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路大军进逼滇省 两位少将蒙冤受难

王炽的眉毛动了一动,他决定赌一把。

他把全部的赌注都压在了李耀庭身上。尽管他没亲眼看到李耀庭到了昆明,但他相信这么大的一场战争,李耀庭肯定不会缺席。只要李耀庭在城内,就一定会给他开城门。

很多时候,人需要有赌博的勇气。此时的王炽绝对不会想到,今日这一赌会赌出一片天,在许多年以后,他与李耀庭的命运会牢牢地系在一起。

王炽抬起头,向马如龙和辛作田投去一抹坚定的目光。辛作田叫了名士兵进来,让他把上身的甲衣脱下来,叫王炽穿上。

起义军的装备十分简单,衣服与平民无异,只不过在作战时上身披了件类似于马甲一样的甲衣,因此装扮起来很是容易。王炽穿上甲衣后,又从辛作田手里接过一柄钢刀,道了声谢后,就随着马如龙一道出去了。

马如龙作为军中重要将领,带着名士兵行走,自然是没人怀疑,不消多时,便已走到了军营外,此地距昆明城不足两里地,速度快的话几分钟内就能跑到城下。马如龙朝王炽看了一眼,说道:“我只能带你到这里,接下来的事情是否顺利,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王炽咽了口唾沫,紧张得连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万一此去不成功,被杜文秀抓了,可还会救我?”

马如龙若寒星般的眼里一闪,扬眉道:“你我关系微妙,时而如挚友,时而又像是敌人,但只要你还值得我救,我便会救你。”

看着马如龙这威武而又诚恳的脸,王炽的心里略微松了些:“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言语间,朝马如龙一拱手,霍地发力往前跑去。

辛小妹翘首望着昆明城的方向,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随着王炽进入军营时间的延长,她的芳心亦是跳得越来越厉害,边往那边望着,边紧张地来回踱着步。

突然,军营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飞快地朝城门跑了过去。辛小妹的心“咚”的一声,简直快跳到嗓子眼儿了,定睛一看,那拼了命一般往城门跑的人正是王炽。

马帮兄弟及那十二位护卫也看到了此情景,均是倒吸了口凉气,心想,这小子年纪轻轻,胆子着实不小,这时候无论是哪一方放出一支冷箭,都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辛小妹的两只粉拳紧紧地捏着,杏目圆睁,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炽移动的身形。这时候,城楼上的人显然也发现了,有几名弓箭手拿箭对准了他。

王炽边跑边挥着手,嘴里还喊着什么,因距离太远,辛小妹无法听得清楚,不由急得往身后的护卫问道:“他在喊什么?”

护卫摇了摇头,表示也没听到。这时,另一个护卫惊呼一声,辛小妹忙转过头去看,这一看不打紧,却将她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原来起义军这边也发现了王炽,一支十几人的小队正在他的不远处追赶,看来是想将他拦截下来。

辛小妹吓得花容失望:“起义军为什么要追他?”

那几个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生怕吓着她。马帮的那几人实诚,只听有人说道:“两军开战在即,王兄弟这时候出现在战场,自然会引起双方的警惕,看来起义军是怕出细作,这才拦截。”

被那马帮的兄弟一说,辛小妹这才明白过来王炽现在的处境。他的这种行为是两头都不讨好,两方人都有杀他的可能性。“那他岂不是……”话音未落,便见她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就在这时,突听得一阵喧哗之声传来。辛小妹忙不迭抬头望去,原来是见起义军这边也有人跑过去,城内的人都紧张了起来,城头多了许多人,吆喝着往回穿梭。这时候,王炽已快接近城门的位置,他往后面看了一眼,边挥手边大喊着,由于那几声喊声音颇大,辛小妹也隐约听到了他是在喊:“我是王四……要见李耀庭……”

辛小妹自然不知道李耀庭是何方神圣,更不会知道他会不会出来见王炽,所幸的是这时候追出去的起义军也停下了脚步,没再往前追了,这才稍微放心了些。

不多时,只见城头上出来一个人,兴许就是王炽要见的那个李耀庭,喊了一句话后,就看到城门打开了一道缝隙。王炽撒腿就往城门方向跑,也就是在这时候,起义军这边有人放了一支箭。

那支箭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王炽的背后,只见他晃了晃身子,“扑通”倒在地上。

辛小妹见状,大惊失色,“呀”的一声叫了出来。亏的是门里跑出十几个人来,架着王炽进城去了。

辛小妹因不知王炽是生是死,忧心如焚,说道:“我要去见我哥!”说话间就往前面跑。在她身边的几个护卫大步抢到她前头,拦住了其去路,说道:“小姐,去不得!”

辛小妹眼里含着泪,狠狠地看着那几个人道:“为何去不得?”

那护卫道:“从刚才的情形看,王兄弟是被偷偷放出去的,此时杜文秀一定在严查放他出去之人,你这时候去见辛统领,岂不是害了他!”

辛小妹娇躯一震,道:“那要如何是好?”

那护卫道:“王兄弟福大命大,该不会出事,还是按照他临行前的吩咐,在这里等消息吧。”

辛小妹杏眼一瞪:“等他死了的消息吗?”但发怒归发怒,她心里也是明白轻重缓急的,跺了跺脚,到一边独自抹泪去了。

军营估计是这世界上最严谨的地方,所谓令出如山,法度纪律之森严容不得半点儿玩笑。

在昆明城前的中军营帐内,马如龙、辛作田等五位将领战战兢兢地站着,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低首垂立。

大营正上首坐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的须发略已见白,清瘦的脸棱角分明,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让人有一种敬而生畏的威严。毫无疑问,此人正是领导云南地区回民起义的杜文秀。

是时,他用一双如电般的目光扫了眼前面站着的五位将领,沉声道:“大战在即,居然出现这样的事情,真是岂有此理。我敢断定,那人定是你们之中有人故意放行的,既然做了,就站出来承认吧!”说话间,有意无意地把目光瞟向马如龙。

马如龙虽未抬头,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一道冷电往他身上射来。杜文秀非等闲之辈,他定然已经觉察到王炽是他带出去的,若是再硬着头皮不肯承认,后果不堪设想。思索间,马如龙往前走了一步,单腿跪地,大声道:“是末将带了那人出军营的。”

杜文秀目中精光暴射,眉头一动之间,杀气盈然:“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一个商人,名叫王炽。”

“商人?”杜文秀不可思议地看着马如龙,冷笑道,“天下还有如此大胆的商人?”

“末将不敢欺瞒元帅,这商人的确与众不同。”马如龙情知杜文秀怀疑,可到了这时候,也顾不上他怀不怀疑了,只管硬着头皮大声道,“在弥勒乡和十八寨时,末将曾三次遇上此人,那三次战役皆因此人出现而失败。”

“哦!”杜文秀的脸色微微一变,疑惑地问道,“既如此的话,你与他之间该是生死仇敌才对,为何此番要带他出营?”

马如龙道:“我与他之间虽说不上生死仇敌,却也是积怨已久的敌人。但是此人颇有谋略,所做之事也只不过是要保护乡民罢了,无其他意图,末将便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在十八寨之时就曾救过他一次,只是想着此等人才若是死了,实在可惜。这一次他说要赶在两军决战之前,入城去当说客,说服恒春与我们坐下来谈判,以免无辜百姓遭受战乱之苦,末将这才自作主张送他出了军营。”

“哦?”杜文秀又是“哦”的一声,“看来你们的交情不浅哪,大战在即,私放人入城,万一那一箭没将他射死,将我军情况透露给清兵,那么你可就难逃一死了!”

马如龙暗吃一惊:“末将敢以性命保证,王炽只是一个商人,此去只是不想让百姓惨遭荼毒,仅此而已。元帅要是信不过末将所言,辛将军可做证。”

辛作田没想到他将自己搬了出去,身子微微一震,暗恨马如龙做事不地道。可事到如今若是推托责任,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也是不可能了。再者辛小妹中意王炽,于情于理也该帮他一把,当下也是单膝跪在地上,说道:“诚如马将军所言,那王炽颇有些义气,末将相信他此次入城,对我军有益无害。”

“好啊!”杜文秀嘿嘿怪笑一声,道,“两位将军作保,本帅也就不再追究了。我就给他半个时辰,倘若半个时辰后城内还没有动静,还是按计划攻城。到时候哪个要是不使全力,休怪本帅拿他的人头祭旗!”

马如龙偏过头去看辛作田,只见辛作田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此时此刻两人心里都明白,杜文秀似乎已经不太信任他们了。

昆明城内,总督府衙里满满当当地坐了两排武将。

恒春像个欠了一屁股债的没落地主一般,脸上尽是愁容,有气无力地坐在正首的椅子上,耷拉着眼皮,这使得他看上去越发显得老态龙钟。

堂下两排武将肃然静坐,个个都提着一口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们的心里都清楚,起义军很快就会发动攻城,但是总督半眯着眼没有发声,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站出去当出头鸟。因此大堂之内鸦雀无声,气氛十分压抑。

“能坐下来谈,自然是好的,老夫也想和平解决这场战事。”恒春终于发话了,他略抬了抬眼皮,小小的眼里射出一道精芒,看向在堂下一张软椅上半躺着的王炽,“可谈判是有先提条件的,得有资本才能跟人家去谈。城下的乱军有八九万人马,气焰正盛,怕是轻易谈不下来。”

入城之时,有人放了一支冷箭,亏的是只射在了王炽的左肩胛位置,经医治后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此时尚有些虚弱罢了。听得恒春之言,王炽看了眼李耀庭,然后朝恒春道:“总督大人所言甚是,谈判就像买卖,须均价公平交换,要不然双方都不满意,那么这买卖也就砸了。在下斗胆问总督大人一件事,不知大人可愿实情相告?”

恒春抬起手捋着他颌下一绺稀松花白的山羊须,说道:“问吧。”

王炽问道:“现下城内的兵力与乱军有多少差异?”

在座人等闻言,脸上均是微微一变,兵力之于军队,相当于生意人的财力,在双方较量之时是不会轻易透露出去的,再者王炽此时的身份十分微妙,万一他真是乱军的细作,让他知道了城内的兵力部署,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李耀庭这时明白了王炽刚才看他一眼的目的,站起身来道:“启禀大人,王四乃忠义之辈,可与之议事。”

恒春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眼下城内总计五万兵力,比之乱军相差可谓悬殊。”

“多谢大人信任。”王炽拱拱手道,“在下有一计,可迫使乱军谈判。”

恒春神色一振,道:“是何计策,快些说来。”

“过不多时,乱军便会发动攻城之战,只要能撑过今天下午的攻击,那就好办了。”王炽看着恒春,郑重地道,“下午一战之后,乱军必会偃旗息鼓、休整养息,同时军营内的防御也会相对松懈。入夜后,可派李耀庭将军去偷袭他们后方的粮草,一旦此计成功,杜文秀军必乱,如此我们便有条件跟他们谈判了。”

“足下有计然之风,令本院刮目相看!”恒春听到王炽的这番话后,言语中明显客气了起来,“就按你的计策行事。”

恒春站起身来,同时耷拉着的眼皮亦抬了起来,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诸位将军,恒春拜托了,下午一战无论如何也要挡住乱军的攻势。只要挺过下午这一战,我相信昆明城定能屹立不倒!”

众将起身,齐声领命。恒春转头朝李耀庭道:“李将军,你的人马不必参与下午的战争,养精蓄锐后,准备晚上的袭击。”李耀庭恭身领命。

从总督府衙出来后,李耀庭突然叫住了王炽,走到其近前时,揖礼恭身,朝王炽俯身就是一礼。王炽大惊,忙用手托起,道:“将军这是何故?”

李耀庭道:“王兄弟高义,千里来昆明献计,使昆明父老免受荼毒。而在十八寨之时,王兄弟受困,在下却独自领部队走了,如今想来,实在让在下汗颜。”

王炽笑道:“将军乃军人,有军务在身,身不由己,在下岂会在意?如今大敌当前,将军切莫将这些小事记挂于心。”

李耀庭是将军,更是书生,虽见王炽如此说了,但还是又行了一礼。王炽还了礼后,说道:“在下有件私事托付将军,不知可否?”

李耀庭道:“但说无妨。”

王炽道:“我的马帮如今驻留在乱军军营的后方,将军今晚完成任务后,可否代在下传一句话给他们,让他们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我的消息?”

李耀庭闻言,不解地道:“为何不让在下带他们入城来?”

王炽微笑摇头。李耀庭猜不透其心思,也不便相问,只得答应传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杜文秀那棱角分明的脸越来越冷,冷得仿似高山之巅的岩石,孤傲而冷峻,眼神亦变得如刀一般带着冰凉的杀气:“攻城的时候到了,那个叫王炽之人却如泥牛入海,没了消息,你们两个做何解释?”

马如龙回道:“许是那一箭射中了要害,伤重不起,还没有机会跟恒春说得上话。”

杜文秀哼了一声,道:“破城之后,将那人带来见我,本帅要亲自审问。”马如龙、辛作田不敢违逆,恭身领命。

攻城之战正式打响了,两军共计十多万人,挟着声势浩大的呐喊声和喊杀声,展开了你死我活的决战。

城头和城外到处都是人,随着战斗时间的推移,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城墙内外到处都是尸体。这些尚未冷却的尸体,在脚步和马蹄的践踏下,血肉与这片土地混作一处。同时,四处弥漫的浓烈的血腥味亦激发着活着之人的斗志,他们红着眼,像疯了一样往上冲。

王炽此时坐在距离城头不远处的一座塔楼上,这里不会受到战斗的波及,却可以看到整个战场的情形。看着那如蚁一般一批一批涌上来的人,看着他们一批批倒下去,王炽坐不住了,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于是站起来,用右手扶着墙,回头去看了眼同样坐在这里的恒春。

此时的恒春没有任何表情,但可以看得出他颌下那稀松的山羊须在微微颤抖着,放在膝盖上的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不知为何,显得异常白。

王炽暗暗地叹了口气。如果说在此之前,他来昆明纯粹只是为了把生意做好的话,那么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是真的在祈望和平,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少死一些人,因为不管是城内的清兵,还是城外的起义军,他们都是中国的百姓,都是有家有妻室的人,说到底不管是回民还是汉民,皆是这个国家的一分子,如今这般自相残杀,高兴的却是入侵这个国家的洋人,诚可谓亲者痛仇者快!

王炽紧攥着拳头,希望这难熬的时间快些过去,战争快些结束,待到晚上烧了起义军的粮草后,就可迫使他们谈判。恒春动了动略有些僵硬的身子,突然发话道:“你可是在想,都是同胞,为何要这般自相残杀?”

王炽转过身去,点了点头。恒春叹息一声,说道:“自清兵入关后,反清势力从来都不曾断过,只不过早些年国家强大,这些乱民便如跳梁小丑一般掀不起大的风浪。今天的这个国家却不一样了,道光东南之役sup/sup未曾将洋人抵挡在国门之外,反而使我国沿海口岸之门户彻底洞开。若是在平等交易的前提下,放开对外贸易也未必不是好事,可惜那是在不平等的条件下开放的,沿海港口的贸易权掌握在了洋人的手里,朝廷赋税大幅减少。这还罢了,更让人痛心的是,光是《南京条约》,朝廷就向洋人赔偿了两千一百多万两银圆,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怎么办?便分摊到各省各府,最后统统从老百姓身上索取。”

说到这里,恒春望了眼尸首遍地、血流成河的战场,又道:“凡贫穷者必招人藐视,由人欺凌,国家亦如是。洋人要欺,百姓要反,内忧外患,积重难返,徒叹奈何啊!”

王炽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这个封疆大吏居然存着这种悲悯之心,他不恨那些乱民,也不怨这个国家,却站在国家的高度,去看待如今的形势,而相形对比之下,他自己反倒显得极为肤浅了,只把思想停留在自相残杀、亲者痛仇者快这些层面上,只把自己的行为着力在保护乡民这些事情上……回味着恒春的言语,王炽只觉得无地自容、惭愧不已。

王炽怔怔地看着恒春,毫无疑问,他是个好官,至少他的思想当得起云贵总督这个职位。

恒春微抬起眼皮,面带一抹苦笑道:“在想什么?”

王炽道:“大人之言,令在下茅塞顿开,富则强,强则盛,不管是个人还是国家,富起来才是生存之根本。”

恒春微微点头。王炽的心似乎放下了,今晚李耀庭的行动实际上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换句话说,他利用这场战争在下一盘大棋,在做一笔大生意。只是令王炽想不到的是,这场生意的代价竟超出了他的想象。

夕阳如血,当落日渐渐西沉的时候,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了。恒春松了口气,抵住了下午的攻击,便有了希望。

这时,李耀庭大步走了进来,说道:“启禀大人,我部已经准备好了,入夜后就可出城。”

恒春应声好,起身道:“走吧,去看看有多少伤亡。”

亥时,深秋的夜起了层薄雾,清冷的下弦月被这层清纱罩着,越发显得迷蒙。

寒星寂寥,使得夜晚更为深邃,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让人不免产生一种望不见前方的恐怖和迷茫。

在李耀庭领着五百人出城的时候,王炽也去了城门口,倒不是担心李耀庭完成不了这个任务,只是觉得他此次出征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因此便如欠了他什么一般,临行前嘱咐其小心行事。

李耀庭则以为他是怕自己忘了托付之事,说道:“王兄弟放心,我定会向你的马帮兄弟传达,叫他们留在原地,等待你的消息。”

王炽笑了笑,应声好,目送李耀城出城,不消多时,那五百人便消失在夜色中。

从城门口回身后,王炽依然觉得有些不安,便上了城头,遥望那边的动静。

事实上从这边望将过去,连杜文秀的军营都隐隐约约地看不太清楚,李耀庭的人要绕到他们的后方去,且是去偷袭,行踪隐秘,自然更加看不到。但不知为何,王炽的心里总有一丝不安,似乎要出什么事一般。

正自茫然无措地望着夜色时,突觉身边多了个人,回头看时,只见是岑毓英。此人略微有些发福,他的外形与其说是个领军作战的将军,倒不如说更像个已略有成就的商人,那细小的单眼皮眼睛闪烁之时,总给人以一种势利之感。

王炽微笑道:“岑将军也睡不着吗?”

岑毓英道:“我与李将军一道来到昆明,如今他只身犯险,我自然有些放心不下。不过我有些奇怪,王兄弟在担心什么呢,莫非是怕乱军没了粮草后,会抢了你城外的粮食?”

王炽转头望向此人,突然觉得此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岑将军若是如此想,定是错了。”

“也对,王兄弟若是怕被抢,定然嘱托李将军把他们带入城来了,如何还会叫他们留在外面?”岑毓英微微一哂,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眼王炽,又道,“王兄弟不怕乱军来抢,莫非是要等着乱军来买,然后你坐地起价,发一笔横财?”

王炽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岑将军以前莫非也是做生意的吗,竟然对此道如此精通?”

岑毓英却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势,道:“莫非真让我猜对了吗?”

“可惜将军又错了。”王炽道,“虽说商人无利不起早,但也不会用同胞的性命去换取钱财。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在下虽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不择手段的小人。”

岑毓英也算不上小人,他只是一心想在仕途上往上爬罢了,然一个人若要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光凭本事是不够的,还得有财力,而这财力便是来自商人。以岑毓英现在的地位,大商人自然是攀交不上的,见王炽为人沉稳,且颇有胆识谋略,便生了结交之心。

可是当官的结交商人,也如商人做生意,没把握的赔本买卖也是不会做的,因此在结交之前,岑毓英欲先了解一下王炽此行的目的,看看他有没有真本事,不承想这王炽的口风很紧,竟是什么话也没套出来。

岑毓英哈哈一笑,朝王炽一拱手,道:“王兄弟果然是高人,令我佩服!”

王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礼搞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措手不及,连忙也拱手道:“将军谬赞,叫在下汗颜!”

人有时候很奇怪,越是坦然以对,不留余地地和盘托出,便没了神秘感,会让人觉得也不过如此而已,而越装得讳莫如深,则可令人敬而生畏。此时的岑毓英便是如此,他猜不透王炽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就觉得他果然有计然之风,将来定是个可依靠之人,于是就客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