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客栈偶遇那拉氏 军营再图抗侮计

骆秉章的奏章送到紫禁城的时候,咸丰帝端详了许久。

这个年仅二十八岁的瘦弱的年轻皇帝,虽未过而立之年,却也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看完奏章之时,他并没想要如何处置柏贵,而是在衡量当前之局势。

广州已今非昔比了,诚如奏章里所说的那样,广州之官员十有八九叛国,沦为洋人之鹰犬,此情此景,固然令人愤慨,可又能如何呢?一座孤城,一帮悍匪,鸠占鹊巢,当今之天下,哪个敢言他能收复广州?

权衡利害之后,咸丰帝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不但不贬柏贵,朱笔一批,还发了一道任命状下去,擢升柏贵为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事。

这是懦弱之举,更是权宜之计,要想不亡国,除了如此做外,更能如何?

不出几日,旨意抵达广州,柏贵听完圣旨后,丝毫不见高兴,那白白胖胖的脸上反而浮上一抹阴云。

是的,他极想得到这两广总督之职位,做梦都在想。然今日之高位却非靠正常手段得来的,百姓在抗议,洋人在攻城略地,不需要多久,天津就会生灵涂炭……这一切的一切不是他一手造成的,但毫无疑问他是这场灾难的帮凶,是屠杀同胞的刽子手。

让伯贵想不明白的是,在此等情况下,皇上为何还要授他两广总督之职呢?是羞辱还是在暗示他改邪归正,以力挽广州飘零之局势?

柏贵捧着圣旨走入内室,将之恭敬地放在桌上,慢慢地展开,又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读着读着泪水便滑落下来,不觉痛哭失声,“扑通”跪在地上,匍匐于地,哽咽着道:“奴才愧对大清,愧对皇上啊!”

“大人……”门外有差役轻轻地唤了一声,听其声音战战兢兢的,显然在极力地压抑着恐惧。柏贵连忙抹了把泪水,深吸了口气,起身问道:“何事?”

“有刁民聚众闹事,他们冲破了巡警的防线,已到了府外。”

柏贵周身一震:“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要大人出去谢罪,给广州百姓一个交代。”

柏贵没有应声,转了个身,神情落寞地坐在椅子上,眉头一沉,陷入了沉思。

天津城外一百里处,有个清兵海军驻防点,名唤大沽口,其东临渤海,西濒海河平原,距离大清首都北京城只有三百余里,有京津门户、海陆咽喉之称。

咸丰八年,此地由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镶蓝旗满洲都统僧格林沁督办防务,有五座炮台,六十四尊大炮,驻有二万五千大军。如此这般的军队编制及武器配置,足以看出朝廷对大沽口的重视。

是日早上,天上铅云低垂,海面雾气迷漫,海浪翻涌,惊涛拍岸,哗哗之音不绝于耳。

浓雾之中,十数艘战舰乘风破浪,踏雾而来,几十尊炮口如同凶兽的嘴巴,黑乎乎地张着,似乎随时都要吞噬对岸的兵卒。

津沽军营都统府内,僧格林沁圆睁着虎目怒视着府外,凝视着远处乱云飞渡的天空。低下两排将领肃然恭立,等待着抵御的命令。

传令兵疾速地飞奔入内,这是今天早上的第十次军情禀报了,僧格林沁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只把手一挥,示意出去再探。

众将见传令兵出去后,僧格林沁依然没有说话,不免有些急躁,大军压境,主将却是只字未言,到底打是不打?

僧格林沁虎目一转,眼里精光暴射,扫了番众将,却依然不曾言语。这位拥有蒙古血统的战将,继承了塞外民族剽悍骁勇之风,浑没将海面上那些洋鬼子放在眼里,他相信届时与红帮的人里应外合,定能将洋人统统杀死在海里,让他们尝尝侵略中华的苦果。

这是僧格林沁期望看到的场景,亦是凌二炮、李耀庭所预想的结果。如果事情顺利进行,并向着预期的方向发展,的确可以给洋人一次痛击,且极有可能使敌军全军覆没。可惜的是,就在这当口,出问题了。

直隶总督谭廷襄身怀一道圣旨,驱马奔入营地,下了马后,急步走入都统府,见僧格林沁直挺挺地坐在上首,神情微微一愣,便要见礼。却不想僧格林沁把手一抬:“大敌当前,总督大人就不要拘泥这些礼数了,说事儿吧!”

谭廷襄知道他是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再加上人家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因此也没往心里去,把手里的圣旨一展,正要宣旨,不想僧格林沁又阻止道:“总督大人,洋人马上就要开炮了,炮声一响,岂还能容你在此宣旨乎?皇上究竟是何意思,直说吧!”

谭廷襄是文官出身,见了僧格林沁的态度,依然不曾作怪,沉声说了两字:“议和。”

僧格林沁呼地站了起来,瞪着谭廷襄暴喝道:“那是一伙强盗,大战在即,如何去与他们讲道理?”

谭廷襄对视着他,依然沉声道:“都统说要打,敢问如何打?”

僧格林沁道:“洋人的船上有红帮的人,会与我军配合作战,里应外合定能打他个落花流水!”

谭廷襄嘿嘿一阵冷笑,“诚如都统所言,那是一伙强盗,但你也要知道,那不是一般的强盗,他们船坚器利,万一战事不利,都统可有想过后果?”

僧格林沁虎目一瞪,“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临战之际说出这等乱我军心之言,若非你是直隶总督,本都就把你斩于军前!”

“莫非你敢抗旨吗?”谭廷襄忍耐力再好,也不免有些怒意,两眼一眯,目中精光乱射,“天津郡城,并无一日之水,更无隔宿之粮,你拿什么打?凭一腔热血吗?万一激怒了洋人,天津失守,北京怎么办,皇上怎么办,大清国又将何去何从?本官不妨告诉你,议和并非要向洋人服软,天津多守一日,便会给北京多出一日的筹备时间,此乃顾全大局之策。在来此之前,皇上特命本官为钦差,专事与洋人谈判。”

“哈哈……”僧格林沁仰天一阵大笑,笑声之中透着悲愤。谈判,拿什么去谈?又是割地赔款吗?

雨点落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广州的街道上。春雨伴着风化作丝丝细雨飘入广州府的时候,柏贵低沉的眉头抬了一抬,风中隐隐地传来府外百姓谩骂的声音,这声音似有若无,却毫无保留地落入柏贵的耳中,化作一枚枚细针,刺在心头。

大沽口之战估计快打响了吧?

柏贵蹙着眉头想,那参战的大部分人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那些人虽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但归根结底并非正规军,在枪炮之下他们有几人能还乡?如果天津不保,北京怎么办?整个大清国又该怎么办?

这都是他造下的罪孽!柏贵重重地叹息一声,慢慢地起了身,徐徐地走向外面,至院中之时,仰首迎着雨丝望向天空,天上乌云低垂,风起云涌,雨似乎在逐渐变大,须臾之间,便打湿了这张白净的脸。

突地,一声霹雳划过苍穹,在天际闪了一闪,柏贵倏地一惊,昏沉的脑子亦是矍然一省,不觉收回目光,继又朝外走去。

抗议游行的百姓没想到柏贵会出来见他们,当他们看到柏贵如丧考妣地站在面前时,呼喊之声便消失了,均怔怔地看着他,半晌都没有人出声。

不知何时,有人扔了块石头上去,恰好砸在柏贵的脸上,痛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低下头去躲避。

差役将呆若木鸡的柏贵拉进去的时候,实际上他依然魂飞天外,不知此时在何处。醒过神儿来时,问左右道:“可有天津的消息?”

左右均是摇头说不知,柏贵一声叹息,昏厥过去。

王炽一行人进入河北地界时,一路上不时遇到携家带眷的难民,一问才知是洋人即将攻打天津,百姓为免遭池鱼之殃,纷纷从天津城逃出来避祸。

杜元珪是武将出身,跟着唐炯南征北战,最是痛恨强虏,脸色一沉,怒道:“这些洋人端是可恨,若非有要事在身,真想去天津砍几个洋人解解恨!”

于怀清抚须笑道:“将军若想去天津杀洋人,却有何难,不妨就去天津走一趟。”

杜元珪愣了下神,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于怀清眼珠一转,讳莫如深地道:“我等陪将军一道去天津走一趟,如何?”

王炽闻言,不觉两眼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不错!”于怀清望着天津城的方向,手捋颌下青须,徐徐地道,“朝廷缺银缺粮,天津危城更是紧缺,若是赶上时候,必成好事。”

席茂之道:“先生所言不差,只是开春时节,春粮未种,怕是不好收粮。”

王炽乌黑的眉头一扬,说道:“天津之地势如同京城之屏障,至关重要,眼下的局势朝廷定然也是高度关注,大战在即,运往天津的粮饷该是有官府督办,即便是有粮草可收,也很难运得进去。”

于怀清却是摇了摇头,冷笑道:“何为局势?说白了不过是君王一念之间的事罢了。眼下山河破碎,千疮百孔,即便是当今皇上有心振兴,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从以往的事件来看,不才以为天津这一战一时间打不起来。”

杜元珪讶然道:“洋人都欺到门口来了,怕是由不得朝廷了吧?”

“这些年来,割地赔款的事莫非还少了吗?”于怀清转首向王炽道,“如果皇上有心求和,天津的粮草应该不曾准备,咱们必然有机可图。”

“先生的意思是……”王炽低头一想,恍然道,“这场仗就算是打不起来,危机也不会在短时间内解除,天津的粮食缺口会越来越大?”

“不错!”于怀清道,“可找有远见的大臣,通过官方渠道,成此好事。”

孔孝纲把钢刀往肩上一扛,笑道:“先生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漫说是去找大官,怕是连个管事的都不会来理睬咱们!”

王炽看了眼于怀清,显然被他的话说动了,再者他生来天不怕地不怕,浑身是胆,心下已然决定要往天津去闯一闯,便道:“事在人为,咱们去了天津再作计较。”

于怀清哈哈一笑,拍了拍杜元珪的肩膀,道:“走,咱们去天津会会洋鬼子!”

是日薄暮时分,一行人到了天津城郊,因天色向晚,再加上天津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想来城门早已关闭了,便在城郊找了个客栈,入内投宿,打算休息一晚后,明日入城。

入了店内,敢情是局势紧张的缘故,里面并没坐几人,很是空旷,就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了下来。点了酒菜后,没许久小二就端菜送饭上来,因走了一日,几人都是饿了,均是狼吞虎咽般地吃将起来。

这时候,门口处来了一伙人,走在前头的是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穿一袭杏黄的绣花春衫,踏着莲足,袅娜娉婷,徐徐地走将进来,及至入得厅堂时,妙目流盼,瞟了在座之人一番,微微地低了下头,一副羞涩赧然之状,径往一张桌前走去。

后面跟着五人,皆是家丁模样,然却个个虎背熊腰,显然都是练家子。行走之间,不离那妙龄少女左右,十分的警惕。

店小二早看出这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及时迎了上去,服侍着那少女坐好,问道:“不知小姐要吃些什么?”

那妙龄少女蛾眉微微一动,轻启朱唇,道:“炒六七样清淡的小菜即可,另请店家给我准备三间客房,我等今晚在此入宿。”

店小二连忙应着去了,王炽边吃边有意无意地往她瞟了一眼,见她生得端庄娴静,装容衣着亦不失雍容华贵,不知为何,却是眉笼愁绪,面含忧伤,与寻常的千金小姐相比起来,她更是多了一分庄重和沉熟。

王炽收回目光,见大伙儿都吃得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去客房休息,门口人影一闪,又来了一人,回首看时,见到那人,着实把王炽吓了一跳。

来者是个小叫花子,虽说脸上沾了些泥污,但依然不难看出其肤色之白净。头戴一顶破烂的瓜皮帽,手里拿了只缺口的破碗,靸着双露趾的布鞋,不疾不徐地走入厅里来。

店小二见是叫花子,急忙赶过去阻拦,“出去出去,店内没几个客人,你也讨不着食!”

那小叫花子边被店小二推着出去,边叫道:“各位爷,行行好给我口吃的吧!”

王炽神色一动,忙道:“小二,让他进来吧!我这桌子上反正还有剩菜,由着他吃便是了。”

那小叫花子一转身,挣脱店小二,边大步往王炽方向走,边笑道:“这位爷,您真是个好人哪!”说话间,走到桌前,在一张椅子上坐将下来,朝着王炽等人陪了个笑,举筷便吃。

是时,另一张桌上的那妙龄少女美目一转,往王炽身上瞟来,眼里露出赞许之色。

王炽怔怔地看着那小叫花子对着剩菜剩饭大快朵颐,尽管他努力地装出一副淡然若素的样子,心中却是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这小叫花子是李晓茹乔装改扮的,其情形跟在昆明之时,一般无二。那时候王炽押运一批药材,李晓茹也是扮作叫花子,要谋他的货物,若非孔孝纲解围,险些便着了她的道儿。然此时已非彼时,她千里迢迢从重庆而来,带着这番装扮所为何事,是装给哪个看的?

李晓茹吃了个饱后,起身朝王炽作揖,道:“在下李孝儒,天津人氏,原也是熟读诗书之辈,奈何家道中落,沦落到这步田地,让足下见笑了!”

孔孝纲对她的这副打扮印象极为深刻,嘿嘿冷笑一声,不冷不热地道:“世风日下,施舍行善亦须谨慎在意哪!”

王炽看不懂她演的是哪一出,只得装模作样地道:“不过一顿残羹冷菜罢了,小兄弟莫放心上。”

李晓茹再次作揖致谢,也没给王炽任何暗示,举足便往外走了,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怔了许久。

杜元珪不曾看出那是李晓茹乔装的,见王炽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不免有些奇怪,问道:“王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王炽回神看了眼杜元珪,突地暗自一惊,心想莫非她这般模样出现,是做给杜元珪看的?

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着实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回头想想,这些人之中,唯独杜元珪跟李晓茹不熟,认不出来她的本来面目,再者此番北上,虽说是为了对付洋人,但终归是生意场上的事,而且官府也明确表态,这件事他们插手不得,那么唐炯为何会指派杜元珪跟在他们的队伍之中?

心中思绪翻飞,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因恐杜元珪起疑,王炽微哂道:“刚才那小叫花子颇似在下以前的一位旧识,因此一时出了神。走了一天,大家都乏了,去客房休息吧。”

杜元珪倒也不曾起疑,应了一声,随众人往客栈后院走。临行时,王炽又偷瞄了眼那妙龄少女,恰巧她的目光也正好往这边移来,眼神相交之时,那妙龄少女脸上微微一红,忙不迭低下头去,娇羞无限。王炽也不敢多看,收回目光后,去了客房。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王炽等人结了账出来时,正好碰到那妙龄少女及五个家丁也要离店,毕竟是在同一家客栈住了一宿,出于礼貌,王炽朝其报以一笑。正要回头走时,却不想那妙龄少女开口了:“壮士留步!”

王炽没想到一位如此腼腆的少女,竟然会主动与他打招呼,微微一愣,转身过去道:“姑娘请了,不知有何赐教?”

那妙龄少女福了福身子,说道:“敢问壮士可是去天津城?”

王炽闻言,又是一愣。倒不是他不想回答,着实是昨夜李晓茹的乔装出现,让他觉得颇为蹊跷,现在又见那素不相识的妙龄少女问他去向,两件事联想起来,更是叫他生疑。正自疑惑间,孔孝纲心直口快,说道:“我们正是去天津城哩。”

那妙龄少女闻言,看了看王炽的神色,微微迟疑了一下,道:“壮士可否帮小女子一个忙?”

王炽见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心下虽有疑虑,却也不忍拒,问道:“不知姑娘所托何事?”

那妙龄少女道:“带我入城可好?”

此言一出,不只王炽惊诧莫名,连杜元珪、席茂之、于怀清等一干人也是莫名其妙。要知道她身后跟了五名大汉,青天白日的想要入城去却有何难?再看那五个家丁模样的人,听了那少女之言,脸色一动,一起朝她看去。

王炽忍不住道:“眼下天津之局势虽然紧张,可进城却非难事,姑娘为何要让在下带你入城?”

那妙龄少女道:“不瞒壮士,小女子是满州人,那拉氏,名青桐,祖上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现如今外侮入侵,天津城危,父亲念我是女流之辈,恐在战乱中受辱,把家产折兑为银票,叫我带将出来,以防不测。虽此道乃家父拳拳之意,可身为后辈儿女又岂忍心独留父亲大人于危城?奈何出门时,家父指派了五位保镖随行,交代他们务必将我送去京城姨娘家,因此身不由己。昨夜见壮士惠赐乞丐,想来定然是心善之人,故大胆相求,望壮士成全了小女子一片孝心。”

王炽闻言,一时拿捏难定,目光不由得往于怀清瞟过去。于怀清捏须微笑,目中炯炯有光,朝王炽点了点头。王炽见于怀清也有此心,回头朝那拉青桐道:“既是姑娘相求,在下自当尽力而为。”言落间,朝那五名保镖道:“你家小姐不忍离父远行,望诸位高抬贵手,全了她的孝心吧。”

其中一人哼的一声,道:“出行时老爷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将小姐送到北京,我等也是以人头担保,必保小姐毫发无损地抵达京城,现在刚出了天津城,又踅了回去,叫我等如何向老爷交代?”

另一人道:“天津城危,万一有所不测,小姐岂能有好下场?你等外人还是莫要掺和人家的家事了。”

王炽心想,是啊,万一洋人果真攻入了城去,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如何在纷乱之中生存?果然如此的话,怕是要害了她了。可抬头看到那拉青桐那眼波含水、楚楚可怜的样子时,又不忍心拒绝,正自为难间,只听于怀清道:“人家的家事,我等外人本不该干涉,但这位那拉小姐的事,不才管定了。”

那五人本也非好欺之辈,听了这话,怒形于色,“你这厮好没道理,恁般的要拉我家小姐入城,究竟存何居心?”

王炽知道于怀清非好事之徒,但他这一副管定了闲事的态度,令王炽也觉得好不奇怪,不由得目视着他,看他要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于怀清的确是有私心的,他们初到天津城,人生地不熟的,要做成征粮售粮之事,何其之难。那拉氏虽是没落贵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满清八大姓之一,入城之后,若能通过那拉青桐之父联系上相关官员,那么他们的这笔买卖便有希望了。

这就是于怀清打的如意算盘,为了取得那拉青桐的好感,他看着那五个家丁道:“不才与那拉小姐素不相识,能有什么居心?不过是念其一片孝心,不忍她苦苦挂念慈父罢了。倒是你等五人,空怀一身本事,却是这般的胆小畏事,实在让人心寒哪。”

那五人闻言,怒道:“果然是书生嘴刁,我等何来胆小畏事?”

于怀清冷笑道:“你等既然能保护她去北京,却为何不能在天津护她个周全?合你等五人之力,莫非还不能保护一个弱女子吗?嘿嘿,倘若不是想趁机脱身,求个安全,何以如此急急地去京城?”

那五人虽怀了一身本事,奈何论嘴上功夫却是不及于怀清之万一,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偏生又想不到言辞反驳,钢牙一咬,冲上去就要打。席茂之、俞献建、孔孝纲等人眼疾手快,抢身过去拦了他们去路,只听孔孝纲大喝道:“想要动手吗?爷爷最近正好手痒得紧!”呼地大刀一扬,护在前胸,摆开了架势。

到了这时候,王炽再傻也明白过来了,他虽不想靠这弱女子去走这趟生意,但一来这确实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二来事情已经到这份儿上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便朝那拉青桐道:“那拉小姐,我等有心相助,奈何你家护卫相拦,为免徒生争斗,到底如何行事,你说句话吧。”

那拉青桐蛾眉一蹙,说道:“家母早故,我自小由父亲一手拉扯成人,危难之际,如何能独留家父在危城受苦?即便是此去性命难保,但要能与父亲在一起,也是无憾了!”她这一番话说将出来虽道是轻声细语,却是自有一股韧劲儿,妙目一转,朝那五人毅然道:“你等让开吧,富贵在天,生死有命,我与父亲是死是活,绝怨不了你们。”

那五人见这般情形,长叹了一声,道:“既然小姐决意如此,我等便舍命陪小姐走一遭,是生是死,由他去吧!”

那拉青桐闻言,甚是感动,微红着眼圈福了一福,道:“多谢!”

席茂之道:“大家意向一致,便是同路人了,事不宜迟,我们及早入城去吧!”众人称是,各自牵了马,往天津城而去。

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飘起了绵绵的细雨。海面上更是迷蒙,海天之间雾气蒸腾,直如混沌未开的上古天地。

洋人的战舰离岸不足一里,舰船上的炮兵已然准备好了火炮,众洋兵则靠在船舷后面,枪杆子对着大沽口方向,只待一声令下,便枪炮齐鸣,发动攻击。

李耀庭望着对岸,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由自主地朝旁边的凌二炮看了一眼。凌二炮回过头来,眼里精光暴射,脸色冷得像铁一般,朝着李耀庭沉重地点了点头,示意其放心,事情一定会按着计划进行,给洋人一个致命的打击。

李耀庭亦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是的,按照凌二炮与官兵密谋的计划,只要洋人靠近大沽口,岸上官兵就以放火为号,两边同时展开反击。如果这个计划能顺利进行,必然可以打洋人一个措手不及。

李耀庭秀长的眉头扬了一扬,中国上上下下受洋人的气委实太多了,他相信今天是出恶气的时候了!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洋人的战舰靠近大沽口的时候,对面的炮台上突然挂出了停战牌!

此牌一现,战舰上的洋人均哈哈大笑起来,有的则边笑边大声喊:“果然懦夫,没打就怕了!”

李耀庭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红着脸望向凌二炮,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凌二炮呼呼地喘着粗气,双目暴突,额前露着青筋,怔怔地愣会儿,突地右脚一蹬,重重地叹了口气,却是没有说话。

李耀庭看得出来,凌二炮是气愤到了极点,明明谋划好的事情,怎么便如儿戏一般,说变就变了呢?不出意外的话,定然还是割地赔款那一套,那么割让的不只是银子,还有尊严!李耀庭紧紧地握着拳头,痛苦地看着对岸,是的,我们的武器不如洋人,但我们有的是人,多的是愿与这片大好河山共存亡的热血男儿,却为何要不战就降,徒受这些洋人的嘲笑和屈辱?

是时,只听指挥舰上有英军用生硬的汉语喊道:“速遣大臣上船来谈判,如有迟缓,我军便要登陆攻城!”

喊声一落,炮台上出现了位戴着顶戴花翎的大臣,拱手遥遥一举,大声喊道:“我乃直隶总督谭廷襄,奉大清皇帝之圣谕,以钦差大臣之身份,督办与贵军谈判停战事宜!”

那英军道:“休要啰唆,速来谈判!”

谭廷襄下了炮台,带着六人出了大沽口而来,及至岸边,上了艘小船,驶向洋人战舰。

看着谭廷襄逐渐向洋人靠拢,并爬上他们的船,对他们笑吟吟的样子,凌二炮两眼充血,形同恶兽一般远远地瞪着谭廷襄,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如果说柏贵的行为是卖国求荣,那么现在朝廷向洋人靠拢,一点一点妥协,岂非如柏贵一般,是在一步一步走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隔没多久,谭廷襄被洋人请入船舱里面谈判去了,凌二炮回过头来,朝众人使了个眼色。红帮众人会意,装作百般无聊的模样,悄悄地聚在一起佯装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