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战事告急商界起风波 洋军破城那拉氏遇难

看完谭廷襄的奏章,瘦弱的咸丰帝脸色越发的苍白了,他慌张地看了眼朝堂上的群臣,轻咳了一声,强装镇定,道:“大沽口的几个士卒出于气愤,杀了洋人,昨日洋人发起了第一轮攻击,我朝将士无还手之力,现洋人提出以两日为限,要朕答应他们的和议条件,众卿以为,如何是好?”

是时朝中分了两派,一为主战,一为议和,见皇上问询,各抒己见,后来索性争执了起来,各有各的理,谁也不肯妥协,争得面红耳赤。

咸丰帝眉间微微一蹙,心慌意乱之下也没了主意,听着那争吵之声,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忍不住拍案道:“别吵了!说要打的,告诉朕怎么打,军饷从何而来,你们替朕出吗?”

此话一落,主战派顿时没了声音。谁都知道户部现在根本拿不出银子,他们嘴里虽然吵着要打,可一旦具体落实到经费,均无言以对。再者皇上既然说了此话,分明是倾向于和谈,再争论下去也无实际意义。

当下,咸丰帝草拟了份旨意,让谭廷襄将杀洋人的那几个士卒献出去,表明朝廷谈判的诚意,而后再诉些苦,说明朝廷的难处,让他们把赔偿降低一些。

这一日上午,谭廷襄收到了来自北京的八百里加急,拿了圣旨后,他也不去知会僧格林沁,直接提了李耀庭等五人,去大沽口外见了洋人。

被押上一艘小舟后,李耀庭、凌二炮情知今日必死,已做好了赴难的准备,任由清兵押解着,一脸的平静。杜元珪加入这次事件,本是来杀洋人的,却不想反要死在洋人的刀口下,而且是让自己人押解过去送死的,心中气愤,咬牙切齿地大骂谭廷襄。

谭廷襄却也不去理会他,由他骂着。李耀庭叹道:“杜将军,到了这时候,骂也无用,我等为国赴难,总好过那些穿戴官服却甘心当洋狗的人强。”

杜元珪仰天怒笑道:“呸,狗养熟了,尚且忠于主人,这些人只怕连狗都不如!”

谭廷襄见他们越骂越是难听,转过头怒视着杜元珪一眼。杜元珪虎目一瞪,道:“有本事你现在杀了爷爷试试!”

说话间,已近洋人战舰,谭廷襄忍了怒气,抱拳朝船上的洋人道:“大清国特遣钦差谭廷襄求见贵国特使!”

须臾,巴夏礼在穆克德纳的陪同下走上甲板,冷冷地看了眼谭廷襄及被五花大绑的李耀庭等人,道:“那五个是什么人?”

谭廷襄道:“乃当晚杀贵国士卒之人,今特带了他们来,以示我国议和之诚意。”

巴夏礼的目光从李耀庭等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倨傲地朝谭廷襄道:“上次谈判无果而终,此番你做得了主吗?若是做不了,换一个人来,免得浪费了我的时间!”

谭廷襄忙道:“我朝皇上全权托付本官负责此事,自然是做得了主的。”

“好得很!”巴夏礼冷笑道,“先把你船上的那五人杀了,再上船来见我吧。”

谭廷襄倒也并不意外,转首吩咐士卒道:“把他们杀了,扔下海去!”

杜元珪见他们果然要动手,破口骂道:“谭廷襄,屠杀同胞,你不得好死!”

李耀庭朝凌二炮看了一眼,迎着海风苦笑了一声:“凌大哥,来世再会了。”

凌二炮看了眼清兵迎头砍过来的刀,哈哈一笑,“李兄弟,来生还做兄弟,再一起杀这些狗官和洋人!”

李耀庭点了点头,没再言语,重重地叹了口气,闭目受死。这倒并非他甘心受死,想他李耀庭以组织乡勇起家,这些年来南征北战,为这个国家也算是呕心沥血,怎奈家国飘零,世风日下,到处都乌烟瘴气,因此辞官经商,想以自己的方式报效国家。许是天意吧,马帮行至广州,偶遇凌二炮,卷入了这场兵祸。如果说他立志要以此有用之身报效国家,那么今以此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也算是未离初衷,始终如一了。

李耀庭秀长的眉毛一动,暗自在心中呐喊,愿以我等之死,唤起更多有志之士,驱逐鞑虏,振我国家!

头顶劲风呼啸,一股死亡的气息倏地灌入李耀庭的鼻端。

蓦然,一声惨叫响起,船上一阵哗然,李耀庭没觉得疼痛,好奇之下睁眼一看,大吃了一惊。

于怀清看着石赞清的眼睛,问道:“石大人,在天津哪个官员可以煽动商人,与我等过不去?”

石赞清怔了一怔,莫名其妙地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官商之间合作所设下的圈套?”

于怀清道:“米不三无条件地答应借粮,是一个饵,目的是引诱我等进去,实际上他早就知道我们筹不来军饷,更是猜到了我等在有粮可借的情况下,不会甘心退出天津,现在粮食借了,天津街头却冒出了一大批贱卖粮食的商人,我等前负借粮之债,后背僧格林沁将军的军令,前后均无路可退,必死无疑。”

石赞清闻言,这才会过意来,面色苍白地道:“一个小小的粮商,是如何知道你们定然筹不到军饷的?”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敢与你石大人作对,那米不三的后台硬得紧哪!”李晓茹叹息一声,转向王炽道:“昨晚我看到他拨给你的是前年的陈粮,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奈何我们是向人家借的粮,居于人下,也不便说什么。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容不得我们多想了,我先去查那米不三的背景,本小姐偏是不信这回得死在天津了!”

于怀清叫道:“李大小姐且慢!”

李晓茹霍地回身,“怎么?”

于怀清冷笑道:“大小姐敢情是急糊涂了,这圈套是哪个下的,又是哪个引导我等去钻的,你仔细想一下,就能想得出来。”

李晓茹目中精光一闪,“是山西会馆与祥和号!”

于怀清哼的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转而朝王炽道:“王兄弟,我们已无退路,你好生想一下怎么做吧,兄弟几个跟着你拼命就是。”

王炽没说话,默默地转了身,从知府衙门走了出来。李晓茹和于怀清对望了一眼,相跟了出去。

天依然是阴沉沉的,早上迷蒙的雾气兀自未曾散去,街道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好似刚下了一场春雨。

街道上人来人往,王炽低着头,徐徐地走在人群之中,那神色犹如丢了魂一般,茫然无措。湿湿的石板街和淡淡的雾气,衬得他的背影异常的落寞。

此时此刻,他莫名地感到一种悲伤和凄凉,仿佛是众叛亲离让人抛弃了,内心之中散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祥和号自不必说了,在重庆的时候好歹合作过几次,山西会馆也不过是在重庆的生意场上有过些冲突,并无深仇大恨,可这些人何以追着不放,千里追杀,要逼得他走投无路?

利益啊!王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为了利益每个人都可以变成刽子手,会毫不犹豫地把刀伸向对自己有威胁的人!

李晓茹看着他落寞的背景,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淡淡的忧伤。她看到了他的执着、他的努力,只可惜这世界是残酷的,所谓的人情冷暖,在天津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一次的粮食事件,不仅仅是断了他的财路,更是伤透了他的心。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他还是有退路的,大不了把借来的粮食还了,拍拍屁股离开天津,僧格林沁又能奈他若何?可他不甘心,更不愿意做一个懦弱的逃兵,将誓言、承诺统统抛置脑后,自顾自地逃生。

李晓茹怔怔地看了他许久,突然停下脚步,低声对于怀清说了两句。于怀清闻言,愣了一愣,刚要开口说话,李晓茹却阻止了他,道:“这事交给我来办,你无须告诉他。”

于怀清朝李晓茹拱了拱手:“不才替王兄弟谢过大小姐!”

李晓茹冁然一笑,眼神里带着抹狡黠的光芒,往于怀清使了个眼色。于怀清会意,转身复入了知府衙门。李晓茹则掉了个头,走向了街头的另一端。

回到客栈后,等得着急的席茂之等人见面就问事情如何了?王炽便将事情经过简略地讲了一遍,然后坐到一张椅子上,沉默着再不发话。

孔孝纲怒道:“那帮孙子着实欺人太甚,惹恼了爷爷一刀结束了他们的狗命!”

俞献建皱皱眉头道:“真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了吗?”

“也无须想得那么悲观。”于怀清边踏入门槛儿,边看了王炽一眼,道:“适才出来时,石大人说想办法召集当地的乡绅想想办法,或许能落实了这笔银子。”

王炽闻言,抬起头道:“如果还有机会,我要让他们看看我王四非是好欺之辈!”

“机会会有的!”于怀清入内后不久,李晓茹亦走了进来,朝着众人笑了一笑,道:“他们不是叫嚷着在贱卖粮食吗?就让他们卖个痛快,有他们吐血的时候。”

王炽眉头一抬,看向李晓茹,眼里倏地放出一抹异彩。

淡淡的薄雾在海面上袅绕着,是时,李耀庭透过这层雾气,在战舰上看到了奇异的一幕。

穆克德纳的胸口插了一把匕首,他嘴角流着血,眼睛瞪得铜铃似的,看着旁边的一人,吃力地道:“你是谁?”

在穆克德纳不远处,站了个四十岁左右的精壮汉子,恶狠狠地看着穆克德纳道:“身为大清的官员,食君之禄,未能分君之忧也就罢了,还干着卖国之事,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替广州百姓来索你的性命!”

杀穆克德纳的命令是柏贵临死前下的,此人是衙门招来的死士,因身怀广东总督府公差的腰牌,说是有急事要知会穆克德纳,这才于昨晚顺利地混入了指挥舰上。巴夏礼做梦也没想到在他的船上,会有人公然行凶,着实吃惊非小,直至穆克德纳砰然倒下时,才回过神来,大喊道:“杀,杀,杀了此人!”

喊声一落,刀枪齐上,插向那精壮汉子。那汉子存必死之心,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在刀枪插入自己身体的那一刻,蓦然一声大喝:“凡我中华男儿,皆是炎黄子孙,堂堂华夏,岂容外侮指手画脚,越俎代庖?诛杀洋贼,扬我国威啊!”

喝声在海面上遥传开去,声震数里,亦震动了那些被逼着来参战的广州百姓,随着那精壮汉子的倒下,指挥舰两旁的船上突地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诛杀洋贼,扬我国威!”

穆克德纳的死,使这些百姓再无顾忌,而那精壮汉子的死,则激起了他们心中的民族意识,均想反正已经在贼船上了,凶多吉少,倒不如跟他们拼了。当下操起手里的兵器,纷纷向船上的洋人砍去。

此番出征,洋人本是想用广州的百姓打头阵,以克制清兵,因此船上百姓的人数多过了洋兵,没想到此举竟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间船上大乱。

凌二炮见状,脸上涌起一股激动的红潮,抬腿踢翻了身边的清兵,大喊道:“兄弟们,杀啊!”红帮兄弟大喝一声,加入了这股反抗的潮流。

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谭廷襄吓得面无人色,命人掉转船头就要跑。杜元珪喝道:“你还要杀我们吗?”

李耀庭也瞧出了这是个脱身的机会,道:“若是不把我们放了,我让你也回不去。”

谭廷襄回头看了眼后面,见已有几个红帮的兄弟跳下了海,往这边游过来,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放了他们再说。当下命清兵解了李耀庭等人的绳索。

凌二炮挣脱了绳子,朝李耀庭、杜元珪两人道:“你俩速去通禀僧格林沁将军,决战的时刻到了,让他配合我们作战!”

李耀庭称是,朝谭廷襄喝道:“还不快些回去,等死吗?”

谭廷襄官威全无,连声应是,命人快些划船。

刚靠了岸,李耀庭的脚甫落地,就听到后面传来炮声,回头一看,只见洋人的炮口对准了自己的舰船,猛烈地轰炸着。由于是近距离射击,几乎是弹无虚发,那些被炮轰的舰船虽说也有少量的洋人,但绝大多数都是广州百姓和红帮兄弟,不消片刻,数艘船便被击沉,带着冲天的火光慢慢地沉入海里去。

杜元珪看得睚眦欲裂,“杀千刀的洋鬼子!”

“凌大哥,快跑啊,跑上岸来!”李耀庭情急之下朝着海面喊,可惜他的喊声被震天价响的炮声淹没了,海面上到处都是浮着的人和尸体,他找不到凌二炮的身影,更无法得到他的回应,不由得眼睛一红,对着大海发出“啊”的一声悲吼。

吼声未落,炮声骤停,枪声大起,洋人击沉了那几艘船后,开枪射击浮在海里的人,那些人浮游在深水里,根本无法躲闪,一时都成了洋人的枪靶子,只一会儿工夫,便浮在水上不动了,数千被强征而来的无辜民众,葬身海里,无一生还。

枪声歇了,血染红了那一片海水,成千上万的百姓和义士,就这样丧生在了洋人的枪炮之下。杜元珪像疯了一样,红着眼往大沽口内的官兵大喊:“你们倒是开战啊,打啊,这是自己的土地啊,你们怎么能看着自己的百姓由着洋狗屠杀……”他喊着,刚毅的眼里崩出了眼泪来,最后竟蹲在岸边,呜咽起来。

李耀庭看着杜元珪的样子,禁不住眼眶一热,走过去将他扶起来,“兄弟,我们进去吧,只要还活着,定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杜元珪抬起头,擦了把泪水,正要随着李耀庭走向大沽口内,霍地又是轰然一声大响,海岸线上泥浆飞溅,炮弹的冲击力掀起一大股泥浆的同时,亦把李耀庭、杜元珪及谭廷襄等一干人掀翻在地。

谭廷襄惊叫一声,疯了一样往前跑,边跑边喊着让里面的人开门。李耀庭回头一看,洋人的战舰吐着炮火,正往岸边驶来。

这一次洋人真的展开了登陆战,要拿下大沽口,进逼天津城!

密集的枪炮声听得王炽心乱如麻,今天的这炮声较昨天更响、更沉重,这说明洋人很可能已经打算登陆了。

决定生死的时刻提前来临了,此时此刻,王炽但凡还有些能力,宁愿拿出自己的银子,先去填补那笔空缺的军饷,好让将士安心作战。

可他现在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做善事也是需要资本的。王炽痛苦地扬了扬浓眉,焦虑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一个时辰过去了,枪炮声非但未曾减弱,反而越发的响了。王炽转过头,望向于怀清,正想要对他说,若无意外,你我活不过明日了。却在这时,石赞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激动地道:“军饷筹到了!”

王炽闻言,霍地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石赞清,“当真吗?”

石赞清道:“你们走后,我就召集了乡绅,正与他们商量着,突然间炮声大作,乡绅们听着这炮声,再无二话,纷纷捐款,这是一万两银子,可权当军饷。”

王炽从石赞清的手里接过那一万两银票,激动得脸色泛红,道:“我这就去把裕丰粮行的那批粮食调出来,运去军营。”

“且慢!”王炽正要往外走,李晓茹却叫住了他,“此时不能去。”

王炽回身,问道:“为何?”

李晓茹道:“莫非你忘了他们是如何打压你的了吗?”

王炽眉头一蹙,道:“他们打压于我,那是他们的事,可这军粮耽误不得。”

“你错了。”李晓茹道,“这批军粮早一天到晚一天到,影响不了战事,况且明日才是最后的期限,你还有时间。但是你如果这时候把粮食运出去,就会被他们看出端倪,很可能你就会失去翻身的机会。”

席茂之走上两步,道:“李大小姐的话不无道理。”

李晓茹见他兀自犹豫不决,又道:“如果你还有点血性,他们怎么打压你的,你就怎么还回去,打他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王炽思索了片晌,眼里精光一闪,道:“也罢!”当下转身把银票交到席茂之手里,慎重地交代了一番后,叫他们即刻出城。

席茂之大声道:“王兄弟只管放心,我等三兄弟定不负所望!”

孔孝纲早就按捺不住了,回身提了刀,就要往外走。王炽见状,忽似想到了什么,连忙叫住他道:“孔三哥,此行切不可张扬,我看你等还是乔装成逃难出城的百姓比较稳妥。”

俞献建称是,当下三人各自换了装束,这才与王炽辞别,径往城外而去。

战争一直持续着,从这日的早上直至下午,枪炮声始终不曾断过。城内的百姓个个胆战心惊,生怕洋人突然闯入城来。好在这样的情景没有出现,看来官兵暂时抵御住了洋人猛烈的攻击。

随着战争的持续,出去避难的人越来越多,携家带眷地急匆匆往城外涌。不过在这些行色匆忙的避难人潮中,一般只有一种人,那便是家中有些积蓄的中等人家。

家大业大的大富之家,因产业多一时半会儿搬不走,顶多将家中老幼暂时送出去;底层的老百姓本来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家中又没什么积蓄,离开了这片土地,生活只会更加艰难,与其去异乡吃苦,倒不如在家中讨个心安。所以别看出城的人不少,实际上大部分百姓依然是留在城内的。

这些留下来的人,当务之急就是囤积食物。不管那些侵略者是否会打进来,只要这仗打下去,物价肯定要涨,趁着这些天各粮行降价卖米,老百姓都疯了一样去排队买米。

当日下午,排队去买米的人达到了高峰,似乎全天津城的人都倾巢出动,几条大街上挤得满满当当,排队的人从这条街延伸到另一条街,蔚为壮观。

米不三在自家的阁楼上远远地观望着大街上排队的长龙,皱着两道稀松的灰白色眉毛,自言自语地道:“真是邪了门儿了,要说缺粮,怎么可能家家户户都缺,也不怕买多了发霉吗?”

说话间,来回在窗户边走了两趟,朝旁边侍候的人道:“瞧这阵势有点儿不太对劲儿,你去把重庆来的那人给爷叫过来。”下人应是,转身下了阁楼去。

经验丰富的商人对待每件事,心中都有一杆秤,高出了预估,就会及时警觉。米不三在商场打了一辈子滚,嗅觉自然相当敏锐。

不消多时,下人带了一人上楼来。那人四十余岁,同米不三一般也瘦得像竹竿,但神色却还不如米不三来得好,面色蜡黄,像痨病鬼一样,看上去大口喘气都会觉得费劲儿。唯独那双眼睛符合他的年龄,若鹰隼似的,犀利而有力,顾盼间精光灼灼。

此人正是山西会馆的百里遥,他向米不三抱了抱拳,道:“米三爷叫在下来,有何吩咐?”

米不三望了眼外面买米的长龙,道:“那些买米的就像不花钱似的,争相抢购,你不觉得异常吗?”

“天津是三爷您的地盘,谁敢在这里捣乱?”百里遥目光一闪,“再者说百姓贪些便宜,人之常情,何来异常?”

米不三嘿嘿一声冷笑,“敢情这卖的不是你家的米,你不觉得心疼吧?”

百里遥道:“三爷说笑了,这米卖得虽比市价低了些,却还是远远高于收购价,您还是稳赚不赔的。再者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当是我欠了三爷一个人情,日后三爷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倒是说得中听,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米不三又是嘿嘿一声冷笑,“这些米我本可以高价抛售,只因了你们的一句话,在低价贱卖,这一来一去我得损失多少银子?”

百里遥却依然不冷不热地道:“三爷的损失,在下自然记在心里。”

米不三摇摇手道:“这些中听不中用的话不必说了,你最好去查一下有无异常。”

百里遥道:“在下已然去查过了,那王四在客栈里急得想上吊,裕丰粮行的那批粮也依然在销售,并无异常。”

“那你的意思是继续卖?”

百里遥点了点头。米不三咬了咬老黄牙,指着百里遥痛心地道:“要是出了事,绝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