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客栈偶遇那拉氏 军营再图抗侮计

凌二炮朝周围留意了一下,见并无引起洋兵的注意,趁机走到众人的中间去了。李耀庭见此情景,料知可能要出事,连忙跟了过去。只听凌二炮悄声道:“众兄弟听着,朝廷并无开战之意,他们是要把祖宗留下来的大好河山割让出去!我等此行,本就做好了与洋人拼死一战的准备,不如现在动手,逼清兵与洋人开战!”

红帮众人闻言,个个紧蹙着眉,点头低声道:“听凭凌大哥吩咐!”

李耀庭闻言,着实吃惊不小,忙道:“凌大哥,可否容在下说一句?”

凌二炮浓眉一沉:“你有何话说?”

“在下以为,现在动手,唯死而已。”李耀庭道,“朝廷旨在与洋人谈判,全无作战的准备,这时候动手,不但会使我帮兄弟平白牺牲,还有可能激怒洋人,逼使他们大举进攻,失去大沽口这道防线。”

凌二炮铁青着脸,正要说话,突见洋兵往朝这边走来,“你们在干什么?”

凌二炮暗吃一惊,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散开。李耀庭挨着凌二炮,边走边小声道:“倘若凌大哥信得过在下的话,在下倒有一计,一会儿再与大哥细说,可好?”凌二炮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约两个时辰后,谭廷襄从船舱内走了出来,脸色阴沉,似乎谈判并不顺利,跳到自己的船上后,也不跟洋人辞行,头也不回地走了。

谭廷襄的遭遇是在李耀庭意料之中的,洋人作为强势的一方,提出的要求必然苛刻,而那谭廷襄奉皇命而来,在重要问题上又不能全权做主,谈判遇阻在所难免。李耀庭脸上露出抹浅浅的笑意,向凌二炮道:“凌大哥,朝廷与洋人的谈判并不顺利,我等正好在从中取事。”

凌二炮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忙问道:“如何取事?”

李耀庭望着大沽口炮台的方向,说道:“大哥如何看待那僧格林沁?”

“此番里应外合之策,便是与他商议的。”凌二炮道,“倒是个有血性之人。”

李耀庭道:“入夜之后,大哥不妨潜入大沽口,再去见僧格林沁一面,与他商议开战之事。若他同意,你便取几套清兵的制服来,我等换上,在这里杀他几个洋人,逼朝廷与洋人作战。”

凌二泡闻言,两眼泛出精光,道:“兄弟果然是大将之才,就依此计!”

人说春雨如油,可柏贵看着这淅淅沥沥的雨,心头却如那风里的雨丝一般,纷乱繁杂。

他醒来后,便听到了这雨声和外面隐隐约约的老百姓抗议之声,这些声音杂糅在一起,一丝一丝地侵入他的脑袋里,并产生了共振,嗡嗡作响,响得他坐立难安,烦躁得恨不得将眼前所有的东西统统撕碎了。

柏贵从床上坐起来,旁边的侍女见状,要过去扶,柏贵蹙着眉轻斥道:“出去!”下人吃了一惊,忙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地挨上。

柏贵想要从床上下来,可刚刚站起来,便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连忙扶住床角,定了定神,缓慢地走到窗前。雨依然不停地下着,天空布满了阴霾,看这阵势一时半会儿放不了晴。

柏贵长长地吐了口气,心想我这身体怕是好不起来了,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诚然不虚。若是我果然大限已至,不妨在离开人世之前,做一件有利于朝廷之事吧,至少在临终之时也好走得心安一些。

思忖间,叫了心腹进来,吩咐道:“速速日夜兼程赶往天津,伺机把穆克德纳杀了。”

那心腹闻言,脸色大变,“大人,您这是……”

柏贵喟然道:“我这一生啊,前半世浮浮沉沉,并无大作为,但起码对得起天地良心,每日晚上能睡得安稳。洋人入侵后,广州成了重灾区,我的心便乱了,彷徨了,总想着自个儿如何在这乱世生存下去,却将国家百姓抛置在了脑后,及至觉醒时,已是万劫不复,没了回头的路。我知道我已时日无多,在走之前想做一件让自己心安的事。穆克德纳欺压百姓,沦为洋人走狗,如今正驱逐着百姓进攻天津,倘若这时候将他杀了,被逼上战场的百姓就会生乱,如此一来,即便不能让洋人知难而退,至少也可以给他们制造些麻烦,为我大清将士多赢得些战机。”

“大人……”那心腹还待再说,柏贵皱着眉头摇了摇手,阻止他道:“事情紧急,休再啰唆,马上去办吧!”

那心腹无奈,恭身领命,急步而出。柏贵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又是喟然一叹,转身去了床上。

此后数日,柏贵的精神状态日益萎靡,于是年五月郁郁而终,享年五十七岁。

夜幕降临时,风逐渐大了起来,呼呼地刮着,大有要肆虐这座城池之意。

那拉老爷见到女儿去而复返,尽管心中不快,但到底是大户人家,又是读了一辈子书的,没在众人面前露出不快,反倒是好生招待了王炽等一干人。

晚饭毕了,一干人移至客厅奉茶,王炽见那拉老爷时不时地看着那拉青桐,皱眉叹息,便起身走到他面前,恭身施了一礼,道:“小子王四向老爷赔不是了!”

那位老爷忙不迭扶了他起身,“小兄弟多礼了,老朽并无怪责阁下的意思。”

王炽趁机拉了那拉老爷的手,道:“老爷是识大体的前辈,想来也看清了眼下天津之局势,不知可有想过为朝廷分忧?”

那拉老爷愣了一愣,花白的眉头一蹙,不可思议地看着王炽,道:“莫非阁下此行乃为朝廷分忧而来?”

王炽讪笑道:“若是如此说,着实是抬举后辈了,天津局势紧张,军方的军粮,民用的民粮,定是紧缺得很,在下是想运一批粮食进来,以解天津之急。”

那拉老爷是读书人,还是没有明白王炽的言外之意,讶然道:“小兄弟啊,天津粮食的缺口怕是大得紧哪,连朝廷也没能拿出有效的方法,请恕老朽直言,你小小年纪,亦非殷实人家,如何解得天津之急?”

王炽没想到那拉老爷身处上流社会,心地居然这般的纯朴,便低头沉吟了下,想好了措辞后,又道:“不瞒老爷,在下是生意人,天津之急自然也是以从商之道去解决。”

那拉老爷白眉一动,清癯的脸突地一红,似要发作,终究是忍了一忍没有发作出来,回头看了看女儿,朝王炽道:“你拉了小女回来,便是想要通过老朽,从中周旋?”

王炽见他脸色不对,正要解释,于怀清起身道:“老爷误会了!不才之学虽难及老爷之万一,但好歹也是读书人,知道咱们这些读书人之情怀,国家危难,匹夫有责,自当以此有用之躯,投效国家,岂可趁乱取利,发这战争财乎?可老爷您也知道,天津之难,连圣上都作难,凭区区我等之力如何能解了眼下之困境?因此,以行商之道去助朝廷一臂之力,缓解天津上下的困难,乃眼下最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了。”

那拉老爷哼的一声,沉着脸道:“果然最是商人奸猾,不妨与你等说,老朽目前自顾尚且不暇,难以跟尔等为伍,请回吧!”

王炽情知他多少有些迂腐,更清楚像这等读书人不会因了银子眼红,见他下了逐客令,不由得急了,大声道:“老爷乃读圣贤书之人,自是难与我等商贾为伍,可老爷也莫要忘了,那拉氏乃满族八大姓之一,是大清朝贵族之后,莫非忍心看着这大好河山,由着洋人糟践不成?”

那拉老爷闻言,蹙眉凝思着,微微地抖动着颌下的一绺银须,目视门外,久久不曾言语。

那拉青桐虽也是刚知道王炽的目的,但她比父亲看得开些,王炽等人以救国之名义行商,乍听起来的确让人难以接受,可仔细一想,不管是何种方式,只要能救得了国家,又何须拘泥于形式?思忖间,朝其父亲道:“爹,请恕女儿妄言,我大清朝内忧外患,百姓之气愤,读书人之念想,远解不了时下之困局,他们这些商人,虽说并无忧国忧民之大情怀,可他们所说的这些,却是最为实际的,与其在家里徒自悲切,倒不如尽己之所能,做些微末之事,尽些绵薄之力。”

王炽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姑娘,能说出这般明事理、知大义的话来,不由得心生敬佩。未待那拉老爷发话,那拉青桐又朝王炽问道:“阁下要我父亲如何相助?”

王炽见她在关键时刻,越过其父,自作了这主张,更是对她刮目相看,说道:“现在正是初春时节,早稻尚不曾下田,百姓手中并无粮食,在下想通过老爷和小姐,结识朝中权贵,拿得调度粮食之权力,这才可保天津军粮民粮不缺。”

那拉青桐妙目一转,看了其父一眼,见父亲兀自没有开口,便径朝王炽道:“我倒是识得僧格林沁麾下的一员参将,名唤格世宁,想那僧格林沁乃当世之名将,定也不同意就此罢战议和,若是通过他让僧格林沁知道天津会有防守之粮,此事十有八九可成。”

王炽大喜,忙拜谢道:“王四谢小姐大德!”

那拉老爷却是痛心疾首地道:“女儿啊,为父送你离津,便是想你远离这战祸,现在你却要卷入祸端里去,万一有什么不测,让为父如何是好?”

于怀清走到杜元珪身边,背地里推了他一下,一下子把他推到前面去了。杜元珪本是授令而来,无意参与王炽在生意场上的这些事,奈何被于怀清一推,一个踉跄,正好站在了那拉氏跟前,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乃绵州知府唐炯唐大人麾下的总兵,可保小姐的安全!”

那拉老爷还待再说,那拉青桐却将蛾眉一扬,道:“爹,您也说过,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我辈身为贵族之后,莫非不如匹夫吗?”

那拉老爷虽然迂腐,可毕竟是识大体的,大叹一声,道:“我女儿既有此等气节,为父还能说什么呢?”

那拉青桐朝父亲行了一礼,拜辞出来后,便坐了辆马车,带着王炽等人连夜往大沽口而去。

晚上亥时,风声呼啸,海面上浪涛汹涌,惊浪拍岸之声不绝于耳。

王炽等人抵达军营的时候,僧格林沁正在秘密接见凌二炮,门口有亲兵守卫,等闲人谁也进去不得。

其麾下参将格世宁听说那拉青桐所带之人是来解决天津粮食问题的,冒着被责骂之险,领了他们到门口,“你们且在此稍候。”言落间,闪身入内禀报去了。

僧格林沁乃时下大清少见的骁勇之将,从咸丰三年至今,与太平军鏖战数百场,鲜有败绩,咸丰五年正月,生擒林凤祥,同年六月,又活捉了李开芳,名动海内。今与洋人对决,其决战之心更是强烈,如果说听了凌二炮之计时,他摄于朝廷之威,尚在犹豫的话,可当听格世宁说,门外有人能解决天津粮草的时候,眼里禁不住大放光彩,道:“让他们进来!”

那拉青桐带着王炽入内后,福了福身,口称:“晚辈那拉青桐参见世叔!”王炽等也随后参见行礼。

僧格林沁虽不识得那拉青桐,但听她说是那拉氏之后,也不便轻慢,起身道:“原来小姐是那拉氏之后,失敬了!”说话间,瞟了王炽等人一眼,又道:“据说列位能解决天津粮食之危,不妨坐下来详谈。”

入座后,王炽抱拳道:“在下滇南王四,不过是一个行脚商贩,本无权参议军国大事。但行至天津时,听说洋人入侵,时局危艰,因此就起了心思,欲用我等商人之办法,调度天津之粮食。”

僧格林沁浓眉一扬,道:“且说说你的想法。”

王炽道:“眼下早稻未种,民夫无粮,要想从农夫手里去收粮,确有难度。不过在下以为,商人的粮仓里是不会缺粮的,如果能将天津城内及周边乡县商人手里的粮食调动起来,必能解天津之急。”

僧格林沁闻言,心想直隶总督谭廷襄便是以天津无一日之水、隔宿之粮来威胁于我,若是我手里有了粮食,那么与洋人决战,也就理直气壮了。心念转动间,朝王炽道:“天津商户虽众,却是都想着囤积居奇,牟取私利,没一个有远见的大生意人。你自谦是行脚商贩,倒是个有远见之辈,说吧,需要让我做些什么?”

王炽闻言,便知此事已成了,说道:“需要都统大人一纸命令,可让在下行收购粮食之便。”

“这个不难。”僧格林沁道,“不过朝廷一意议和,我也没有军饷可调拨,你却要如何收购?”

王炽笑道:“这个无须将军担忧,在下自有办法。”

僧格林沁听说无须军饷,便能解了粮草之急,不由得笑出声来,“当真?”

王炽起身抱拳道:“大敌当前,在下岂敢戏言!”

僧格林沁连叫了几声好,“你为我担了军粮这头等大事,我自是感激不尽,但务必依我两件事。”

“都统大人只管吩咐便是。”

“第一件,朝廷主张议和,现在直隶总督谭廷襄就在我军营,负责与洋人谈判。因此,非到万不得已时,不可将我那一纸命令轻易示人,免得有小人撺掇,去皇上面前非议,坏我大事。”僧格林沁郑重地道,“第二件,有了粮食做保障,我便能放开手脚,与洋人死战,你务必要给我搞到粮食,不然的话,军法处置,你可敢答应?”

所谓军中无戏言,王炽既然答应了筹集军粮,自也敢领授军令,提了一口气,大声道:“大人所托,在下绝不敢负!”

“好!”僧格林沁赏识地看了王炽一眼,笑道,“我这便予你一道手令,可全权调度天津及周边乡县之粮食。”

旁边的凌二炮见僧格林沁果然给那王炽写了手谕,不由得暗自窃喜,心想看来他已经决心与洋人一战了!待得僧格林沁写了手谕,交到王炽的手上,凌二炮就迫不及待地道:“将军可是同意了我的计策,去杀他几个洋人?”

杜元珪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只见僧格林沁点头道:“就依你计!”

杜元珪脱口说道:“去哪里杀洋人?”

凌二炮瞟了他一眼,问道:“你却是何人?”

杜元珪道:“在下绵州唐炯唐大人麾下总兵杜元珪便是。”

僧格林沁曾数年间与太平军作战,听了唐炯之名,浓眉一动,问道:“可是与骆总督一同参与了大渡河之战的那个唐炯?”

杜元珪本不善言笑,听了这话,极为中听,不由得眉间一喜,大声道:“正是!若是去杀洋人,可否算卑职一份?”

杜元珪同唐炯一样,骨子里是有血性的,特别是在重庆的时候,他亲眼见到了洋人的蛮狠和强势,更是对那些黄毛鬼恨之入骨,见有机会可杀洋人解恨,马上就毛遂自荐。

僧格林沁看了眼凌二炮,哈哈笑道:“这兴许就是天意啊,老天授意要本都与洋鬼子拼死一战,夺回我朝之尊严。凌头领,你就将杜总兵带去吧,可使你如虎添翼。”

凌二炮巴不得有个帮手,以全好事,就爽快地答应了,在僧格林沁处要了六套清兵的衣服后,就带了杜元珪出了军营去。途中凌二炮将这次行动的细节与杜元珪说了,杜元珪听完,热血沸腾,说我人称杜无常,那些洋鬼子定然难逃我这口九环刀下!

说话间,已然出了大沽口的门,到了海岸上,两人不敢怠慢,借着岸边的石头猫着身子慢慢往海边靠近,到了水边时,迅速地潜入水里,往洋人的战舰泅去。

李耀庭及红帮一干兄弟,整夜都留意着海面上的动静,见凌二炮的头探出水面,欣喜不已,众人谨慎地观察了下周围,见没什么异状后,就扔了绳子下去,提两人上来。

到了甲板上,李耀庭打眼一看,见杜元珪亦随行而来,端的是又惊又喜,“杜将军如何会到了天津?”

杜元珪道:“奉唐大人之命,护送王炽至此。”言语间就把重庆的局势及王炽远行跟洋人斗法之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李耀庭叹道:“王兄弟身在商场,心系国家,委实让人敬佩!”

说话间,为免船上的洋人起疑,凌二炮叫人都散开,约定今晚子时,待洋人熟睡后动手。

却说王炽等辞别僧格林沁,随着那拉青桐离开军营,往那拉府而来,一行人正自闷头赶路,突地从路边跳出个人来,把众人吓了一跳。王炽定睛一看,正是扮作乞丐的李晓茹,摸了摸心口道:“原来又是你啊!”

那拉青桐从马车内探出头来,见是个乞丐,朝王炽问道:“这是何人?”

未待王炽答话,李晓茹目光朝那拉青桐脸上滴溜溜一转,笑道:“你这小贩子不做正经事,莫非专骗美貌姑娘的吗?客栈一遇,竟是成了同路人!”

王炽知道她嘴刁,不与她争辩,说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惠赐了你一顿饭,你却又来痴缠于我。”

李晓茹往人群里看了看,问道:“那杜无常走了吗?”

王炽见她如此相问,更是觉得唐炯让杜元珪相跟着来颇是耐人寻味,道:“他有要事留在了军营。”

李晓茹“哦”的一声,又是看了眼那拉青桐,道:“这位究竟是什么人?”

王炽与李晓茹虽论不上熟稔,但这些日子以来也多少了解了她的性格,听其口气,定有紧要之事,说道:“这位是那拉青桐小姐,满清贵族之后,是个可信之人。”

李晓茹闻言,这才正色道:“我离了重庆,日夜兼程赶来,有要紧事要与你等说。”

于怀清清瘦的脸微微一变,道:“何事?”

李晓茹道:“你们身边潜伏了杀手,随时都会要了你们的命!”

孔孝纲大怒道:“是什么人?”

席茂之脸色一沉,道:“莫非是杜元珪不成?”

“正是他!”李晓茹大大的眼睛闪了一闪,道:“马如龙离开重庆的时候,与我偷偷地说了一件事,当日他跟唐炯去见了骆秉章,临行时骆秉章特意将唐炯留了下来。那唐炯是骆秉章一手提拔起来的,单独相见本无不妥,可奇怪的是那杜元珪也相跟着进去了。试想他们间亦师亦友,若是要说些贴心的话,要那杜元珪进去做什么?因此马如龙留了个心眼,便在府外不远处候着,待唐炯与那杜元珪出来后,两人的表情都很是难看,杜元珪的神色更是奇怪,好似有什么事叫他去做,却是极不情愿的样子。两人走了一段路,唐炯便与其说话,好像是在劝导什么,可惜的是马如龙怕被他们察觉,没敢走太近,因此听不太真切,只隐隐约约地听唐炯说,此事既是总督大人指示的,再难也要去办。”

王炽讶然道:“让杜元珪为难之事,莫非就是跟着我等同行?”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李晓茹给了他白眼,道:“这事马如龙与我说了之后,本来我也没放在心上,可你等出行之时,唐炯却让杜元珪相跟着而来,这才叫我留了心。当日送走你们后,我便去找了唐炯套话,此人是武将出身,与马如龙一样直来直去,不善于圆谎,我虽没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却在其神色之中看出了些端倪——此中有鬼。”

王炽蹙着眉头道:“即便是唐炯语焉不详,又能说明什么?”

“当初对付我时你满肚子心眼儿,怎么遇上了别人就不开窍了?”李晓茹嗔道,“那骆秉章是何许人,你以为他在你们中间安插个人,当真是为了保你周全吗?”

“看来李大小姐想得要比我等深远啊,不才惭愧得很。”于怀清叹了一声,朝王炽道,“骆大人虽非奸邪之人,但他却是忠于朝廷的,此次的北上之旅,官府是没有参与,可我等在官府却是备了案的,若是成了那自然是国家之幸,百姓之福,若是败了,嘿嘿,冤有头债有主,出了事总得找个人出来顶黑锅,以息洋人之怒火,而那顶黑锅之人当是无财无势之辈莫属。”

李晓茹“扑哧”一笑,斜着眼瞟着王炽道:“这是官府的一贯做法,哪个叫他总是爱出头呢!”

俞献建沉声道:“依我之见,把那姓杜的杀了便是,到时就说在半道上遇到了劫匪,不幸身亡。”

“杀不得。”王炽摇头道,“杜将军行伍出身,颇有血性,这般的英雄人物,我等岂能起歹心害他性命?”

孔孝纲道:“你不杀他,他便会要了你的命。”

王炽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全凭买卖城一行是否成功,若是败了,功亏一篑,又能怨得了哪个?”

李晓茹闻言,不由得嘿嘿一阵怪笑。心想当初为保魏伯昌,你甘愿陷囹圄,今日为留杜元珪,你宁愿身处险境,倒是英雄得很哪!

那拉青桐目光往王炽身上瞟了一眼,见他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目光转动间,炯然有神,说话时更是凛然不凡,隐然间威严自生,看得她芳心怦怦直跳,忙不迭别过头去。

李晓茹听他如是说,嘿嘿怪笑一阵后,道:“如果我说你的危险不止于此,你可还会坚持这想法?”

王炽吃了一惊,问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李晓茹道:“这一路上来,在你们的后面,还跟了两拨人。”

“他个祖宗!”孔孝纲忍不住骂道,“北上买卖城对付洋人,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怎么有那么多人要与我们过不去?可知是哪方面的人,爷爷回头去结果了他们!”

李晓茹似笑非似笑地看着王炽,道:“我虽没看出是哪方面的人,但他们的目的就算用脚指头想,也是不难想到的。”

王炽仰首深吸了口气,道:“看来是生意场上的人。”

“你也莫怪人家盯着你不放,此番北上莫非你心里就没有所图吗?想做英雄可以,但做得太英雄,不免瓜田李下,惹人嫌疑了。”李晓茹又是嘿嘿一声怪笑,“临行时,你说这次北上只为对付洋人,不敢图利,只需要一些走马帮的行脚钱便是,这话连我都不相信,如何能骗得了刘劲升?”

王炽听了这话,心头一震。李晓茹说的话里虽然带着刺,却无疑是大实话,这一次北上买卖城,他嘴上虽说得漂亮,实际上是存有私心的。当初抵达重庆时,他雄心万丈,欲在那座商贾辐辏的城里做出一番事业来,哪承想人算不如天算,竟是让人挤压得无立锥之地,甚至差点枉送了性命。

所谓的北上买卖城对付洋人,实际上只是一个出走的借口,换句话说,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对付洋人之计,也是对付刘劲升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要如何在一座城池内立足?那便是实力,只有拥有了足够的实力,才能昂首挺胸地向世人宣布,在哪里跌倒,我就要在哪里站起来!

王炽在洋人和重庆商界卖弄个人情,离开重庆,实际上是为杀回重庆做打算,而天津就是为此埋下的伏笔。他看着李晓茹,回头又看了眼坐在马车上的那拉青桐,心头突地掠上一抹内疚,为了杀回重庆,为了做出一番业绩,他把里里外外的人都当作了可利用的棋子,如此做法是无情的、残酷的,可又能如何呢?

于怀清眼里清光灼灼,似乎看透了王炽内心的挣扎,拂着青须,哼的一声,道:“如果说暗中跟上来的两拨人,一拨是山西会馆的话,那么另一拨应该是祥和号的。”

“不错。”李晓茹道,“虽说你王四对魏伯昌有些恩情,可既然你动了私心,人家也不是傻子,岂能容你野蛮生长,然后再回到重庆去把他挤压出局?”

王炽闻言,只觉心头传来阵阵凉意,暗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昔日之伙伴在关键时刻,亦可为了利益相互算计。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假如有一天自己果然回了重庆,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就真的不会对魏伯昌造成威胁吗?

想到此处,王炽深吸了口气,夜凉如水,一口凉气吸入后,使他清醒了不少,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要斗,那就在这天津城与他们斗一斗吧!”说此话时,颇有些要在天津大干一场的豪气,但他心里明白,天津城的这一战是绝地反击,更是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