安危,我岂能轻易取了你的性命?”
王炽在担架上勉强坐起来,蹙着眉朝杜文秀道:“你要什么?”
杜文秀仰天一笑,未去理会王炽,兀自朝辛小妹道:“你看看这两个男人,似乎都想要保护你,却都将你丢了。”
“他叫王四是吗?”杜文秀眼看着辛小妹,却将手指向王炽,“他问我要什么,好像为了你他什么都可以舍弃一般。本帅现在替你试他一试,看他能为你舍弃什么。”
辛小妹把眼转而看向王炽,望着那熟悉的脸,以及浓浓的眉、大大的眼睛,昔日那虎头虎脑由着她欺负的傻里傻气的乡下小子,再一次浮上脑海,一时间眼前的景物慢慢地模糊了。
王炽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在火光下慢慢地出现了泪光,心头一酸,不忍再去看她的泪眼,将目光一转,望向杜文秀,心想只要能救她出来,即便是舍了身家性命,也是值得的。
杜文秀把头转向王炽,冷冷地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这座城,你给得了吗,做得了主吗?”
辛小妹自然知道王炽拿不出一座城,也做不了这个主。她将头抬起,望向深邃的夜空,努力地不让泪水掉下来,然后把头一甩,娇喝道:“我呸!你当他是地主吗?就算他是地主,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想要从他的身上拔下根毛来,与要了他的命无异,要他拿出一座城,嘿嘿……杜元帅,你这算盘可是打错了。”
“哦?”杜文秀饶有兴趣地看着辛小妹,脸上似笑非笑。
辛小妹给王炽抛了个大白眼,又道:“他诓骗我哥哥,害得他身首异处,便是为了做生意,赚他那几两银子。这等拿别人的性命不当命的奸商,你叫他献出一座城来赎我,不是大错特错了吗?”
王炽听了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辛小妹嘴里骂着他,实际上是在求死,为他开脱。虽说局面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她生还渺茫,几乎没有脱身的机会,可在这个时候她还在帮他,说明她的心里……
王炽的嘴唇抖动着,突地眉头一沉,说道:“你放我进城去,我去同他们交涉,叫他们让出这座城池。”
辛小妹惊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炽。杜文秀诧异地道:“你有此把握?”
“莫非你还怕放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入城去吗?”王炽冷冷地看着杜文秀道。
杜文秀冷笑一声,“好……”
话音未落,蓦然轰的一声巨响,一道浓烟伴随着火光落在人群中,紧接着又是轰轰两声,火光及处,人影翻飞,血光随着残肢断臂一同飞散上天。
这一番惊变把城下的两股人马都吓得不轻,未及回神,空中嗖嗖的利箭破空之声大作,无数飞矢密集地射将下来。由于此时人群大都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又一圈,射下来的箭几乎支支不落空,人一批一批地倒了下去。与此同时,整个军营亦乱作一团,除了被箭射死的之外,相互踩踏而亡的人也是不计其数。
王炽抬头一看,城头上的清兵正在轮番射箭,且不论是杜文秀的起义军,还是李耀庭等人的乡勇,一律皆在其射杀范围之内。城内官兵的这一招,着实大出王炽的意料之外,定睛再往辛小妹的方向一看,人影幢幢,士兵四处乱窜,哪儿还有辛小妹的踪迹!王炽见状,这一惊端的是非同小可,急忙朝岑毓英道:“快去找小妹!”
原来杜文秀的人马将昆明城围住了,攻城的间隙大军就在城下休息,若换在平时,断然不可能让城上的人偷袭成功,现在一来刚刚经受了场纷乱,二来所有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到双方的谈话中去了,这才让城内的官兵有了可乘之机。但由于王炽这边的人马距城门相对较远,伤亡并不是很大,在李耀庭、杨振鹏等人的指挥下,大部分已退了出去。岑毓英吩吩士兵将王炽抬起来后,道:“王兄弟放心,我一定把她找回来!”他把手里的刀一扬,挡开来箭,向人群中闯了进去。
没走出多久,正好遇上马如龙,便问道:“可见到小妹?”
马如龙也是在四处寻找辛小妹,急道:“你我分头去找,不管有没有找到,一会儿去前头与王炽会合。”岑毓英应声好,又往人群里跑了过去。
一阵大乱之后,双方人马都已退了出来。因是时彼此还来不及调整队伍,都怕对方来袭击,所以两支部队相隔距离较远,谁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攻击对方。
王炽提着颗心,焦急地等着马如龙和岑毓英的消息。这个时候天将破晓,天空已然露出了淡青色的亮光,在淡淡的晨曦之中,两条人影飞快地往这边跑来,其中一人的背上还背了个人。
王炽心里一紧,他隐约看到背后所背的那人耷拉着头,两条手臂在前面晃来荡去,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他知道所背的那人定然是辛小妹无疑,看她的样子像是受了极重的伤,情急之下,从担架上撑着坐了起来。
背着辛小妹的是马如龙,他跑过来的时候,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眼里却布满了血丝,红得像是要溢出血来。王炽一看他这副神情,心里“咯噔”一下。及至马如龙把辛小妹放下来时,只见辛小妹的背后插着两支箭,脸上全是血污,嘴巴里面也都是暗红色的血。
王炽见状,脑子里陡然轰的一声,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了一般,震了一震。杨振鹏俯下身去探了探辛小妹的鼻息,手指伸到她的鼻端时,微微一抖,迅速又缩了回来。
王炽看了看杨振鹏清秀的脸上那一脸的惊慌,又看了看辛小妹那毫无生气的脸,突然爬下担架,爬到辛小妹的跟前,颤抖着手摸向她的脸,当触及她那冰冷的脸颊时,整个人为之一震,张开嘴要呼喊出声,突地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血来,昏厥了过去。
当众人七手八脚地去料理王炽时,马如龙眼里的泪珠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随即双腿一屈,跪倒在辛小妹的尸首面前,低下头去,肩膀不断地耸动着,无声地悲恸起来。
有人说失去了才会知道珍贵,而对马如龙来说,则是在战场上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之后,才知道生命以及爱情的宝贵。可是当这个少年将军在战场上逐渐成熟起来,认识到生命中的一切来之不易的时候,一切却已不复重来,悔之晚矣!
杨振鹏走上前去,慢慢地蹲下身,拍了拍马如龙那抖动的肩膀:“此非久留之地,我们应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小妹入土为安。”
马如龙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杨振鹏。是时,他坚毅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厚厚的嘴唇轻轻地抖动着,湿润的眼里有悲伤,有悔恨,亦有愤怒,十分复杂。杨振鹏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问道:“将军,你怎么了?”
“你是我兄弟吗?”马如龙浓眉一扬,沉声问道。
杨振鹏一愣,道:“自然是的。”
“可是能生死与共、出生入死的兄弟?”马如龙再问。
杨振鹏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却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剑眉一动,断然道:“自然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好!”马如龙咽了口唾沫,霍地站了起来,“跟我杀回去,为小妹报仇!”
杨振鹏愣了一下,杀去哪里?岑毓英正在给王炽换药,听了此话,也是惊了一惊,不由得把头转了过来。李耀庭秀眉一动,忙道:“不可!你要是杀回昆明城去,小妹就白死了!”
“小妹不是为护昆明城死的。”马如龙暴喝道,“她是被桑春荣杀害的!”
李耀庭道:“我们辛苦周旋,死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守住昆明。何况现在杜文秀的大军正在不远处,你要是领兵去攻城,岂非正中杜文秀下怀?”
“放你娘的狗屁!”马如龙圆睁着双目,那神情仿似要吃人一般,恶狠狠地瞪着李耀庭道,“我不管你们拼死拼活为的是什么,我只知道小妹是让桑春荣那老浑蛋害死的。哪个要是敢拦我,休怪我不给情面!”
“你敢!”李耀庭两眼一突,断喝道。
“怎么,你要与我动手吗?”马如龙眼中凶光一闪,拔出了佩刀。
岑毓英本就对马如龙怀恨于心,一直想与他对干一场,找回些面子,苦于马如龙反水后一直找不着机会,这时见李耀庭要与其动手,心下一喜,起身走过去,道:“小妹之死,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可私情归私情、大义归大义,你小子要是敢帮乱军侵占昆明,这里的兄弟怕都不会答应。”
李耀庭毕竟是儒将,心思细腻,听了岑毓英这话,心中暗自一震,心想,岑将军带出来的人被马如龙杀得所剩无几,早就要找马如龙拼命,这时候他掺和进来,怕是要公报私仇!
思忖间,他抬头往对面看了看。此时天色已然大亮,可隐约看到杜文秀的军队已然休整完毕,随时都可能打过来,如果现在自己这边先乱了阵脚,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一想,李耀庭率先冷静了下来,恰好这时候杨振鹏见双方一触即发,上来说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与其在这里莫名其妙地大打出手,倒不如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嘿嘿,你走了之后,要是直奔昆明城,岂非是放虎归山?”岑毓英明摆着要趁机报复,正要继续挑拨,却让李耀庭制止了:“杜文秀在对面虎视眈眈,我们这里要是乱起来,大家都讨不了好,由他去吧。”
待马如龙领着他自己及辛作田旧部的五六千人离开后,岑毓英忍不住道:“如果他真去打昆明城,如何是好?”
李耀庭想了一想,说道:“如果马如龙真去找桑春荣算账,杜文秀吃不准他的心思,估计会作壁上观,我们也就暂时安全了,无须急着转移。先把王四救过来,再从长计议吧。”
岑毓英悻悻地转过身去,继续去照料王炽,好在李庭耀从大夫处拿了不少药,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服了些药物后,没过多久,便又醒了过来。岑毓英喜道:“王兄弟,你可算醒过来了!”见王炽睁开眼后,看着辛小妹的尸首怔怔落泪,岑毓英急道:“兄弟,事已至此,悲痛已是徒劳,想开些吧。”
岑毓英不说还罢了,如此一说,反而勾起了王炽的心伤,想他曾暗自许下诺言,不叫她再受到丝毫伤害,如今却把她的命都丢了,一个男人若连心头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如此一想,心头思绪纷飞,懊恼、悔恨一股脑儿往上涌。李耀庭见他的脸色又有些不对劲儿,心想他重伤在身,如此下去非要了他的命不可,便上去与其商量眼下局势,以分其心:“马如龙已去了昆明城,说是要给小妹报仇,杜文秀的部队就在距此不远处,昆明城依然危如累卵,须快些想办法,解救昆明。”
王炽的眉头一动,满是痛楚的眼里精光倏地一闪:“我们要救昆明,但也不能太便宜了桑春荣!如花一般的生命就这样逝去了,换哪个心头能够平静?让他去打吧!”
李耀庭眉头一沉,道:“罢了,要打就好好地打他一场。岑将军,与我一道去吧。”
岑毓英讶然道:“你要去帮马如龙攻城?”
“今天早上桑春荣不分青红皂白,一通猛打,固然起到了击退乱军的效果,可我们的人也遭了池鱼之殃,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桑春荣在谋划的时候,将我们也算计在了里面。”李耀庭皱了皱眉头,道,“这一切皆缘于那日我们出城后便没有回去,致使恒总督自尽。桑春荣一定以为我们是临阵脱逃,无心保护昆明,于是便起了杀心。如果不给他点儿颜色看看,逼他与我们合作,我们就会两头都不讨好,身份会十分尴尬。此外,马如龙开始攻城后,杜文秀虽暂时会作壁上观,但时间一长,难免又会跟马如龙合作,要真是出现那种局面,就大大的不妙了。因此我们须速战速决,尽快逼桑春荣向我们妥协。”
岑毓英想了一想,道:“要是我们也掺和进去,万一杜文秀来搅局,如何是好?”
“不会。”李耀庭摇摇头道,“杜文秀疑心重,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动作。”
岑毓英似乎还是有些担心,回头去看了王炽一眼。只听王炽道:“你们去吧,我要留下来再陪陪小妹。”李耀庭叹息一声,留下几人保护王炽,便率军去了昆明城。
王炽看着那一万余众渐行渐远,目光缓缓地移到身侧辛小妹的尸体上,眼里浮现出一种茫然、落寞的神色。
自那日离开弥勒乡,带着辛小妹来到昆明,王炽的目的十分明确,那就是为了生意,趁着这里大乱来赚他一笔。后经一番运作,恒春认可了他,昆明接受了他。当他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在昆明放手去大干一场的时候,落入了杜文秀的圈套,也导致了昆明的这场血战。
无数的人在这座城里倒下,鲜血洒满了这片土地,恒春死了,袁立诚死了,辛作田死了,连无辜的小妹也不幸遇难……今时的果,昔日的因,与其说这是中了杜文秀的圈套,倒不如说是跳入了自己设下的圈套更为贴切。
王炽动了动眉头,看着小妹那平静的脸、紧闭的嘴唇,想着她以往那生动的表情,若连珠炮般说话的样子,不由得又是悲从中来。他侧过身,将小妹拉了过来,抱在怀里,紧紧地拥抱着,仿佛要用体温将她冰冷的身体焐热一般……
桑春荣听到马如龙卷土重来的消息时,心头异常沉重。在这位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先生眼里,不管是马如龙、杜文秀,还是李耀庭、岑毓英,都是不折不扣的乱民,只不过前者是趁乱打劫,后者是浑水摸鱼,如此而已。特别是当杜文秀领着大军攻城之时,李耀庭、岑毓英出城后一去不复返,桑春荣便断定,李、岑之徒只是浪得虚名、浑水摸鱼之徒。
看着总督府灵堂上恒春的灵柩时,桑春荣甚至还在暗中怨责恒春用人好坏不分、忠良不辨。所谓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即便是城破了、人亡了,只要气节还在,就能受到后世敬仰。你现在用错了人,不光当朝皇帝要怪你,怕也难逃后世斥责,这该是件多冤的事啊!
也许这就是读书人,如果说恒春如李耀庭一般,有读书人的英雄主义情结,多少带了豪气,那么桑春荣便是实实在在的现实派,一根筋,说一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