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雄救美血战义军 茶市谋局风云再起

李晓茹听完,不由得笑了:“怪不得他们都把你当作智囊,倒是不虚!”

于怀清笑道:“大小姐谬赞了!”

李晓茹却给了他个大大的白眼:“你们这些读书最是虚伪,称赞便是称赞,何来谬赞之说!”

王炽低头想了一想,道:“计是好计,可是要把一个朝廷命官搞失踪,却不是件易事。”

“小事一桩。”俞献建突然道,“这事交给我来办吧。”

俞献建话不多,可脑子里的计谋却是不少。他是山匪出身,让一个人失踪这等事,对他来说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次日,俞献建花了一天时间,把那守城官的家世、籍贯了解了个仔细,知道其是忠县人后,便又找了个人,待到半夜子时,在人家都熟睡的时候,跑到城门下叫喊,那些守城的人出来相问:“城下何人,半夜三更的鬼叫什么?”

那人道:“小的找钟志达钟爷,有急事。”

城上的守卒听是找他们长官的,便问有何事。那人道:“小的是他老乡,专程从忠县赶过来的,他家老娘死了,让他快去老家奔丧。”

守卒闻言,面面相觑,连忙下来开了城门,放他入城。那人在一位守卒的带领下,去了那守城官钟志达的住所。

所谓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惧鬼敲门,那守城官做下了违心之事,心里的顾虑自会多些,起先还不相信,说你他娘的少放屁,我家出了事,自会有家人来找,你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那人演技极好,看他不信,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道:“你二哥不是忠县的主簿吗,我是他手底下的人,老太太过世后,大家都很是悲痛,且又要操办丧事,腾不出手来,就差了小的来报丧。钟爷,请恕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死人等不起,你若不快马赶过去,怕是连老太太的最后一程都送不上了。”

这话戳中了钟志达的要害,当晚就收拾了些细软,跟差役交代一声后,便骑着快马出城去了。

跑了一段路,夜色中突听得坐骑一声嘶鸣,轰然倒地,连人带马摔出老远。还没待他回过神来,就看到三名蒙面大汉冲将过来,不由分说,一棍子击在其头上,昏死了过去。

两日后,有两件事在重庆街头疯传,一件是善水居在茶叶里掺鸦片,使人喝茶喝上瘾,以此来牟取暴利;另一件是当日检查茶叶的守城官钟志达失踪了。

一家商号弄虚作假,一个官员无故失踪,本是风马牛不相及之事,可在同一时间发生,将之联系起来,细细一咀嚼,却是玄妙至极!

忠县离重庆不远,一日间便可来回。钟志达虽只是个守城官,但大小还是个官,因此有些同僚便也想去吊丧,不想去了忠县后,他家老娘好好地在家,一打听,家人说从未曾见钟志达回过家。众同僚闻言,心里一惊,料知肯定是出事了,急急赶回重庆,向王择誉禀报了此事。

王择誉知晓善水居掺鸦片之事,但并不知晓内情,诚如李晓茹所说的那样,他只是个被动行事的人。

王择誉胆小,一般不敢去惹事,比如善水居掺鸦片一案,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但四川盐茶道宋铨有“准许竞争,严加管理”之指示,心想把善水居查封就查封了吧,毕竟是出了事的,查封总不会有错。可听说钟志达失踪的消息后,王择誉顿时就慌了,如果钟志达真的知道内情,或者说他真的直接参与了这起阴谋,到时候拔起萝卜带出泥,毕竟善水居是你封的,且又是钟志达的上级,你逃得了干系吗?

就在王择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之时,刘劲升到了。

他在这个时候出现,王择誉立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刘劲升的气色看上去依然十分的好,白皙的脸上透着红晕,看到王择誉,便笑道:“王大人别来无恙?”

王择誉却是沉着脸,干瘦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也不请他入座,只冷冷地道:“你做得好事啊!”

刘劲升笑容一收,道:“看来大人都知道了?”

“你把本府蒙在鼓子里,事到临头了,却来找本府商量,究竟是何道理?”王择誉黑着脸,终于忍不住发怒了,“本府是朝廷命官,不是谁的挡箭牌!”

“大人息怒。”刘劲升道,“老夫此来并非要让大人做挡箭牌,是来给大人提醒一件事。”

王择誉眉头一皱:“何事?”

“那王四关在牢里已有些时日,该给他量刑定罪了。”刘劲升眼里发着光,“他是赵培赵大人亲自下令抓的人,大人要是再不把这案子结了,如何跟赵大人交代?”

王择誉一愣,怔怔地看了刘劲升良久,蓦地嘿嘿冷笑起来:“你还是把本府当作了挡箭牌,想通过审判王炽一案,逼使他们交出钟志达。”

刘劲升摇了摇头,道:“不,这也是在保护你自己,如果不能把钟志达找出来,我想大人晚上也会睡不着觉吧?”

王择誉一拍桌子,气怒道:“你走吧!”他早知道自己让人利用了,但既然已经跳进了这个坑里,想要脱身出来,却不是件易事,只得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刘劲升从容地取出几张银票来,放在王择誉旁边的桌上,笑道:“大人莫气,您为重庆百姓殚精竭虑,该好好养养身子了。”

王择誉看着眼前的这几张银票,眼里似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将它一把撕了,可却咬咬牙,忍了下来,他可以生气,但不能跟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又过两日,成都传来消息,朝廷下达旨意,嘉奖在大渡河作战有功的将士,骆秉章授太子太保,马如龙加封云南提督,晋升为从一品武官,岑毓英封为澄江知府,除了唐炯外,一干参战将领俱有升迁。

在被授予这从一品武官的时候,马如龙的内心是激动的。尽管他看透了如今的形势,对当今朝廷也多少有些失望,可作为将门之后,在经历了一段义军的生涯后,能够在途中转正,并不断升迁,他依然难掩兴奋激动之情,笑容忍不住挂在脸上,走到今天这一步,终不负马家祖宗之厚望!

这一日,李晓茹专门准备了一桌酒菜,给马如龙道贺。然当看着那张英俊神武、意气风发的脸,看着他对身边的曾小雪充满了柔情蜜意时,李晓茹的心里不免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是的,她与马如龙之间的恋情已经告终了,或者说她对马如龙的幻想已经破灭,可毕竟曾经疯狂地迷恋过,若说心里没有一丝的留恋和不舍,那肯定是假的。席间,她端着杯子,道:“人家如今是朝廷一品武官,堂堂云南提督,重庆的庙小,已容不下提督大人了,临行前我敬你一杯酒,赶紧喝了,喝完之后这酒杯我好供着,日上三炷香,以示对提督大人的恭敬之意。”

马如龙苦笑一声,却也没去驳她,举起杯一口喝了,然后道:“这酒我喝了,但我暂时还不会走,李大小姐这庙可否再供我几天?”

李晓茹眨了眨眼,笑道:“你不去提督府赴任,住在我这小庙里却是为何?”

“王兄弟今日就要宣判了。”马如龙动了动浓眉,道,“临行前,我要替他做一件事。”

“你要做什么?”李晓茹看着他,认真地问道。

马如龙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径看着她道:“如果茶叶掺鸦片一案被定性,孔孝纲被降罪,你又如何独善其身?在走之前,我要把这些事解决了。”

听着这些话,李晓茹的内心涌出股感动,不管如何,他们之间依然还是朋友,不是吗?

“于怀清说,重庆的暴风雨来临的时候,王四兄弟才能出狱。”马如龙眼里精光一闪,“可我等不及了,就让我来搅混重庆的这摊水,让暴风雨提早来临吧。”

李晓茹知道他的性情,他连昆明府都敢闹,再闹一次重庆府又岂在话下?于是又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吃完这顿饭,我们就走。”马如龙转首望了望外面的日头,然后回过头来看向李晓茹道,“你跟我一起去。”

是日下午,王择誉在知府衙门里升堂,判王炽挪用军饷,贿赂官员,七日后发配勐阿,徒三年。并将俞献建也抓了起来,与孔孝纲、席茂之一道收押候审。

王炽对此判决,倒是并无异议,他既然承认了所有罪名,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是于怀清所预料的情况不会发生,他也认了。

王炽苦笑一声,一个没钱没势且没有背景的乡下小子,却妄想着要在重庆城里呼风唤雨,也许注定了便是南柯一梦。

“且慢!”王炽心念未已,陡然听得公堂外一声大喝,回头看时,只见马如龙大步流星地走入公堂,脸上带着一股浓浓的杀气,其后面跟着一脸肃穆的李晓茹。

马如龙前几日刚刚被擢升为云南提督,王择誉是知道的,为此今日的判决,他心里的压力极大。然而,该来的终归要来,躲也躲不掉,当下起身迎将出去,拱手道:“卑职见过提督大人!”

“王大人多礼了!”马如龙嘴上客套着,语气却冷若冰霜,“今日你是主审官,请上坐吧。”

王择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又不敢多问,叫人搬了把椅子来,让其入座后,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马如龙坐定后,道:“王大人断案公正,本官早有耳闻,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王择誉问道:“请提督大人赐教。”

马如龙把手一抬,指向站在旁边的李晓茹,道:“善水居在茶叶里掺鸦片,证据确凿,今日本官把善水居的大掌柜给你带来了,请王大人秉公处理,将这些不法商人一并绳之以法。”

王择誉脸色一变,立时便明白了马如龙是来找茬儿的。王炽一案,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他都心存内疚,犍为贩粮一事,其虽触犯了大清律例,可毕竟没伤财害民,相反是对民有利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判其发配,的确是有点重了,所以此时此刻,王择誉的心中是自责的。这自责不仅仅是来自于对王炽的判决,更有他自己处事的不坚决,以及藏在内心深处的胆小和怯懦。

在面对马如龙的刁难时,那存在骨子里的胆小和懦弱再一次冲击他的内心,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提督大人,这是两宗案子,需要分开来审理……”

“王大人错了,这是同一宗案件。”马如龙咄咄逼人地道,“可能大人还不知道,这王炽才是善水居的大掌柜,他虽在狱中,却操控着善水居的生意,包括茶叶掺鸦片一事,都是王炽支使的。”

王择誉尽管努力地保持着镇定,但脸上不免还是露出了些慌张:“提督大人说此话,可有证据?”

“王大人真是健忘啊!”马如龙冷笑道,“前几日俞献建想拉你入股,你不会不记得了吧?此事若没有王炽授意,你认为俞献建敢去找你吗?”

王择誉惊了一惊:“按提督大人的意思,此案该怎么判?”

“双罪并罚。”马如龙加重了语气,大声道,“判王炽一个死罪,将李晓茹打入大牢,择日发配边疆。”

王择誉脸色大变:“茶叶掺鸦片一案,卑职尚在调查之中,此时宣判,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

“我想不是操之过急,是你不敢吧?”马如龙徐徐地站将起来,沉声道,“钟志达失踪至今尚无下落,此人今在何处,牵动了许多人的神经,如果这时候再把李晓茹牵扯进来,凭着济春堂的实力,将会使此案变得更加的错综复杂,会惊动更多的人,本官说得可是在理?”

王择誉后背开始冒冷汗,他瞟了眼这位盛气凌人的少年将军,从目前来看,他尚不能猜透钟志达是否在马如龙手里,然而这也是最要命的,那钟志达是整个事件中十分重要的一环,知道许多内幕,如果此人真是在马如龙手里……

王择誉再一次把目光从马如龙身上移动,避开其如刀一般犀利的眼神。

马如龙又道:“王大人既然不敢决断,那么请你改判王炽暂时收监,待茶叶掺鸦片案查清楚后,一并发落,可好?”

按照刘劲升的意思,是落实王炽的罪名,逼他们交出钟志达,可万万没有想到,这期间马如龙晋升,突然之间来横插一脚,诚可谓是人算不如天算。面对这样的局面,王择誉只能选择妥协,改判暂时收监王炽,择日再审。

下了公堂后,王择誉怎么也无法冷静下来。马如龙今日在公堂上的表现,与其说是把李晓茹送上来给他治罪,倒不如说是一种威胁,而且他的神色中带着杀气,以及一股满满的自信,这说明他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如果他真的较起真儿来,漫说是重庆的商场会掀起千层浪,官场也将引起一场大地震,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王择誉来回走了两趟,差人去把刘劲升叫了过来,一见面便黑着脸轻斥道:“这一次你把本府害惨了!”

“王大人是怕拔起萝卜带出一堆泥,把你也牵扯进去吗?”刘劲升冷冷地笑了一声,“大人,这大清朝的官哪个不贪,他区区一个马如龙莫非还能肃清大清的官场不成?你让他查,查到最后死的不是我们,是他马如龙。”

王择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此话怎讲?”

“就以四川来讲,从上到下哪个官员没拿商人的好处?”刘劲升正色道,“夏天的冰敬,冬天的炭敬,过年的年敬,过节的节敬,年年岁岁的孝敬,哪一级官员都不缺,对于商场里某些不合规矩的事,大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他马如龙是一品提督,又能如何,他还能将这棵大树连根拔起不成?”

王择誉听了这话,神色间稍微放松了些,当下之官场的确是这么回事儿,要想彻底肃贪,除非把大清朝的天给掀了。当下沉吟片晌,又道:“你可否想过,如果钟志达真在他手上,此事该如何收场?”

“王大人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刘劲升点了点头,低头沉思了会儿,道,“要不然老夫去会他一会,看看能否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择誉连忙称好,道:“姓马的脾气有些暴躁,你小心在意一些。”刘劲升道声理会得,便走了出去。

马如龙这些天一直住在济春堂,听说刘劲升来拜访时,并不意外,朝李晓茹笑了一声,道:“他终于出现了!”

“当了大官说话的分量就是不一般,在公堂上露一露脸,就把大鱼震出来了。”李晓茹微微一笑,道,“提督大人,见是不见?”

“见,但不能在这里。”马如龙起了身,边往外走边道,“我去善水居门口见他。”

在门外等候的刘劲升见他出来,刚要说话,马如龙却把手一摇,道:“跟我来。”大步流星地跨出门,领着刘劲升到了旁边不远处的善水居门口。

刘劲升看了眼善水居门上的封条,把目光落向马如龙,打了个哈哈,道:“提督大人将草民领到这里来,却是何意思?”

马如龙看了眼门上的封条,道:“有句话叫作盗亦有道,刘大掌柜一定听说过吧?盗匪尚且讲道义,商人如何能昧了良心呢?生意人趋利,天经地义,但若是为了利益,将人赶尽杀绝,怕是连占山为寇的盗匪亦是不如了。”

刘劲升面不改色,问道:“提督大人此话,是说给草民听的吗?”

马如龙哈哈一笑:“如果你还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们之间也就无话可谈了。”

刘劲升见他步步紧逼,只得退让了一步,道:“草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的是买卖,如果说草民想与提督大人做一笔买卖,不知大人可有意向?”

马如龙眼里精光一闪:“不妨说来听听。”

“草民有办法把善水居掺鸦片一案给摆平,让善水居重新开张营业。”刘劲升看着马如龙道,“提督大人能否将钟志达找回来,让他平安回家?”

“这就是你所说的交易?”

刘劲升笑笑道:“正是。”

马如龙摇了摇头,道:“本官虽不是生意人,可也算得出这是笔亏本的买卖。”

“哦?”刘劲升讶然道,“区区一个守城官,换取善水居重新开张,如何会亏本呢?”

“别看钟志达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城官,可他知道的机密却是不少。”马如龙冷笑道,“那些机密千金难买啊!”

刘劲升故作惊讶地道:“原来那钟志达在提督大人手里啊!”

“刘大掌柜好口才啊,几句话就把本官绕进去了!”马如龙脸色一沉,“跟你明说了吧,钟志达的确在本官手里,他就像一包炸药,只要本官一出手,就可以把重庆官商两界,炸得鸡飞狗跳,你却以善水居重新开张来与本官交易,当本官无知好骗吗?”

刘劲升低头微作沉吟,浅浅地笑道:“提督大人不妨也说说条件。”

“放出王炽等一干相关人员。”马如龙一字一顿地道,“让诬陷者出来道歉,恢复善水居的名誉。这两个条件若缺一条,我马如龙决不答应。”

刘劲升的脸色也是一沉:“看来提督大人没有交易的诚意了。”

“做不到吗?”马如龙寒声道,“那就请回吧。”

“提督大人会后悔的。”刘劲升摇头叹息道,“重庆的这摊水本来就是浑的,再搅又能如何?”

“是吗?”马如龙看着这张白面无须的老脸,心生一股厌恶感,“那咱们不妨走着瞧!”

看着刘劲升悻悻而去,马如龙只觉心中大是痛快,正要往回走,却见李晓茹笑吟吟地走了过来,“知道本小姐当初为何喜欢你吗?”

马如龙一愣,往她的身后望了一望,没见曾小雪出来,这才道:“没来由的为何说这些?”

“因为你身上有股霸气。”李晓茹自顾自地道,“不管什么事,更不管他难是不难,只要你决定了便要去闯他一闯,我喜欢你身上的这股男儿血性。正如刘劲升方才所说,重庆的这摊水本来就是浑的,再搅又能如何?但我支持你,且不管这水到底有多深,搅他一搅又有何妨?”

马如龙看着她冰清玉洁的脸,以及那纯洁无瑕的眼睛,不由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你身上也有股霸气!”

李晓茹脸色一沉,骂了句“马大浑蛋”,转身走了回去。

钟志达原是被关在济春堂柴房里的,今天破天荒地被放了出来。他虽然还不知道马如龙把他放出来的真正原因,但无论如何,能见到冬日里午后的阳光,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钟志达坐在济春堂店铺后面的天井里,微闭着眼睛享受着阳光带给他的温暖,光线落在他的脸上,使他那张带有棱角的脸变得柔和了起来。这些日子以来,他算是想明白了,干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既然让人给请了进来,想要出去可不容易,如果后半生想活得坦荡、磊落,如今日这般安然地躺在阳光下,那就必须把自己身上的污点洗清了。

因此,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待了几日之后,钟志达决定将之前所做的事情,和盘托出,哪怕坐几年牢,也总比将来老死在牢房里来得强。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一弯,高高耸起的颧骨两边泛起一抹浅浅的笑。

以前天天担惊受怕惯了,能无忧无虑地晒着太阳,真是件惬意的事情!

几乎与此同时,于怀清也被放了出来。这个读了一辈子书的秀才,眯着眼在牢房的门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回头朝监狱看了一眼,那道森然高大的大门,仿佛是地狱和天堂之间的分界点,里外是两重迥然不同的世界。

于怀清朝它看了许久,微微一笑,嘴唇一噘,吹着口哨慢慢悠悠地离开了。他知道今天走出这里之后,以后便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他的人生将随着重庆的这股暴风雨,而逐渐改变,他将要在这里呼风唤雨,不会再是那个任由雨打风吹的可怜人。

不多时,于怀清站在了济春堂的门口,他抬起头打量了下这间颇具规模的药铺,微微一笑,大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伙计以为顾客上门了,招呼道:“您要抓的是什么药?”

“我不抓药。”于怀清笑道,“我要见你们的大掌柜李晓茹。”

伙计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见他穿着身破烂的衣裳,身上带着股难闻的臭味,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我们大小姐忙得紧,你要是想抓药,赶紧着拿方子出来,要是不抓药,就请便吧。”

于怀清瞪了那伙计一眼:“好你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不才虽是落魄书生,却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见你们家大小姐便见不得吗?”

伙计咂咂嘴道:“这位爷,敢问您找我家大小姐所为何事?”

于怀清道:“救你家小姐于水火。”

“哟,原来是位神仙哪……”

两人正吵着,里边闪出一人,正是李晓茹,见于怀清正与店里的伙计吵得面红耳赤,不由笑道:“于先生,原来你出来了!”

于怀清朝那伙计瞪了一眼:“看见了没,你家小姐可是盼着不才来的!”然后朝李晓茹道:“不才乃一介书生,就因为嘴快,吃了有一年的皇粮,敢情是近些年来朝廷也是捉襟见肘,年景不好,便放了不才出来,省得糟蹋了皇粮。”

李晓茹微微一笑,把他请到了后面的院里,让下人安排其去洗漱,换身新衣裳。待从屋里出来时,虽说脸上依然带有菜色,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人却精神了许多,李晓茹便带他去见马如龙。

经过照壁下的一条走廊时,于怀清见太阳底下躺着个汉子,便停下来看他。李晓茹介绍说,此人便是钟志达。于怀清点点头,转身去找马如龙。

马如龙对于怀清十分佩服,因此见面之后,便恭恭敬敬抱拳行礼,口称先生。

于怀清很是受用,笑着坐了下来,喝了几口茶后,收起戏谑之色,问道:“那边可有动静?”

马如龙便把今日刘劲升来访之事说了一遍。于怀清沉吟了片晌,说道:“他是来探口风的。”

马如龙点头道:“不错。”

于怀清往外面看了一眼,道:“你放出饵来,是要钓鱼?”

李晓茹问道:“于先生以为,可会引出鱼来?”

“此鱼饵诱惑极大,该会引出鱼来,不过最好把鱼饵撒得远些,带他去前门转转。”于怀清说了一句后,皱了皱眉头,捏着颌下的青须又道,“你主动出击,好固然是好,却也是凶险得紧。依不才之见,你最好找一个后台,必要时可以靠一靠。”

马如龙道:“依先生之见,我该找谁?”

“唐炯。”于怀清眼里精光一闪,“此人曾在重庆城掀起过大浪,重庆百姓尽人皆知,那是个大大的硬汉,敢想敢做,敢拼敢闯,最为关键的是他与四川总督骆秉章关系不浅。你若能与他协同作战,背后又有骆总督撑着,做起事来就方便得多了。”

马如龙闻言,含笑称是。

是日傍晚时分,天色突然变了,铅云越聚越多,风亦紧了起来,一下子使气温降到了冰点。及至晚上时,就越发的冷了,北风吹在脸上跟鞭子抽着也似,生生作疼。

济春堂门口的两盏灯笼在寒风下摇曳着,地上的落叶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响声,往黑夜的尽头飘去。

夜色里,一条人影若鬼魅般地出现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下,他手提一柄钢刀,黑衣蒙面,悄无声息地走到济春堂门口时,警惕地往四处看了看,见无异样,身子倏地一纵,一个鹞子翻身,上了屋顶,迅速地穿过琉璃瓦,落在了济春堂第二进落院里。

落地时,往周围打量了一番,正要动身,突听得一声断喝,一道刀光雪片似的席卷过来。那黑衣人暗吃了一惊,急切间举刀去挡。

“当”的一声,两刀相交,火星四溅,那黑衣人只觉一股大力压将下来,虎口一麻,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举目一看,只见来者二十几岁的样子,体形魁梧,生得浓眉大眼、英气逼人,正是刚刚晋升为云南提督的马如龙。

马如龙的伤势虽说未曾痊愈,可他身体强健,已然恢复了七八成,看了眼那黑衣人,喝一声“留下吧”,猿臂一动,扬起大片刀光,再次奔袭上去。那黑衣人情知他气力极大,不敢再去硬接,身子往右侧移了几步,躲开袭来的刀锋,翻手一刀往对方的腰际砍落。

马如龙一声冷笑,似是早料到了,刀身在中途一转,横切而下,撞在对方的刀背上,金铁狂鸣声中,只见他飞起左腿,落在对方前胸。那黑衣人猝不及防,“噔噔噔”连退三步,然却在他尚未站稳之时,马如龙眼疾手快,身子微微往前一个倾斜,刀身斜扫,在对方的右腿上划了道血糟子。

那黑衣人情知非敌,返身要逃。然那黑衣人动作虽快,马如龙却比他更快,右臂一伸,手里的刀脱身飞将出去,落在对方的右臂膀上。那黑衣人痛呼一声,险些栽倒,回头见马如龙已然扑了上来,把牙一咬,刀柄翻转,插入了自己的腹部,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马如龙见他宁死也不落入人手,着实是吃惊不小。是时,李晓茹、曾小雪、于怀清等人都跑了出来,见此情形,都是脸色大变。

马如龙揭开那黑衣人蒙在脸上的黑布,叹息道:“可惜了,没能留下活口。”

于怀清道:“王择誉胆小怕事,断然请不来这等高手,这人八成是刘劲升找来的江湖死士。”

马如龙浓眉一扬,道:“看来我们得提前下手了。”

唐炯接到马如龙的书信时,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意,“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马提督没去昆明上任,却把火烧在了重庆,当真是有意思得紧。”

旁边的杜元珪忍不住道:“大人,这趟浑水咱们掺和不得。”

唐炯嘿嘿怪笑一声,道:“为何?”

“去战场上,明刀明枪地干,什么样的阵仗咱们都不怕,可官场不一样。”杜元珪拧着如刀也似的眉头,道,“那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杀人不见血的地方,也是战场。”唐炯眼里精光暴闪,大声道,“我喜欢有骨气的人,他马如龙也是武将出身,敢去重庆官场逞威,剑指贪官,快意恩仇,莫非我唐炯便是孬种,只会知难而退?”

杜元珪担心地道:“上次的重庆风波刚刚落去,此番要是再掀起大浪,大人可想过要如何脱身?”

“为官者为何啊?为的便是给老百姓创造一个太平的环境。”唐炯沉着眉头道,“忍心看着贪赃枉法、投机取巧之事,不闻不问,连普通的百姓都不如,何以为官?莫非当官的便是以收受贿赂为己任,置万民于水火而不顾?休要再说了,收拾一下,与我去重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