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找托儿抢购回来的粮食,在王炽心里的分量极重,视为是在天津行商的开端。
生意如棋局,借势谋局乃大生意人所必须掌握的策略,王炽的策略是利用好手里的这批粮食,逼着抓李晓茹之人现身。他将粮食分作了三天来卖,且价钱一天一个样,日日走高,委实卖了个好价钱。
可是高手对决,往往不走寻常路,到了第三天,眼看着手里的粮食都卖出去了,却依然没有李晓茹的消息。
王炽开始急了,眼下的局面好比是两个牌局高手过招,你即将出完手里的牌,底牌呼之欲出,却猜不透对方手里究竟握着副什么样的牌。他甚至一度认为是自己找错了对手,李晓茹的失踪跟粮食事件并无关系。
午后的太阳逐渐偏西,这一天即将落幕,而今日过后,王炽手里的粮也将告罄,当手中无牌可出的时候,下一步该怎么办?王炽将目光投向于怀清,希望这位睿智的书生能有奇思妙想,给他出出主意。
于怀清坐在椅子上低头冥想,事实上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当感觉到王炽的目光投来时,他抬起头道:“米不三是个强大的对手,出现今日这样的情况是正常的。但不才相信每个人都有软肋,他米不三也不会例外,等席茂之他们来了再作计较吧。”
席茂之三兄弟一大早就出去了,一则是要去摸摸米不三的底,二则是确认山西会馆、祥和号是否真的参与了这次的事件。直至傍晚时分方才回来,说打探是打探到了,却花了不少银子。
王炽忙道:“花多少银子无关紧要,且说说打探的结果。”
席茂之道:“山西会馆确实参与了此次事件,百里遥如今便在天津,此事就是他与米不三联合策划的。至于祥和号,目前没有他们的消息,不知隐藏在何处。”
于怀清看了眼王炽,道:“但愿他们没来天津,倘若来了,隐在暗处,对我等极为不利。”
王炽点了点头,朝席茂之道:“席大哥继续说吧。”
“那米不三在天津树大根深,行事缜密谨慎,要找他的软肋委实不易。”席茂之道,“不过他去年承接了天津的一部分漕运,我们在这里面发现了些猫腻儿。”
于怀清闻言,不由得嘴角一弯,脸上掠上一抹笑意,“漕运乃国之命脉,历朝历代都将它视作重中之重,席兄居然摸到了米不三这块疮疤,着实让不才意外得紧,快些说来!”
孔孝纲忍不住笑道:“无非是些无赖手段,在大米上施了涨米药,使米粒膨胀。那阴损的药还有个威猛的别名,叫作五虎下西川,据说在漕运中运用相当普遍。”
“诚如于先生所言,漕运乃国之命脉,因此国家虽内外交困,却仍然紧攥住了漕运之控制权,尽量不使其落入洋商之手。去年十月,漕运开始的时候,朝廷为抵制洋商,鼓励本地商人接手漕运业务,米不三便是在那时接手了五万石的运输任务。”席茂之顿了顿语气,继道,“也合该是他时运不济,首批粮食装上船后,老天就下起了雨,且一下就是半个多月,他手里的五万石粮食几乎全部霉变。”
王炽哦的一声,饶有兴趣地道:“五万石粮食即便是如数赔偿,对米不三而言也不过是皮毛罢了,只怕是一时凑不齐那么多数量的新粮,漕运船无法启航,便不能挟带私货上京,这才是令米不三最为头疼的吧?”
鸦片战争爆发后,洋人大批涌入,抢夺中国的贸易出入口,而漕运更是成了洋商眼里的一块肥肉。朝廷为不使漕运生命线落入洋人手里,出台许多优惠政策,激励国内商人参与,其中便包括运输时每船可带二成私货,可沿途转贩,且免除赋税。如此一船漕粮便可挟带来回两船私货,利润颇丰,特别是上海、宁波等港口城市,以此发家者大有人在。
王炽虽来自云南,但对漕运里的这些套路却还是有些耳闻的,席茂之会心一笑,说道:“王兄弟所言不差。那米不三为了尽快凑齐新米,便在米里动了手脚,押运上京。那厮心眼极多,为了多几次享受免税之惠,也为了腾出时间筹集新粮,近段时间都用小船押运,因此那批漕粮他至今仍未交齐。前几日的卖粮事件,他本想置我等于死地,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让我等得了利,使其粮仓越发紧张,这才再次在漕粮上动手脚,用了那涨米药。”
“屡用涨米药,让好米变为坏米,此罪坐实,罪名可是不小。”于怀清浅笑着看了眼王炽,“王兄弟打算怎么出招?”
王炽扬了扬眉道:“我走出昆明,逃出重庆,跌跌撞撞,四处漂泊,至今尚无容身之所,这一次得让他们看看,我王四并非谁想欺负便能欺负的!”
俞献建冷笑道:“早该如此了!”
“本来我们就不是吃素的,只是这也要防,那也要防,这才落魄至今。”孔孝纲愤愤不平地道,“其实早该扬眉吐气一回了,你想要怎么干只管说吧,兄弟们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于怀清笑道:“上刀山下火海倒是不用,既然王兄弟下了决心,那就备足了银子去趟漕运衙门吧!”
孔孝纲把眼睛一瞪,“又要去贿赂那些狗官不成?”
于怀清道:“不然你能把那些狗官都杀了吗?”
漕运同知俗称管粮同知,与知府衙门的同知是一样的,属副职,专司盐、粮、江防、水利等事,而管粮同知顾名思义,是专门管漕粮的。
天津的管粮同知名唤江大利,四十余岁,与石赞清一样,黑得跟种田的农夫别无二样,只不过他比石赞清结实了许多,听了王炽的名讳后,眉毛一挑,大大咧咧地道:“你就是那个想办军粮,后来没办成的王四啊!”
王炽脸上微微一热,讪笑道:“在下惭愧!”
“其实也不干你事。”江大利操着一口天津腔,粗着嗓子道,“那只能怪上面那些人脓包,据说谭廷襄已让皇上革职查办了。”
王炽并不关心谭廷襄的命运,却依然装作惊讶地道:“官场如人生,端的也是变幻莫测!”
江大利闻言,略有些惊讶地看了王炽一眼,“你倒有些见识。来来来,本官今日并无要事,不妨坐下来一起喝杯茶!”
落座后,下人奉上茶水,江大利边喝茶边瞄了眼跟着王炽来的于怀清,道:“这位是……”
于怀清放下杯子,微哂道:“不才于怀清,一介书生而已。”
“书生从商,倒是可惜了!”江大利“噗”的一声,吐掉嘴里的一片茶叶,又道,“是无意于官场,还是屡试不第?”
于怀清见此人说话直接,又带了些一般官员所没有的粗鲁,不觉笑道:“大人是混官场的,岂不知没银子当不了官之理乎?”
江大利咧嘴一笑,“这倒是,想当初本官也是花了不少银子的,哈哈!”
王炽见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情知此人没花花肠子,便点出了来意,“想来大人是性情中人,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当官需要银子,当了官更需要银子,大人虽坐拥天津漕运之肥差,但上下打点,想来平日里开销也不在少数吧?”
江大利为人虽直白,但毕竟是在官场上混的,自然也听得进去暗语,眼睛微微一眯,道:“生意人来我这里,多半是想分漕运里的一杯羹,莫非你也要掺一脚?”
王炽不动声色,只看着他道:“大人以为如何?”
江大利干笑一声,拿起杯子咕噜噜地喝了口茶,抬头道:“漕运是每年的十月份开始的,最晚到次年的五六月份结束,所有漕粮必须抵京。如今运期即将结束,漫说你是外地商人,即便是本地的,怕也难挤得进来。况在运期的尾巴上你能得什么利,何必在这种时候掺和?”
“大人果然英明,一眼便瞧出了玄机。”王炽道,“在下掺此一脚,的确不为银子,不过此事若成,倒是可以让大人发一笔小财。”
江大利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噗”地吐掉嘴里的几片茶叶,让下人续了茶后,说道:“你小子果然是有胆色的。当时洋人兵临城下,你却冒死去军营主动承揽军粮,本官便看出你小子不简单!现在军粮事了,你却到本官这儿打主意来了,好,你且说来听听!”
王炽看了眼旁边的于怀清,然后慢条斯理地道:“大人应该知道米不三米三爷吧?”
江大利脸色微微一变,神色间严肃了起来,“天津米粮界一号人物,本官岂能不知。”
于怀清突然插嘴道:“大人与米三爷很熟吗?”
江大利把目光落在于怀清身上,见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索性脸色一沉,道:“本官与他熟与不熟,与你等此行的目的有何关系?”
“大人是爽快人,如何突然遮掩起来了?”于怀清佯装轻松地耸耸肩,说道,“倘若大人与米三爷关系甚密,咱们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免得有些话说出来得罪了人。”
看着王炽、于怀清两人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样子,着实把江大利惹急了,脸色黑里映着红,大声道:“两位如果不想说,那就请便,本官这里只容说直白话之辈!”
王炽果然站了起来,朝江大利作了揖,然后道:“既然大人容不得我等,在下告辞便是。不过临走前想奉劝大人一句,米三爷即将倒台,望大人自重!”言落间,也不去理会江大利做何反应,招呼了声于怀清,转身就走。
江大利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叫道:“你俩站住!”
王炽回身,问道:“大人还有何赐教?”
“少给本官来这一套酸的!”江大利黑着脸道,“米不三到底怎么得罪了你,直说吧。”
王炽道:“米不三在漕粮里使用涨米药,江大人可知晓?”
江大利冷笑道:“可是你亲眼所见?”
“倒是没有。”
“没有你也敢到本官面前乱说!”
“在来此的路上,在下差人去知会了石赞清石大人。”王炽道,“江大人要是不信,在下现在就差于先生再去知会石大人一声,叫他查一查米不三,看此事是否属实。”
“本官明白了。”江大利眼里精光一闪,“你是想代米不三行漕运之权。”
王炽朝于怀清使了个眼色,于怀清走到江大利跟前,取出两张银票,放于桌上,“江大人,漕运之弊,由来已久,你我虽非圣人,无忧国忧民之情怀,但时值多难之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少给朝廷添些麻烦,应也不难。想那米不三将好端端的粮食,弄成难以下嘴的垃圾,欺瞒朝廷不说,更是糟蹋了好米,天理难容。你抛开那烫手的山芋,拿些理所应得的银子,过着心安理得的日子,岂非比现在强了百倍千倍?”
江大利瞟了眼桌上的两张银票,面值五千两,计是一万两银子,嘿嘿笑道:“你们不动声色地抄了米不三的后路,同时将本官的后路也断了,够狠!可本官怎么觉得,你这银子也烫手得紧哪?”
王炽道:“石大人虽说眼里容不得沙子,办事公正不阿,但他也得顾全大局。如果真是把天津的这块疮疤掀了起来,公之于众,天津的官场岂不就乱了吗,到时候这烂摊子怎生收拾?所以请大人放心,只要摘了米不三那颗毒瘤,使漕米不再受损,石大人他也不会揪着不放。”
江大利用食指轻敲着桌面,皱着眉头道:“本官藏不住话,实话与你说了吧,在米不三那里本官也没少拿他的好处,平日里称兄道弟的,这说翻脸就翻脸,此等腌臜事本官委实做不出来。”
王炽叹息一声,道:“大人乃重情重义之人,在下明白,您看如此可好,以漕运衙门的名义发一道公函,让石大人去办理?”
江大利正自犹豫间,突有人来报,说是米三爷求见。江大利闻言,眼神颇是暧昧地看着王炽道:“真是够巧的啊,你俩避不避嫌?”
于怀清也是暧昧地笑了一笑,“大人要是不嫌我俩碍眼,不才倒是想看看米不三为何会来得如此之巧。”
江大利哈哈一笑,把桌上的银票收了起来,使人去请了米不三进来。
王炽见他把银票收入囊中,心想这事多半是成了,朝于怀清微微一笑,等着米不三入内。
“江大人!”米不三瘦如竹竿似的身子一摇一晃地走将进来,转目间看到王炽、于怀清两人,讶然道:“这不是王四小兄弟吗?原来你也在此,好极好极!”
江大利瞟了眼王、于两人,朝米不三笑道:“原来三爷与这位小兄弟也甚是熟稔!”
“也算是打过几次交道。”米不三拂须道,“老夫在水月楼订了桌酒席,本是想来请江大人赏光,既然王四小兄弟也在,那就一道同去,江大人以为如何?”
江大利没想到米不三是来请吃饭的,因此朝王炽道:“小兄弟可愿去?”
王炽看着米不三脸上端笑,一时也看不出他究竟走的是哪步棋,心想我手里捏着你的把柄,看你能奈我何,便说道:“既是三爷相邀,却之不恭。”
米不三哈哈笑道:“既如此,老夫领路,各位请!”
水月楼位于海河边上,是天津最为豪华的酒楼。
是时天色入晚,水月楼上灯光通亮,映得河水亦是泛着金光,从楼内传出来的丝竹之声,优雅地飘到河面上,与细细的波浪声汇作一处,宛如天籁。
米不三订的是三楼的一个大包间,居高临下,通过开放式的大窗户,正好看到河水。几人入了座,江大利高声道:“三爷选得好地方,令我这粗人也觉风月之美!”
“江大人本就是雅士,自然是懂风月的。”米不三客套了一句,转向王炽道,“王四小兄弟是第一次来此地吧?”
王炽道:“若非承三爷美意,在下着实不知天津竟还有这等奢华之地。”
米三爷笑道:“你却是不知,天津的吃食更是让人难忘,如罾蹦鲤鱼、酸沙紫蟹、蟹黄白菜等道道美味,一会儿你便是知道了。”
江大利看着他们谈笑风生,只觉这里风月虽好,却是说不出的怪异,等菜一道道端上来,江大利忍不住道:“三爷,你请我等到此,果然只是为了吃饭吗?”
米不三抬起右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道:“此番的确只为喝两杯水酒,不过看到王四小兄弟,倒是让老夫想起了一件事。”
王炽隐约猜到了他要说的是什么事,故作镇定地饮了口酒,道:“三爷不妨说来听听。”
米不三两眼一眯,射出道夺人精芒来,“听说小兄弟的一位红颜知己近日失踪了,可有此事?”
王炽闻言,眼皮忍不住跳动了一下,“三爷的消息果然灵通,莫非三爷知道她的下落?”
“这个倒是不知。”米不爷摇头叹息道,“小兄弟是在天津得罪什么人了吧?作为过来人,小兄弟可愿听老夫一句劝?”
“三爷教诲,自是洗耳恭听。”
“人这一世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你看老夫,孩童时的事尚且历历在目,眨眼便是老了。”米不三微蹙着眉,苦口婆心地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罢了,何必事事争先,又何必为一时之利,与人去斗个你死我活呢?就以小兄弟之事来说,你若执意要去争那一口气,说不得那姑娘如花一般的生命便凋零了,实乃得不偿失之事,望小兄弟三思哪!”
王炽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在座之人哪个都听得出来,米不三这是在威胁,如果王炽执意要与他对着干,那么李晓茹的性命就不保了。
王炽的心头禁不住涌起一股怒火,看着米不三那假装仁慈的脸,他忽然觉得走到哪里都让人欺负,想要反抗却又处处受制。他不甘心,他需要一次有力地反击,让世人看清楚他王炽不是软杮子,绝非哪个想捏便能捏的!
王炽站了起来,强笑道:“三爷的劝告在下听进去了,三爷可否也听在下一句劝?”
米不三知道他们之间真正交锋的时候到了,他自然不能在晚辈面前失去气势,微哂道:“小兄弟只管说,老夫也洗耳恭听!”
王炽道:“在下的母亲信佛,她曾与我说眼前作业,目下受报,是为速报。我王四初到天津,并无相熟之人,更别论得罪了哪个,却不曾想每行一事,左右受阻,连我那朋友也让人掳了去,下落不明。在下以为,得饶人处且饶人,勿以一桩生意,伤人害命,否则的话,早晚会有报应。”
米不三听完,脸色微微一变,“此话怎么听都觉得不甚中听,你的意思是老夫掳走了那位姑娘吗?”
“倒不尽然。”王炽道,“但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日在下言尽于此,先行告辞!”言落时,拱了拱手,带着于怀清转身出来。
到了水月楼门口,于怀清从他的神色中似看出了什么,问道:“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王炽铁青着脸,生硬地道:“索性让石大人去彻查米不三,给他一个了断!”
于怀清惊道:“做不得!”
王炽眉毛一扬,“为何做不得?”
“现在基本可以断定李大小姐就在他手上。”于怀清道,“当真把他惹急了,万一害了李大小姐如何是好?”
“我就不信他真敢害人性命!”王炽边说边气呼呼地往前走,于怀清跑上去一把将他拉住,道:“王兄弟,听不才一句劝,此险冒不得。”
王炽看向于怀清,沉声道:“怎么就做不得?”
于怀清叹息一声,道:“这些话不才本不该说,但到了这时候,也不得不跟你抖搂出来了。”
王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紧张地咽了口唾液。于怀清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道:“还记得那一万两银子吗?那银子并非石大人发动乡绅募捐,是李大小姐自个儿掏的。”
王炽一怔,李晓茹的影子瞬间在眼前浮现出来,那霸道的不可一世的脸仿佛一下子温柔了起来,浅笑盈盈。他艰涩地问道:“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于怀清道:“好强之人,自尊心亦强,李大小姐怕你不接受,这才假借石大人的名义,把银子交到你的手上。”
王炽抬起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星空出奇的璀璨,那平日里看起来冷冷的星光,此时似乎亦有了温度,看着满天耀眼的繁星,王炽只觉一股暖流自心底深处慢慢升将起来,很快在心胸之间弥漫,似乎连眼眶也在发热。
人生啊,竟是如此神奇!曾几何时,他是那么的恨她,一如马如龙无法将她当作恋人一般,他甚至从来都没有把她当作一个正常的女人。她是那么的霸道,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让男人都会觉得畏惧。可从重庆到天津,在这异地他乡,他们之间居然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一条路上,而且她竟然如此地懂他的内心,以石赞清的名义,在关键时刻资助了他一万两银子!如果没有那一万两银子,他今天还能站在天津吗?
王炽不敢想,此时此刻他只是觉得,李晓茹其实没有那么的惹人讨厌,她甚至是可爱的、善解人意的。这样一个知他懂他并且能为他着想的红颜知己,如何忍心叫她身处险境呢?
王炽向着夜空深吸了口气,回头正要跟于怀清说话,突见一人急步跑过来,从他们的身边风一般地穿过去,进了水月楼。
于怀清眉头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想这时候俞献建也到了。
俞献建也是跑着过来的,那张标志性的马脸带了一丝慌张之色,看到王、于两人时,三步并作两步,急道:“王兄弟,出事了!”
于怀清转首朝水月楼里看了一眼,已料到了是什么事,“可是石大人去了米不三处?”
“正是!”俞献建恼声道,“也是怪我三弟,在石大人面前不停地撺掇,两人的性子一上来,拦也拦不住。”
王炽低头想了会儿,说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无可挽回,既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拼他一回便是。”话落间,凑近俞献建的耳朵,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后,俞献建称是,转身去了。然后又对于怀清道:“去堵住米不三,咱们光明正大地跟他斗一局。”
于怀清大叹一声,随着王炽重回了水月楼包厢。米不三正好起身要走,见王炽去而复回,不禁讶然道:“你如何又回来了?”
王炽好整以暇地走到米不三身边,笑道:“三爷今日是东道主,何以扔下江大人急着离开?”
米不三回头过去,眼里寒光一闪,嘿嘿笑道:“小兄弟去而复返,莫非还有雅兴喝酒?”
“倒真是有!”王炽也看着他,冷笑道,“三爷敢奉陪吗?”
一边坐着的江大利明显闻出了浓浓的火药味,“瞧你俩这揍性,真想干一场啊!”
王炽道:“江大人,在下斗胆想跟三爷赌一局。”
米不三闻言,回身坐下,沉声道:“如何赌?”
王炽在其旁边坐下,一边捏着只酒杯把玩着,一边道:“三爷该知道石大人已经去了你的老米店,一旦查实你的粮行真有问题,漫说粮行会被查封,连你三爷的金字招牌也会一并砸了。但你还有张王牌,那便是百里遥手里的李晓茹,把她推出来,我等便会投鼠忌器。这便是你我之间现在所面临的形势,三爷可认同?”
米不三哼了一声,却未置言。江大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道:“瞧瞧你们……这揍性,真就玩命了!”
“是三爷逼的,在下只能奉陪。”王炽眼里精光一闪,道,“江大人以为,这一场赌局谁赢谁输?”
江大利毕竟是见过世面的,看他们真赌上了,心情反而平复了下来,“你小子年纪虽小,狠劲儿倒不小,输赢还真是不好说!”
王炽苦笑道:“在昆明的时候,我跟李晓茹也赌过一局,那次我赢了,差点把她和她父亲的性命搭进去。人生之际遇何等神奇,今晚我却要为救她再赌一局!”
米不三问道:“莫非你在赌百里遥不敢对她下手?”
“百里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王炽道,“为了利益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米不三看着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打鼓,“既如此的话,你就不怕他给你来个玉石俱焚?”
王炽沉声道:“自然怕了。”
“你太好强了。”米不三突然叹息一声,“如果你退出天津,那便海阔天空了,何须为争一口气,拿李姑娘的性命作赌注呢?”
“三爷以为我还有退路吗?”王炽冷冷地道,“在昆明时,遭李晓茹父女算计,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远赴四川。到了重庆,又遭刘劲升忌恨,险些丢了性命;离开了重庆,到了天津后,他们还一路追着不放,要联合天津的商人置我于死地,你认为我还有退路?”
米不三哈哈一笑,“那么你认为天津这一局,你会赢?”
“既然是赌,谁能预见输赢?”王炽浓眉一挑,“但我没有选择。”
“好!”米不三一拍桌子,许是让王炽激起了豪情,大声道:“三爷奉陪了!”
王大利端起酒杯一口饮下,道:“本官就给你们做个见证人,不管谁输谁赢,都要愿赌服输。”
米不三端起杯子遥空一对,道:“一言为定,干了!”
后半夜了,夜凉如水,甚至连半空中的那一轮明月亦不再可爱,显得清冷。
水月楼的喧哗随着夜风消失无踪,丝竹之声亦被海河若有若无的水声替代了,当周围的一切都沉寂下来的时候,包厢里的氛围便越发显得怪异,令人窒息。
江大利已喝得有七八分酒意了,他虽是个直肠子,但行事颇有些分寸,无论米不三如何劝酒,都说不喝了,只需上些茶水来减减尿性即可。因此午夜过后,索性让店家把酒菜撤了,泡了壶茶上来。
约是子丑交际时分,老米店的一个伙计走上楼来,轻声叫了声:“三爷……”
米不三白眉一蹙:“说吧!”
那伙计道:“石大人已经走了,他……查出了咱们那批米有问题,但并没说什么,只让手底下那些人留下看着。”
米不三看了眼王炽,然后又看向江大利,道:“石大人有没有权力干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