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如龙看了眼不远处的唐炯,唐炯努了努嘴,欲言又止。马如龙又将目光往于怀清落去,于怀清却是耸了耸肩,道:“有两条路,一条叫作进,另一条叫作退,你选择了进退之后,不才再说话不迟。”
马如龙收回目光,低眉沉思起来。于怀清的话是有道理的,眼下已到了这场较量的关键时刻,是进还是退,取决于自己的心态,如果心态摆不正,即便是他出了再好的主意,也是无济于事的。
曾小雪轻轻地走到他马如龙的身边,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马如龙回过头去看,看到了她如水般的眼眸里,一道毅然的光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你退了,能退到何处去?”
曾小雪这细声细语的一句话,使马如龙的气血顿时翻涌了起来,他们是经历过生死的,是从死亡边缘逃出来的,连死神的面目都曾见过,还有什么事能令他畏惧?诚如她所说,即便是现在罢手,朝廷也会追究责任的,你还有退路吗?
马如龙直起腰来,道:“上了战场,便是踏上了不归路,没有回头的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加凶险,诸位若有想退出的,请现在提出来,马某定不责怪。”
唐炯的眼睛往在场的人打量了一番,他知道这话主要是说给自己听的,便打了个哈哈,道:“唐某绝非那种遇难则退之辈,接下来去抓哪个,提督大人只管吩咐便是!”
“多谢唐大人!”马如龙抱拳道,“请与我一道去山西会馆,逮捕百里遥!”
“光是逮捕百里遥怕是还不够,得再出一记重拳,彻彻底底搅浑了这摊水。”于怀清消瘦的脸泛着红光,沉声道,“把你手里的那份官员名单贴出去,言明投案自首者可减其罪,拒捕或逃窜者罪加一等。”
唐炯闻言,沉声道:“于先生这是要摊牌了吗?”
“公然对决的时候到了!”于怀清咬着牙根,两边的腮帮子动了几下,道:“四川省府的人很快就会到重庆主持大局,我们只有提前把局面打乱了,才能掌握主动权。”
马如龙郑重地点了点头,与唐炯、杜元珪一道大步走了出去。
大批的官兵从街上呼啸而过,在山西会馆门前停了下来,不待吩咐,就将大门口团团围住。
山西会馆是重庆地面上最大的商家,平时迎来送往的不是达官贵人,便是商场巨头,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官兵光顾过,外面守门的被那气势吓住了,结结巴巴地道:“官爷,何事这般兴师动众?小的这就去通报大掌柜的!”
唐炯大声道:“不必了,我们自己进去,让开!”一把推开那守门的,带兵直闯了进去。
刘劲升闻声出来时,马如龙和唐炯已然闯入了前院,见了这等阵仗,饶是刘劲升见惯了大风大浪,亦不免脸色大变,“两位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马如龙瞟了眼跟在刘劲升后面的百里遥,寒声道:“对不住了,刘大掌柜,有人举报贵府的管家百里遥行贿,且数目巨大,本官按律前来逮捕他归案。”
刘劲升闻言,脸上又是一动,强笑道:“提督大人,抓百里遥便是怀疑老夫,是不是下一个要抓的就是老夫了?”
“本官劝你回去多烧几炷高香吧。”马如龙沉声道,“一旦有人把你供出来,定抓不误。”
刘劲升嘿嘿笑道:“两位的胆子真是够大的,就不怕重庆再次大乱?”
马如龙冷笑道:“原来你就是依仗这一点,在重庆为所欲为的!”
“带走!”唐炯黑着脸断喝一声,便有两名官兵冲了上去。
刘劲升看着官兵扑上来,把百里遥押了下去,蓦地把脸一沉,道:“既然你非要玩个鱼死网破,刘某奉陪到底!”
马如龙嘿嘿冷笑道:“好啊,本官也想看看你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俄国领事署内,叶夫根尼狠狠地抽着雪茄,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直至抽了半根烟,这才站了起来,把烟摁灭,眼睛一睁,看向对面坐着的优雅的艾布特,突然咧嘴一笑,道:“我们的机会来了!”
“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艾布特挪了挪屁股,“你想要怎么做?”
叶夫根尼笑了笑:“先听听你的。”
“中国有句话,叫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一次他们两厢一较量,最苦的是那些小商户,不管是愿意或者不愿意,都参加了罢市。这无疑会将一些商铺带入困境,甚至是难以生存。”艾布特边想边道,“我的想法是四个字,并购,垄断。”
叶夫根尼兴奋地拍了拍桌子,“你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趁这个机会迅速收购茶叶原产地和商铺,彻底垄断茶叶市场!”
艾布特点点头。叶夫根尼低头一想,又道:“不管是茶叶的产地,还是商铺,都是一大块肥肉,我们还是按之前商量的做,得了之后一家一半,可好?”艾布特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
洋人终于开始出手了,而且十分顺利。
按照眼下的形势来看,国内的官商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甚至连百里遥也被抓走了,刘劲升为了跟马如龙抗衡,继续鼓动商人罢市,与其有关系的商户摄于其威,不得不从。商户闭门,茶农就开始担心了,眼看着春季将至,春茶采摘在即,商人们忙着争斗,春茶采摘上来后,要卖给哪个去?一听洋人要来收购,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对老百姓来讲,生存才是根本,如果为了气节将辛苦一年的劳动果实丢弃,那是不切实际的。况且洋人有威信,国内的商家到时也不敢来责怪他们朝三暮四,无后顾之忧。因此双方一拍即合,不出几日,重庆周边的茶叶产地都与洋人达成了供销协议。
控制了源头之后,洋人又迅速把手伸向了市场。以优厚的条件收购难以为继的店铺,并承诺收购后,原来的掌柜和伙计依旧可以留在店内管理和务工,唯一不同的是大家都要向洋人领薪资了而已。
商场是个弱肉强食的领域,在重庆的这场运动中,弱小者只能选择随波逐流,且看不到彼岸。洋人的出现,对他们来讲同样如救星一般,最为重要的是,有他们罩着,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都可高枕无忧,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呢?而这对重庆的整个市场而言,则是致命的。
洋人从收购到出售,其间只需要交一次课税,又有现代化的机器来制作茶饼,然国内的茶商则要层层交税,一路下来成本相对较高,而且是纯手工制作,无论在成本上还是效率上,都无法跟洋人相提并论。一旦洋人的茶叶占据了主要市场,本地的茶商只有喝西北风的份儿,到最后只有两条路可供选择,要么被并购,要么回家种地。
祥和号的魏伯昌得知洋人的举动后,摇头痛叹道:“这下可好了,斗来斗去,让洋人捡了便宜!”
郑氏在嗑着瓜子,鄙夷地看了眼魏伯昌,“噗”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道:“你个死脑壳,洋人趁机捡了便宜,那你还哈巴儿样地坐着干啥子,对你来说莫不是机会吗?”
魏伯昌道:“你个婆娘懂个啥子!”
郑氏一听,两眼一瞪,尖着嗓子叫道:“嗨,你个死老汉儿,胆儿肥了还是咋的,我说错了吗?”
魏伯昌皱了皱眉头,道:“洋人的课税交得少,又有茶工厂,如果市场让他们占了,我们拿啥子去跟人家争嘛!”
郑氏闻言,这才明白过来,放下手里的瓜子,道:“那要咋样子整嘛?总不能让那些黄毛怪来吃了我们吧?”
“我这不是正愁着嘛。”魏伯昌起身转了两圈,“我出去一下。”急步走出门去,郑氏在后面叫道:“你去干啥子嘛!”魏伯昌却没去理会,径往外走。
魏伯昌去了重庆府的监狱。他在遇上难题的时候,首先想到了王炽。这倒并不是在魏伯昌眼里,王炽特别聪明、特别能干,而是他胆大,敢于冒险。
凡胆大而有冒险精神的人,往往能在困境中突围。魏伯昌现在急需要这样一个人。
他提了两坛子酒,买了几样卤菜,进到牢房之后,放下酒菜,便拱手道:“老夫给小兄弟赔不是来了!”
王炽见他这副架势,一时没猜透他的心思,连忙走上去将其双手托起,道:“魏大掌柜这是要折煞王四吗?”
“自你入狱,老夫不曾来看望过你,事到临头了,才来找你议事,世故至极也!”魏伯昌真诚地道,“小兄弟肯谅解老夫乎?”
王炽笑道:“魏大掌柜言重了,凡人都有苦衷,若是这些事也要记在心上,普天之下,岂非皆是记恨之人?”
魏伯昌笑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三张银票,道:“这是去年你在犍为那笔粮食生意的分红,老夫给你带来了。”
王炽用手一推,正色道:“在下缺钱,但不受无功之禄,请魏大掌柜收回去吧。”魏伯昌还待再说,王炽却抢着道:“那笔生意在下半道而废,没能将它做完,反倒是给你留了个烂摊子,因此这银子在下绝不能收,若魏大掌柜执意要与在下推让,今日咱俩的谈话就到此结束。”
魏伯昌见他断然不肯收,便不再勉强,把银票收起来后,摆开了酒菜,说道:“咱们边喝边谈。”
几人喝了一杯后,王炽开口道:“魏大掌柜敢情是在担心重庆的市场会让洋人垄断吧?”
魏伯昌笑道:“原来你已知道当前局势了。”
王炽点了点头。
魏伯昌道:“你说对了,今日老夫便是讨教来了。”
“魏大掌柜且莫如此说。”王炽道,“酿成今天之局面,缘起于生意,搅动了官场和商场的半边天,那么也应让其结束于生意,使一切回归正常。”
魏伯昌神色一震,问道:“小兄弟有何主意?”
“联起手来,抱团取暖,一致对外。”王炽的脸上放着光,“该是到了我们联合起来,对付洋人的时候了。”
魏伯昌深为赞同,道:“小兄弟所言甚是,再不联手,大伙儿都会被挤出重庆。不过刘劲升好胜心强,这时候让他服软,怕也不易。”
王炽笑道:“所以还需要等一等,等四川的高官下来,他们会处理的。”
魏伯昌眼睛一亮:“小兄弟果然厉害,原来你早已洞悉局势,成竹在胸了!”
王择誉自杀六日后,骆秉章、萧知章、宋铨、赵培等一班大员集体到了重庆。
这些大人物的到来,让所有的老百姓都认为,重庆的春天要来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如果大人物一到就能立即把事情解决了的话,那么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那帮从成都赶过来的大员前脚刚刚踏进公馆的大门,艾布特和叶夫根尼后脚也就到了。口头上说是欢迎他们莅临重庆,实际上是威胁来了。
能够远渡重洋来到中国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再加上其背后国家的实力,那些洋人虽无官职,但即便是像骆秉章、萧知章这样的人物,也不敢跟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艾布特客套了一番后,就直接介入了正题,“各位大人不辞辛劳而来,想必是来平息这场风波的吧?”
萧知章颔首道:“艾布特先生所言甚是,我等正是为此事而来。”
艾布特道:“知府大人之死,我深表遗憾,但死了一个知府,却劳驾你们这么多人来,令我有些奇怪,你们中国多的是人,再派一个下来不就成了吗,为什么要如此兴师动众?”
骆秉章冷冷地看了眼艾布特,他听得出来,这洋鬼子的话里带着讽刺和调侃,而且是一语双关,实际上是要问如何处理重庆市场之事。听了此话,骆秉章的心里顿时便起了股怒火,但他忍了忍没有发作,垂下眼皮不去理会。
萧知章却是强笑了一声,道:“艾布特先生此言差矣,说到不缺人,哪一国都不缺,莫非大英帝国死了官员,你们的皇帝就直接再派一人下来,而不去调查死因吗?我想大英帝国的皇帝不会如此不通人情吧?”
萧知章在行事上属于守成派,思想上亦有些中庸,若非万不得已,他不喜欢去开罪别人,可在面对洋人时,他心里虽也敬畏三分,但脚下所踏的好歹是自己国家的土地,自然不肯在口舌上输了气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绵里藏针,直接就给顶了回去。骆秉章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心中暗加赞赏。
艾布特倒是没有作怒,只是脸上没了笑意。叶夫根尼沉声道:“萧大人话里带刺,让我听了很不舒服,不过你们怀有敌意,我们却还是要表示一下我们的诚意。”言语间,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四张银票,“啪”的一声甩在萧知章和骆秉章中间的那张几案上,扬了扬黄色的眉毛道,“这是四万两银子,是送给你们四个人的。”
萧知章瞟了眼银票,脸色微微一动,转首往骆秉章处看了一眼。骆秉章却是正眼都没去瞧一眼,冷哼了一声,道:“这是四根绳子,你好大的胆子啊,莫非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捆了我等四人?”
叶夫根尼回身坐下,道:“骆大人要是这么说,却是看低了你自己。我们拿了银子讨好你们,怎么会是绳子呢?”
“哦,不是绳子。”骆秉章眯了眯眼睛,道,“那就是四把刀,要生生砍了重庆商人的手臂,好让重庆的市场如数落入你等之手。”
艾布特眼里精芒一闪:“看骆大人的意思,是不想收这银子?”
骆秉章冷冷一笑:“这银子虽出自你的口袋,却是沾满了我大清子民的鲜血,若是收了,我心中有愧,若是不收,心中亦有愧。我能杀太平军,杀捻军,杀一切乱我大清的人,唯独对你们无可奈何,心中更是有愧……这银子我收了。”
萧知章望着骆秉章那略带着落寞的脸,心中微微一惊,这一番话是惋叹,更是叱咤了一生的老臣的悲呼。然而,无论是扼腕痛叹也好,心生悲凉也罢,面对强势的洋人,连当今皇上都无可奈何,偌大一个中国都只能卑躬屈膝,一介老朽又岂能力挽狂澜?他收了这银子,也就意味着不再过问商场中的事了。
萧知章暗自叹息一声,事实上洋人介入了进来,不管收不收银子,官府都是无能为力的。
叶夫根尼笑道:“这就是了,合作才能共赢嘛!”
正说话间,马如龙、唐炯两人到了,叶夫根尼打量了下马如龙,又笑道:“这位就是马如龙马提督吗?”
马如龙扫了两个洋人,却没作理会,径向骆秉章问道:“这两个是何人?”
骆秉章则挥了挥手,道:“两位洋先生,我等还有要事商讨,你俩先行出去吧。”
叶夫根尼讨了个没趣,冷眼看了下马如龙,这才跟着艾布特走了出去。
待洋人出去之后,马如龙、唐炯这才行了礼。萧知章、宋铨、赵培等人则起身回礼,独骆秉章兀自坐着,待他们寒暄了一番后,这才开口道:“你闹的动静可是够大的,把知府大人都逼上了死路!”
“总督大人……”马如龙想要解释时,骆秉章抬起手阻止了他,道:“无须解释了,这事到此为止吧。”
马如龙惊道:“卑职已逮捕了百里遥,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有结果?”骆秉章抓了桌上的那四张银票在手,突然加重了语气道:“什么是结果?你要的结果在这里!”语音落时,手掌重重地落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大响,使在座人等都不由得浑身一震。
马如龙吃惊地看着骆秉章,张大着嘴,却是无言以对。
“你想一查到底,还百姓一个清平世界,我也想查,我也想清清白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骆秉章道,“可你想过没有,这世道有几人是清白的?可看到了我手里抓的这把银票?若是要抓的话,你现在就可以把我们抓起来!然后你再一级一级往上查,把整个大清国都翻个底儿朝天,到了那时候,清白倒是清白了,可国亦将不国,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卑职不敢!”马如龙心头一震,忙不迭跪在地上。
骆秉章连着咳嗽了几声,道:“传刘劲升来。”
一旁的唐炯连忙应是,出去吩咐了。不一会儿,刘劲升迈着大步赶了过来,到了里面,纳头便拜。待起身后,目光一转,看向马如龙,颇有些敌意。
骆秉章虽患有眼疾,他们的这些小动作却尽收眼底,冷哼一声,道:“你俩也不用大眼瞪小眼了,重庆的茶叶市场眼看着就要被洋人侵占了,再这么斗下去,于国于己无益。无论怎样,我们都是大清国的人,在面对外侮时,理应联起手来,一致对外了。马提督,你把百里遥放了,肃贪之事到此为止,至于王四以及善水居的事,就说是官府误判,把责任推到王大人身上吧,事情出了总得有个人来担,王大人已故,索性再委屈他一下。刘大掌柜,本官如此安排,你可有意见?”
刘劲升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事情闹大了上面出来和稀泥,这也算是惯例了,因此并不觉奇怪,只说道:“总督大人的吩咐,草民岂敢有异议,按大人所说的办便是。只是要与洋人公然抗衡,怕是有些难。”
骆秉章道:“去对付洋人,搁哪个身上都会有难处,不妨与你直说了吧,这件事我们也爱莫能助,如果我们进去干涉了,弄不好朝廷就会来干涉我们,到时候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与洋人争抢市场,只能你们自己去想办法。不过,所谓商场如战场,你们去跟洋人浴血拼杀了,官府若是熟视无睹,于情于理都不合,萧大人,我们不能明帮,暗助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萧知章想了一想,道:“等回了成都,我出一份减税令,交予你们手上,凡四川地区过往关卡的课税均减半。”
刘劲升大喜:“多谢大人!”
萧知章回头看了眼骆秉章,微哂道:“骆总督说,有个叫王四之人,颇有些能耐,往往能突发奇想,出奇制胜,既如此的话,就把他放出来,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对付洋人。”
骆秉章呵的一声笑:“萧大人这是与本官抬杠吗?”
“不敢!”萧知章嘴上说不敢,却是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姿态。骆秉章眼神虽不好,眼光却是丝毫未减,“嘿”的一声,道,“不信的话,你就看着吧,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萧知章回头与宋铨、赵培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分明是不相信区区一个商贩,能左右重庆市场的局势。
这是一个晴天,风虽还有点儿冷,可在明媚的阳光下,春天的气息却已扑面而来。
王炽走出牢门的时候,在太阳下忍不住眯了眯眼,被关了近一个月,显然有些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阳光。
孔孝纲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篷,嚷嚷道:“憋死老子了,第一次发现这外面的空气竟也是甜的!”
席茂之哈哈大笑,道:“你在里面蹲了个把月,却不想蹲出了书生气息来,着实不错!”
马如龙、唐炯、于怀清三人专门在外面迎接他们,看他们出来,便走了上去,马如龙抱住王炽,笑道:“这些天可委屈了兄弟!”
王炽道:“些许苦楚算得了什么,倒是你在重庆掀起了这股风暴,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却是比在下辛苦得多了。”
“人生在世,何人不苦!”于怀清道,“但要走出来了,便是苦尽甘来之时。”
王炽向唐炯问了好,在众人间扫了一眼,未见李晓茹,问道:“李大小姐去了哪里?”
于怀清道:“她在接见洋人。”
王炽暗自一惊:“洋人找上来了?”
“正是。”于怀清道,“那些黄毛鬼子强势得紧哪。”
马如龙道:“骆总督说,生意场上的事官府不便插手,洋人侵占茶叶市场的事,只有靠生意人自己去解决了。与洋人之间的较量,往小了说关系到重庆商人的存亡,往大了说便是涉及我朝的商业会否让洋人主宰的大问题,官府撒手把问题抛给了商人,你可有想好了怎么做?”
王炽的笑容在脸上渐渐隐去,从昆明出来,到四川搬救兵起,几番沉浮,不可谓不凶险,然面对的终究是中国的商人。这一次直接与强悍的洋人正面交锋,不管是资金,还是实力都远远不如对方,而且洋人已经抢占了茶叶原产地,又吞噬了部分商家,占尽先机,想要在劣势中取胜,无异于绝地反击,是极其困难的。
王炽看了眼马如龙,没有直接回答,经历了这番大变故,他显然成熟了许多,只淡淡地道:“走,先去会会洋人!”
一行人离开监狱,走向济春堂,走向不见硝烟的战场。
是的,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拉开了帷幕,中外商人的决战真正开始了。在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国内商人唯有抱团取暖,才有可能取得胜利。然而,资本逐利,在利益的冲突下,商人之间想要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也是难上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