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晓茹妙语说官场 于怀清闲话道商机

马如龙抵达重庆的时候,没有去牢里看望王炽,而是直接带着龚得树去了山西会馆。他是穿了身官服去的,身着甲胄,腰佩军刀,气势汹汹地便往里闯。

山西会馆的那些人见他这等架势,谁也不敢去拦着,机灵些的,则跑去通知了刘劲升。

刘劲升闻风出来时,马如龙已到了客厅,他也不待刘劲升开口,解下腰际的佩刀,“啪”的一声搁在桌子上,便大马金刀地往上首的主位一座,浓眉一扬,眼里精光灼灼,望向刘劲升。

刘劲升不认识这是哪里来的将军,往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看得出官衔不小,再看下首站着的被五花大绑的龚得树,便明白了其来意——这位军爷是来找事的。

刘劲升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也不慌张,施施然走将上去参见:“草民刘劲升拜见将军,不知将军到此,有何贵干?”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马如龙寒声道,“本将军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

刘劲升看了眼龚得树,不卑不亢地道:“将军若是为王四之事而来,怕是找错人了,此事是四川布政使赵大人办的,我等闲人谁也插不上手。”

“是吗?”马如龙霍地起身,抓过桌上的佩刀,“既然如此的话,本将军现在便去找赵大人,叫他把你也办了!”

刘劲升见他果然要走,叫道:“将军且慢!”

“怕了吗?”马如龙回身冷笑道。

“将军以气势压人,草民焉能不怕?”刘劲升嘴上说怕,脸上却兀自带着抹笑意,“不过草民也要提醒将军一句,不知可否?”

马如龙眼中精光一闪,“哦”的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劲升,却没发话。

“得饶人处且饶人。”刘劲升好整以暇地道,“王四是犯了大罪之人,赵大人亲自下令抓的,您要是把我逼急了,恐怕大家都不会好过。”

马如龙两眼微微一眯,心想怪不得此人能在重庆呼风唤雨,果然不简单。临行时骆秉章、唐炯都曾交代于他,不可将事情闹大,可见所言非虚。思忖间,问道:“那么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其实也不难。草民给将军指两条路。”刘劲升道,“一是让骆总督下令,放了王四;二是发配王炽,离开重庆。”

马如龙道:“要是本将军选择第三条路,硬是要放了王四呢?”

刘劲升白皙的脸色动了一动,道:“草民猜到将军的身份了,您可是云南临元总兵马如龙马将军?”

马如龙神色间微微一怔:“好眼力!”

刘劲升笑道:“马将军与王四颇有些交情,而且在昆明的时候,王四下狱,将军还曾经大闹过云贵总督府,好胆识,好魄力!不过今时非同往日了,那时候您还没有被正式任命,如今却已是朝廷命官,因此将军做事,须考虑赵大人的感受,免得鸡飞蛋打,谁也讨不着好处。”

“阁下果然非一般人,此话本将军听进去了。”马如龙道,“不过你也最好有个心理准备,真把本将军逼急了,用你的前途换王四的前途,你也得掂量掂量这交易划不划得来。”说完后,招呼了杨振鹏、俞献建和孔孝纲等人一声,夺门而去。

刘劲升目送他们离开,在他们的出门之时,脸色便沉了下来,“一个小小的临元总兵,到我这里来作福作威,却是走错门道了!”

马如龙走进牢房的时候,王炽十分激动,昆明一别,转眼数月,一起经历的那些轰轰烈烈的事,依然如在眼前,可再见面时却是在狱中。

两人说了些闲话,王炽问道:“可知道李兄弟去向?”

马如龙道:“他决心离开官场,学了你组织马帮,做生意去了。我是替了他才来的四川。”

王炽笑道:“李兄弟真是性情中人,叫人钦佩!”

“我们几个也算是性情相投,这才能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马如龙浓眉一沉,正色道:“那刘劲升着实不是个善茬儿,仗着布政使赵大人给他撑腰,口气硬得紧,给了我两条路,说要么让骆总督下令放了你,要么发配你去其他地方。”

王炽一怔,刚要说话,只听有人懒洋洋地道:“这地方舒服得紧,走啥子走嘛!”

马如龙回头望去,只见隔壁牢里躺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面带菜色,颌下留着一绺青须,看上去很是清瘦,有气无力地半闭着眼。说了这句话后,伸了个懒腰,又转过身睡去了。

马如龙以为是个地痞,便没去理会,道:“王兄弟,你也无须担心,我这就回去跟骆总督商量,好歹求他把你放了。”

“走啥子走嘛,睡在这里,比在外面更安生。”

马如龙转头又去看了眼那汉子,疑惑地看向王炽。王炽道:“这位大哥姓于,是个秀才,因家中穷困,没银子去捐官,故半生穷困潦倒。有一次心里憋闷,喝了些酒后,大骂朝廷腐败,说是还不如太平军好,至少人家闹起义让一帮穷人扬眉吐气了一番,这才给官兵抓了来,关在此处有一段时日了。”向马如龙介绍了一番后,又朝那于姓汉子问道:“于大哥,你倒是说说为何还是不出去的好?”

那于姓汉子转了身过来,面朝王炽道:“人啊,都有气运,恰如那大渡河,从西藏的果洛山一路流经而来,千转百回,至乐山方才注入岷江,而岷江再经一番兜兜转转,到了宜宾合江门,这水才算是汇入长江。这千里之水路,何其崎岖曲折?人之一生,便好似那水路,未到乐山,难与岷江合,未到宜宾,更难于长江融,你啊,如今的位置,就像是大渡河水在老鸦漩转了个弯,撞在了岩石之上,虽道是碰得头破血流,昏天暗地,可也无妨,跟着漩涡打几个圈后,谁能保证你便不能再一次临渊咆哮,以气壮河山之势冲向下流?”

马如龙见他话里透着玄机,心想莫非这衣着褴褛、貌不惊人的汉子,果然是个高人?当下问道:“难不成我们便在这牢里等吗,望先生赐教。”

于姓汉子突然咧嘴一笑,道:“不急,这机会马上就会来了。”

王炽闻言,走上前去,隔着牢房的木栅栏向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先生教我!”

于姓汉子盯了眼马如龙身边放着的那壶酒,笑道:“你把那酒拿给不才喝几口。”

马如龙忙拿了酒过去。于姓汉子一把撕开酒封,仰首便是一阵牛饮,直喝了半壶方罢。放下酒壶时,他本来苍白的脸红润了起来,连眼神都似乎有了些神气。只见他抹了把嘴,喊一声痛快,朝王炽道:“什么样的世道,做什么样的生意,既不幸生于乱世,也就只能在乱中取利了。这些天你的事情不才也旁听了一些,也大概明白了你的遭遇,知道了你要与那女娃子合伙经营茶楼。”

王炽点了点头,却没说话。于姓汉子继道:“这位将军方才说,去向骆总督请求,可是指四川总督骆秉章大人?”

马如龙道:“正是骆大人。”

于姓汉子道:“这事你去求骆大人就错了。试想骆秉章跟那赵培是何关系?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没有交情,只是普通的同僚,可至少也是在省府一道办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说骆秉章下了一道命令,让赵培放人,赵培的面子上如何过得去?骆秉章会为了一个与他丝毫不沾亲带故的小贩去得罪同僚吗?换作是你,你会不会如此做?”

马如龙闻言,心头大震:“先生说得是,看来我是将此事想得简单了。”

于姓汉子提起酒壶又喝了两口,道:“刘劲升表面上给了你两条路,实际上这两条路都走不得,既然走不得,那就不走,等在这里,让那女娃子去搞茶楼,只要这茶楼一搞起来,就一定会有事发生,而且出的是大事,到了那时,你就有机会了。”

王炽听了这些话,他知道接下来这于姓汉子将说出更加惊天动地的话来,不由得激动得面带红潮,连呼吸亦变得急促起来,“请先生继续往下说。”

于姓汉子道:“不管是茶还是盐,都是块禁地,能涉足里面的,均是有头有脸有背景之人,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虽无明文规定,却能通行于天下。如果突然之间有外人闯进去,里面的人会是何反应?依不才来看,他们首先是警惕,继而是排斥。如果闯进去的只是重庆的商人,那么估计还掀不起大的风波,关键是这里面还有洋人,不管是俄国人还是英国人,他们在中国的主要业务都是茶叶,你想想那些洋人岂能甘休?一旦洋人介入进去,官府绝对吃不消。”

王炽连连点头:“先生所言甚是,可是到了那时,在下又能有什么出去的机会?”

“给自己攒资本,足以博弈商场的资本。这便也是古人所谓的韬光养晦。”于姓汉子眼里精光一闪,似乎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都有一股活力。“朝廷怕洋人,我们中国的老百姓也怕洋人,倒不是那些黄毛鬼会吃人,而是他们背后的国家实力强大,他们觑觎着中国,做梦都想打过来,像老虎一样趴在我们的边境,虎视眈眈,这种时候哪个敢去捋那老虎的毛发?于是乎洋商在中国就享有了特权,以茶叶为例,中国的商人贩运一批茶叶,沿途都要征收各关卡税,到了地头还有落地税,一路税下来利润所剩无几。而洋商则只要征一次税款即可,那便是子口税,在商品起运处开出一张税单,沿途各卡通行无阻,可免一切杂税。一边是苛税猛如虎,一边是一张税单走天下,谁都知道我们的商人吃亏了,在洋商面前根本没有竞争的机会。晋商在这边的主营业务就是茶叶,山西会馆的刘劲升岂能不知他在洋商面前没有竞争机会乎?”

王炽听到这里,似乎已听出了些眉目,激动地道:“先生之意是说,一旦重庆的茶叶市场波动起来,在下的机会便来了?”

“不错。”于姓汉子抬起手摸着颌下那一绺青须,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当地的官员虽说迫于形势,对这种不正当的竞争开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可一旦事发,他们会偏向谁?所以你与那女娃子的茶楼开起来后,要与那女娃子协商好,到时候一旦出了事,一定要对外宣称,此茶楼的大掌柜是你王四,大事情须有你来做主,到时候只要官府和刘劲升兜不住了,他们便会来请你出去,联合起来对付洋商。”

马如龙闻罢这一席话,一拍大腿,笑道:“先生大才,此计大妙!”

王四毕恭毕敬地给于姓汉子行了个大礼,道:“多谢先生教我!敢问先生怎生称呼?”

于姓汉子站起身来,弯腰躬身,也向王四行了个礼:“不才于怀清,一介落魄之书生,潦倒半生,一事无成,今日献计,实有一事相求。”

王炽忙道:“先生献计之恩,王四没齿难忘,但要力所能及,定当效劳。”

于怀清道:“不才枉读了许多圣贤书,落得今日这步田地,实在汗颜。唯望你出去之后,将不才也带将出去,若是方便,在商铺内给不才安个职业,以求谋生。”

王炽闻言,喜道:“先生才识渊薮,胸怀丘壑,与之谋事,王四之幸也!”

席茂之见王炽在无意中结识一位高人,大是高兴,笑道:“这下好了,以后有于先生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马如龙返身出去,从狱卒处又拿了两坛酒来,让每人都倒上一碗,道:“王兄弟喜得于先生,大事可图,来,大家一起干了!”

走出牢房的时候,天色将晚,马如龙因要去看看李晓茹,便与俞献建、孔孝纲道别,去了济春堂。

见到李晓茹的时候,她正在装修即将开张的茶楼。这小妮子是急性子,说干就干,这些天她都已经把茶楼装饰得差不多了。

这是一幢两层的楼房,就在济春堂的隔壁。跟济春堂的装修一样,带有一种浓郁的中国传统特色,楼内楼外悬挂着清一色的大红灯笼,门口上头的招牌写了“善水居”三字,取上善若水之意。

马如龙见她搞得有声有色,嘴角不由得掠上一抹笑意,在外面看了她一会儿,便举足走了进去。

李晓茹见到他的时候,似乎有一丝意外,微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马大将军终于光临重庆了!”

笑容还是一样的笑容,语气也是同样的语气,可不知道为什么,马如龙觉得她有点变了,这种改变是细微的,几乎是不可察觉的,甚至说不上来她究竟在哪里变了,却让他感到一丝丝的陌生。

马如龙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并交代她,万一洋人出来为难,官府控制不了局面时,一定要对外宣称这茶楼的大掌柜是王炽,这是救他的最好的方法。

李晓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会儿,道:“你这是来干涉我俩生意的吗?”

马如龙看她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道:“大小姐说笑了,我岂敢干涉。”

“我会的。”李晓茹的神色突然间严肃了起来,“人可以任性,但不可以忘恩,他救过我一命,我会还他的情,让他有惊无险地渡过这一关。”

马如龙与她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共同的话题,说完这些事后,再也找不出话头来,氛围有些尴尬。他佯装看了眼茶楼,说道:“既如此的话,我也就放心了,军营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了。”

李晓茹望了望天色,道:“天都晚了,何须急着走呢?我带你去尝尝重庆的特色美食吧。”也不理会马如龙是否同意,边说着边往外走了出去。

马如龙连忙跟上去,走在她的身边。

熟悉的人,陌生的街,令马如龙有些不太适应这种气息。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眼走在身边的人,她不再缠着他了,也不再想方设法地讨好他了,可能是遇上曾小雪后,他冰封的心被融化了的缘故,对于李晓茹的改变,竟然有点儿淡淡的失落。

其实李晓茹也发觉自己对马如龙的感觉产生了变化,这个高大英武的少年将军,曾让她意乱情迷,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悲欢离合之后,她才发现她与他之间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此之后那种崇拜、狂热的情感便渐渐地淡了,到如今至多也只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思念,只会偶尔地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令她迷恋。

人都是会成长且成熟的,对于这样的一种微妙的变化,李晓茹倒并不觉得悲伤或者失落,因为现在有另外一股信念在激发着她,那就是在重庆立足,闯出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用完晚膳后,李晓茹安排了马如龙去一家客栈休息。

次日一早,马如龙去济春堂向李晓茹辞行,刚刚进去,还没跟李晓茹说上话,就看到杨振鹏着急慌忙地跑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对劲儿。

马如龙的眉头动了一下,问道:“出了何事?”

“毛坝盖山遇袭了。”杨振鹏看着马如龙道,“曾寨主差人来找你,希望我们去支援。”

马如龙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是昨天晚上。”杨振鹏道,“捻军去了很多人,寨里的人虽在顽强抵御,但恐怕撑不了多久。”

李晓茹大大的眼睛一直注意着马如龙的神色变化,见他回过头来时,便淡淡一笑:“快去吧。”

马如龙点点头,隔了会儿说声保重,便急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离开,奔向另一个地方,李晓茹的心突然起了一丝的波动,多少次被拒绝,丝毫未减她的热情,甚至在她父亲面前说,是她喜欢的就一定要得到。现在她才明白,在爱情的世界里,强求也不一定能够得到,即便得到了也是苦涩的。

原来爱情才是成长最好的催化剂!

善水居开张了。

开张当天,李晓茹的排场让全城人都目瞪口呆,她把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来。起先如刘劲升等一帮以茶叶为主营业务的人还不想去,后来见重庆知府王择誉、四川布政使赵培都一一请到了,刘劲升也不便再摆架子,只得硬着头皮领着重庆一帮盐茶商人去参加。

一家茶馆开张并不稀奇,然在开张典礼上名流云集,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纷纷请下神坛,前来道贺,却是不得不让人啧啧称奇了。一时间,善水居便轰动了重庆城,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令大家都不曾想到的是,这仅仅只是李晓茹的大手笔之一,在开张的第二天,李晓茹宣布向全城免费开放三天,在这三天里面,不管是街头的乞丐,还是平民百姓,都能去善水居喝茶听戏,而且你要是觉得善水居的茶好,伙计还能再给你打包一份,让你带回家去与家人一同分享。

于是在三天之内,重庆城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怪的景象:人们一大早起来,成群结队说说笑笑地往大街上走,路上见到熟人,还呼朋唤友结伴去善水居吃喝免费的茶点。

到了善水居门口时,虽说东方旭日未升,还是朝霞满天的时候,可这里却已然是一派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比之元宵节上街看灯会的场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多了里面坐不下怎么办呢?李晓茹也有办法,她早已租赁了一批桌子凳子,在大街上一字排开,整条街都是善水居的伙计来回奔跑的身影,活脱脱地把大街当成了他们露天的经营场地。

官府方面对这种扰乱社会正常秩序的行为虽也反感,怎奈吃了人家也拿了人家的,口头上去警告两句,做一下表面文章也就过去了,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这还没完,在此期间,李晓茹请来了一个能说会道的秀才,说书一样的叫他说饮茶的好处,大家为什么要饮茶,济春堂好好的药材不卖,为什么还要开一家茶楼……诸如此类,口沫横飞地一直说,最后推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济春堂虽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为宗旨,可毕竟那是生病了才救治的,人生保养的最高境界是有病治病、无病养生。养生要如何养?那就是喝茶,而且要喝济春堂的养生茶。

所谓饮茶养生,不过是一种意境或者说心态。饮茶固然对身体有所裨益,可说到底还远远达不到养生保健的境地。然有时候很多东西它就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信念,人一旦有了信念,精神好了,身体素质自然也会有所提高,善水居如此宣传,老百姓凭借对药铺的信赖,抱着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时常过去喝茶,果然感觉不错,于是善水居养生保健茶的概念便渐渐地在老百姓的心里面形成了。

王炽对李晓茹的做法并不反对,相反是赞成的。可是他担心后续本金的问题,如此大搞特搞,若没有充足的后续本金支撑,过不许久就会倒闭的。因此,他向于怀清交了底,说他手里只有一万多两银子,现在已全部投了出去,接下去要如何是好?

于怀清捋着他的那一绺青须,低头想了一想,道:“倒是有一个办法,可解燃眉之急。”

王炽神色一振:“先生请讲。”

“让重庆知府王择誉出资。”于怀清道,“这些当官的别看他们平时都在哭穷,但那只是朝廷穷,他们私人都是有小金库的。再者眼下时局动荡,那些当官的都在给自己安排后路,很乐意暗中入股生意,以此生财。你让王择誉投一万两进来,给他分一股红利,以不才之见,他应该不会拒绝。”

王炽闻言,眼睛一亮,于怀清的这一招不光解决了一部分资金问题,如果王择誉真愿意投一股的话,相当于找了一个靠山,至少有王择誉压着,像刘劲升这样的商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了自己在狱中不方便,让俞献建负责此事,去跟王择誉接头。

善水居开张后,王择誉的头就开始大了。

刘劲升就跑来找他,说善水居大张旗鼓地开业,严重扰乱了重庆的茶叶市场秩序,在市场已经饱和的情况下,官府不应该再批榷茶或茶引给他们。茶叶的课税本来就繁重,再进来一个竞争对手,让本地的茶商如何生存?

刘劲升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拿出了四川盐茶道宋铨的一道手谕,上面写了八个字:准予竞争,严加看管。

王择誉混迹官场多年,看了这道手谕,便参透了其中的意思。即人家要参与茶叶市场的竞争,官府可以准许,可也要严加管理。但是这个“严加看管”仅仅是指善水居,其所透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是要保护地方上原来那些茶商的利益。

王择誉对善水居的开张并不反感,他隐隐能猜到王炽是参与这家茶楼了的,从个人的感情上来讲,对于王炽此番入狱,他的心里是有愧疚的,让善水居顺顺当当地开张,也算是一种补偿了。可是人家盐茶道的官衔是正四品,他知府则是从四品,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尽管他心里不太愿意,也只得照办了,点头答应说一定严加看管。

事实上王择誉对这道手谕领悟得还不够透彻,所谓的准予竞争,也可以包含不正当的竞争手段,到时候如果善水居“出了事”,那你作为地方官员就“严加看管”去吧。

刘劲升虽不知道他有没有参透手谕的意思,但见他点头答应了,便笑着起身辞行,在临走之时,留下了一个锦盒,说是孝敬知府大人的,望大人以后多多照顾。

这锦盒里面装了什么东西,王择誉不看也能猜到,他不想收,却是不得不收。刘劲升已经跑去成都见过盐茶道的宋铨了,你要是不收,就表示不支持刘劲升,不支持刘劲升就相当于间接地在抵制宋铨的手谕,这种以下犯上的事,王择誉绝对不敢做。

刘劲升走后,俞献建便到了,对于他的到来,王择誉倒是颇感意外,便问道:“你到我处,有何贵干?”

俞献建的话不少,也不跟他客套,直入了主题:“给大人送财富来了。”

王择誉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这边刚刚收了刘劲升的好处,且答应了要对善水居严加看管,如果再收善水居的好处,那是要出事的。于是只当作听不懂,板着脸道:“莫要说笑,本官何来财富?”

俞献建却不管他听没听懂,兀自拉长着张马脸道:“善水居自开张以来,生意十分红火,相信大人也有所耳闻,王四兄弟现在虽入了狱,却是时刻不敢忘大人之情,因此便叫在下来,让大人入股善水居,只需出一万两银子,就得一股,每年定期给大人结算红利。”

王择誉转首看了眼俞献建,道:“如此看来,王四果然参与了善水居的经营?”

“大人多虑了。”俞献建知道这时候不方便将王炽抬出来,道,“王四兄弟与李大小姐在昆明时就有些交情,是他去跟李大小姐说的这事。”

王择誉道:“你回去与王四说,他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入股一事,再也休提。”

俞献建没想到他会断然拒绝,心想这里面定然有蹊跷,便不再相劝,回身告辞出来,去牢里向王炽回复。

王炽听完俞献建的描述后,看了眼隔壁牢里的于怀清,冷笑道:“看来王择誉有难处。”

“虽说没能拉他入伙,至少也得知了一些事情。”于怀清道,“说明刘劲升已经出手了。”

“先生所言不差。”王炽道,“如此一来,在下的本金……”

“不怕。风雨将至,你大展身手的时候快到了。至于本金的事,让俞兄弟去与女娃子说一声,让她先担一担,待你出去之后,再与她结算便是。”于怀清语气一顿,又笑道,“到时候若是还不了,卖身为奴,听李大小姐使唤,却也是一条出路!”

席茂之闻言,哈哈大笑。王炽听了这一句话,也不由得笑将出声。

茶引、榷茶是古代的营销凭证,茶引相当于现在的营业执照或经营许可证,来往贩卖茶叶时,贴身带着,以备所到之处的关卡查验;榷茶制度始于唐,兴于宋,这是由于茶叶在古代属于一种特殊商品,因此在销售茶叶时需要办理特种商品经营许可证,相当于现代的某些商品要经过专卖经营审批手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