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边马如龙赶到毛坝盖山的时候,曾幺巴已经被捻军围攻了一天一夜。要不是曾幺巴加强了山寨的武器装备,专门组建了支鸟枪队,恐怕早就已经被攻下了。
然尽管如此,形势依然不是十分乐观。杨大嘴、游民生等那日被曾幺巴放下山去后,并没为此感恩,相反对曾幺巴是切齿痛恨。那日一战,捻军白旗人马几乎全军灭亡,连旗主龚得树都让人抓了去,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若非龚得树非要赶着他们走,他们已准备就义,以全兄弟义气。可既然活着出来了,那么就用这身躯体去给所有白旗的兄弟报仇吧。
下了山后,杨大嘴、游民生辗转奔波,联系了在川、湘、贵一带的白旗军,集结八千余众,朝毛坝盖山杀了过去。
曾幺巴寨子里的人手合计不过八百多人,虽说是居高临下,且有一门红夷大炮和两三百支鸟枪助阵,可面对来势汹汹的捻军白旗大军,依然应接不暇,左支右绌,一天一夜下来,山上的人已折损过半,终于让他们冲上山来。
前一次在龚得树的率领下,他们也曾杀上来过,只因没有深仇大恨,只抓了几人,大部分山匪便任由他们跑了。这一回杨大嘴是来报仇的,根本就没打算要留活口,冲上山后,就将山寨包围了起来。
曾幺巴等人被逼无奈之下,只得与他们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马如龙看到那场面的时候,脸色煞白。数千人围杀几百人,里里外外被围了好几层,根本没有突围的机会,稍有点战斗经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时候冲进去,不但救不出人,还得把命搭进去。
旁边的杨振鹏铁青着脸看着马如龙,等他下命令。马如龙突然转过头来,道:“杨兄弟,你走吧。”
这一声杨兄弟一出口,杨振鹏体内的热血顿时沸腾了起来,他知道在马如龙的心里,早就把他当作了兄弟,只是碍于上下级的缘故,他一直叫他的名字。今晚,在生与死的边缘,一声兄弟,在杨振鹏看来,比千金还重。
“既然是生死兄弟,你怎能让我在这种时候离开?”杨振鹏涨红着脸,剑眉微微地抖动着,“如果你真把我当作兄弟,就让我与你一起杀进去。”
马如龙伸出右臂,抱住杨振鹏,然后道:“这次你不能去,我是去救曾小雪的,不能把你搭进去。”
“你的女人,就是我的嫂子,我如何能看着你们死在里面!”杨振鹏大声道,“前一次你把辛小妹交给我,我没把她保护好,这一次我就算是死了,也要保她平安!”
马如龙伸出手去,握住杨振鹏的手。杨振鹏微微一笑:“你我一起出生入死,经历过多次如这般凶险的敌阵,再闯他一次,又有何妨!”
一旁的龚得树冷冷地看着他们,突然冷笑道:“我军人数众多,此时进去,送死而已。”
两人没去理会他,咬着钢牙,一声虎啸,同时扬起手里的钢刀,冲上前去。
刀光若蛟龙似的,落入敌阵,惨叫声随着他们的刀光起落,此起彼伏,不消多时,利用龚得树做挡箭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洒满鲜血的路,杀到了包围圈的中央。
曾幺巴已然杀得筋疲力尽,本已决心受死,见到马如龙时,犹如汪洋大海中看到了一座孤岛一般,眼睛一亮:“好兄弟,快把幺妹儿救出去,爷爷做鬼也当感恩戴德!”说话间,把护在身边的曾小雪一把推给了马如龙。
曾小雪的眼神是慌乱的,发丝随着风时不时遮掩着她的眼,使她那楚楚可怜的眼时隐时现。看到这眼神的时候,马如龙的心里禁不住一颤。当他拦腰抱住她之时,发现她的娇躯在颤抖着,那柔软的颤抖的腰肢,让他顿时产生一种无比强烈的责任感,他暗暗发誓即便是葬身于此,也要让她活下去!
“哥哥!”曾小雪凄厉地叫了一声,眼里泛出泪来。
曾幺巴把眼一突,大声道:“跟着他走,哥哥放心了!”
马如龙知道不能恋战,正配合着杨振鹏要往外突围出去时,他发现曾小雪开始挣扎了起来,低头一看,只见她眼里饱含着眼泪,绝望地看着曾幺巴,想要跑过去。
马如龙不忍心看她的眼神,扫了眼旁边的杨振鹏,把曾小雪交到他的手上,沉声道:“带她出去!”也不待杨振鹏回话,一手提着龚得树,一手扬刀,往曾幺巴方向杀了过去。
在上千人的围杀下,要多带一个人出去,就会少一分突围的概率,马如龙这时候赶过去救曾幺巴,无疑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杨振鹏看了眼曾小雪,心想我要是把你带出去了,马将军却死在了这里,又有何用?反正已经杀进来了,索性再冒一冒险,以全兄弟之义气。心念电转间,跟着马如龙杀了过去,及至其身后时,喊道:“你把她带出去,我去救曾寨主!”
马如龙正要说话,杨振鹏却已把曾小雪一把推了过来,嘴里大叫一声,奋力一推龚得树,借着捻军纷纷移开兵器的时候,身子一跃,跃到捻军丛中,刀身一扫,扫开周围的人,再一次提起龚得树,竟然单手将他举了起来,滴溜溜一转,把龚得树的身子当作兵器,舞将开来。众捻军生怕伤到了龚得树,纷纷退让,杨振鹏哈哈一笑:“今晚爷爷要大开杀戒了!”
这边曾幺巴见他举着个人杀将过来,浑身浴血,睚眦皆裂,状如天神,不由得豪情大发,大叫道:“龟孙子们,今晚两位爷爷送你们去地狱!”
杨振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提着龚得树奋力向曾幺巴靠拢。龚得树作为白旗军的总旗主,让人举着当作挡箭牌使,眼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在眼前倒下,痛不欲生,咬着牙一声厉叫,在杨振鹏推着他走的时候,身子突地用力一晃,瞅准了一杆枪尖撞去。
“扑哧”一声,枪头插入腹部,由于用力过猛,枪头穿透其身子,直透脊背。龚得树眉头一锁,转头看了下杨振鹏,咬着牙嘿嘿笑道:“爷爷在鬼门关等你!”言语间,身子往外一退,枪身自他的体内抽将出去,一道鲜血飞溅出来时,他的身子亦倒下了去。
众捻军见龚得树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去,个个都红了眼睛,厉声大叫着往杨振鹏扑上来。
如潮水一般的人群,一下子围住了杨振鹏,上百件兵器从四面八方招呼上来,杨振鹏虽挡开了一部分,却也让数柄刀枪刺破身体,痛得他剑眉一紧,把刀一切,切断了插在他体内的那几杆枪,随即刀身往前一送,泛起一道匹练,将眼前那几人扫了开去。这时候回头再去看马如龙时,如潮般的人挡住了他的视线,已看不到马如龙的身影了,心中默念,别了将军,兄弟今晚先走一步!
是时曾幺巴靠了过来,看了眼他身上的伤,铜铃也似的眼中泪光盈盈:“兄弟,你太傻了!”
杨振鹏咬着牙道:“用我的死,换马将军和曾小雪的幸福,值!”
曾幺巴闻言,两眼通红:“交了你这个兄弟,爷爷也值了!”
杨振鹏杀过去后,马如龙便再也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想着这位生死与共的兄弟,如今吉凶难测,不禁心如刀绞,恨不得冲过去跟他并肩作战。可当看到身边惊慌失措的曾小雪时,便又冷静了下来,对着曾小雪道:“小雪,好好地跟在我身边,不要辜负了杨兄弟和你大哥的一番心意。”
曾小雪本来还一直回头往后看,不断地叫着哥哥,听了这话后,安静了下来,任由马如龙带着往前走。鲜血不断地在她眼前溅起,随着他们往前移动,人影一片一片往两边倒去。然她却无法去顾及眼前的场景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马如龙痛哼一声,往地上倒去,将她的身体也一道往下带时,才惊醒了过来,这时她吃惊地发现,马如龙的大腿处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着,露出了骨头来,忍不住惊呼出声。
马如龙听到声娇呼在耳畔响起,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里尽是担忧,不知哪来的力量,钢牙一咬,刀头就势一扫,挡开一批扑上来的人,撑起身子,喊一声:“小雪,我们走!”再一次迎着漫天的刀光剑影向外突围。
四处弥漫的血腥味刺激得曾小雪的眼泪扑簌簌而下,闻着身边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血腥和汗水的味道,她的心不由得悸动了起来。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可是在此时此刻,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哥哥之外,这个马大浑蛋是唯一能让她倚靠的男人,她相信即便是死了,他也不会放开她的手,会一直牢牢地抓着她,去迎接前方未知的危险。
杀出重围的时候,回头再去看山寨那边,发现山寨的人一个也没有冲出来。曾小雪望着山寨的方向,豆大的泪珠狂涌而出,突然跪倒在地上,向着山寨的方向跪拜。马如龙也跟着在她身边跪下,心中默念道:杨兄弟,你我兄弟一场,历无数血战,在战场上每一次都同进共退,却不想在今夜诀别了,这个天大的恩情,马如龙无法偿还,但一定会杀光捻军,用他们的血去祭你的英灵!
跪拜完后,马如龙想要起身时,因全身都是伤,却怎么也无法撑起身子,痛得他冷汗直冒。曾小雪伸出手吃力地把他扶起来,水汪汪地眼睛看着他,一脸的茫然。
马如龙微微一笑,道:“不要担心,从今晚起,天涯海角我都带着你,再也不让你担惊受怕。”
曾小雪自然相信他的话,当一个男人用鲜血和生命去托起那个承诺的时候,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极为可靠的。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望着他道:“我要给哥哥报仇。”
马如龙切齿道:“不杀光捻军,马如龙誓不为人!”
曾小雪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现在我们去哪里?”
“去军营。”
是时,天空露出些许淡淡的青色,不出多久,天就要放亮了,他们手牵着手,往树林深处走去。
天色完全放亮的时候,马如龙带着曾小雪已走出树林,放眼一看,前面是一片旷野,初冬的寒风吹着衰黄的草地,颇有些萧瑟的味道。再往前看,是一处村庄,马如龙道:“我们先去前面的村子,找个大夫,把我身上的伤先处理一下再说。”曾小雪称好,便朝着那村庄走去。
走到村口时,看到路旁立了块石碑,上书“石头沟”三字。马如龙倚在石碑旁喘息了会儿,又举足往村里走。
刚刚进入村子,听得后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马如龙以为是捻军追了上来,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去看,却见是二三十个大汉,个个横眉竖眼,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从村子外面跑过来。
曾小雪看到那些人,娇躯往马如龙身上靠了一靠。马如龙也不知道那些人的来头,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宽心,然后领着她站到一旁,静观其变。
那二三十个大汉走到马如龙和曾小雪跟前时,只看了他们一眼,未作理会,径直往村里赶。
马如龙看着他们走过去,暗松了口气,看着曾小雪道:“无妨,许是村里人斗殴,我们走吧。”
两人继又往前走,遇见路人时,曾小雪问村里可有大夫,那路人看了眼马如龙,道:“大夫却是没有,倒有个赤脚郎中,你们去试试吧,能不能治好这位兄弟的伤,着实不敢说。”问明了路,曾小雪谢过路人,扶着马如龙去找赤脚郎中。
及至一个院子外,突听里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曾小雪与马如龙对望了一眼,均想定是方才那些大汉跟村里人在吵架,当下也没去在意,按着路人的指点,前去寻医。
然在经过那个院子的时候,马如龙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曾小雪奇怪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马如龙皱着浓眉凝神听了会儿,道:“进去看看。”曾小雪没有反驳,依着他走入院子里去。
那些大汉挥着手臂,大有随时都会出手的架势,跟另外一帮人在吵架。大意是在吵这个村子里的茶叶,已让某某商行预定了,你们横插一脚进来,就是与我们掌柜过不去,今天必须把这批茶叶留下。
另一帮人不服,便与之对骂了起来。在那些人之中,有一个人马如龙是认识的,他长得又矮又胖,一张脸也是又圆又大,与大饼无异,偏又留了两撇稀松发黄的鼠须,与他的脸型十分的不相称,肩上扛了把大刀,正面红耳赤地跟那些大汉对骂着。此人正是孔孝纲,受了李晓茹差遣,出来收购茶叶。
那些大汉被骂得急了,一弯腰掀翻了辆车,直掀得车轱辘朝天,上面装的几袋子茶叶滚了一地。另几个大汉冲上去解开袋子,要把茶叶撒出来。孔孝纲恼了,背上的大刀一抡,向那些人砍将过去。
马如龙见要动手,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帮他一帮,便挣脱了曾小雪的手要上前。谁曾想那些大汉,看似气势汹汹,见到对方动了刀子,一个个却都退了出来,边骂着边转身跑出院子去。
那些人一散,孔孝纲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马如龙,见他一身是血,脸上微微一变,快步走过来道:“马兄弟,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伤成这般模样?”
“让捻军伤的。”马如龙边说着,边在一处石凳上坐下来。
孔孝纲骂了句“该死的捻军”,便让院子的主人去把村里的郎中叫来。
那郎中来了之后,看到马如龙的伤,吓得脸色发白,“这……这许多伤口,在下怕……怕是医治不来!”
孔孝纲大声道:“老子也没奢望你能把他治好,但好歹把他的血止了再说。”
那郎中边点头应着,边取了些金创药出来,慌手慌脚地弄了半天,在马如龙身上贴满了膏药,好歹把血止住了,这才擦了把汗,道:“血是止住了,但有几个伤口太深,须再请大夫缝合才行。”
孔孝纲取出两块碎银子把那郎中打发了,道:“你们这是要去往哪里?”
马如龙道:“回大渡河的军营。”
“原来你还不知道骆大人已经撤军了?”孔孝纲道,“我这一路上来,听说骆大人打了个大胜仗,班师回成都去了。”
马如龙闻言,两眼一亮:“当真吗?”
“老百姓中间都传开了,这还能有假不成?”孔孝纲道,“我看你跟着我们先去重庆吧,在那里把伤养好了再说。”
马如龙想了一想,便道:“如此也好。”
孔孝纲怕马如龙的伤势太重,经不起颠簸,便安排他在这户人家里先行休息,等吃过午饭后再行动身。
是日下午,马如龙睡了一觉,又吃了些东西后,体力略恢复了些,便上了一辆装茶的马车,随马帮走出石头沟村来。
因石头沟村与重庆不远,这一日傍晚时分,便已到了重庆城外。是时日薄西山,城门将要关闭,孔孝纲怕误了进城的时辰,吩咐马帮队伍走快几步,及早入城。
及至城门边上,守卒把他们拦了下来,说是要例行检查。孔孝纲出示了茶引,道:“这是善水居的货,里面装的都是茶叶。”
那守卒看了眼茶引,道:“你且等一等。”说完就往城门口的哨所小跑过去。
孔孝纲已不是第一次带马帮运货了,一般情况下只要出示凭证就没什么问题,顶多让他们装模作样地检查一番,即可放行。但这一次那士卒却拿着茶引进去通报,显然有些不太对劲儿。
孔孝纲转头望了眼后面的马帮兄弟,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马如龙问道:“平时过关卡也都是如此吗?”
孔孝纲苦笑道:“得看这些官爷的心情,遇上他们心情好时,随便检查一下便过了,要是出门没看皇历,碰上个较真儿的或者正在生气的大爷,不免就要折腾一番。不过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怎么查都出不了事。”
说话间,只见那守卒领着一位守城官出来,那守城官看了眼孔孝纲,面无表情地道:“打开,仔细查。”话落间,上来五个守卒,纷纷动手开袋检查。
孔孝纲山匪出身,本也不是什么善茬儿,见那守城官如此阵势,心下恼火,眉头一皱,道:“官爷,茶引您也看了,我们所运的都是茶叶,且这是善水居李大小姐的货,也不可能挟带私货,您这一袋一袋地打开来查,怕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我说你挟带私货了吗?”守城官冷冷地道。
孔孝纲脸色一沉:“既然您不怀疑我等挟带私货,一袋一袋打开来查却是何意?”
那守城官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只怕这些货有问题。”
孔孝纲眉头一竖,道:“你要查可以,你是当官的,有权查。可万一查不出问题呢?”
那守城官毫不示弱,冷笑道:“万一要是查出问题来了呢?”
孔孝纲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看着那守城官的脸色,心中一凛,心头突地掠上一抹不祥之感。
这些当官的确实是喜欢惹事,可一般都只拣软的捏,济春堂在重庆也算是小有名气,似这些有名气的大商铺,当差的一般都不敢惹。可看今日这架势,好像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这却是为何?
孔孝纲迅速地把收茶的情景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这批茶叶是从茶农手里收购进来的,因是今年早春的陈茶,所以都是炒好的成品茶叶,绝对不会有错……思忖间,突想起在临出发前,有二三十几个大汉过来争执,如果这批货真出了问题的话,那么肯定是让那些人在暗中做了手脚!
是时,马如龙在曾小雪的搀扶下,亦走了上来,问是怎么回事。那守城官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何人?”
孔孝纲心里有些发虚,便想趁机把马如龙抬起来镇一镇他们,抢着答道:“这位是云南临元总兵马如龙马将军,刚刚从大渡河打了胜仗回来,是我们大掌柜的朋友。”
那守城官闻言,果然脸色缓和了不少,抱拳道:“卑职见过将军!”
孔孝纲见状,心下暗暗冷笑,好在有马将军撑着,就算有什么问题,也好说话一些。
偏在这时候,有士卒喊道:“大人,快过来看看!”
听到这一声喊,孔孝纲的心“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守城官冷眼瞟了下孔孝纲,走了过去。只见在第三辆车上,一位士卒往其中一只袋里抓出把茶叶,放到守城官近前。守城官凑前闻了一闻,然后又拣了几粒米粒样大的粉末出来,举起手给孔孝纲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孔孝纲凝目一看,倏地倒吸了口凉气。那粉末呈褐色,与茶叶的颜色极其相近,若非仔细辨认很难分辨得出来。唯一不同之处是成品茶叶折断了之后,断口处依旧是有棱角的,而那守城官手上的这东西分明被碾碎后的颗粒,较为圆滑,根本不是茶叶!
这时,只听那守城官冷笑道:“你再去那袋茶叶里闻闻。”孔孝纲脸色惨白地走上去,头往袋子里一凑,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这一袋茶叶已经闻不出茶香了,有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呛味,那味道就像是几个月没刷的茅坑里传出来的尿臊味。
在收购的时候,每一袋茶叶都是孔孝纲亲自检查过以后,才搬运上车的,也就是说绝对不会有问题。
孔孝纲的眼前马上就浮现出了那二三十个大汉,毫无疑问,一定是他们趁着争执的时候,在茶叶里面做了手脚。他站直了身子,回头往那守城官看去,此人一脸的自信,从开始检查到现在,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换句话说,他可能早就知道茶叶让人做了手脚,这次所谓的检查,实是有备而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就是一起精心策划的阴谋,是一桩官商合谋的下作勾当!
孔孝纲两眼一眯,眼里射出道精光,脸上的杀气顿盛。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守城官冷冷地道,“是鸦片。”
“放你娘的狗屁!”孔孝纲勃然大怒,“这分明是串通好了来陷害老子!”
“用鸦片掺在茶里,使人上瘾,以此来获取暴利,却还打出养生茶的幌子,善水居之手段可谓高明得紧哪!”守城官厉喝一声,道,“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你他娘的动老子试试!”孔孝纲拔出刀来,喝道,“老子剁碎了你!”
“这是知府大人亲自下的命令,你看我敢是不敢!”守城官面色一沉,再次命令将孔孝纲及其一队马帮的人抓起来。
马如龙在一旁看得分明,情知这里面定然有蹊跷,说道:“孔兄弟,你先委屈一下,这事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孔孝纲也知道在城门大闹,也闹不出什么结果来,见马如龙开口了,想他定是有办法,气愤地扔了刀,骂骂咧咧地被带了去。
马如龙看着孔孝纲等一帮人被带走,看着他们消失在城门里,然后渐渐地隐没在黄昏灰色光线里,心头突然间沉重了起来。他仰首向着灰蒙蒙的黄昏长长地吐了口气,当今之天下,便好似此时的天色,晦涩不明,暮气沉沉,一切本不会在阳光下出现的事物,一件一件在黑暗下发生着,让身处在这黑色下的人们,觉得害怕,并担忧着自己的命运。
马如龙突然想到了李耀庭,如果说之前他仅仅是尊重他的选择的话,那么在此时此刻,他便有些敬重李庭耀的选择了。李耀庭曾说,但要有一腔热忱,报国又何须为官?这才是真书生、真性情!
城门关闭的时候,曾小雪牵着马如龙的手走进了重庆城。
又是一个黑夜降临了。
这注定了是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各方面的力量为了各自的利益,将在这个晚上交集、碰撞,并相互倾轧。然也许在此时此刻,谁也难以想象,在各色各样的人粉墨登场,为己牟取利益的时候,一场真正的暴风雨亦将席卷这座城池,其后果对城里的人来说是灾难性的!
当严寒覆盖北方,冰雪把塞北大地银装素裹的时候,这股冷空气很快亦蔓延到了长江两岸,整个华夏便进入了朔风瑟瑟的寒冬。可到了四川盆地之时,这里的山水却将这股寒流化作了另外一种冬天的味道,仿如江南一般,寒风之中略带着湿气,挟着股山里青草树木的清香,显得有些阴湿的冷。
年末已然悄无声息地来临,普通老百姓的门庭之中已显出过年的氛围,不管是贫穷的还是富裕的,也不管这一年中的收成如何,对老百姓来说年还是一样要高高兴兴地过!
尽管年味越来越浓,但敏感的人依旧能够嗅出,重庆城的氛围有些不一般,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
太阳落下山头之时,寒气便笼罩住了这座城池。凛冽的朔风中,一队清兵举着火把迅速地穿过一条街,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将其团团围了起来。通过火把可以看到,店铺的门上挂了一块牌匾,上书“善水居”三字。
清兵之中领头的一人乜斜着瞅了眼牌匾,陡然大喝一声:“将里面的人统统赶出来,查封茶楼!”随即就有一小队人带刀闯将进去,把茶客驱赶出来。
一阵慌乱之后,原本闹哄哄的茶楼已是空无一人,须臾,茶楼的大掌柜领着一群伙计从里面走出来,行在最前面的是位如花少女,清纯得仿若未经世事,神色间却隐含了一股霸道,此人便是济春堂重庆分部的大掌柜李晓茹,紧随其后的则是大伤未愈的马如龙。
至门口时,李晓茹的脚步略微停了下,她冷冷地瞟了眼面前的官兵,神色之中带着股怒意,却未开口说话。
按照李晓茹的性子,若是换在昆明,断然容不得官兵在她面前如此嚣张跋扈,然这是在重庆,从孔孝纲的所运送的茶叶里被人做了手脚,到马帮行至重庆城门时,让官兵给扣押,李晓茹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一起由官府插手的商业阴谋,在未曾拿到证据之前,即便是浑身长了嘴也是没有用的,所以她选择了忍耐,她相信这世道虽然混乱昏暗,但终归是有办法拨乱反正的。
李晓茹提了口气,昂首挺胸领着那一帮人从官兵中间行过,去了隔壁不远处的济春堂内。
领头的那清兵却也不曾说话,沉着脸目送他们离开,而后又是一声喝:“封了善水居!”
济春堂内一干人静默地坐着,听得外面嘈杂过后恢复了平静,李晓茹终于按捺不住了,倒竖着柳眉道:“这帮人忒是欺人太甚,他们在我的茶叶里做手脚,抓捕孔孝纲,分明是官商勾结,打击善水居的下作行径。”
“下作手段是毫无疑问的。”俞献建沉着张马脸道,“我是奇怪官府为何会如此配合?”
马如龙一拍桌子,起身道:“我去找王择誉理论!”
“不用去找他了。”李晓茹道,“如果有人举报我们在茶叶里掺鸦片,他也不得不查,找他没用处。”
马如龙沉着脸道:“莫非由着他们胡来不成?”
“此事自然不能善罢甘休,只是我们需要找到着力点,摸清楚涉及了哪一级的官府。”俞献建语气顿了一顿,道,“不妨去找牢里的那个于怀清,听听他的建议。”
“我倒也想去会会那个让你们说上了天去的能人。”李晓茹嘴角微微一斜,似笑非笑地道,“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能耐。”因了马如龙有伤在身,当下先安排了他去休息,随后带着俞献建连夜去了大牢。
重庆府的大牢晚上并未开放,只因一来王炽身份特殊,跟官场上的人有些道不明说不清的关系;二来这些日子以来,狱卒跟李晓茹多少有些熟稔了,收了她一些好处后,就放了他们进去。
牢房里点了盏油灯,一灯如豆,时明时暗,从牢房外可以看到,王炽正背对着门躺在墙角的角落里,听得声响,转了个身往这边看来,见到李晓茹和俞献建时,浓黑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
紧邻的一间牢房也朝里躺着一个人,背影清瘦,肩胛骨高高耸起,两腿微微屈着,他身子未动,却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深夜来牢狱,准没好事!”
李晓茹在他的牢门前站定,大大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微哂着道:“听说于先生才高八斗,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无有不知,于先生不妨猜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清瘦的汉子翻身坐起,轻轻地笑了一声,道:“有酒吗?”
俞献建道:“在下知道先生好酒,因此带了些过来。”说话间把一坛酒从牢房外递了进去。
于怀清起身接过,撕了酒封举坛便喝。王炽看了看于怀清,又回头看了看李晓茹,脸上略有些焦急和紧张。李晓茹瞟了他一眼,嘴角一弯,冷笑了一声,却没说话,由着他着急。
于怀清喝了通酒,脸上泛着红光,整个人似乎都有了精神,抬手摸了摸颌下的青须,道:“可是茶楼出了问题?”
李晓茹讶然道:“阁下如何知晓是茶楼了出问题?”
于怀清看着李晓茹的神色,便知是让自己说着了,微微一笑,道:“善水居大张旗鼓地开张,加上营销得当,生意红火,自然会惹人妒忌。”
王炽浓眉一扬,朝李晓茹问道:“果然是善水居出事了?”
“是的。”李晓茹便将孔孝纲如何在运送茶叶途中让人做了手脚,如何给人扣押了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又道,“茶叶掺鸦片一事非同小可,要是处理不当,你王四的脑袋怕是难保了!”
与王炽关在同一牢房里的席茂之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晓茹道:“这一招果然是够毒的,现下我三弟被关在何处?”
俞献建道:“我去打听过,说是被扣在班房,择日候审。”
王炽倒吸了口凉气,朝于怀清道:“于先生,兹事体大,如何是好?”
李晓茹妙目一转,见于怀清低头沉思着,带着揶揄的语气道:“于先生,您说暴风雨很快就会来临,现在茶楼都让人查封了,这风雨倒是够猛烈,可我们的机会却在哪里?”
于怀清抬起头,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捏着青须,懒洋洋地坐着,“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真正的暴风雨尚未来临。”
“哦?”李晓茹冷笑道,“那么按于先生的高见,暴风雨会何时来临,我们能否撑得过去?”
“撑自然是能撑得过去的。”于怀清笑了笑,道,“关键在于能否掌握主动权,教它朝着有利于你们的方向发展。”
李晓茹道:“洗耳恭听。”
于怀清一手捏着青须,一手死死地捧着酒坛子,眼里精光灼灼:“从石头沟村的吵架争执,到城门处的检查,这是整个阴谋里的两个重要环节,大小姐可曾想过,若是抽掉其中一个环节,布局之人会否慌乱?”
李晓茹蛾眉一扬,心想此人果然不简单:“愿闻其详。”
于怀清又喝了口酒,伸手抹了把嘴,脸上带着丝坏笑:“比如让那检查茶叶的守城官消失,如此一来,此案关键的一环就断了,参与这起阴谋的人就会慌乱,到时候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自然会粉墨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