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老西喝道:“王兄弟,快走吧!”王炽情知凶险,转身就跑。桂老西也不敢恋战,趁着那二十来人未到之前,虚晃一招,脱身出来,拉了王炽的手就跑。
就在这时,前方尘土大起,仔细一看,竟是李耀庭带着队伍过来了!
王炽见状,面色大变,想要阻止却已是晚了。从姜庚的表现来看,那股乱军八成就在寨子里,至于乱军为何能混入寨子,寨子的父老为何不曾阻止,这些问题王炽之前一直没想明白,当看到李耀庭带队过来时,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如今的世道,到处都兵荒马乱,义军、乡勇四处乱窜,他们皆非朝廷的正规军,衣着服饰自然也都是不统一的,谁能分得清哪股是乱军、哪股是乡勇?再者说,不管是义军还是乡勇,不过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在活动,究竟谁好谁坏,谁又能分得清楚?特别是对老百姓来说,只要不去骚扰他们的生活就可以了,管他是哪方面的军队呢!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当姜庚带着乱军进寨之时,乡亲们是不会仔细去分辨他们是哪一路人马的,再被姜庚一番说道,也就没有了敌意。
问题的严重性也就在此处,乡亲们既然敢把乱军留在寨里,无疑就是将李庭耀视作来扰乱寨子的乱军了,换句话说,李耀庭这一出现,真正是踏入了姜庚和乱军设下的圈套!
果然,只听姜庚一声大喊:“乱军来了!”边喊边往寨子里头跑去。
王炽站在李耀庭和姜庚之间,顿时就蒙了。他本是来平乱的,如今角色翻转,一下子变成了引乱军入寨子的不肖子孙了,而且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你身上就算长了一千张嘴,也是说不清楚的!
形势急转而下,在这一瞬间,王炽的脑海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突地朝李耀庭大喊一声:“放枪,打死他!”
事实上,李耀庭也被姜庚的这一喊,喊得心里一阵发慌,听得王炽一喊,顿时回过神儿来,迅速地估量了下形势,鸟枪的射程不过三十余步,姜庚的距离已不在射程范围之内,忙不迭喊了弓箭手,下令射杀姜庚!
三名弓箭手疾步跑前几步,搭箭挽弓,“嗖、嗖、嗖”,三支箭挟着劲风疾射出去,均射中姜庚后背。姜庚的身体趔趄了一下,倒在地上,溅起一地的沙尘。
曾胡子大叫一声,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居然率先往回跑到姜庚的倒地处,慌乱地摸了摸他的鼻息,见已无气息,张嘴一声悲呼,眼泪落下粗糙的脸颊,竟是哭了起来。其余兄弟亦纷纷赶过来,望着姜庚那已无生气的脸,人人脸色悲愤。
听到曾胡子的悲呼时,王炽的心里霍地传来一阵刺痛,他转过身,远远地望着姜庚已无生气的躯体,怔怔出神。无论如何,那毕竟是二十几年的同乡,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伙伴,有那么一瞬间,王炽甚至觉得自己错了,不该让李耀庭射杀他。不就是一批货吗,再怎么值钱,如何抵得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曾胡子的哭声让伏在暗处的马如龙胆战心惊,也惊动了寨子里的人,不消多时,便见老阿公带着寨里的男女老少急步赶过来。姜母乍见儿子的尸首,惊叫一声,便昏厥了过去。老阿公干枯的脸阴沉沉地看着众人,低喝道:“是谁干的!”
曾胡子抹了把泪,手指着不远处的王炽道:“是他!他引了乱军来,还叫乱军射杀了姜兄弟!”
一片云朵隐去了阳光,天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在这一刹那,连空气亦似乎停止了流动,忽然凝固了。
老阿公朝着王炽对视了片晌,突地又是一声低喝:“是你杀了他吗?”
王炽双腿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一旁的桂老西见状,大吃一惊,道:“王兄弟……”
王炽低着头,以一种命令式的语气说道:“你走吧,让李将军马上带人离开!”
桂老西做梦也没有想到一批货竟会牵扯出这么大的事来,心里一慌,一时没了头绪。他看着王炽低着头一意伏法的样子,又不忍撇下他离去,努了努嘴又道:“王兄弟,你留下来必死无疑,跟我一起走吧。”
王炽道:“此事与你无干,快些去告诉李将军,叫他带人离开,不然事情会越闹越大。至于你的那批货,要是我能逃过此劫,自会帮你想办法要回来。”
桂老西没想到此时他还想着自己的那批货,不由得鼻子一酸,重重地叹了一声,回身走向李耀庭。
李耀庭听了桂老西的传话,心想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在这里待下去,怕会与乡民发生冲突,只得下令撤退。
这边李耀庭撤退的命令刚下,那边蓦地传来一声大喝:“杀啊,杀光乱军,给姜兄弟报仇!”
听到这一声喊,李耀庭周身一震,回头看时,只见马如龙率部冲了过来。十八寨的乡民因自己寨里的人被杀了,心里本就有气,见马如龙冲出去了,纷纷加入这股流动的浪潮,往前涌了上去。
如此一来,李耀庭怕伤害无辜的乡民,更加不敢打了,率众仓皇而逃。马如龙存了心要把未攻克弥勒乡之气撒出来,追出两里多地,砍杀了李耀庭的百余众,这才作罢。
歇下来后,马如龙开始作难了,是回去侵占十八寨,还是就此趁机离开?
马如龙追随杜文秀起义,其目的与杜文秀有本质的区别。他本是忠良之后,只不过是阴差阳错,一时气愤杀了清廷官员,这才被迫加入了起义军。后来随着义军南征北战,建立了不少功勋,发现即便是在义军里,也是能实现抱负的,便死心塌地地留了下来。换句话说,他加入义军纯粹是为了实现领军打仗的理想,不负了所学的这一身本事罢了。因此在领着起义军四处攻城略地的时候,始终坚守着“只欲报仇,不敢为逆”的信条,从不为难老百姓,也不会对敌军赶尽杀绝。
看着十八寨的乡民,以及从他们眼里所传递出来的那种信任的目光,马如龙的心里甚至产生了一种满足感。领兵打仗为何啊,不就是为了得到百姓的支持和拥护吗?既然他们已完完全全地信任了你,你又何必再去侵占他们,多此一举呢?
想到此处,马如龙心中释然了。然而不知为何,在此时竟想起了那个叫王炽的人,此人只用一千两银子就保住了一座城池,绝非等闲之辈,此番他本是要抓了此人来泄愤的,可是当桂老西、李耀庭逃走后,他不但没逃,还甘愿留下来承担后果时,也许是英雄惜英雄的缘故,马如龙突然担心起了他的安危。他当下便向乡民打听道:“寨子里会如何处置那王四?”
有村民答道:“他勾结乱军,杀害同乡,估计是要被处死的。”
马如龙闻言,浓眉一沉:“走,我们回去吧。”
入暮的时候,天气变了,空中乌云滚滚,铅云低垂,似乎随时都会落下雨点儿来。
王母张氏提着只竹篮走进这间柴房,她应该是刚刚哭过,眼睛像杏桃似的,又红又肿。她的头发也很是散乱,头上的发簪吊着,随着脚步的移动来回轻轻晃动着。前额虽让刘海儿遮去了部分,但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额头红了好大一块。
王炽本蹲在柴房的一处角落里,见一个瘦弱娇小的身影走来,此时虽一盏冷灯如豆,整个柴房都晦暗不明,但他依然能看得出那是母亲的身影。
王炽缓缓地站起身,一股难言的愧疚亦同时漫上心头。母亲老了,比同龄的妇女要老了许多,父亲和三位兄长的病故叫她伤透了心,她如今活着的唯一希望就是王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谁承想今日一场变故,让他犯了死罪,当她听到老阿公说要处死王炽的时候,她几乎崩溃了。
王炽望着母亲憔悴的、苍老的脸,望着她那红肿的额头,他的心里一阵刺痛,“扑通”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娘,不孝儿子不值得你这么做!”
张氏走到王炽的跟前,摸了摸他的头,叹息道:“四儿啊,为娘对不起你死去的爹啊,你是王家的独苗,娘无能,没能保住你!”
王炽抬起手抚摩着张氏红肿的额头:“是儿错了,儿死不足惜,只是让娘受苦了。”
张氏蹲下来,看着王炽,怔怔地流着泪:“这世道,谁对谁错谁又能分得清呢?娘不怪你,娘相信四儿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娘只是心疼四儿……”
母子俩抱头哭了会儿,张氏抹了把泪,从竹篮里拿出三样菜,分别是清炒苦菜、饵块和一只竹筒鸡。张氏一一在地上放好,让王炽好生吃些。
王炽知道,这可能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吃母亲做的菜了,看着这几样平时自己最喜欢的菜,一时竟是难以下箸。
母子俩正自沉默时,柴房外人影一闪,又来了个人。王炽抬眼一看,神色便沉了下来。张氏见正是那位带兵的马如龙,以为是来提他儿子去斩首的,变色道:“不是说明天才送四儿上路的吗?”
马如龙倒是十分客气,拱手给张氏行了个礼,反倒把张氏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王炽明知他是乱军,但因其进了寨子后并未扰民,因此脸上也没有敌意,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马如龙看着王炽的冷脸,微露着笑意,道:“很奇怪我会来看你,是吗?”
王炽依然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他的话。马如龙好整以暇地道:“我并无他意,只是想来问你一个问题。姜庚死后,你明明有机会逃走,为何不逃?”
王炽道:“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我母亲在此,莫非要她替我受这罪不成?”
“你可曾想过,万一你死了,你母亲也会生不如死?”马如龙的这句话戳到了张氏的痛处,禁不住皱了皱眉头。
王炽眉头一动:“你此行就是为了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马如龙虎目中星光一闪:“若是我说此行为救你而来,你可相信?”
王炽冷笑道:“不信。”
马如龙嘴角一弯,微哂道:“就因为我是乱军?”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王炽道,“若你真有意帮我,就去把那批货还给桂老西吧,王四便感激不尽。”
马如龙不由得笑出声来:“死到临头了,却还惦记着人家的区区一批货物,好不可笑!”
王炽道:“大丈夫一诺千金,答应他人之事,自当全力而为。”
马如龙上下打量了下王炽,说道:“你起来准备一下,一会儿我带你出去。”
王炽一怔:“去何处?”
“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说出的话自然也是作数的。”马如龙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炽道,“救你出去。”
张氏闻言,连忙跪在地上道:“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本以为必死,现在忽然有了活路,王炽的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但更多的是意外:“为何救我?”
“你以为乱军便是魔头吗?”马如龙神色严肃地道,“要说是魔,这乱世之中可谓人人是魔,各种势力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争杀,犹如乱魔狂舞,即便是清廷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但你要明白,世道越乱,天道良心便越是明显,如果你连民心都争取不到,起义的意义何在?”
王炽没想到眼前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竟能说出如此一番有见地的话来,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起了身拱手便是一礼:“如此多谢了!”
马如龙道:“先不忙谢,我现在先去安排一下,顺便去把桂老西的那批货弄来,待夜深时,我再来救你。”
张氏道:“如此甚好,我也去家里准备一下,给四儿找几件衣物备上。”
马如龙道:“大娘小心些,千万不可让乡民觉察到。”
议定之后,张氏和马如龙先后离去。是晚子时,马如龙如约而至,把王炽带了出去。在寨子口与张氏拜别后,王炽背了个包袱,在马如龙的护送下,悄悄地离开了十八寨。
岂料刚出了寨子,不远处有个黑影一闪,在一个草堆里一闪而没。马如龙艺高胆大,轻喝道:“什么人?出来吧!”
喝声一落,草堆那里人影一动,站出来一人。是时夜黑风高,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人,便各自抽出兵器,一步一步往前移动。
待走得近时,那黑影小声道:“是……是王兄弟吗?”
王炽一听这声音,心下一喜,问道:“前面可是桂大哥?”
“哎哟,果然是王兄弟!”桂老西低声欢叫一声,跑了上来,“吉人自有天相,你果然……”说话间,忽然发现马如龙也在旁边,不由得神色一变,“他……他如何……”
原来桂老西行走江湖,为人甚讲义气,白天王炽自己留下来担罪,让他们逃走,思来想去心中极是过意不去,再加上那批货还在十八寨,便想趁着夜深摸黑过来看看,不想竟在这里遇上了。
王炽微微一笑,便把事情大概讲了一下,又道:“你的那批货和马帮兄弟,马将军也给你带出来了。”
桂老西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圆满地结束,又惊又喜,朝马如龙道了谢,又朝王炽道:“王兄弟此番想去何处?”
王炽叹道:“心中慌乱,一时间也没想好去何处落脚。”
桂老西道:“要不然随大哥去四川做些生意,彼此也好有些照应?”
王炽道:“多谢桂大哥。奈何家母在此,不便远行,日后若有机会,再去拜会桂大哥吧。”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分道扬镳。王炽转身望了眼十八寨,夜色中的寨子十分宁静,风吹着寨子口的树叶和草丛,发出沙沙声响,却也带着一派祥和的氛围。
也许这就是家乡带给你的感觉,它能让你的心静下来。王炽想到马上就要作别生养他的地方了,心里微微发酸,叹息了一声,转身继又往前走,边走边想,盘算了下前程,决定往昆明方向而去,到省城去碰碰运气。
却说这一日,到了广西州sup/sup,临近城门时发现,城卒并非是清廷兵勇,而是穿了身老百姓衣服的起义军,看来广西州已让起义军给打下来了。
战争的意义在不同人的心里,会产生不同的价值。对将领而言,攻城拔地是为成就一世之功名,而对于商人来讲,战祸一起,商机亦会随之而来,比如物资紧缺,当地的土特产会囤积而卖不出去等。王炽也曾听一位晋商讲起,说陕甘一带打仗的时候,当地的牛奶卖不出去了,农户便用牛奶喂猪,着实是暴殄天物。王炽在城门前犹豫了一下,起脚往城内走去。
是时正是五六月稻谷成熟之时。这些起义军进城之后,将广西州下面所辖城镇的富豪、地主、乡绅的家财都抄没了,抄没了这些人的家产本不打紧,却是苦了老百姓,因为没了他们,乡民们种出来的稻谷及农副产品根本没处销售,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正没做理会处。王炽在广西州花了三天时间,把各村镇都走了一遍,得知这些情况后,灵机一动,现在身上有从弥勒乡马昭通处赚来的五百余两银票。这银票是晋商票号的,全国通兑,随时都可以把它兑换成银子,如果将广西州囤积的农产品廉价统一收购,再卖到其他乡镇去,必是可以大赚一笔的。要是还能从其他乡镇再收些生活必需品,卖到广西州来,这一来一回,利润可是不小。
主意打定,次日一早就挨家挨户去联络农户。那些农户正愁着种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连田租都交不了,更别说养家过日子了。经王炽一说,都将他当作救命恩人一般,表示只要王炽肯收,他们必全力配合,哪怕是价钱低一些,也总比卖不出去好,甚至无偿贡献些劳力,也是心甘情愿的。
王炽一听这话,心里踏实了,便在第二天,在一个酒馆里叫了十来桌的菜,并贴出告示,邀各农户来此吃饭,说是凡是愿意与他合作的,都可以来免费享用。
农户们听到这个消息,都高兴坏了,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扬开去。及至午饭时分,来了两百来号人,王炽只得吩咐店家再新增几桌。
待大家吃了七分饱,王炽便开口说话了:“今日请乡亲们来,一来是想表达我王四的诚意,但凡是广西州乡亲们种出来的东西,不管是哪个村镇,我王四照单全收。二来呢想跟大伙儿商量一件事,广西州下面有五六个乡镇,届时收购上来的货物必是不少,这么多东西运送出去,是件麻烦事。”
农户们闻言,都听出了王炽的意思,问道:“可是想弄些骡马运货?”
王炽道:“不只是骡马,我还想就地组织一支马帮队伍,来帮我运送货物。当然,马帮工人的工钱照出,绝不会亏待了乡亲们。”
除了能把种出来的东西卖出去,还能赚些闲钱,农户们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当下便从每个村镇里选出两名精壮汉子,总计十人,临时组建了一支马帮队伍。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王炽是十分满意的。此前在十八寨时,他也有一支五六人的马帮,翻山越岭,往各地供销货物,且因了那几年的生意经验及资源,他也不怕在广西州收上来的东西销不出去。这一日忙完之后,王炽回到旅馆正打算睡觉,谁知祸事来了。
所谓树大招风,王炽在酒馆大张旗鼓地请农户吃饭,自然是少了往来跑腿的麻烦,也增加了农户对他的信任度,却也招来了一些眼红的小人。
王炽刚刚脱了衣服上床,便听到外面一阵短促的脚步声传来,听那声音至少也得有五六人,须臾又听到一声断喝:“那叫王四之人,可住在你处?”
王炽心头“咯噔”一下,心想会是什么人来找我麻烦?思忖间,翻身起床,抓起放在旁边的马褂和长袍,边穿边往门口走。岂料没走出几步,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一群人呼啦啦拥了进来!
广西州:今云南泸西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