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如龙再袭弥勒乡 王兴斋散财救乡民

辛小妹怔怔地凝视着王炽,朱唇微启,左脸露着浅浅的小酒窝,许久没有说话。向来泼辣的她突然沉默时,王炽十分不习惯,甚至以为她又在想什么坏主意,直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慌,不由道:“你如此看我作甚?”

“我突然发现你这人蛮重情义的。”辛小妹认真地道,“你真要救你的那些乡民吗?”

王炽道:“同乡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好!”辛小妹突然嫣然一笑,神情又恢复了常态,“你是生意人,那么我便与你做笔交易如何?”

王炽闻言,神色一振:“莫非你有打败马如龙的办法?”

辛小妹嘿嘿一声怪笑,把她的小拳头一攥,道:“那姓马的小子便如我手掌心的一只蚂蚁,我想在三更捏死他,决计活不到五更。”

王炽听了这话,反倒愣了一愣,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天机不可泄露。”辛小妹得意地卖了个关子,“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到时候我负责抓那姓马的,你负责袭击他的队伍,杀他个落花流水,一定要把他打得哭天抢地,哭爹喊娘,往死里整他,可又不能把他整死,要叫他生不如死。”

王炽看着她笑里带着股狠劲儿,不由得心里发毛,想她不辞辛劳跟着出来,口口声声说要找到那姓马的,原来是为了报仇,当下问道:“你到底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辛小妹哼的一声,道:“这个你就无须多问了,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王炽犹豫了。在他的心里,马如龙虽是乱军,但不管是乱军也好、乡勇也罢,只是目的不同,或者说是理想不一样罢了,说到底马如龙的为人还是不错的,要是没有他的帮助,他王炽只怕早已死在十八寨了。

辛小妹见他不吱声,说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敢说敢做的男子汉,没想到如此胆小。”

王炽道:“并非我胆小怕事,马如龙救过我一命,如今虽说立场不同,必须在战场相见,但归根结底,私下里并无仇怨,你要我在背后向他捅刀子,这事我做不出来。”

“又没说要他的命,你紧张什么?”辛小妹嗔怒道,“既然你不想做,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到时候你的家乡血流成河,也与我没半点儿关系!”言落间,就气冲冲地转身要离开。王炽伸手将其拉住,道:“罢了罢了,只要不害马如龙的性命,我答应你便是了。”

辛小妹转怒为笑,道:“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就出发吧。”

王炽道:“今晚不行,须明日一早方可动身。”

“为何?”

“今晚我须去与买家谈好,把这批货卖出去。然后再叫马帮的弟兄们回广西州,将那边剩余的货再运去弥勒乡,与我会合。”

辛小妹闻言,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色:“到底是商人,无利不起早,见钱眼开。都要死人了,你还在想着如何把货出手。”

王炽也不争辩,与马帮的弟兄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就转身出去了,至亥时方才返回客栈。辛小妹问他谈得如何时,王炽说好歹把货全部抛出去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炽便吩咐马帮的弟兄们返回广西州,再去运一批货来,去弥勒乡与他会合。安排停当后,他便带着辛小妹及其十二名护卫,一路往弥勒乡方向而去。

这一路上,王炽想方设法要套出辛小妹对付马如龙的计策,但这小丫头机灵得很,半点口风也没透露出来。

是日晚上,到了弥勒乡时,见城门紧闭,城楼之上清兵秩序井然,王炽这才松了口气。辛小妹却显得有些失望,道:“莫非那姓马的没来弥勒乡?”

王炽胸有成竹地道:“他那边要等山匪聚齐后才能走,估计是现在还没到。”

辛小妹瞄了他一眼:“最好你猜对了,不然给本姑娘小心点儿!”

王炽无奈地笑笑,带着众人往城门走去。城上的守卒见突然出现了十余人,顿时警觉起来,喝问道:“城下何人?”

王炽道:“在下滇南王四,有要事须见马大人!”

自上次弥勒乡一战后,滇南王四的名号已是家喻户晓。守卒听是王四,忙下来开门,毕恭毕敬地把他迎了进去。

辛小妹显然没想到王炽的面子居然如此之大,不由得乜斜着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虽然脑袋钻在了钱袋子里,满身的铜臭味,倒是真有些本事!

是时,夜虽已深了,可马昭通依然不曾睡下,苦着张脸正在堂上冥想。听到家丁禀报说王四求见,马昭通神色间陡然一振,忙不迭让人将王炽请进来,笑道:“哎呀王四,你真是活菩萨啊,我一有难你便出现了!”

王炽听了这话,暗自一怔,问道:“莫非你已得知乱军来攻城的消息了?”

“正是哩!”马昭通抖动着花白的胡须,清瘦的脸满是惊恐之色,“杀千刀的乱军盯上了这座城,上次没让他们打下来,此番又来了。据探子回报,他们从青龙镇出发,一路东来,势如破竹,已拿下四座村镇。最晚明日午后,便可到这里了。”

王炽闻言,倒吸了口凉气,心想,怪不得我们比乱军先到了一步,原来他们是一路打过来的!他便问道:“可知有多少人马?”

“有四五千人哩。”马昭通蹙着眉叹道,“王四啊,你是有所不知,那些个杀千刀的乱军,把你的那招学了去,因此才能一路高歌猛进。”

王炽一愣:“学了我的哪一招?”

辛小妹切的一声,鄙夷地看着他道:“你有很多招数吗,不就是那招拿银子蛊惑人心的伎俩吗?”

王炽瞪大了眼望着马昭通,见马昭通点了点头,恍然道:“怪不得一路上遇见的那些山匪不劫财物,只管赶路,原来是马如龙下了重金来攻城!”

辛小妹不冷不热地道:“人家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马昭通苦着脸道:“要说比财力,咱们可比不了,你说现在如何是好?”

王炽看了辛小妹一眼,心想,她如此胸有成竹,总不至于是恶作剧逗我玩吧,再不济应也能挡一挡马如龙,我自己再去召集些乡勇来,即便是拼了性命,也断然不能让马如龙进得城来!思忖间,他朝马昭通道:“马老伯放心,世道再乱也不能让铁蹄践踏这片土地。我出资去招募乡勇,以增加守城的兵力,你再破费准备一千两银子,最好是换成银豆子,用箩筐装好,到时有用。”

马昭通看到王炽那张沉着的脸,以及他指挥若定的样子,慌乱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虽说要再破费一千两银子,不免有些心疼,但人家王炽也说了要出资招募乡勇,你这一城之主,拿一千两银子保得全城百姓的平安,又有何不可呢?如此一想,马昭通的心便好受多了,说道:“我连夜让人去兑换银豆子。”

王炽又道:“此外,明天一大早,你借我十人,帮我去招募乡勇。”马昭通连连称好。

次日寅时,王炽带着十名兵勇,踏着清晨的星光走上了街头。是时天还没亮,除了街头卖早点的小贩外,几乎所有的人还沉睡在梦乡里。

王炽令兵勇拿着昨夜写好的告示,沿途张贴过去,鼓励乡民守城,并承诺但凡参加守城者,他王四一律按八旗步甲军饷的待遇,一次性发放一个月饷银。

清兵入关后,自顺治以降两百余年间,军饷按批甲、马甲、步甲、教育兵四个等级发放。批甲每月俸银三两四分、米十五石,马甲每月俸银二两、米十石,步甲每月俸银一两六分、米七石。不管是哪种等级,皆可保一家五口以上人生活无忧。但是到了咸丰年间,特别是鸦片战争爆发后,国库日渐空虚,八旗的军饷时有拖欠,甚至连打仗的时候都发不出饷银犒军。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王炽承诺以八旗步甲兵的待遇,发放给临时招来的乡勇,相当于让老百姓享受了盛世时官兵的待遇,是相当优厚的。

及至破晓时分,招募乡勇的告示已贴满了弥勒乡的大街小巷,花花绿绿的,随处可见,给这个晴朗的早晨,平添了几分战前紧张的气息。

约到了辰时,马府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这中间不乏来瞧热闹的妇孺,但绝大部分是来报名参加守城的热血男儿。王炽命人负责登记,登记好后,就可以把银子和粮食领回家了。

辛小妹在一旁左顾右盼地看着,眼神不时地随着王炽忙碌的身影移动,见他满脸带笑地把白花花的银子和大米分发出去,心里突然对此人产生了一股敬意。

的确,他很多时候都将脑袋钻在了钱袋子里,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做生意赚钱,即便大战在即,他还是将马帮遣回广西州去运货物,来回往返做生意。可他并不像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更不是见钱眼开的奸商,他有一腔热血,在他的骨子里甚至有一种英雄情结,在危急时刻,不惜将赚来的银子统统拿出去,来保卫他的家乡。

他是商人,也是英雄。辛小妹浅浅一笑,梨颊生微涡,浅笑嫣然。

时值午时,乡勇基本招募完毕,一下子多了三四百的守城生力军,好歹让弥勒乡多了几分保障。当然,召集了这些乡勇之后,王炽的积蓄也没有了,甚至还向马昭通借了些银两,这才补齐不足的饷银。

忙完之后,王炽累得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突见眼前移过来只茶杯,正要伸手去接,眼角的余光瞧见送茶之人竟是辛小妹,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心想,这小妮子突然这般献殷勤,莫非又有什么坏主意?他连忙挪挪屁股,坐开去一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辛小妹因钦佩他的为人,这次是真心诚意给他端茶送水的,不想看到他这副嘴脸,顿时什么好心情也没有了,“啪”地把杯子一摔,杯碎水溅:“本姑娘给你端茶送水,你给我这副嘴脸是什么意思,怕我给你下毒吗?”

王炽吓得一跳跳将开去,掸了掸衣服上溅到的水:“大小姐送水,在下无福消受啊!”

“我看你是犯贱,你看看你天生就一副贱相!”辛小妹没好气地道,“下次本姑娘不送水了,还是送大耳光子为好。”

王炽道:“上次我们说好了,再不打我脑袋了,莫非你忘了不成?”

辛小妹斜着眼角看着他道:“忘了!本小姐什么都好,就是记性不好!”

王炽苦着脸道:“要不在下给你去端杯水,给大小姐消消气,可好?”

两人正自拌嘴间,突有人来报,说是乱军到了。王炽眉间一紧,严肃地对辛小妹道:“我这边一切就绪,你到底用什么方法抓住马如龙,现在可以说了吧?”

辛小妹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送我出城去。”

王炽大吃一惊,大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辛小妹冷冷地道:“我要让他求着我,饶他条狗命!到时候我擒下他时,你便按照我们约定的做,冲出城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王炽怔怔地看着她,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驱使她敢如此犯险。然而辛小妹没留给他再次询问的机会,招呼了那十二个护卫一声,径直往城门而去。王炽也不敢停留,会同了马昭通等人,一起往城门方向赶。

上了城头后,王炽看到好几筐银豆子已准备好,再看城外,不远处尘烟滚滚,旌旗招展,蹄声踏破了乡间的宁静,远远地传来。这隐隐的蹄声仿如战鼓一般,瞬间使城头上的人都紧张起来,两千来个守城的将士手中都紧紧地握着兵器,随时准备战斗。

马昭通看了等在城门里边的辛小妹等人一眼,朝王炽道:“王四,那姑娘究竟要做什么?”

王炽皱着浓眉,道:“我也不知道她的脑袋瓜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马昭通小声道:“依老夫之见,还是不要放她出去为妙,免得白白送了性命。”

王炽瞟了眼城下的辛小妹,道:“不,开城门,放她出去。”

马昭通神色一变,叹了口气,喊一声“开城门”,放了辛小妹等人出城去,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走出城。

此时此刻,王炽虽也颇为她担心,但他相信再怎么危险也不至于危及她的性命。她的哥哥辛作田也是起义军的头领,即便是与马如龙不相熟,可在这十里八乡内活动,肯定是听说过对方名头的,因此马如龙还不至于要取她性命。让王炽放心不下的是,这小妮子是火暴性子,到时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在混乱中让乱军给杀了,那麻烦可就大了,辛作田非把他给活剥了不可。

思忖间,只见辛小妹出了城门后,向一条偏僻的小径走了过去,隐没在一处草丛里。

看到辛小妹的这个举动,王炽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会是想要偷袭吧!但是此时已容不得他细想,马如龙的大军转瞬即至,他不得不投入城内的战前准备中去。

此番前来,马如龙是势在必得。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王炽能以一千两银子护住一座城,他相信同样也能用银子去攻下这座城。

这一次他利用青龙山管虎的号召力,召集了附近山头的匪徒,两三天之内啸聚了近三千人。如果说攻打弥勒乡是一场空前豪赌的话,那么这将近三千人便是嗜血的赌徒。他们一个个都是拎着脑袋行事之人,平时打家劫舍、抢劫过往马帮便从不手软,如今马如龙许诺一颗人头一两银子,对他们来说,这无疑是史上最好赚的一笔买卖,一个个还不杀红了眼?

马如龙骑着战马,一马当先,在滚滚沙尘的笼罩之下,依然难掩他眉宇间那股必胜的自信,虎目里发着光,似乎已然看到了胜利的光芒。

及至城门下,马如龙一声断喝,大军即时停止了行进,一股杀气从这支信心十足的队伍中传将出来,立时弥漫在了城池内外。

王炽看着城外那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心里不免也紧张了起来。他回首向马昭通看了一眼,见他连脸色都变了,便走过去道:“马老伯不用怕,别看他们人多势众,实际上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待他们开始攻城后,着令二十人将这些银豆子一把一把撒出去,那些山匪都是见钱眼开之辈,见了城下满地的银子,必然大乱,届时趁乱杀出去,我军必胜。”

马昭通对王炽自然是有信心的,但看到城下那密密麻麻的敌人,还是难免心虚,不安地点了点头。

马如龙到了城外后,目光一瞥间,突然看到王炽居然也在城头上,心下暗吃了一惊,当日救他出来后,不是已亡命天涯去了吗,如何又出现在了弥勒乡?

思忖间,他浓眉动了一动,嘿嘿一声怪笑,喊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十八寨分别后,居然又在此相遇了!”

王炽站到城头前,向马如龙抱拳道:“马将军救命之恩,我王四永铭在心,时刻不敢相忘。但如今我脚下所站的这片土地,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身为土生土长的弥勒乡人,我决计不会让这片土地遭到践踏,决计不会让这里的百姓惨遭杀戮。马将军之恩情,在下只祈来日再报了!”

马如龙眼里精光一闪,道:“好,我敬你是条汉子,咱们今日不谈私情,与你公平一战!”说话间,拔出腰际的佩刀,要下令攻城,就在这时,突听得背后“嗖”的一声,劲风大作。马如龙大吃一惊,急切间身子在马背上一弯,整个胸脯贴于马上,堪堪躲了过去,回头定睛一看,只见一把雪亮刺眼的匕首插在了离他不远处的一名士兵身上。

马如龙大怒,喝道:“哪个在偷袭!”回身过去看时,只见一位俏生生的姑娘领着十余人,从草丛里走了出来。马如龙见到那姑娘时,神情一愣,脸上的火气不知不觉淡了。

那姑娘自然就是辛小妹,她柳眉倒竖,好像马如龙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恶狠狠地瞪着他,娇喝道:“姓马的,可还认得本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