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水月楼坐镇对危机 清风阁并肩吐心事

江大利嘿嘿地怪笑一声,道:“按说这是漕运衙门的事,但以石大人的性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米不三奇怪地道:“既如此的话,他为何又走了呢?总不至于是累了,搁到明日再办吧?”

“这个本官就不知道了。”江大利道,“但以本官对他的了解,这似乎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米不三把头转向王炽,似乎在等他回答。王炽却只管低头喝茶,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米不三忍不住道:“王四,这里面定有蹊跷,你不想跟我们说说吗?”

王炽放下茶杯,道:“李晓茹在你手里,石大人投鼠忌器,如此浅显的道理三爷怎么会没想到?”

米不三眼珠一转,意味深长地道:“如此说来,你输了?”

“倒也不见得。”王炽扬了扬浓眉,兀自镇定如常,“现在论输赢还早了点,三爷不妨再等等。”

江大利闻言,好奇地道:“莫非你还有棋?”

米不三冷笑道:“百里遥可不是吃素的主儿,你若是想从他手里把人抢走,却非易事。”

“三爷未免小看王四了。”王炽也冷笑道,“我虽也是一介粗人,却不做那些打打杀杀之事。”

“哦?”江大利饶有兴趣地道,“那你可把本官弄糊涂了。”

王炽没有去接这话茬儿,事实上他此时也没有把握能否成功救出李晓茹,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在老米店不远处一间并不起眼儿的小房子外,杜元珪手持鬼头刀,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

推门入内,屋里面是黑的,若非杜元珪的眼睛已然适应了黑暗,此时定然是伸手难辨五指,他微微地眯了眯眼,看到对面的墙角下隐隐坐了个人。

那人若标杆也似,笔直地坐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在了一起,许久都未曾动弹一下。杜元珪刀柄一转,将刀护在胸前,继又往前走。

“杜将军莫非要来劫人吗?”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好像来自地狱,令人不寒而栗。

杜元珪听到这声音,反倒把刀收了起来,“深夜来访,打扰了。”

那人哼的一声,“杜将军客气了!在下料到了会有人找来,却不曾想会是你。”

杜元珪又往前走了两步,道:“为何不能是我?”

“你与那王四有何干系?”

“奉唐大人之令,护其周全。”

那人又是冷哼一声,起身点燃了身边的一盏油灯,露出张痨病鬼似的蜡黄的脸以及那标志性的若鹰隼般的眼睛。他看了杜元珪一眼,道:“杜将军有令在身,这才勉为其难,远走天津,可这并不代表要受那王四差遣,杜将军不想解释一下来由吗?”

杜元珪道:“那李晓茹是什么身份,相信百里兄比我清楚,李春来跺一跺脚就能震动昆明的半边天,他在重庆同样有势力,一旦李晓茹出了事,我相信山西会馆也不会好过。再者她本来就是个局外人,你又何须拿她的性命作威胁?”

百里遥嘴角一撇,阴沉沉的似笑非笑地道:“她掺和进来了,便不再是局外人。”

“可你是生意人。”杜元珪道,“生意人的恩怨便该以生意人的方式解决,用这种江湖手段,未免让人不齿。”

“杜将军错了。”百里遥道,“对我来说,这其实依旧是桩生意,大生意。”

“何以见得?”

“如果在下输了,他老米店以及参与卖粮事件那些粮行的损失,都得由山西会馆负责赔偿。”百里遥眉角一动,说道,“动辄就是数十万两银子,莫非不是笔大生意吗?”

杜元珪仰首一笑,“据我所知,李晓茹与王四曾是冤家,你又如何知道他会在意这个女人呢?”

“杜将军又错了。”百里遥冷冷地道,“在昆明的时候,有个叫辛小妹的女人,因王四而死,那件事在他心里种下了极大的阴影,所以不管他跟李晓茹之间有多少恩怨,他都不容许类似的事情再行发生,此乃人之常情。”

“看来百里兄无意卖我人情了。”杜元珪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目光一闪,逼视着百里遥。

百里遥蜡黄的脸蓦然凝重了起来,“莫非杜将军想杀了在下?”

杜元珪笑道:“百里兄多虑了。严格来讲,我是局外人,所以我不会杀你。今晚我也想学学生意场上的事,跟你做笔交易。”

百里遥甚是意外,“哦”的一声,道:“将军不妨说来听听。”

杜元珪道:“米不三在漕运上动手脚一事,已然查实,如果他倒台了,其府上的财产你可得其半,这笔买卖百里兄以为如何?”

“是桩好买卖!”百里遥眼里精光一闪,道,“不过人无信则不立,在这个圈子里混,失了信誉,等于断了生路,此等背信弃义之事,在下做不得。”

杜元珪眉头一沉,“看来百里兄无论如何也不肯交人出来了?”

百里遥沉吟片晌,说道:“咱们好歹也有些交情,在下便卖个人情予将军,那李晓茹根本不在这里,在下充其量只是个幌子罢了。”

杜元珪闻言,再也无法镇定,霍地起身,大声道:“她在何处?”

“在下只能言尽于此。”百里遥抱拳道,“望将军见谅。”

杜元珪看了他会儿,抬脚走了出来,心想看来王四中计了,他本是要北上买卖城对付洋人的,不想在途中败给了自己人,着实可惜!

没走多少时,见俞献建迎了上来,杜元珪叹息一声,道:“李大小姐没在百里遥处,你们上当了。”

俞献建闻言,也是倒吸了口凉气,正要说话,杜元珪却抢过话头道:“你速去知会王四,好让他有个准备。”俞献建称是,急朝水月楼而去。

王炽听到这个消息时,惊慌之意,油然而生,他转首看向米不三,只见米不三突地仰首大笑,“王四,这一局棋你已无胜算,认输了吧!”

王炽作色道:“你把李大小姐藏了起来,究竟意欲何为?”

“只要你退出天津,便能马上见到她。”米不三道,“如此简单的事,你若也做不到的话,看来那李姑娘当真是瞎了眼了。”

于怀清干咳了一声,抬眼道:“你如此做法,分明是仗着天津本地人的优势,以势凌人。奈何我等客居异乡,只能认了,但是不才需要提醒你一句,你行事如此不择手段,可也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米不三眯了眯眼睛,“莫非你还有法子扳回这一局?”

于怀清哼的一声,冷笑道:“自然是有的。”

天方蒙蒙亮,便见官道上一辆马车踏着晨雾,往北而行。

车把式是李耀庭,其后面车厢里所坐的自然便是那拉青桐了。

自出天津以来,李耀庭一直提心吊胆。他同情那拉青桐的遭遇,更加理解她此时的痛苦。对一个未出闺的少女而言,贞操比生命更为珍贵,那是无价的,她代表的是一个少女的品格以及矜持。

矜持不仅仅是一种态度,在于古代它是捍卫尊严的一种武器,当年越王勾践接见孔子之时,便是手持屈卢之矛,失去屈卢之矛也就意味着尊严无存,人格受到践踏,心头之痛,莫过于此。

李耀庭生怕她会想不开,因此日夜陪着她,寸步未离。有时入驻客栈,两人虽分房而睡,他也是时常竖着耳朵,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那拉青桐从小熟读诗书,乖巧聪慧,李耀庭的这些举止和心思,尽落在她的心里,不免有些感动。一个并不相熟的人,救了她的性命,且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时时刻刻将她的安危放在心上……人生的际遇何其奇妙,居然让她在遭遇强暴之后,得到了另一个男人无私的爱护。

她有想过对他表示谢意,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恩情,岂是一个谢字所能表达?她也有想过让他离开,由着自己自生自灭,然她又非常清楚,这个男人的心中有着一种同她一样的固执,应承了的事绝不会半途而废。

面对这样一个男人,那拉青桐乡迷茫了,手足无措。他对她恩重如山,她想跟他亲近,不想再维持这样一种若即若离、相对无语的冷冰冰的状态,这并非对待恩人的态度。可她又害怕去亲近于他,总觉得自己是不干净的,虽出身贵族,却无法与之比肩。

清晨的官道并无行人,清静得只能听得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以及单调的车轱辘的声音。

李耀庭边驱使着马车,边微蹙着眉头随意往四周看着,见不远处有个茶棚,回头道:“那拉小姐,前面有个茶棚,我们去歇歇脚,顺便吃些早点吧。”

那拉青桐本就无意要急着赶去北京,便轻轻地“嗯”了一声。

到了茶棚外,李耀庭下了车来,掀开帘子去扶那拉青桐。

那拉青桐弯腰把头伸出车外,见到李耀庭做出一副要扶他下车的样子时,不由得微微一愣。人在很多时候是现实的,即便是至亲的人抑或夫妻,在亲眼看到那种不堪之事时,都会对你避而远之,而他一个局外之人,却泰然若素,仿似什么也不曾发生样一样,对你体贴入微,这便是患难见真情吗?还是一种怜悯?

那拉青桐觉得,哪怕是怜悯,这应该也是一份难得的怜悯,当下朝他报以一笑,把手伸了出去,任由其扶下车。

多日来,李耀庭没有见她笑过,不,确实地说,自从遇到她的那刻起,就没见她露过笑脸。晨风中这突如其来的一笑,她贝齿微露,眼眸好像也突然间有了神采,如水一般波光粼粼,反倒把他看得愣了一愣,与此同时,一股香风入鼻,顿时间心旷神怡,宛如这荒郊野外瞬间便鸟语花香了。当她的手落在他的手掌心时,他不由得心神一荡,晃了晃神。

李耀庭在战场上心思细腻,作战神勇,在他的思想里,没有破不了的敌阵,只有攻不下的心理壁垒,很多时候人不是败给了敌人,而是败给自己的。然而他却从没试图去攻破过女人的壁垒,那是一块他从不曾涉及过的处女地,因此当他对那拉青桐产生那种奇妙的心理时,反而有点不知所措,扶她下车时,手一抖,险些把她栽下车来。及至拦腰将她托住时,心头怦怦直跳。

到了茶棚里坐下,李耀庭要了一壶茶和几样点心,笑道:“那拉小姐要多吃点,前面的路还长得很。”

那拉青桐“嗯”的一声,低头细嚼慢咽起来。李耀庭虽说骨子里是书生,可毕竟在军营里待了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大口饮酒大口吃饭,却又不敢在人家姑娘面前做出粗鲁之态,只得强忍着与她一起慢慢地吃。因一时找不到话题,细细咀嚼时嘴里不免发出“吧嗒、吧嗒”之声,显得十分的尴尬。

那拉青桐是聪慧之人,看出了他的拘谨,说道:“你我也算是经历了生死,共过患难,无须拘谨。”

李耀庭脸上一热,道:“那……那我就不客气了!”放开了嘴,大吃大喝起来。

那拉青桐见状,不由得“扑哧”发出一声笑。李耀庭以为她在笑自己的吃相,因一口馒头正好咬在嘴里,一时咽咽不下去,想吐又不便吐出来,把脸憋得通红。

那拉青桐连忙把水端了过去,道:“快喝些水。”

李耀庭就着水咽下去后,赧然道:“让那拉小姐见笑了,在军营时习惯了这般的狼吞虎咽。”

那拉青桐轻抿了口茶水,咽下嘴里的食物后道:“我倒觉得如此挺好的,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儿,若是像我这般细嚼慢咽,反倒是不成体统!”

李耀庭见她果然不嫌弃自己的粗鲁之态,便也放心了。是时,两人间都放开了不少,渐渐地话头也就多了起来。

正自说话间,车声辚辚,另有一辆马车自官道而来。到了茶棚前面,车把式跳了下来,进来要了几个点心,复又回到车上,掀帘将点心送了进去。

就在这时,车内突地传来一声喝骂:“有本事你别送吃的过来,让本小姐饿死!”

李耀庭本没去在意那辆马车上的人,听了这喝骂声,心头一震,回过头去看时,只见端了点心去的那车把式正是祥和号的桂老西,而车内那喝骂之人分明便是李晓茹的声音。

这两人出现在此,让李耀庭震惊不已,忽然间想起王炽曾对他言及天津的遭遇,看来祥和号果然参与了这场暗害王炽的行动!

思忖间,李耀庭秀长的眉头一扬,眉宇间掠过一抹怒色。想当初在十八寨时,桂老西的货让姜庚劫了去,王炽在被族人抓了去要砍头之时,都没忘了要帮他讨回那批货,在重庆时又是通过王炽的努力,才救了他桂老西的性命,后也曾几度联手,共度时艰,可谓是患难与共的伙伴,却不曾想他如今会与他人联合起来,暗中向王炽捅刀子。

在利益面前,人情、交情竟是如此的一钱不值!李耀庭愤怒地看着桂老西,似乎随时都会冲过去抓了他来质问。那拉青桐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也朝那辆马车上看了一眼,道问:“怎么了?”

这时,桂老西从车厢里回身出来,也发现了李耀庭,神色一愣,在马车前停下了脚步。

李耀庭起身走上去,掀了帘一看,见李晓茹的头上套了一只黑色的布袋,手脚都绑着,估计平时连嘴巴都是被塞了的,车厢里还放了块捏成团状的白布。看到此情此景,李耀庭终于被激怒了,霍地一把抓住桂老西的衣襟,喝道:“你还有良心吗?”

桂老西带着马帮东奔西走,本就是老江湖了,天不怕地不怕,然此时却低了头,由着李耀庭呵斥。车内的李晓茹估计听出了李耀庭的声音,又惊又喜,“外面可是李耀庭将军?”

李耀庭手臂一使力,推开桂老西,上了车把李晓茹头上的布袋揭了下来,待要去解绑时,只听桂老西喊道:“李将军且慢!”

李耀庭呼地回头,厉声道:“你待如何?”

李晓茹被揭去袋子时,眯了眯眼,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时,亦看清了一路带她而来之人,高声骂道:“怪不得我觉得这声音瓮声瓮气的不对劲儿,原来是你故意压低了声音装孙子!你带本小姐出来究竟想做什么?”

桂老西没去理会她的骂声,只恭恭敬敬地朝李耀庭作了个揖,说道:“李将军可否听我一言?”

李耀庭怒笑道:“你将李大小姐掳了来,莫非还有苦衷不成?”

李晓茹冷哼道:“我早就知道祥和号这些翻脸不认人的畜生也到了天津,却没想到藏得如此隐秘!”

桂老西道:“王兄弟于我有恩,我本不该做下这般伤天害理的事儿,可魏大掌柜在分析了利弊之后,还是跟山西会馆合作,一路随着王兄弟来了天津。”

李晓茹蛾眉一动,道:“祥和号与山西会馆在重庆可是响当当的两大商号,王四那小商贩究竟有何等魅力,值得你们两家大动干戈?”

桂老西叹息一声,道:“王兄弟虽然尚无开帮立户,可他在重庆的所作所为,可谓是惊天动地,连四川总督骆秉章大人都对他刮目相看,要把对付洋人的重任落在王兄弟身上,我家魏大掌柜和山西会馆的刘大掌柜觉得,如果让王兄弟卷土再回重庆,那么以后重庆就将是他的天下,因了这份念头,这才一路追到天津。不瞒李将军,向王兄弟下手,我真是千万个不愿,可说到底我只是个跑腿的,大掌柜下了令,我只有唯命是从。”

面对桂老西的这份真诚,李耀庭的火气消了大半,问道:“你要把她带去何处?”

桂老西迟疑片晌,道:“北京。”

这时候那拉青桐亦走了上来,见李晓茹手脚都被绑着,心想这位姑娘也是苦命之人。可再看她的神色,却是眉飞色舞,丝毫看不到伤春悲秋之情,于是又想,她虽落难,却未见忧愁,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气势,令人敬佩。

此时,只见李晓茹蛾眉一竖,“你将本大小姐带去北京作甚?我听说京城有个八大胡同的肮脏之地,你不会想将我卖了吧?”

桂老西皱了皱眉头,情知事到如今想瞒也瞒不了,鼓足了勇气望向李晓茹,道:“李大小姐可知自己在王兄弟心中的分量?”

李晓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去想过,也无须去想。在昆明时他们就是冤家,到了重庆后,她也不过是想跟刘劲升斗上一斗,这才跟王炽走在一条路上,此番来天津千里报信,虽说有些莫名其妙,但充其量也就是善水居被封,受人欺压,有些同病相怜或者同仇敌忾的心理在作祟罢了,要说他们心中彼此之间的分量,这却是无从谈起。

李晓茹瞟了眼桂老西,为了掩饰心里的尴尬,轻蔑地笑了一声,“本大小姐在那满脑子都是坏心眼儿的小商贩心里,有何分量可言?”

桂老西道:“此言差矣。辛小妹因王兄弟而死,这对他而言,是个永远都无法化开的结,如今他绝对不会让你出意外。”

李晓茹倔强地仰了仰头,“那又如何?”

桂老西道:“让你消失在天津,让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最终逼使他退出天津。”

“好计,却也是阴毒得紧!”李晓茹嘴上虽如此说着,但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股暖意,想当初她追着马如龙,日日牵挂着那个男人,却从未体验过被人牵挂的感觉,此时觉得在这世上有一个人牵挂着、担心着自己,也是件美事。

那拉青桐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位姑娘虽遭了难,可终归有人惦念,即便遭遇不幸,心中也是甜的。回想自己满门被杀,身子又让人玷污了,这辈子只怕无缘感受这般的幸福了。思忖间,不由得蛾眉一沉,把目光投向远处,略有所思。

“那你打算把李大小姐带去北京深藏起来吗?”李耀庭看着桂老西,沉声道。

桂老西一脸的苦痛,道:“情非得已,望李将军让出一条路来,让我去京城。”

李耀庭目中寒光一闪,“要是我不让呢?”

桂老西眉毛一扬,道:“李将军要留下李大小姐无妨,但必须让我倒下了再说!”

李耀庭脸色一沉,一步步朝桂老西逼了过去,他亲眼看到了王炽在昆明的遭遇,亦听说了他在重庆的境况,他痛恨一切不公平的竞争,即便是魏老爷子曾有恩于他,也管不了许多了。

桂老西拔出了刀来,眉头紧锁着,精悍的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那拉青桐惊呼了一声,自家遭惨变后,她对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便有了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一时间花容无色。

李耀庭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却在这时,刀光一闪而没,及至李耀庭再次回头过去时,桂老西的刀已然插入了自己的腹部,“噗”的一声,一口鲜血自嘴里喷射出来,身子一晃,半跪于地。

李耀庭大吃一惊,慌忙赶过去,一把扶住桂老西,“这却是为何啊?”

“多……多谢李将军……”桂老西的嘴里不断地冒出血泡来,苍白无色的脸却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在做这件事时,我便告诉自己,此等违背道义之事做不得,可我却无法去抗拒……今日……将军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终于有机会去面对。我这辈子没亏欠过谁,唯独王兄弟之恩情难还,今日过后,我终能无愧于心了。”

说完这番话时,桂老西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李耀庭连忙道:“桂大哥可还有未了之事?”

桂老西摇了摇头,气绝而亡。李耀庭秀眉一蹙,仰天长叹。他本以为只有在战场和江湖才有血腥,今日方才知道,商场之争虽无刀光剑影,却同样可以致命。

一轮旭日升起之时,李耀庭已将桂老西在就近安葬了。在坟头默默地站了会儿后,转首朝李晓茹道:“李大小姐,桂大哥因了这场纷争丢了性命,你此去天津,须好生助王兄弟一臂之力,莫枉负了桂大哥之意。”

李晓茹紧蹙着蛾眉,“我明白该如何行事,这一次我要让山西会馆和祥和号不死也脱层皮!”

目送了李晓茹坐上马车,掉转方向去天津后,李耀庭道:“让那拉小姐受惊了。”

那拉青桐沉吟会儿,突问道:“你辞官从商,可有后悔?”

李耀庭苦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只要你还活在这世上,便无可避免。我辞官并非是为了避世,相反是为了更好地立于世,将来若有机会,在下想以自己的方式报效国家。”

那拉青桐再没往下说,轻轻地说了声:“我们启程吧。”转身走向马车。

如此又不疾不徐地行了一日,傍晚时分到了廊坊地界,已将近京城了。在客栈里安顿下来,用了晚膳后,那拉那青桐说要出去走走,李耀庭放心不下,便陪了她出去。

不消多时,行至一座八角亭外。此亭虽不大,因建在城郊,且旁边有两棵梧桐环伺,上书“清风阁”三字,也不知是哪位大儒所书,苍劲有力,使得此亭颇显雅致。

那拉青桐走入里面,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然后幽幽地望了眼尚站在亭外的李耀庭,轻启朱唇,道:“李将军,此地已近京城,你不妨先行回去吧。”

这话她已非第一次说了,若说在没找到那拉老爷前她是生无所念,心如死灰,想一个人自生自灭的话,那么此时再说这话,分明是难以忘却那炼狱般的苦痛,甚至有些妄自菲薄的意思,想自己已非干净之人,与之相处始终觉得低人一等,极不自在。

李耀庭也是生了颗七窍玲珑的心,看到她那幽怨的眼神时,便已猜到了她的心思。他的确是想要快点返回云南,去经营他的生意。可越是见她这般生而无趣的样子,他越发不忍一走了之。尽管自己跟她并无瓜葛,能把她救出来且一路带到北京,已是仁至义尽了,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乎,且不说这些日子以来,朝夕相处,多少有了好感,单就她目前的情况来看,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如何能把她丢弃了,不闻不问?

李耀庭走到亭子里,站到她的面前,断然道:“那拉小姐,在下决不会将你一个人扔在此处,独自离去。”

那拉青桐蹙着蛾眉,眼波在月光下显得孤寂而又无助,夜风拂来,吹动她的发丝,娇弱的身子在风里似乎微微地打了个寒战,甚是楚楚可怜。然她的脸上依然是坚定而倔强的,她看着李耀庭问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无须对我负什么责任,为何不去做你的生意,过自己的生活?”

李耀庭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隔了许久,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硬生生地说了一句:“我放心不下你!”

那拉青桐闻言,也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睑一垂,竟是低声啜泣起来。李耀庭吓了一跳,心想莫非是我说话轻薄,伤害了她吗?连忙蹲下身去,说道:“在下口无遮拦,惹小姐生气了,着实该死!”

那拉青桐却没理会她,只是轻轻流泪,把李耀庭急得团团乱转,手足无措。过了会儿,她抬起头来,用那泪水盈盈的眼看着李耀庭道:“你可是在可怜我?”

李耀庭听了这话,方才明白了她的心思,忙道:“那拉小姐多心了,在下绝无此意。”

那拉青桐紧逼着问:“既无此意,又不肯离开我,却是为哪般?”

李耀庭虽说精通谋局布阵,但应付女人却是毫无经验可言,被她这么一问,又是不知怎生作答,一时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是在可怜于我,但我不需要同情。”那拉青桐幽幽一叹,“你可知道,有的时候同情也是一种伤害?”

李耀庭一怔,紧攥着拳头一会儿,鼓足了勇气道:“在下承认,起先确实是因为同情,怕你想不开,这才不寸步不离地跟着。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日夜陪着小姐,突想到要离开了,心中难舍。诚如小姐所言,你我之间不过萍水相逢,在下说这些话出来,不免唐突,却都是肺腑之言。”

月光透过梧桐洒落在亭内,夜风习习,撩拨着那拉青桐的衣袂,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儿。她看着眼前的这个挺拔伟岸的少年人,听着他很是混乱且生涩的表达,芳心亦是乱了。她待字闺中,受了父亲的影响,自小熟读诗书,然她却跟那些大家闺秀不同,平日无趣之时喜欢看许多闲书,曾无数次想象着如书中的人物一般,策马奔腾,在外面的山水之中,遇上一位英俊威武的少年人,从此之后,一见倾心,然后跟着他一起去浪迹天涯……毫无疑问,李耀庭英武却不乏细心的形象,十分符合她想象中的那个少年人,如果没有发生那些意外,她可能会抛却羞涩和矜持,向他倾诉衷肠。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已非处子之身,高贵的身世和华丽的衣裳也难以遮掩肮脏的身体,即便是他不嫌弃,她自己亦难与之相处。

那拉青桐动了动长长的眼睫毛,眼里满是感激之情,“承蒙将军抬爱,小女子感激不尽。”说话间,她站了起来,往亭外走去。

李耀庭看得出来,她的眼里仅仅只是感激,且在这感激之中未带丝毫感情色彩,不由得暗自一叹,跟着走出亭子,道:“夜深了,我们回去吧。”那拉青桐点头,并肩着往客栈走去,一路上再无言语。

翌日,李耀庭洗漱后,便去隔壁那拉青桐的房间,见房门兀自紧闭着,不觉有些讶异。平时她总比自己起得早,今日为何未见动静?思忖间,伸手去敲门,亦没见回应,推门入内时,房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佳人踪迹!

李耀庭大吃一惊,连忙跑出去问店里的伙计,那伙计说,那姑娘天微微亮就出门了,还给你留了张便条。

李耀庭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只写了两句诗: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李耀庭看着两行隽秀的字,脸色煞白,在这一瞬间,他觉得整个心突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