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清帮大闹联军监狱 清廷签署《天津条约》

说话间,两乘轿子已到了城隍庙门前,清兵训练有素地散落在轿子周围,以护其周全。随后有人去掀开轿帘,让里面的人出来。

轿帘启处,出来是的两个五十外开的一品大员,走出轿来时,往城隍庙方向看了看,正要往里走,却让洋兵拦了下来。

石赞清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们应该是东阁大学士桂良和吏部尚书花纱纳。”

孔孝纲冷笑道:“堂堂一品军机大臣,却让洋人拦下来了!”

桂良身为一品大学士,何曾受过这等待遇,眉头一皱,“速去通禀吧!”

不一会儿,有洋人出来,迎了他们进去。万安清看着他们入内,道:“到时候这些清兵要是护着洋人,就会给今晚的行动增加难度。”

“以我朝的实力和眼下的形势来看,议和以养息,怕是唯一可行之策了。”石赞清暗叹一声,朝万安清道:“若我等之行动,妨碍了议和之大局,那罪过可就大了。”

王炽闻言,也把目光转向万安清,心想洋人可恶,本是该杀,可如果我等为泄一己之私愤,乱了大局,非明智之举。不想万安清道:“大人可听说过弱国无外交这句话?”

石赞清闻言,微微一怔。王炽听了此话,内心的震动同样也是不小。洋人在未进城之前,便是气势汹汹,强悍霸道,这会儿进了城来,岂还会退让半步?所谓的议和,不过是朝廷能否答应他们提出来的条件,并无半点可商量的余地。如果真能通过这次行动,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那帮洋人知道待在中国是相当危险的,兴许对议和有所帮助。

想到此处,王炽浓眉一扬,将目光投向窗外,这时恰好看到位于城隍庙不远处的俞献建做了个手势,王炽顺着他的手势所指的方向一看,身体不由得微微一震,“李将军怎么到了天津?”

席茂之回过来头来问道:“怎么办?”

王炽道:“先不要去接触他,免得把他卷进来,无故受累。”席茂之称好,朝俞献建打了个手势。

李耀庭在城隍庙外围晃了许久,其间还不时向路人询问,或许是没打听到想要的信息,微皱着眉头,转身就要离开。刚刚回头,后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只见几个洋兵凶神恶煞似的将桂良和花纱纳驱逐了出来。

街上的百姓见状,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桂良、花纱纳两人何曾受过这等待遇,脸色十分难看。外面的清兵见状,似乎想冲上去保护,却让洋兵拦了下来,他们一个个端着枪对着清兵,剑拔弩张,一下子使气氛紧张了起来。

李耀庭见此情景,又转了身过去,心想莫非是朝廷又派了人下来,于此谈判,让洋人赶了出来?他虽厌恶官场,甚至对当下的朝廷颇是失望,但想到堂堂钦差,竟让洋人驱逐,尊严受到了挑衅,忍不住扬了扬眉头,怒视着洋人。

王炽的怒火亦被挑了起来,把目光转向万安清。事实上大家心里都明白,求和谈判是耻辱的,谈判之后将大把的银子赔偿给洋人,是丧权辱国的。可是,在没有能力正面抵抗洋人的情况下,谈判则是解决眼下天津危机最好的途径,谈判不成,天津的百姓将会受到更大的伤害。在这个时候,狠狠地打击一下洋人,促成这次谈判,也许是最为理智的选择了。

看着桂良、花纱纳仿如下人般让洋人赶出来,动手的念头便在每个人的心头升起。万安清作为清帮头目,朝廷最忠实的帮派领导人,他自然也想动手,把那些仗势欺人的洋狗狠狠揍一顿。但问题是现在距亥时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提前行动,不只会打乱全盘计划,他手下的兄弟也丝毫无此心理准备,骤然下令,其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万安清回望了下大家的眼神,粗眉一动,“我也想动手,可万一失败,你我都得死在这儿!”

石赞清黑瘦的脸上笼罩着一股寒霜,郑重地道:“万龙头,策划此次行动,为的就是打击洋人,让他们知道天津军民并非是好欺负的。现在朝廷大员被赶将出来,谈判失利,正是打击他们的好时候,一旦成功便可起到一石二鸟的效果。”

孔孝纲拳头一挥,“没什么好犹豫的,动手吧!”

万安清钢牙一咬,道:“既然大家都坚持提前动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那就行动吧!”说话间,走到窗户前,朝外面的清帮兄弟打了个暗号,示意提前动手。

王炽往席茂之、孔孝纲等两人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地道:“一会儿大家都小心一些。”两人点了点头,跟着王炽转身推开门下了楼。到了外面,跟俞献建、杜元珪两人会合后,王炽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李耀庭,见他亦发现了自己,一脸的惊喜之色,正要走将过来打招呼,王炽却用手势阻止了他。

李耀庭许久未见王炽,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又惊又喜,待上去时,看到了王炽示意的手势。他心思细腻,思维缜密,看到王炽的动作时,往周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有一股百姓打扮的人,正陆续地往那边靠拢。

李耀庭不由得暗自一震,心想今晚城隍庙果然有些蹊跷,各路人马齐聚于此,暗流涌动,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思忖间,再抬头向王炽望去时,只见他正拿着路引与洋人交涉。

李耀庭正愁打听不到那拉老爷的下落,见王炽居然有路引在手,暗忖:那拉小姐急着要找他父亲,我也管不得王兄弟方不方便了,随他进去了再说。

王炽的路引是石赞清向洋人要的,拿着这张凭证进去探监,并不困难,因此很快就获得了洋人的许可。但是在李耀庭要过去时,王炽等人已被放行入内,况且是时洋人与清兵正对峙着,街上人声喧哗,赶上去已然来不及了。

正自懊恼,突地一声暴喝,不远处一大帮人蓦然乱了起来,李耀庭定睛一看,便已是心知肚明。那些人表面上看来与普通百姓相差无几,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的眼睛炯然有神,异于常人,此时故作打群架的样子,实际上是刻意安排的。

看到这些,李耀庭更加断定今晚定有大事发生,索性走到一个角落处,远远观望起来,静观其变。

桂良本想息事宁人,让官兵撤下来,待回去之后再想办法,见此情形,嘴角掠过一抹冷笑,往花纱纳看了一眼。花纱纳会意地一笑,点了点头,索性站到一边,静观其变。

不消多时,那群乱哄哄的打群架之人慢慢往洋人所在范围移动过去。洋人也不是傻子,看到那群人往这边闯过来,情知要出问题,有反应灵敏者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响起,震惊了周围的百姓,他们纷纷避而远之,以免遭池鱼之殃。可那些打群架之人仿似都红了眼,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兀自大打出手,丝毫没受那枪声的影响。

洋人蛮横惯了,见这些乱民居然无惧于他们手里的枪,便把枪口对准了他们,“砰”的又开了一枪,人群中一人应声而倒。

远处的李耀庭两眼一眯,暗赞这些人以性命为赌注,大闹城隍庙,真英雄也!他知道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

果然,那人在人群中倒下时,有人大喊一声:“杀人了,洋狗杀人了!”打群架时的怒气,迅速转化到了洋人身上,他们愤怒地涌将上去,要替死去的那人报仇。由于那些人离洋人较近,大批人一下子冲过去,待洋人反应过来想开枪时,却已经晚了,群架戏剧性地延伸到城隍庙前的洋人身上,一发不可收拾。

潜伏在暗处的万安清就等着这一刻,把手一挥,带了一批人走上街头,口中大喊:“杀光洋狗,替天行道!”

“杀光洋狗,替天行道!”喊声山呼海啸也似的响起,一大批人高喊着口号,逼向洋人。

乱了,城隍庙前大乱不堪。看到此时,桂良也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行动,他虽还不清楚策划这个行动的是哪方面的人,但在谈判失利,遭受洋人驱赶的情况下,他倒是很希望能给洋人个下马威。

王炽来到关押人犯的地方后,让守在外边的洋兵拦了下来,问是为何?洋兵用英语说了几句,王炽等几人却是一句也未能听懂,急得双方都跟哑巴一般,比画了许久,这才弄明白是不让带那么多人进去,最多只能两人入内。

王炽仗着洋兵听不懂,说道:“席大哥,你随我进去,其余几人在外等候,伺机动手。”

孔孝纲嘿嘿怪笑着朝洋兵道:“孙子,你三爷爷不进去了,让你家大爷爷和小爷爷去便是。”

杜元珪哼的一声,沉着脸道:“认几条狗当孙子,也不怕贬低了自个儿!”

孔孝纲笑道:“说得在理!”

那些洋兵果然没听出来是何意思,顺顺利利地让王炽和席茂之走了进去。到了里面后,很快就找到了那拉老爷。此刻,他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全无半点读书人的气质,倒更像是一个被遗弃于街头的无依无靠的老人。

王炽走到里面,唤了一声,就在那拉老爷抬起头看过来时,他“扑通”跪下,痛声道:“王四有罪,本无脸面敢见尊颜,可念及老爷古稀之年,身陷囹圄,心下难安,此番前来,不求老爷宽恕,只望您爱惜身子,让王四救你出去,以稍解在下之愧疚!”

那拉老爷亲眼看到家人惨遭屠杀,他同王炽一样,以为那拉青桐已然死在洋人枪下,本来已经心如死灰,只望在洋人枪下速死。可看到了王炽之后,他的眼里慢慢有了光。那是愤怒的、憎恨的光芒,一府上下无一生还,特别是那拉青桐,若非是王炽将她带回城来,她原是不该死的……

想起这些,那拉老爷突地仰头一声痛笑,眼里涌出泪花来。他身为贵族后裔,可到底只是一介书生,此生所愿不求封侯封爵,也无心去报效什么国家,只望一家上下平平安安,哪曾想一声炮响,打破了宁静,更因了这个小商贩使他唯一的女儿,也惨死在洋人之手,每次想起这些,他都悔恨不堪,为何当初没狠下心将女儿赶出城去?现在,面对着这个小商贩,懊恼、悔恨之心愈切,不由得戟指道:“我阖家惨死,并无余口,我这把老骨头出去了又能如何,你生怕我所受的痛苦还不够,叫我再去受那痛失亲人的煎熬之苦吗?”

王炽闻言,只觉字字惊心,“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是以额触地,及至抬起头来时,额前已然红肿,诚恳地道:“王四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若蒙老爷看得起,愿行儿女之礼,侍奉终老。”

那拉老爷闻言,一声痛叹:“你走吧,只当老朽从没遇到过你。”

王炽一怔:“老爷当真不愿跟在下出去吗?”

那拉老爷微微闭起双目,坚决地摇了摇头。

恰在这时,一声枪响传来,惊得里面关押之人及看守的洋兵一阵骚动。席茂之扬眉道:“王兄弟,时候已到,耽误不得!”

王炽自然知道耽误不得,因此也急了,“老爷,门外一干好汉,已与洋人打了起来,看在那一帮与洋人拼命的好汉的份儿上,请老爷与我出去吧。”

那拉老爷睁开眼,吃惊地看了眼王炽,然后道:“承蒙搭救,老朽意已决,你等走吧!”

席茂之急得团团乱转,正想要动粗,把那拉老爷强行架出去,突听得门外一声大喝,紧接着便是砰砰砰的几声响,未及王炽和席茂之回神,几个洋兵的身子从外面滚将进来。里面的洋兵见状,端起枪扫射,硝烟起处,子弹乱飞。

万安清率众加入城隍庙的混战后,拥挤的人潮把洋人堵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的枪亦没了用武之地,不断地溃退。

桂良在混乱中看到了石赞清的身影,那像农夫般黝黑的脸充满了愤怒和杀气,手持三尺之剑,边大喊着边率众厮杀。桂良开始觉得有些不妥,朝廷正与洋人议和,官员公然出现砍杀洋人,岂非坏了朝廷大事?可转念一想,天津沦陷,作为一城之父母官,若连这点血性都没有,就越发让洋人看扁了!

石赞清杀到桂良、花纱纳旁边,正要见礼,两人却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只作不见。石赞清不怒反喜,这是一种无声的支持,战场失利,让洋人在城内行凶,今晚便是报复的时候了。思及此,石赞清顿时豪情万丈,随着清帮兄弟,一路杀了进去。

在远处观望的李耀庭钢牙一咬,霍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上去。不是因为王炽在,也不是因为要闯进去打听那拉老爷的下落,此时此刻,他体内的热血若潮汐般涌动着,成千上万的红帮兄弟和百姓被枪杀在海里,官兵溃败,城内百姓惨遭杀戮……这一桩桩的罪行,需要用野蛮的武力去夺回来。

战争是不需要文明的,需要用最原始的血性去夺回尊严!李耀庭在地上拾起一把刀,眼里寒光一闪,加入了战斗。书生的意气和武将的血性气,再次在他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城隍庙门口的防线很快被突破了,进入落院时,尽管遭到了洋人的猛烈阻击,在洋枪的射击下,死伤甚众,但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抗议大战中,这支孤军深入的义军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杀得洋人阵阵胆寒。

巴夏礼见情况不妙,急忙差人再次把桂良和花纱纳请了进去。

一夜之间,二度见洋人,让桂良感慨不已,这端的是人穷无亲人,国弱无外交,何其现实!然在此时,桂良的腰杆儿无形中硬了,他有了谈判的资本,看了眼巴夏礼和那像猩猩一般的额尔金,冷冷一笑,“两位肯与本官谈了吗?”

额尔金满面油光的脸在灯光下微微有些发红,眼里发着光,若剑一样的寒光,“今晚之事,我可以理解为威胁吗?”

桂良摇头道:“你错了,这是天津百姓自发的抗议,与朝廷无关。”

“自发的抗议?”巴夏礼讶然道,“那天津知府率兵而来,也是自发的吗?”

“巴先生觉得很奇怪吗?”桂良道,“如果你的国家让人侵略了,你的民族让人践踏了,贵国的百姓可会无动于衷?”

“好!”额尔金咬牙切齿地道,“如果你能令他们停止了对我军的反抗,我们就好好地坐下来谈判。”

“只怕是停止不了。”桂良沉声道,“本官虽是朝中重臣,皇上亲定的钦差,却没有能力去平息百姓心中的怒火。”

“那你想怎样?”额尔金终于坐不住了,“你要清楚在此入驻的是英法联军,打杀了他们,等于是打了英法两国的脸,你就不怕我们一怒之下,杀入北京去?”

“本官倒还真是不怕你们打到北京去,大清国虽弱,但并不缺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桂良转身到一张椅子上落座,然后朝额尔金道:“可是本官疼惜那里的百姓会受苦,因此今晚才二度与你会面,肯坐下来谈判。”

巴夏礼看了眼额尔金,然后用英语交谈了几句,似是在商量合约的条款。最后额尔金点了点头,巴夏礼才回头过来与桂良道:“适才我与额尔金伯爵商量了下,同意在贵我两国提出的条件下,协议重拟合约。但是公使入驻北京,在合约里提到的城市作为通商口岸,不容更改。”

桂良与花纱纳交换了个眼神,然后点头同意。

这就是近代历史上著名的《天津条约》,在中英签署此条约后,相关的所谓的同盟国美、法、俄一道打劫,陆续逼迫清廷签署相关条约,其中赔偿英国白银四百万两,赔偿法国二百万两,同时开放汉口、九江、南京、镇江等九个地区和城市为通商口岸。在大把的银子落入洋人之手时,还将大量的特权给了去,严重伤害了百姓及商人的利益,被称为是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并且在不久之前,俄国以调停中外关系为由,强迫清廷签下《瑷珲条约》,使东北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落入俄国手中。

北有强俄,南有英法联军,又有美国的威胁,清廷被围在中间,犹如羔羊,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儿。

条约签署后,需要经双方君主盖章生效,桂良只希望洋人早日退出天津,至于何时换约,使之生效,那就无所谓了,因此拿了条约,只说择日再议,便带着花纱纳急步而出。

这边一纸条约换来了暂时的和平,另一边依然是激战正酣。洋人的现代化武器成功抵挡住了清帮的攻击,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石赞清着急地看了下前方,心想王四那边莫非有什么变故不成,为何还不见他动手?当下把万安清喊了来,道:“以我血肉之躯,难挡这枪林弹雨,须去通知王炽配合行动。”

万安清称是,集结了一支二十人的小队,让他们杀出去通知王炽,并协助其行动。

李耀庭杀进去后,急切地寻找关人所在,听得石赞清和万安清两人之言,心想我不妨也去与王兄弟会合,若是他知道看守之处,说不定还能趁乱救出那拉老爷来。思忖间,见那二十人趁着其他兄弟的掩护,急奔而出,李耀庭则见机跟了上去。

李耀庭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想要找的那拉老爷,也正是王炽此刻所救之人。二十人移动到那边时,看守的洋人见情况不妙,举枪就要射击。距洋人不远处的孔孝纲、杜元珪眼疾手快,抡刀便砍,子弹射出去的同时,那开枪的两人亦被砍倒,子弹一偏,落在远处的墙上。其余洋兵想要动手时,李耀庭和那二十人已然杀到。

孔孝纲哈哈一笑:“孙子,爷爷想杀你们很久了!”刀光起处,砍到数个洋人,往里闯了进去。

王炽左求右求都没法说动那拉老爷,正没做理会处,突见外面有人闯了进来,转头一看,正是孔孝纲等人,便知是外面的打斗已然白热化,按照事前所议,此时他需要配合外部作战,当下毅然朝席茂之道:“动手吧!”

席茂之转身而出,拿了支火把来,把铺在地上供人犯睡觉的草都点燃了,不一会儿,这里面便浓烟滚滚,火光四起。那拉老爷大惊:“你要做什么?”

王炽道:“不瞒老爷,关在此地的皆是无辜受害的百姓,在下既然来了,就把他们一同带出去。”

那拉老爷虽然迂腐,但毕竟有读书人的气节在,听了此话,生出些许敬佩。是时,孔孝纲已率先杀到,席茂之朝他使了个眼色,孔孝纲会意,走到那拉老爷跟前,不由分说,一把将他背起,转身就往外面跑,边跑边嚷嚷着道:“老爷子,你如此固执,可莫怪我动粗了!”

李耀庭为寻找那拉老爷而来,却是素不相识,见人犯纷纷往外逃,生怕失之交臂,大喊道:“哪位是那拉老爷?”

王炽闻声,见是李耀庭,又惊又喜,因火势越来越大,便跑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道:“李将军且随我来!”到了外面,这才喘了口气道:“孔三哥所背的那人就是那拉老爷。”

李耀庭大喜,放心地与王炽等一干人杀了出去。到了大院时,外面的洋人因见后面起火,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唯恐遭遇前后夹击,心生怯意,战斗力明显减弱。果然,不出多久,一帮人从浓烟处跑来,混乱中一时间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更是人心思退。而另一边的清帮一干人,见王炽已带了被关押之人逃出来,目的已达到,便趁着这时机,护送大家撤离。

经过一夜的激战,及至撤离出来时,已是寅时,东方微露了一抹白。王炽与万安清、石赞清等道别后,本要带那拉老爷去府上,李耀庭道:“那拉小姐正在城郊的庙中等候,此时城中危险,不妨先去那边。”

此言一出,王炽和那拉老爷均是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炽激动地抓住李耀庭的手,道:“你说那拉小姐在城郊的庙里?”

李耀庭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点头道:“正是。”

那拉老爷突地大笑了起来,笑声之中两眼泪如泉涌,“老天有眼,终没让老朽绝后啊……”未及说完,两眼一翻,竟自昏厥了过去,他那年迈的身子终归是经受不了这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刺激。

那拉老爷醒过来时,发现眼前分明是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不由得又是老泪纵横,“桐儿啊,本以为阴阳两隔,不曾想你我父女今生还能相见,为父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那拉青桐听了这话,又被勾起来伤心事,陪着父亲一起落泪。如此父女又说了些别后的话,那拉老爷拉了女儿的手,起身走到李耀庭身前,双双跪下磕头。李耀庭大吃一惊,要去扶那拉老爷起来,却不想这老汉固执得紧,硬是不肯起身,道:“壮士保我女儿性命,恩同再造,务请受我父女一拜!”

李耀庭无奈,红着脸尴尬地受了礼,伸手又要去扶,却不想那拉老爷依然不肯起来,道:“老朽还有一事相求。”

李耀庭道:“晚辈受不起老伯这等大礼,且请起来说话。”

那拉老爷摇摇头,道:“老朽只此一女,不想使她再受伤害,望壮士再发慈悲,将我桐儿护送去北京,到了天子脚下,方安老朽之心。”

那拉青桐怔了一怔,想要拒绝时,看到父亲那满是忧郁的脸,又想起此番经历了生死大劫,若是再不听他的话,遂了他的愿,只怕会令他寝食难安。再者甫经大难,自己的身子也是在家里让洋人玷污的,此时回去,徒增伤心,倒不如先去外面散散心。当下便不再发话,转首望向李耀庭。

李耀庭没想到他会提出此等要求,不禁踌躇起来。他本是想返回云南的,只因无意中救了那拉青桐,这才耽搁了下来,若是再去趟北京,自己的马帮生意怎么办?见李耀庭犹豫,那拉老爷叹息道:“不瞒壮士,老朽在天津已无依靠,其他人却又信不过,壮士冒死救我桐儿,普天之下老朽只信你一人,壮士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与我听,但要能力所及,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一旁的王炽等人听了这话,甚是尴尬,可反过来一想,那拉老爷说的也是实话,要不是他撺掇,那拉小姐何以会遭这等大难?李耀庭骨子里本是书生,面善心软,禁不得这般恳求,扬了扬秀眉,说道:“老伯言重了,天津距京城并不算远,在下答应便是。”

那拉老爷大喜,又想要拜,硬是让李耀庭阻止了。那拉青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福,便扶了父亲起身。

因大家都是一夜未眠,说了会儿话后,各自在庙里找了个地方歇息。王炽与李耀庭久别重逢,均觉得有许多话想说,便相约出来,各自讲述了近段时间以来的境况。

李耀庭听说李晓茹依然是生死未卜,说道:“李大小姐虽说脾气大了些,内心却是极好的,此番为了你从重庆远道而来,无论如何,也要护她周全。”

王炽叹了口气,此时回想起来,他们在昆明时虽有过冲突,可到了四川之后,帮他在犍为码头运粮、山西会馆合力斗赵培、刘劲升,重庆一起经营善水居……在他最为艰苦困难的时候,总有她的身影,当这一桩一桩的事体萦绕心间时,不由得升起股暖意。当下转头向李耀庭道:“李大小姐于我有恩,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将她救出来。”

李耀庭眉头一动,“你要怎么做?”

“卖粮。”王炽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耀庭道,“此事从卖粮而起,就以卖粮结束吧。”

李耀庭想了一想,道:“天津各粮行仓库亏空,虽说是他们自作自受,却将一腔怒火洒到了你身上,须小心哪。”

王炽微微一笑,道:“你也需谨慎些,走马帮可是个凶险活。日后在生意上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只管差人来与我说。”

李耀庭点头。也许他们此时不会想到,因了世道的变化,几年之后这对共过患难的兄弟,最终将走到一起,开创属于他们的商业帝国。

次日,送走李耀庭和那拉青桐后,王炽便回了天津城内,知会了石赞清后,由官府出面,公开售粮。

自前两日城内各大粮行疯狂卖粮事件后,粮食便成了各粮商心里的一根刺,反击王炽,夺回失去的面子和尊严,也就成了粮商迫切要去做的事。李晓茹的失踪,只是开端,他们想要看看王炽怎生接招。

虽说王炽将收进去的粮食倒出来卖,是意料中的事,可依然牵动了米不三的神经,他瘦小的身子在百里遥的面前焦躁地走动着,阴着脸道:“本想置他于死地,反使他因祸得福,倒是把自个儿的粮仓亏空了。现在要用个娘儿们去威胁,三爷我的招牌这次硬是让你给砸了!”

百里遥目无表情地看着米不三,“三爷是老江湖了,怎的这般沉不住气?”

“你倒是沉得住气。”米不三嘿嘿冷笑道,“亏的又不是你家的。”

“他这一招叫作引蛇出洞,以为粮食一卖,便能触动你的神经,不想三爷果然中招了。”百里遥嘴角一撇,道,“由着他卖便是,休去理会,数日之后,他手里的粮食卖完了,必然会沉不住气。”

米不三两眼一亮,等着百里遥说下去。

“那李大小姐在王四心中有特殊的地位,几天没消息,他自会着急的。”百里遥道,“到时候他就会上门来找你。”

“然后呢?”

“然后让他把拿了去的东西,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

米不三似乎依然有些不放心:“倘若拿不回来呢?”

百里遥抬起头,把那若鹰隼般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我们大掌柜说了,要把他困死在去买卖城的路上,若是拿不回来,亏了三爷您的,山西会馆照价赔偿。”

“好!”米不三咬了咬牙,“三爷虽不知道刘大掌柜跟那王四有何仇何怨,但三爷想再卖他个面子。那王四着实有些生意头脑,是一个好对手,三爷我也想看看他下一步会出什么招儿!”

清帮:又称安清帮,因替清廷做事,有安清保清之意。后来清政府没落,清帮混迹江湖,给人充当保镖或刺客,亦更名叫青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