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出奇招龚得树拦财 起妒意刘劲升下套

曾小雪微微一笑,眼前浮现出马如龙高大伟岸的身影来,心想他那般的英武,自然该是与众不同的。

是日下时,要运出去的粮装载完毕,李晓茹一声令下,领着这一支马帮,踏上山路出发了。

几乎与此同时,马如龙接到出去打探的人回禀,说王炽及一帮人被捻军放了,已无危险。不过他无意中看到,太平军跟捻军在接头,估计会有什么动作。

马如龙浓眉一动,没有说话,只叫那人退了下去。如果太平军跟捻军真有什么动作,他相信杨振鹏一定会给他带来更多的信息。

王炽等人下山的时候,天色已晚,及至到了山下,众人均是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了这次的劫难,于是纷纷向王炽致谢。

一众人正自说话间,突见五个人疾步往山上走去,夜色之中虽看不太清那五人的面目,可他们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即没有留发辫,个个都是披头散发,显然是太平天国的人。

王炽暗自一震,心想这里距大渡河不远,是时两军对峙,战事一触即发,太平军到这里来做什么?再一看他们的衣服,可以看得出是湿的,分明是偷偷渡河过来的。他们冒如此大险,定有重要之事。当下便向杨振鹏问道:“军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振鹏剑眉一动,道:“在我出来之前,马将军请命要去烧太平军的粮草。”

王炽眼里一亮,道:“这便是了,估计是来筹粮草的。”

杨振鹏一想也是,说道:“粮草可左右战局,现下决战在即,断然不可教他们得逞。”

王炽笑道:“凡是有土地的地方,便有粮草,如何阻止得了?依我之见,你速去军营将此事告诉马将军,好让他们部署应对之策。”

杨振鹏称是,便与众人告辞,先行走了。曾幺巴本也要跟着去找曾小雪,王炽说道:“李晓茹这时候肯定帮我运粮去了,估计令妹会与她在一起,曾寨主不妨随我一道去,定能找到令妹。”

当下一行人便往码头赶。到了那边后,已是戌亥交际时分,码头上依然是人来人往,一派忙碌的景象。再仔细一看,在火把的映照之下,有一位娇小的身形十分的醒目,她不停地走动着,忙前忙后,及至把货全部装上船,便伸出双手,在半空中拍了拍,大声道:“大家都辛苦了,我们去码头上面的那个客栈吃些酒菜,吃完之后,马帮兄弟先行回去,明日一早,再把粮食运出来,装载上船。运这些粮食出来,实际也是为了自己能过个好年,我相信大家也不会怠工吧?”

众马帮兄弟齐声道:“姑娘放心便是!”

李晓茹笑道:“如此多谢各位大哥了!吃过饭后,我还要随这些乡勇大哥把货运去重庆,就不管大家了。好了,今晚本大小姐请大伙儿吃顿好的!”

看着这一幕的场景,不知为何,王炽的心头猛地涌上一股暖意。那是他的货,却有一位姑娘在尽心尽力地为他在装运,她与马帮兄弟打成一片,码头上虽充满了汗水的味道,却因了她的存在,而显得其乐融融,也因了她的笑声,而使这座冰冷的码头,莫名地有了温度!

听到她说要请大伙儿吃顿好的时,王炽忍不住跑了出去,喊道:“今晚这一顿我来请大家吧!”

李晓茹回头过去,看到王炽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异彩,嘴角一弯,似乎想要笑将出来,却随即又隐忍了回去,朝大家说道:“付账的主儿来了,大家今晚想吃什么,随便吃!”众人闻言,齐声叫好!

曾小雪一头扑在曾幺巴的怀里,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哥哥,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曾幺巴大笑道:“哥哥命硬,死不了!走,陪哥哥好好喝些酒去!”

众人在王炽的带领下,进了一家客栈,由于挤不下这许多人,屋檐下、院子里到处都坐满了人,因了客栈里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吃食,店家便将自家种的萝卜青菜临时拔了来,做给大伙儿吃。

这一夜,大伙儿虽说没吃到什么山珍海味,却是十分的愉快。待酒足饭饱后,马帮兄弟陆续都回去时,王炽朝李晓茹道:“辛苦一天了,便在这客栈歇一晚吧,明日再上船运货可好?”

李晓茹不咸不淡地道:“这是你的事,随你的便。”

王炽笑了一笑,道:“不管如何,多谢李大小姐替在下打理,在下感铭在心。”

李晓茹“哼”的一声,道:“你我虽都是行商之人,却不是一条道上的,你投机取巧本大小姐管不着,可我得提醒你,军粮是大事,可耽误不得!”

王炽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李晓茹道:“本大小姐累了,先去休息了,明日我便回去军营,你自行押船去重庆吧。”

王炽诧异地道:“马兄弟不是要把你送去重庆吗,你为何还回军营?”

李晓茹道:“他去偷袭敌军的军营,受了重伤。”

“果然如此!”王炽喃喃地念了一句后,道,“代我向马兄弟问好,容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后,便押军粮去军队,到时顺道去看一看他。”李晓茹却没有搭理他,回身便走了,显然在昆明发生的事,她心里依然记恨着。

自从曾小雪走后,马如龙的魂似乎亦被她带走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即便是李晓茹对他百般殷切,他也无动于衷,有的时候甚至认为,这辈子他不会再对谁动心了。可是当压抑的感情一旦被搅动,便如火山一般,随着热血涌动出来,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在推动,终使这股感情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了出来。

牵挂一个人的时候,是幸福的,却也是苦涩的,当曾小雪娇柔的样子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的时候,他即激动不已,又有一丝不安,甚至担心不知道能否再见到她。如果不是受了重伤,他恨不得现在就出去见她一面。

直至杨振鹏出现的时候,他的情绪方才收回来,高兴地道:“你总算回来了!”

杨振鹏道:“末将是昨晚后半夜到的,因怕打扰将军休息,故才没来打扰。”当下便把如何在山上脱险,如何在山下看到太平军一事详细说了一遍。

“王兄弟头脑灵敏,行事果断,这事做得漂亮!”马如龙夸了一句后,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李振鹏,“如此看来,太平军是在向捻军筹粮了?”

杨振鹏道:“应是如此。”

“此事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马如龙道,“捻军在河对岸,即便是从他们那里筹到了粮草,也只能放在对岸,运不过来,除非……”

杨振鹏闻言,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惊道:“将军的意思是说,太平军要渡河了?”

马如龙道:“不出七天,太平军一定会强行渡河,快去告知骆总督!”

杨振鹏出去后,马如龙又想起一事,刚才听杨振鹏的口气,王炽这次是借用军粮的银子,借鸡生蛋,须尽快差人去通知他,在七天内务使军粮到位,不然的话,万一仗打完了,重庆的粮食依然未到,上面追查起来是要吃罪的。

思忖间,正要叫人,却见李晓茹走了进来。马如龙愣怔了一下,眼光不由自主地往她后面望了望,见曾小雪没有跟着来,心中略有些失望。

女人的知觉是十分敏感的,即便是马如龙脸上那一抹失落之色一闪而没,亦被李晓茹捕捉到了,不免心里一酸。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暗下责备自己,我好歹是堂堂大小姐,为何要如此死皮赖脸地死缠着他?但这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毕竟喜欢了一个人,即便是受了伤害,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坚决地放手,快速地去忘掉。哪怕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也想再去争取一把。

然而,马如龙的话却再一次伤害了她,“这里马上要跟太平军决战,你还是去重庆吧。顺便替我给王四兄弟捎一句话,让他在七日内无论如何把军粮运送到位。”

李晓茹本是笑着进去的,还想跟他说,现在王炽已安全下山,他的那些生意无须替他去打理了,这下就能够好生照顾你了。听到马如龙的这句话时,想说的话生生哽在了喉咙里,哽得她胸口一阵窒息,尽管她好胜心强,不会轻易示弱,更想强忍着委屈的泪水,不使其流出来,可是当一腔热情一次次被拒绝后,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眼泪在那大大的眼睛里含了片刻后,便如同决了堤一般,大滴大滴地落将下来。

马如龙自然无法理解她心里那些若浪潮般翻滚的情绪,看着她突然间泪如泉涌,甚至还觉得十分的莫名其妙,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李晓茹已返身跑了出去。

马如龙愣了一愣,喊了两人来,让他们跟出去,以免她出了什么事。

李晓茹跑出军营后,上了马就一路往前疾驰,任由后面两个士卒追着,也不去理睬他们。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到了何处,心里的气消了一些后,便放缓了速度,心想我跑出来做什么?我千里迢迢而来,不就是想追随着他的吗?可再转念一想,人家心里根本就没有你,倒是对那个只见了一面的曾小雪念念不忘,你即便是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又有什么用?

“曾小雪说得没错,他就是马大浑蛋!”李晓茹喃喃地咒骂了一句后,决定先去找王炽,告诉他尽快运送军粮的事,至于以后会如何,就随他去吧。

是日一早,王炽留下席茂之三兄弟去犍为继续运粮,他自己则押船去了重庆。

这一路上十分太平,两天后便到了重庆。上岸后着人去通知了祥和号,由他们的人用马车将粮食运去仓库。待卸完了货,在库房里结了首笔货款,王炽本想立马回犍为,却见桂老西走过来,王炽迎上去道:“桂大哥怎么来了?”

桂老西道:“王兄弟一路劳顿辛苦了!不过还得请你再辛苦一趟,去见见魏大掌柜。”

王炽看了眼桂老西的神色,隐隐觉得可能有什么事要发生,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桂老西道:“眼下也没出什么事,可就是有点奇怪。山西会馆的主营业务本来是茶叶,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也在囤粮,我们大掌柜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想让你过去合计合计。”

王炽一听,眉头一蹙,再没说什么,跟着桂老西去了祥和号。

实际上以魏伯昌的财力,他不怕囤粮,从今年入冬到次年夏天,仓库粮食只出不进,适当囤粮是有必要的。况且时值大渡河那边有战事,现在低价购入,是件好事。可是他怕竞争,更怕同行之间蓄意的恶性竞争。

大生意人的嗅觉是十分敏感的,当魏伯昌发现山西会馆的举动时,便隐隐意识到,这一次可能要出事。见到王炽时,待下人奉了茶,他也不客套,直接就进入了话题:“老夫跟刘劲升也算是老冤家了,这些年来一直明争暗斗,上次差点还闹出人命来。此番你我合作的事,估计刘劲升那边已有所察觉,我想他是要跟我争一争粮食销售渠道。”

“如果刘劲升果然有此意的话,恐怕事情没有如此简单。”王炽心事重重地道。

魏伯昌一怔:“这里面还有其他事?”

王炽道:“我们这次收购粮食是借鸡生蛋,动用的是筹办军粮的银子和名义,如果他把这件事给捅出去了,那就非同小可了。以刘劲升的为人,我觉得他做得出来。”

桂老西闻言,黝黑的脸一变,惊道:“果若如此,该如何是好?”

王炽望了眼面色发白的魏伯昌,道:“如果他真敢撕破了脸,要跟我们对着干的话,那就只好破釜沉舟,大家一起下水了。”当下将在犍为码头如何给捻军劫上山去,又如何带着龚得树去山西会馆,促成让太平军的银子存入晋商票号一事说了一遍,而后又道:“倘若他真将我们购粮的事往外捅,那么我也只好把他跟太平军的事也抖了出来,要死也拉着他一起死。”

魏伯昌闻罢,蹙着灰白的眉头沉吟片晌,道:“破釜沉舟是下下之策,依老夫之见,不妨跟刘劲升也会个面,敲打他一下,好让他明白行事不要太绝。”

桂老西突然说道:“还有一个法子,我觉得可以从根本上消除此隐患。”

魏伯昌转过头去问道:“说来听听。”

“刘劲升是钻了我们的空子,如果我们把空子填了,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刘劲升即便是想做手脚,也是无计可施。”桂老西道,“其一,预支一笔银子给王兄弟,把欠犍为县百姓的粮款提前支付了;其二,王兄弟回去之后,首先落实军粮的事,把该给军队的粮运过去,如此一来,这件事就变成了是我们与王兄弟之间的一次正当生意合作,他刘劲升就算想闹事,也抓不到把柄。”

王炽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在魏伯昌身上。魏伯昌倒是没有犹豫,估计是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没有办法了,只得拿出银子来垫付,道:“这倒是个稳妥的法子。王兄弟,你赶紧到犍为去,把这事给办了。”另吩咐桂老西领王炽去账房领银子。

王炽起身,朝魏伯昌作了个揖,感谢他提前预支粮款之情。实际上魏伯昌如此做也是没办法,被逼到了这份儿上后,索性装作大方地做了个顺水人情,道:“早付晚付都是一个事,你快去把这事结了,然后把余粮尽快运送过来,咱们再一起想办法,应付山西会馆抢占粮食市场的事。”

王炽称好,道声告辞后,便急步随桂老西去账房。拿了银票后,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地赶去了重庆码头。

李晓茹到了犍为码头后,就没再往前走了,她告诉尾随在其后的两位士卒道:“麻烦你们回去告诉马将军,我在犍为等王炽,然后会随他一起去重庆。让他好自为之,保重身体吧。”

那两位士卒称好,掉转马头便走了。

李晓茹牵着马去了码头边上的那家客栈,那晚她曾领着几百人在这里吃饭,因此掌柜的还记得她,热情地招呼她入内。李晓茹甩出一锭银子,说要在这里住两天,等一个人,让掌柜的给她安排间上房。

那掌柜的见这锭银子足足有五两之多,立时眉开眼笑,吩咐小二去打扫间上房,随后便收了银子,给她安排酒菜去了。

是时,已是向晚时分,码头上已没有多少人了,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河面的声音。

李晓茹草草地扒了些饭菜,吃完之后,要了杯茶,坐在这临窗的位置,望着窗外泛着涟漪的河面出神。恍惚间,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晚,她领着众多马帮兄弟在这里装货的场景,那时大家都在忙,自然也就忘却了忧愁,但她还能清楚地忆起,那晚她的脸上是有笑容的。

尽管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在这时候莫名其妙地想起那晚热火朝天的情景,可是当与马如龙在一起的情形,与之相形比较之下,她隐隐意识到,她跟马如龙之间是有差距的。这不是身份和贫富之间的落差,而是她跟马如龙之间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虽然他也在努力拼搏着,且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归根结底,他是朝廷的人,不需要为生活生计犯愁;而她呢,虽然生在富商之家,同样也不需要为生活生计发愁,可她生下来就注定了要为生意场上的那些事,去斤斤计较,要为济春堂的生存去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他们都在拼搏,却有着根本的区别。也许这就是官场和商场上的人不一样的地方,同时也是她为什么在码头上忙碌时能高兴起来的原因。而他呢,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找到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一阵风吹过河面,穿过窗吹在她的身上,初冬的风带着一丝潮湿的味道,分外的凉,却也使她清醒了许多,可能他们之间并不是爱或不爱,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即便是一时冲动在一起了,也许以后也会发生彼此熟悉却形同陌路的不堪的情景。

李晓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如果两个生活在一起的人,终日如同陌路,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贝齿轻轻地一咬朱唇,她决定结束这一段一直存在她幻想中的爱情。

夜色完全降了下来,码头上突然多了四个人,那些人李晓茹都不认识,但有其中一人的身影却有几分熟悉,凝目一看,竟然是犍为县的安抚使姚金。他那瘦小的身子,夹在三个大汉的中间,像是走在人群里的猴子,显得有些滑稽。

姚金作为这一带的最高长官,他出现在码头本身并不为奇,奇怪的是他好像有点不情愿跟着那三个人走,其中一名大汉的手还拉着他,几乎有点拖着他走的意思。

李晓茹年纪虽轻,可毕竟这些年一直在商场打滚,经常跟官府打交道,一看姚金像牵猴一样的让人牵着走,就看出名堂来了。

姚金跟王炽合作是官商勾结,挪用军饷所做的一笔买卖,要是追究起来就不是贪污受贿这么简单了,如果这个把柄让人捏在手里的话,姚金也只有让人牵着走当猴耍的份儿了。更为关键的是,一旦姚金的罪状让人挖出来,王炽也就在劫难逃了。

李晓茹本来对王炽并无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厌恶,可人家毕竟冒着大险救过她一命,既然撞上了,眼睁睁地看着王炽受难,自己却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不闻不问,良心上也过不去。当下让掌柜的拿了笔墨过来,给王炽留了张纸条,大意是说姚金让人带走了,我已跟踪过去,请速到重庆会合。

李晓茹并不知道那三人要将姚金带往何处,但是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算,能够处理姚金的,只有重庆方面的人,因此才留话让王炽去重庆跟她会合。写完之后交给掌柜,慎重地问道:“可还记得那晚请客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那晚上百号人在此会餐,由王炽做东,掌柜自然是记忆犹新,道:“记得哩,就是浓眉大眼、国字脸的那位爷呗!”

确认无误后,李晓茹交代一旦王四出现在码头,务必亲手交给他,然后道:“我所订的房不住了,那些银子也不用退了。”

掌柜的闻言,立时眉开眼笑,说一定不会忘记姑娘交代的事儿。

李晓茹大步走出客栈,小跑着往码头走了过去,见他们正要登船,喊道:“前面几位大哥,可否行个方便,搭小妹一程?”说话间,往姚金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当作不相识,不可声张。

姚金知道自己惹上麻烦了,要是真追查起来,革职降罪在所难免,这时候看到同伙,又见她朝自己使眼色,心想这丫头非等闲人物,这时候出现说不定就是救我来的。当下便装作不认识,神情漠然地看着她。

只听当中一个大汉道:“我等有要事在身,搭不了姑娘了。”

李晓茹嫣然一笑,道:“我是来犍为走亲戚的,路上耽搁了,误了回家的船。几位大哥是重庆口音,敢情也是去重庆的吧?正好我也是往重庆去,麻烦几位大哥了!”说话间,不由分说,就往船上走。事实上她长期待在云南,根本就辨识不了什么重庆口音,只是按着眼下的事情揣测的。许是真让她猜对了,那三个大汉见是同乡人,又是个姑娘家,也就没忍心赶她下船,朝船家吆喝一声,让船家开船。

为了不使他们起疑心,上了船后,李晓茹故意坐得离他们远远的,且装作一副在观赏湖面的样子,背对着他们而坐,实际上侧着耳朵时刻在听着这边的动静。

船离开码头没多久,便听其中一人道:“姚大人,你也不用担心,到了那边后,只消按着我们的意思做,保管你不会出任何事。”

姚金哭丧着脸道:“兄弟,怎么可能不出事呢?我要是如此这般一说,别说是顶戴花翎保不住,可能连性命都不保啊!”

“多虑了,姚大人!”那大汉故意加重了语气,说道,“我们既然让你出面,自然是要保护你周全的,不仅要保你的官职不受影响,而且姓王的那小子该给你的银子,我们会一两不少地补偿给你。但是如果你不照做的话,后果你也是知道的。”

姚金的目光忍不住地往李晓茹身上瞟了一眼,额头冷汗直冒。奈何有把柄握在人家手上,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先答应下来再说。

李晓茹听着这一番对话,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心想果然是让人抓到把柄了,这姓姚的现在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但是听那三人的语气,好似不是官府的人,究竟是谁要跟王四过不去呢?

如此行驶了两天一夜,途中李晓茹被船晃得晕头转向,也没精力去理会他们,只是躺着迷迷糊糊地睡觉。这一日中午,上了岸后,兀自觉得有些恶心欲呕,垂头丧气地谢过那三人后,在岸边站了会儿,便远远地跟了上去。

在重庆城里转了许久之后,到了一幢大宅,大门上挂了块烫金的牌匾,上书“山西会馆”四字。李晓茹远远地望着那块牌匾,心里便雪亮了,这是重庆的地头蛇要给王炽那小子小鞋穿了,山西会馆这块牌子她是知道的,在昆明也开有分号,背景深得紧,心想王四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一次该是要遭殃了!

王炽赶到犍为码头的时候,席茂之三兄弟正坐在码头的石阶上,三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目光呆滞、无精打采地望着河面。王炽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便料到出事了。

孔孝纲见王炽跳上岸,率先大声道:“我的兄弟,你总算来了,再不来就出大事了!”

王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姚金让人给带走了。”孔孝纲道,“犍为的百姓说姚大人不在,没人给他们做主,死活不肯让我们把粮食运出来。”

王炽闻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下子就蒙了。他原先想到的最坏的事情是刘劲升插足,告他挪用军饷做私人生意,但他完全没有想到有人会率先去动姚金,把他先带走了。姚金在这件事情上的位置,相当于一个衔接的环节,上接官府,下连百姓,这个节骨眼儿让人抽掉了,王炽不仅会断了生意,还会被彻底打倒,被打得无还手之力。

“是什么人把他带走的?”王炽的脸紧张得有些发白,显然对方的这一招令他感到手足无措。

席茂之沉声道:“那天下午我们跟姚金做完事后,就各自回去休息了,当晚也没有发生什么事,第二天早上起来去找他的时候,便没见他的人影,听衙门里的人说,是让三名大汉带走的,当时姚大人的脸上有些慌张,衙门里的人看得出可能是要出事了,便上去询问,那三名大汉只说带姚大人出去走一趟,没什么大事,去去就回。他们还以为当天晚上就能回来,谁知道一连三天了,也没见个踪影。”

正自说话间,码头上那客栈掌柜的跑了过来,笑道:“这位爷,您可来了,小的每天都往这边瞅,生怕错过了您。您看,这是李姑娘给您留的纸条,她临走时,托小的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王炽接过来一看,这才知道让李晓茹无意中撞上了,现已跟去了重庆。看完之后,好歹心安了些。当下摸出粒碎银子,打发了那掌柜后,朝三兄弟道:“我这次过来,本是想结清了欠百姓的余款,现在姚大人让人带走了,账本在他手上,暂时怕是结不了了。俞大哥,孔大哥,你俩拿着这二十万两银票,把它兑现银,立刻赶去犍为,收十万石粮食送去前线战场,不得耽误。此外,切记要安抚好百姓,与他们说只要姚大人回来,马上就结算粮食余款。”

俞献建平时话虽少,但为人沉稳,他已猜到这是有人在暗中捣鬼,运送军粮已为当务之急,便接过银票,与孔孝纲两人急匆匆就走了。待他们走后,王炽又道:“席大哥,此事非同小可,你与我一道去重庆吧。”

两天之后,王炽抵达重庆,首先去知府衙门见了王择誉,跟他说那边已经办妥了,这就去还晋商票号的款。

王择誉见他果然把军粮的事解决了,很是高兴,笑道:“王兄弟真是我的福人,帮我化解了场燃眉之急,实在是感激不尽!”

王炽这时候哪有心思跟他客套,拱拱手道:“大人,在下这就去山西会馆,把借刘劲升的粮款还了。”

不想王择誉道:“正好刘大掌柜宴请本官,与我一道去吧。”

王炽本已动步往外走了,听了此话,周身一震,他联想到姚金让人带来了重庆,恰在这时候刘劲升又请王择誉过去,绝对不会是巧合,转身问道:“可知他请大人过去,所为何事?”

“倒是不曾说。”王择誉见他面色有异,问道,“有何不妥吗?”

王炽道:“刘劲升怕是在暗中搞了鬼,要与在下过不去了。”当下将此番去犍为县筹粮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王择誉闻言,脸色顿时就变了:“还有这等事!为何不早些与本官说?”

王炽见他言下颇有责备之意,解释道:“大人,此事要从两方面来看,如果从坏的方面来讲,在下挪用军饷,的确是犯了大罪,可这也是无奈之举,您想如果不这么做,如何能筹足那些军粮?然从另一方面来讲,在下却也为百姓解了燃眉之急,替朝廷办了件顺应民心的好事。您想一想,如果犍为县的粮食卖不出去,百姓辛辛苦苦种上来的粮食就得烂在家里,叫他们如何过年,又如何生活?”

王择誉捋着颌下的胡须,思量了片晌,他心里十分清楚,王炽如此做一方面固然有他谋私利的成分在,可其毕竟是给官府筹办军粮去的,此事如果真要深究起来,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更何况王炽现在把军粮这事解决了,而且把犍为老百姓卖不掉粮食的大难题也解决了,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王炽都是有功无过。那么既然如今出了问题,他便有责任把这个担子挑起来,把眼下的这隐患遏制在自己的手中。当下便抬头看着王炽道:“你说得没错,这些本官都明白。可如果姚金真是刘劲升请来的,他便是要给本官出难题了,我该如何应对?”

席茂之突然插嘴道:“没错,刘劲升是要借姚金,给咱们下套儿,现在关键就要看大人您的态度了。”

王择誉看了眼席茂之,讶然道:“我的什么态度?”

席茂之道:“大人您看,现在军粮已经到位,欠晋商票号的银子也能够填上了,至于欠百姓的粮款,不是我们不支付,账本在姚金手里,只能等姚金回去处理,这整件事的各个环节并无纰漏,更无任何证据表明,我们是挪用了军饷在做这笔生意。现在的主要问题在姚金身上,在下以为这是把双刃剑,如果把他镇住了,那我们就是在为民谋利,在给犍为县的百姓解决生存问题。”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择誉道,“其一,用军饷做生意这事,我只装作不知情;其二,把这事往有利于百姓的方向去引,叫刘劲升无话可说。”

王炽点头道:“正是如此,只要大人的态度坚决了,他刘劲升又能如何?”

王择誉沉着眉微微颔首,他与王炽现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毁俱毁,帮王炽相当于帮自己。当下便领着王炽、席茂之两人出去赴宴。

这个时候,不管是王择誉还是王炽,他们都没有想到,刘劲升不只安排了姚金这一枚棋子,他还隐藏了一记杀招,然而当他们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