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将军出招剑指贪官 商人斗法乱生重庆

下雪了。

依照往年的惯例,重庆虽也每年都会下雪,可下的却不多。今年不知为何,雪特别大,鹅毛一般的白色飞絮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似乎要将整个山川都装点一番,只一夜之间,天地间便已是银装素裹,换了一番颜色。

于怀清呵着白气,踏雪来到监狱,掏出碎银子打发了狱卒后,就进去看王炽。

再次回到这里,于怀清的心里感慨良多,一见王炽便道:“哎呀,故地重游,还真有点衣锦还乡的感叹哪。”

孔孝纲起身道:“你也别感叹了,我让给你来住,叫你在家里多待几天,好让你在家乡父老面前炫耀炫耀。”

于怀清连忙摇手道:“家乡虽好,怎奈男儿志在四方,留不得啊。”说话间,进了牢里,把带来的酒菜一样一样摆开,又道:“眼看就快过年了,不才来看望看望几位兄弟,今日不醉不归!”

“归个鸟啊。”孔孝纲叫道,“醉死了,也得死在这里!”

王炽却是对于怀清很是尊重,起身抱拳称谢,待大家都入座后,又敬了于怀清一杯酒,这才问道:“于先生,这些天,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于怀清笑道,“绵州的唐炯唐大人已经到重庆了,他将跟马提督联手,共同应对局面,这个年啊,怕是不少人要过不好喽!”

孔孝纲喝了几口闷酒,道:“以前我巡山巡惯了,现在成天在这里待着,真怕待出病来,要是能出去跟着马提督大干一场,那就痛快了。”

于怀清看了他一眼,没去理会,转首朝王炽道:“重庆一旦乱了,你就能出去了。有没有想过出去后怎么做?”

王炽一口饮了杯中酒,反问道:“于先生觉得,我应该如何做?”

于怀清刚要喝酒,听了这话,酒杯停在了嘴边,“王兄弟,你变了。是经历了这番变故,让你谨慎了呢,还是世故了,有些事敢想却不敢说了?”

“遭一蹶者得一便,经一事者长一智,人总是会变的。”王炽苦笑一声,“我是在想,出去之后,趁着局势尚未稳定,把店铺开起来,此乃我这几个月来的心愿,因实现起来困难重重,所以才不敢轻易说出口。”

于怀清把一口酒喝了,正色道:“作为一个有志向的生意人,自然是要开帮立号,打下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江山,这有何难以启齿的?日后不才定当全力辅助兄弟,咱们不仅要开帮立号,还要在重庆这块地方,呼风唤雨,来,干了!”

王炽等人听了此话,神色为之一振,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过了年后,家家户户都还沉浸在新年的喜庆气氛中,可就在这时,重庆城出了件大事。

巡检使张运才死了,而且是上吊自缢而死的。

巡检使是负责一城之治安的,凡过路行商,各个码头来往行人、货物盘查,都在巡检使的职责范围之内,官虽不大,只是九品,职权却不小,当地的黑帮、商人都要拍他的马屁。

张运才是钟志达的顶头上司,现在钟志达被扣押,张运才自杀,这意味着什么?

看着张运才的尸体,王择誉的脸色与死人差不多,白得吓人。死人他见得多了,自是不怕的,却不免有一种兔死狐悲之伤怀,如果马如龙真要把重庆官场连根拔起来的话,那么他终究难逃一劫。

“王大人。”马如龙的声音,把王择誉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连忙回过头去,道:“提督大人有何吩咐?”

马如龙脸色铁青地道:“王大人对张运才的死有何看法?”

“卑职以为不像是谋杀……”

“本官知道他是自杀。”马如龙紧逼着道,“你认为他为什么会自杀?”

“这个……”王择誉战战兢兢地道,“卑职不知。”

“王大人也是饱学之士,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惧鬼敲门,此话你一定是知道的。”马如龙道,“本官不妨告诉你,前天下午,我约见过他,并与他说,他的名字在我的那张名单上。”

王择誉周身一震:“卑职愚昧,不知提督大人所指的名单为何物?”

“就是钟志达所举报之人。”马如龙的眼睛精光灼灼,“本官原是想提醒他,供出他上面的那人是谁,又做了哪些不法之事,没承想他今日便死了。”

“如……如此说来……”王择誉冷汗涔涔直冒,他不知道马如龙对他说这番话究竟何意,更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在那张所谓的名单里,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两腿无力。“如此说来他……”

“没错,他不干净。”一边站着的唐炯打断了他的话,浓眉一扬,道,“自知无法逃过制裁,又怕供出来之后,家人受到牵连,索性一死了之,以逃罪责。”

王择誉强笑道:“唐大人英明!”

马如龙道:“王大人,善后的事便请你安排一下,我等先行告辞。”

王择誉连忙恭身相送,直至马如龙等人走出了门,他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抬起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吩咐底下的人处理一下,自己则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且不论马如龙那张所谓的名单里面,有没有他王择誉,可如今的局面已经非常明朗,马如龙是要一级一级一查到底。他与其他那些当官的相比起来,虽说贪得并不算多,然所谓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再加上跟山西会馆那些扯不清的事情,一旦真的查到了他的头上,不光是摘顶戴的问题,怕是连项上人头也要被一道摘了去。

王择誉觉得不能再等了,他今天必须去跟刘劲升彻彻底底地谈一次,协商把王炽等一干人放了,让善水居重新开张,到时候道歉也好,赔罪也罢,总比丢了脑袋的好。只要那马如龙高高兴兴地去昆明上任了,一切都好说。

刘劲升此时正组织了下面的商户开会。在得知了张运才的死讯后,他与王择誉一样,也感受到了一股威胁,但他跟王择誉的想法不一样,他想要抗争到底。

作为重庆地区晋商的领袖,刘劲升对眼下的世道和官场理解得可谓是入木三分。当今之世道,贪腐并非只是个别现象,而是从上到下在贪,朝廷公开捐官,百姓花钱买官,再加上乱糟糟的局势,当了官之后几乎无有不贪者。在这样的一种整体环境影响下,你若是不贪,反倒是特立独行,无法合群。因此刘劲升认为,马如龙在重庆查贪,注定了要失败,而且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在这样一种心理的支撑下,张运才死后,刘劲升迅速地做了两件事:一是写了书信,带上银子,去成都找巡抚萧知章、盐茶道宋铨、布政使赵培等人,求得他们的支持;二是组织重庆的晋商罢市,给官府制造压力。

刘劲升面对着众多商户道:“马如龙查贪,不过是一时气愤,其目的是要救王四,要让善水居重新开张,但是王四挪用军饷、结党营私,善水居在茶叶里掺鸦片,是铁一般的事实,从这一点来看,马如龙所谓的查贪就是以权谋私,是挟私打击报复。知道他的这种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刘劲升的眉头轻轻一动,继又道:“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蠢事了,早在昆明的时候,就曾与王四一起,大闹过云贵总督府,若非后来杜文秀率军压城,他就要反出昆明城去了。上头不会让他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胡闹。大家谁都明白,官场就是一摊浑水,真要把这摊水滤清了,重庆还剩下什么?什么也不会剩下。如果真是到了那种境地,重庆就会大乱,会不可收拾,无论是朝廷,还是各级官府,都不会允许他如此胡闹。所以大家不需要担心,只要我们联起手来,给他们施加点压力,马如龙的行动就必败无疑。”

王择誉走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刘劲升的这番话。下人见知府大人到了,要进去禀报,王择誉摇摇手,示意其不用去禀报了。他停下脚步,低头沉思起来。

毫无疑问,刘劲升的话是正确的。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对峙上了,还有回头路吗?王择誉咬了咬牙,反正横竖是个死,那就跟刘劲升一起拼了吧!

思忖间,王择誉的脚步一挪,从山西会馆的门口退了出来。他打消了同刘劲升商谈的念头,到了府上后,写了封信,痛陈马如龙野蛮干涉重庆政务,致使重庆商人集体罢市,造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以及不可挽回的损失。写完之后,差人送去给四川巡抚萧知章,要求尽快阻止马如龙的冲动行为。

重庆的商人在刘劲升的领导下,开始集体罢市。

这一日上午,他们组织人手,去了知府衙门抗议,陈述马如龙包庇不法商人王炽,假公济私,给重庆的商人施加压力,如果官府再不出手阻止,他们将联合更多的商户,进行罢市。

王择誉一反常态地抛弃了胆怯,出来公然回应商户,说他已经将此事报知了萧知章大人,不需多久,萧大人一定会出面,给大家一个公道。

真正的对峙开始了,这不仅是一场权力的较量,更是一场正邪的对决,在一个群魔乱舞的时代,孰胜孰负,谁也不敢胡乱猜测,也无法猜测。

此举给马如龙造成的压力是无可估量的。他也开始担心,如果由上而下压下来,此事会不会半途而废,会不会让王炽的罪名坐实,给他带去更加沉重的打击?

唐炯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茶盏震得叮当直响,“那帮狗东西,居然用罢市来给我们施压,想要不做生意,好啊,把本府惹恼了,将那些店铺一家家都查封了!”不过恼火归恼火,眼下的局面依然让唐炯想到了上一次的重庆之乱,如果罢市之势愈演愈烈,会不会再次造成城内的物资严重缺乏?

马如龙没有发话,却将目光落在于怀清身上。于怀清干咳了两声,道:“压力肯定是有的,不过这样的局面早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倒也无须慌张,不才保证,不出几天,洋人一定会出手,对一只狼来说,绝不会放过一块搁在嘴边的肥肉。如今问题的关键是,四川巡抚衙门会不会出面干涉,若是巡抚衙门要出面的话,会在什么时候插手,是洋人的手快,还是巡抚衙门的手快?”

李晓茹深觉有理,点头道:“于先生的话说到点子上了,如果让巡抚衙门抢先一步,我们就危险了,而若是洋人抢先了一步,趁机抢占茶叶市场,给官府形成压力,那么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不错。”于怀清赏识地看了眼李晓茹,然后把目光落到马如龙身上,道,“提督大人,你可还有信心继续往下走?”

马如龙脸色一沉:“我知道,该是动刀子的时候了!”

杜元珪忧虑地看了眼唐炯,他无法想象,这一刀子下去,会出现一个怎样的局面?不想唐炯笑了一笑,道:“早该动刀子了,要干就好好地干他一场!”

四川巡抚萧知章得知消息后,召集了各级官员,进行紧急协商,由于马如龙是个武将,因此还把骆秉章请了过来,共同议事。

萧知章跟骆秉章的官衔相差不大,一个是从二品,一个是正二品,且一个理民政,一个管军事,两者也无直接从属关系,按道理说两人不会有纠葛。但是同在省府里理事,加上两人的性格迥然不同,处事风格也是各有一套,在遇上同一件事情的时候,往往会产生摩擦。

萧知章是守成派,行事比较稳重,不会去冒险,按他的话说,年轻时尚且未做过出格之事,今已垂暮,何故激进,招惹是非?

在大堂上坐定后,萧知章首先开口道:“马如龙在重庆肃贪,这是件好事,官场的确是需要一位有胆略、有勇气的人去煞煞威了,不然的话下贿上贪,会给百姓造成极大的负担,也会给朝廷造成不好的影响……”

骆秉章咳了一声,伸出手摇了一摇,打断了萧知章的话,“萧大人,非常时期,这些官话就不必说了,直接说你的意见便是。”

萧知章脸上微微一热,抬起手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以掩饰窘态,“上一次的重庆之乱,余波未平,倘若再来一次,重庆怕是经受不起,我的意见是,阻止马如龙的行为,让重庆的秩序恢复正常。”

骆秉章的脸一如既往的平淡,面无表情,既不反对也没表示赞成,只问道:“如此说来,你是反对肃贪了?”

萧知章皱了皱眉:“总督大人是何意思?”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当今天下,世风日下,若是要反贪,那是反不完的,除非把我们大清朝翻个底儿朝天。”骆秉章这话极为实诚,却也十分的忌讳,此话一出口,没人敢去接茬儿。骆秉章似乎并不在意,兀自说道:“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但咱们总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吧?本院以为,让年轻人去闹一下也不是件坏事。”

布政使赵培淡淡一笑,道:“总督大人,我听说马如龙此番动作,有公报私仇之嫌,您这些话若是传出去,是要长那马如龙志气的。”

骆秉章却兀自说道:“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达到了什么样的目的。”

“看来总督大人是支持马如龙肃贪了。”赵培不冷不热地道,“我的意见与萧大人一样,支持肃贪,但也需要想想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万一重庆又乱了如何是好?”

盐茶道宋铨却是不说话,只垂眉摇头。

“乱不了。”骆秉章拿出条丝巾,擦了擦他眼角的泪水,然后眯了眯眼,道,“不就是罢市吗?马如龙肃贪,商户罢市为何呀?这分明是在跟我们说,官商是一体的,官的利益就是商的利益,这就是官商勾结腐败的一个侧面的反映。但我相信,重庆只要有这个人在,乱不了。”

萧知章忍不住问道:“何人?”

“王炽。”骆秉章又眯了眯眼,“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商贩,却有足够的能力去控制全局。”

萧知章闻言,看了眼赵培,两人面面相觑。

散了会后,萧知章把赵培和宋铨两人留了下来,郑重地道:“现在没有外人,我也不跟两位兜圈子了,重庆商人的课税,占了整个四川的一大半,平时大家也没少拿好处,于公于私,重庆都乱不得。现在骆大人支持马如龙,我们却又不便公然反对,两位看看有什么办法?”

宋铨道:“马如龙的品衔是从一品,与巡抚大人您是相当的,如果这事没有骆大人的支持,我们谁也没办法去动他。唯一的办法是让重庆的商人加大施压力度,好教他知难而退。”

赵培点头道:“宋道台所言甚是,我赞同这个办法,让重庆的局面失控,到时候看骆大人怎么去收拾残局。”

“宋道台,盐茶道是你在管理的,此命令就由你去下达吧。”萧知章吩咐完后,突然问道,“那王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赵培笑道:“我倒是见识过,不过是一个凭意气行事的毛头小子罢了,骆大人说他能控制乱局,哈哈,那是高抬他了。”

与商户罢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官兵满城地搜捕,接连四天时间,马如龙就在重庆逮捕了十二个官吏。这个举动犹如重磅炸药一般,在重庆城内轰然炸响,掀起了巨大的风波。

此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光是一场权力的较量,更像是一场赛跑,谁跑得快,跑到了前面去,那么谁就是赢家。

第五日,重庆城郊法场。

马如龙要在这里斩首三名贪官污吏,并把所有涉案在押的人犯都带了来,说是让他们来观刑,实际上是赤裸裸的威胁,告诉他们如果不招,那么这便是下场。

王择誉是被硬拉着来监斩的,他不傻,当然知道马如龙用意,更加明白面对死亡,很多人会服软招供。

春寒料峭,在冷风的吹拂下,王择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很明显,马如龙的效果达到了,王择誉的心理压力被顶到了极限,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一声令下,刽子手扬刀落下时,王择誉浑身随之一阵战栗。

马如龙铁青着脸,瞟了王择誉一眼,“王大人,贪官污吏伏法,天大的好事,你却为何这般模样?”

王择誉强笑道:“提督大人说笑了,贪官斩首,大快人心,卑职自是拍手叫好。只是这些天微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

“原来如此,那王大人可要小心在意了。”马如龙冷冷一笑,问道,“王大人可还记得我前日提到的那份名单?”

王择誉心里“咯噔”一下:“自然记得。”

马如龙道:“这些天抓了不少人,有些人经不起恫吓,便招供了。于是又有一个重要人物,入了那份名单,大人想不想知道此人是谁?”

王择誉这一惊端的非同小可,他虽然极力地控制着内心的恐惧,但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肃贪案是提督大人在主抓,卑职……不方便打探。”

“其实这个人王大人认识。”马如龙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他是山西会馆的百里遥。”

“他……”王择誉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会……”

“为何不会?”马如龙道,“百里遥是山西会馆的总管,刘劲升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经手的,他岂能清白呢?”

王择誉边点头应承着,边心下寻思:看来还是他快了一步,巡抚大人的命令尚未下来,他就顺藤摸瓜挖出了百里遥,百里遥一旦归案,抓他王择誉的日子还会远吗?

王择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府里的。一路上昏昏沉沉,脑袋里一片空白,机械般地走到里屋后,便瘫软在了椅子上。

坐下来后,他的脑子才开始恢复了转动,回想起这几年来跟刘劲升之间的那些事儿。他们之间算不上朋友,只是场面上的一些交际应酬罢了,但每次办事,或者是逢年过节,也没少拿刘劲升的银子。特别是此次的王炽事件以及善水居茶叶掺鸦片案,刘劲升为了排挤对手,来找过他几次,且留下了些银子,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择誉当时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况且“准许竞争,严加看管”,是盐茶道宋铨授意的,查封善水居便是在宋铨的授意范围之内,收押王炽更是布政使赵培的命令,哪一件事情他敢去违抗?又有哪件事他能做得了主?原以为即便是出了事,也有上面担着,查也查不到他头上来,可谁承想半路杀出个马如龙,把重庆的整个局面都打乱了。

想到此处,王择誉感觉到阵阵心痛,同时一股末日临头的悲凉感袭上心间。他胆小畏事,遇事则处处谨言慎行,可即便是如此,还是出事了。身在这个大染缸里,与那些权贵富商打交道,如果想要一点儿颜色也不染,那是不可能的,你会被隔绝,会被孤立,一城之父母官,倘若真到了那种地步,如何做事,怎生管理?

然一旦与人同流合污了,便是吃了人的嘴软,拿了人的手短,从此之后就身不由己了。

看来今日之结果,早在当了官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王择誉深沉地叹息一声,脸上掠过一抹自嘲的笑意,风光时前呼后拥,挤着门送钱送物,事到临头,又有哪个可以依靠,谁能够来帮他解脱眼下的困难?

王择誉绝望了。一蓬浓密的胡子衬得他的脸如死灰一般,毫无神采。他吃力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茫然地看了眼屋子,好似在寻觅什么,又像是在留恋曾经门庭若市的府衙,眼神在屋子的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便低下头落寞地走入里屋去了。

及至出来时,王择誉右手提了壶酒,左手捏了几片鸦片,咬着牙根走到桌前,抬起左手将鸦片放到眼前时,眉头一皱,浓密的胡须随着嘴巴陡然抖动起来,他急忙将头抬起来,遏制住将要涌出来的眼泪,心中大呼:作孽啊!

随即重重一叹,拿起鸦片,一把塞入嘴里,举起酒壶,和着酒生吞了下去。

鸦片和着烈酒从他的喉咙艰难地咽下去时,他想明白了,走到今日这一步,除了客观原因外,也怪自己太过无能懦弱,若是在有些事情上能坚持一下,稍微有些主见,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想到这些年来随波逐流、毫无尊严地活着,王择誉突然间为自己感到悲哀,既然活得没有尊严,那么就死得有尊严一些吧!

王择誉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一道热泪悄然流落眼角,滑过消瘦的脸颊,滴落在地……

王择誉死了。

他生前碌碌无为,死后却震动了重庆城。在这一场拉锯战中,不管是主攻方的马如龙,还是防守方的刘劲升,在听到王择誉用烈酒生吞鸦片自杀的消息后,内心犹如惊涛骇浪般地翻涌着。

特别是刘劲升,一下子失去了这棵倚靠的大树,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尽管在此之后的不久,他收到了宋铨的密信,让他领导商人向马如龙加大施压力度,可事到如今,他不免有些胆怯了。

是什么样的威胁让堂堂一个知府选择了死亡?

刘劲升转首看向站在身后的百里遥,眼神之中充满了疑问,以及些许的苦恼。

百里遥蜡黄的脸依旧像死人一样没有表情,他怔怔地看着刘劲升道:“应该是被抓到了什么把柄,不然的话,以他的性格不会自杀。”

“会是什么把柄?”刘劲升白皙的保养得极好的脸,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如果说他被抓到了把柄,那么我们……”

“大掌柜的先不要担心。”百里遥道,“堂堂知府,四品官员,自杀而亡,非同小可,朝廷一定会追究的。现在这种时候,担心的人不只您一个,我相信马如龙现在比您更加的坐立不安。”

刘劲升沉吟了会儿,道:“你觉得他不敢再往下查了吗?”

“除非他真不怕死。”百里遥眼里精光一闪,生硬地道。

决战的时候到了!

高手对决,招数不再那么重要,讲的是谁更加大胆,谁更不怕死。

诚如百里遥所言,马如龙的心同样惊慌。对马如龙来说,肃贪只是手段,目的是要洗清王炽的冤屈,现在王择誉死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朝廷一旦追究下来,不管王择誉有无贪污,他马如龙都难逃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