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唇枪舌剑斗赵培 千军万马渡金川

王炽等人走到山西会馆门口的时候,发现李晓茹也站在那儿,便走将上去抱拳道:“多谢李大小姐!”

王炽的这一声谢是发自内心的,这段时间李晓茹帮了他不少忙,又为了跟踪姚金,从犍为跑到重庆来,这一路上的辛苦在所难免。不想李晓茹却没给他好脸色,只瞟了他一眼,也没去理会,只往王择誉行了一礼,道:“这位敢情是知府大人吧?小女子济春堂重庆分部掌柜李晓茹,见过大人。”

李晓茹并未见过王择誉,然却从其所穿的官服中看出了官阶,出口便知其是重庆知府,这让王择誉多少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笑道:“李大掌柜好眼力!”

跟王择誉打了招呼后,李晓茹这才回过头去看王炽:“你救过我一命,这一次我是来还你人情的,从此后咱们之间,两不相欠。”

王炽闻言,不由苦笑道:“李大小姐这又是何必呢?咱们之间好歹是共患过难的……”

“但也是结过仇怨的。”李晓茹抢过话头道,“姚金是让刘劲升带来的,现在就在里面,刚才祥和号的魏大掌柜也到了。”

王炽又是一声苦笑,看来刘劲升要跟他动刀子了。

“跟你在生意上有瓜葛的人似乎都来了,摆明了要把你这只蛆虫揪出来。”李晓茹狡黠地笑了一声,又道,“有王大人在你身边护着,那些人还不足以把你置于死地,然有一人,他并非是生意场上的人,却可以让你去见阎王。”

王炽脸上微微一变,看了王择誉一眼,问道:“什么人?”

“此人我也没见过,而且他穿的是便服,根本认不出是什么来头。”李晓茹道,“后来我一打听,委实把我吓了一跳。”

王炽见她卖了个关子,急道:“到底是谁?”

“这一次你小子报应来了。”李晓茹冷笑道,“那人是四川布政使赵培。”

听到赵培这个名字的时候,王择誉的脸瞬间就白了,连颌下的那蓬黑须亦轻微地抖动了起来。显然王炽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他愣愣地看了李晓茹良久,未曾说出一句话来。

按照清朝的体制,省里一般有三个重要的衙门:一是总督,不管是权力还是级别都是最高的,其手里不仅握有兵权,且拥有管理军政的大权。总督有管理一个省的,如直隶总督、四川总督,也有管理两个省的,如两广总督、云贵总督;二是巡抚,只治理一省,为一省管理民政的最高长官;三是布政司,主管财政,如战争时期调配军饷,以及平时的赋税等。

眼下官兵正在大渡河沿线与太平军作战,这个时候布政使没道理来重庆,唯一的一个可能性就是,刘劲升早就把事情捅到上面去了,今日之宴,不管王炽到与不到,只要证据确凿,赵培都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让王择誉恐惧的是,如果今日王炽被判了罪,他也难逃其责,同样也是要被降罪的,官商勾结,私用军饷,轻则降级,重则革职,反正不管怎样,今日此宴过后,他王择誉这重庆知府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李晓茹看着这两人面无人色的样子,脸上却是漾起一抹浅笑,朝王择誉道:“王大人,您不必怕,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查不到您的头上去。”

王择誉一怔,道:“愿闻其详。”

李晓茹道:“一般来讲,为商者不会与为官者唱对台戏,这世间本来就是一张复杂的关系网,哪个没点关系?您今日被革职查办了,万一他日卷土重来,又来重庆当父母官,他刘劲升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不会冒这个险。不光您没事,我相信也牵扯不到姚金头上去,他们只会拿王四开刀。”

王择誉虽然胆子小,可毕竟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听了李晓茹的这番解释,立时就心领神会。很多时候官场便是如此,大家都有关系,且都是在朝为官的同僚,出了事不会跟同僚过不去,至多抓个无关紧要的人当冤大头,便草草结案了。

王炽听着李晓茹讲出这番话来,简直就是如雷贯耳,脑袋嗡嗡作响,事实上在这件事上他还算不上是冤大头,而是主谋,是他想的办法,也是他去实施的,那么不拿你开刀,还能向谁开刀呢?

王炽目瞪口呆地站了会儿,转首朝王择誉望去,心想此时此刻,王择誉还会向着他吗?

面对王炽投射过来的眼神,王择誉的目光游离了一下,不敢去面对。是的,出门的时候的确是商量好的,他要替王炽撑腰。可现在形势变了,这件事已经捅到了四川布政使赵培那里,他出去撑腰还管用吗?可能不但不管用,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此乃事关命运和前途的大事,王择誉绝对不敢冒此大险。

站在王炽后面的席茂之开口道:“进入这道门,我们就必死无疑,趁着现在还能走,逃出重庆去吧。”

毫无疑问,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但是一旦做了这个选择,也就相当于宣布,王炽在重庆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更为重要的是,王炽挪用军饷、私做生意的事算是不打自招了,他这一辈子都将背着这个污点过日子。

听到席茂之的这个提议后,王炽冷静了下来。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在重庆做了这么多事,眼看着就可以开设商铺,在这里立足扎根了,这时候让他放弃已经得到的一切,他着实不甘心。

李晓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水汪汪的眼里闪过抹异彩,有种作壁上观的意味,同时似乎也在期盼着王炽能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王炽紧锁着浓眉,紧咬着嘴里的两排钢牙,凝神思索了会儿,转头往席茂之道:“席大哥,我想赌一把!不过此行异常凶险,弄不好就会掉脑袋,我身上还有些银子,你带着它去找俞大哥和孔大哥吧。”

席茂之闻言,脸上一红,气得颌下的胡须都翘了起来,“如果你还认我做大哥,休要再说这话,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既然你想走,大哥便陪你走一回!”

李晓茹蛾眉一挑,朝王择誉道:“王大人,王四如今是重犯,你站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先入内吧。”

王择誉愣愣地点了下头,眼神之中满是愧疚,转身朝王炽做了个拱手礼,这才往里走了进去。

待王择誉走后,李晓茹问道:“你可想好了要怎么赌?”

“还是按之前说好的做。”王炽道,“王择誉虽不便帮我撑腰,总也不至于反咬我一口吧?”

“我陪你进去一起赌。”李晓茹笑吟吟地道,“一是报你的恩,二是想看看你拿性命当赌注,如何赌赢这一局。”

王炽知道李晓茹对他有成见,也不可能豁出性命来帮他,但看着她的笑容,听她说要站在自己这一边,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道:“多谢李大小姐,请吧!”

三人一起转身,跨入了山西会馆的大门。在走进山西会馆的时候,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硬战,因此脸上都不轻松。

话分两头,就在王炽来回往重庆跑的时候,大渡河的决战已经打响了。李晓茹跟着姚金到了重庆后,情知王炽这一次在劫难逃,便差了济春堂的一名伙计赶去犍为,把这事告知席茂之,让他们去和马如龙商量。那伙计到了犍为后,席茂之跟着王炽已去了重庆,就把这事跟俞献建和孔孝纲说了。

孔孝纲听了这事,破口大骂道:“他娘的,又是刘劲升那老不死跟王兄弟过不去!把老子惹恼了,带着曾幺巴的人砸了他娘的山西会馆!”

“听李大小姐的,去找马如龙。”俞献建道,“如果没厉害的人物替他撑腰,刘劲升不敢这么干,此事凭你我之能力是解决不了的。”

因了此事关系到王炽命运,俞、孔两人不敢怠慢,当天就把军粮备齐了,并连夜给军队送了过去。

这时候,太平天国的军队已经开始行动了,四五万人马全部集结在了大渡河边,准备过河。

太平军的粮草被烧了后,上上下下人心惶惶,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决定提前渡河。为了稳定军心,太平军去与捻军接头,筹备粮草,并以此激励将士们,说只要渡过河去,就有粮食了。

人一旦陷入绝境之中,想法便与常人有些不同,就好像是落水之人,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亦会拼命抓住,利用这种渺小的机会,去争取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太平天国的将士们心里都清楚,粮草没了,队伍撑不了几天,而决战则是当下唯一生存的机会,所以每个人都嗷嗷叫着要打。

毫无疑问,这个时候太平军的士气是空前高涨的,其战斗力也要比往常来得高,然人心却是浮躁的,就像饿慌了的叫花子争相着去抢食一般,人的信念变了,战争的意义自然也会跟着改变,用这样的一种心态去发动一场战争,就注定了这场战争要比往常来得更为惨烈。

随着一声令下,全军纷纷登上船,开始抢渡。

在大渡河畔与太平军对峙的官兵见状,按照骆秉章的指示,装模作样地赶过去阻止。实际上这支力量只是骆秉章安排的一招障眼法,其任务就是尽快把敌军赶鸭子一样地赶到河里去。

大渡河边的两军沸腾了起来,喊杀之声阵阵,火光烛天,时不时地传来兵刃交击之声。而隐藏在山谷之中的清兵主力,却依然是按兵不动,仿佛外面的战争跟他们无关。

骆秉章端坐在大营之中,手拿一本书静静地坐在烛火下细读着,那清瘦的脸还是看不到丝毫表情,恍若泥雕木塑的一般,一动也不动,更丝毫不受外面嘈杂之声的影响,只管看着书上的内容。

马如龙听到消息后,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去大营里见骆秉章,神色颇有些激动,道:“大人,卑职请求出战。”

骆秉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的伤好了?”

马如龙挺了挺胸膛,大声道:“大人您看,打虎都不成问题,更何况是去杀区区太平军乎?”

骆秉章从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响:“那也不用着急,等着。”

马如龙一愣,心想敌军已经在渡河了,还要等到何时去?寻思间,岑毓英也走了进来,他同马如龙一样,伤势也未曾痊愈,但他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错失这场大战。上次奇袭敌军粮草,虽死里逃生,幸捡一命,却也给自己垫了笔政治资本,如果再参加这次的决战,至少也可以把现在这个候补的职给转正了。因此,见到骆秉章后,便单膝跪下,道:“卑职愿领兵作战,与太平军决一雌雄!”

“驻扎在河边的先头部队,已经与太平军接触了,你们都着什么急呢?”骆秉章的语气依然淡淡的,好似在聊家常一般,“放心吧,今晚有你们表现的时候。”

岑毓英看了眼马如龙,见他也是一脸的茫然,便问道:“敢问大人,我等何时出战?”

“等太平军渡到河中心。”骆秉章道,“到时候这浩荡的大渡河,便是他们的坟墓。”

此话一落,马、岑两人都明白了,等对方到了河中心,两岸官兵的鸟枪鸟炮一阵猛打,太平军根本无还手之力,便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就在这时,有士卒进来禀报说,重庆府的粮草运到了,那运粮之人说有要事须见一见马将军。

骆秉章瞟了马如龙一眼,他的眼睛虽然混浊,眼神却十分有力,“战争都打响了,他重庆府的军粮才运到,倒是及时啊!”

马如龙问那士卒道:“来者何人,可有说是什么事?”

士卒回道:“来者一个叫俞献建,一个叫孔孝纲,说是王炽的兄弟。”

马如龙闻言,心头暗自一震。他当初二次攻打弥勒乡时,这两人曾在其列。在昆明的时候,王炽于运药材途中,险些被李晓茹暗算,要不是孔孝纲及时出现,便要赔个血本无归。然也是因了此事,虎头山被剿,王炽因此下狱,他马如龙为救王炽,还曾大闹过云贵总督府。所以这两个名字他印象极为深刻,浓眉一动,道:“让他们进来。”

须臾,俞献建、孔孝纲两人大步走了进来,自上次协助马如龙攻打弥勒乡之后,再次与其见面。

俞献建径直走到马如龙面前,抱了个拳,道:“王四兄弟在重庆有了危险,望将军搭救。”

骆秉章多少知道些重庆的形势,也对王炽这人有一定的了解,未及马如龙发话,说道:“可又是与山西会馆的刘劲升?”

孔孝纲闻言,肥大的脸上满是惊讶之色:“你如何知道的?”

马如龙道:“这位是四川总督骆大人。”

孔孝纲转首看了眼俞献建,两人这才向骆秉章行了个礼。骆秉章并不拘泥于这些小节,抬手叫他们起身,道:“到底是什么事,如实说来,不得隐瞒。”

孔孝纲就把重庆府无钱筹军粮,交给王炽去办理,王炽在犍为利用那笔军饷,借鸡生蛋这事详细说了一遍了。

骆秉章闻罢,从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王四这小子有能耐,点子多,这是好事。但毕竟年轻,行为容易偏激,挪用军饷,官商勾结,徇私舞弊,无论哪一样都是大罪,都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大人说得没错,可大人是否想过,如果没有王四此举,犍为百姓的粮食都得烂在家里。”俞献建沉着张马脸,冷冷地道,“一年的血汗付诸东流,对百姓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骆秉章没有跟他往下辩论,也没说王炽此举到底是对是错,只说道:“外面已经开战了,此事压后再议。”

马如龙把两人送了出去,道:“大渡河的决战即将开始,你俩先在军营里住下来,待战事结束后,我再处理王兄弟的事,可好?”

俞、孔二人情知军情紧急,关系到国家兴亡,自然是耽误不得的,因此只得点头称好,暂时在军营里安顿下来。

马如龙让士卒将俞、孔二人带去休息后,又入大营里去见骆秉章。

骆秉章就着火光看着马如龙,清瘦的脸上似乎带着一抹冷笑:“本院听说过你在昆明的事迹,当时为了救王四,你去大闹云贵总督府,还兴兵要杀出昆明城去,此番可想要再来一次?”

马如龙一怔,道:“当时的情势与如今大有不同,在骆总督面前,末将断然不敢放肆。”

骆秉章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道:“依我之见,此事你可适当使些劲儿,不必用全力。”

马如龙浓眉一沉,道:“大人……”

“且听我说完。”骆秉章打断马如龙的话道,“王四有才,不管是为官还是经商,他都是不可多得的良才。但不免有些年轻好胜,叫他吃些苦也是好的。我倒并不是说他此番做错了,在这大乱的世道,哪来那么多是非对错?可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一味地触犯法度,早晚是要出事的。”

马如龙少年将军,不免心高气傲,与王炽的性格颇有些相似之处,也因为如此,方能与其成为生死之交,所以尽管骆秉章这一番苦口婆心之言颇是真挚,马如龙却还是不太能理解,只是碍于骆秉章的面子,不曾反驳罢了。

骆秉章虽道是患有眼疾,却依然把马如龙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眼旁边站着的岑毓英,又道:“做人要圆,但不圆滑,行事要方,但不失分寸。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行事时顾及不到方方面面,这才铸成错事。”

骆秉章说完这句话后,便再没发话,低沉着眉,眼睛半开半闭着,似乎陷入了沉思。山谷外震天的厮杀声,与这里的静谧形成了个鲜明的对比,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晓茹的信心来自马如龙。试想在昆明之时,马如龙与王炽联手,险些把昆明的天翻过来,区区一个布政使又岂在话下?所以在走入山西会馆的时候,她的脸上兀自带着丝笑意,她相信到时候只要马如龙加入进来,一定能将眼前的困局化解。

王炽的脸上则沉重如铁,如果说前次运送物资入重庆,是拼了命在做生意,那么这一次则是拿命去维护他在重庆的地位和资本。

走入客厅的时候,大厅中央已摆了桌酒席,菜味酒香弥漫了整个客厅,可依然难掩这里紧张肃然之气氛,在座的每个人脸上似乎都不怎么轻松。

王炽目光一扫,朝在座的人一一扫了一遍,便大步走将上去,朝着刘劲升抱了个拳,脸上挤出一抹笑意,道:“刘大掌柜请了!”说话间,看了眼坐在上首的那位半百老者,他心里明白此人肯定就是四川布政使赵培,却佯装不知地道:“今日有贵客在此,刘大掌柜怎么也不给在下介绍一下?”

刘劲升蹙着眉头看了下王炽,在他的设想里,王炽应该是慌张的,脸上应该是带有恐惧的,可现在却看到了他一脸的笑意,心下不免意外。当下站了起来,道:“这位是四川布政使赵培赵大人。”

刘劲升说出赵培的名字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王炽,要看看他的神色究竟有何变化。不想王炽竟是若无其事地恭身抱拳道:“原来是赵大人,在下滇南王四,这厢有礼了!”

赵培跟骆秉章在外形上有点相似,也是清清瘦瘦的,浑身上下没几两肉,只因其年轻了二十几岁,且看上去颇有些书卷气息,显得很是儒雅。他随和地望了眼王炽,道:“你先坐下。”

王炽往姚金、王择誉和魏伯昌等人望了一眼,领着李晓茹落座,席茂之则站在其后。

刘劲升见李晓茹面生得紧,更不知其来头,问道:“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李晓茹冁然一笑,道:“看来刘大掌柜的消息还不够灵通啊,我都知道你在昆明有个分号,莫非你不晓得济春堂在重庆也有分号吗?”

刘劲升愣了一愣,随即起身抱拳道:“原来是李大掌柜的千金李大小姐,失敬失敬!李大小姐莫非与王四相熟?”

李晓茹又是一笑,道:“刘大掌柜摆下此鸿门宴,却连对手都没摸清楚,实在是不该!”

李晓茹嘴上功夫极是厉害,这一句话就把刘劲升顶得十分不自在,讪笑道:“李大小姐说笑了。”

“我说笑了吗?”李晓茹脸上一沉,再一次毫不留情地顶了上去,“今日这一桌的山珍海味只怕是要浪费了,我相信在座的除了赵大人还能吃下去几口,其他人即便是吃了亦是食之无味。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刘大掌柜设下此局,要如何处置王四?”

李晓茹心直口快,一下子把节奏往前推进了好几步,寒暄客套全免了,使得在座诸人的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心头怦怦直跳。

赵培淡淡地笑了一笑,道:“姑娘好一张利嘴啊!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我们就敞开来谈吧。”话落间,把目光落在王炽的身上,说道:“王四,你且说说你此去犍为筹备军粮的事。”

王炽清了下嗓子,起身朝赵培道:“启禀赵大人,朝廷现在的总体形势,相信您是清楚的,在您向各州各府下达筹备军粮,支援大渡河战事命令的时候,相信您心里也明白,各州各府其实是没有能力置办军粮的,这一点您不否认吧?”

赵培点了点头。王炽看着他点头,继又道:“王择誉大人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相当着急,就来找在下商量,而在下便想到了刘大掌柜,他手底下有票号,暂时垫付一下这么点银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而且在下还答应了刘大掌柜,军饷到位后便立即把这笔账填上,刘大掌柜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刘劲升道。

王炽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让席茂之送到刘劲升面前,然后又道:“现在军粮到位了,调用晋商票号的银子如数奉上。”

赵培看了眼刘劲升面前的银票,转首朝王炽道:“如此来说,你倒是替官府解决了个大难题。”

李晓茹道:“赵大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四不光是给官府解决了个大难题,还为犍为的老百姓做了件大好事,把他们今冬卖不出去的粮食,如数收购了过来。”

刘劲升放下银票,冷笑道:“数十万石粮食,涉及几十万两银子,如此大的动作,没点实力,绝对做不了,我相信王四目前无此实力,敢问王四,收购粮食的银子你从何而来?”

王炽冷笑道:“看来李大小姐说得没错,刘大掌柜设下此鸿门宴,却连对手都不曾摸清楚。莫非你忘了在下跟祥和号曾是合作伙伴了吗?昔日重庆大乱,若非在下与魏大掌柜暗中合作,何来重庆今日之安宁?说句不该说的话,若非当日在下救了你,你何来机会在此设局下套?”

刘劲升闻言,白皙的脸上一热,沉声道:“王四,一事归一事,还是把今日之事了了,再说你我的恩恩怨怨吧!”

“你我的恩恩怨怨怕不止这些吧?”王炽目中寒光一闪,道,“当日在下连人带货让捻军抢了去,为了保命,在下说服捻军白旗旗主龚得树来跟刘大掌柜做了笔交易,支使龚得树去游说太平军,好教他们的财物存到晋商票号,当晚你就给了龚得树五万两银子,还承诺说,只要龚得树能成功游说太军平来存款,你还会再给一万两,以作奖励,可有此事?后来太平军的粮草让官兵烧了之后,偷偷差人去跟捻军商量筹粮,你且试想一下,如果龚得树没拿到你那五万两,他何来底气去给太平军筹军粮?”

“这是好事,好事啊!”李晓茹咯咯笑道,“看不出刘大掌柜还支持农民起义,此举可比王四收购农户粮食有意义得多了!”

李晓茹这一句挖苦的话,当着赵培、王择誉等官员的面说将出来,着实把刘劲升推到了火坑上。然刘劲升既然设了此局,自然是做了十足的准备,不慌不忙地道:“王兄弟说这话可有证据?你可不要狗急了跳墙,把我猛劲往死路上推啊。诸位要是怀疑的话,我可以将这些日子以来所走的账目示之,以正视听。”

“不必了。”赵培虽然不知道王炽所言是否属实,但刘劲升既然敢把账目拿出来,就说明在账面上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与其浪费时间,倒不如揪着王炽这个案子,先把此事查清楚了再说,便对王炽道:“按你的话说,你收购犍为县粮食的银子,乃祥和号的魏大掌柜所出?”

“正是如此。”魏伯昌知道如果王炽出事了,他同样逃不了干系,到时候要是盖一个伙同案犯,欺上瞒下,做不法之生意,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便硬着头皮道:“初冬收粮是惯例,我们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囤一批粮食下来,以使来年春夏时节的储备充足。因此当王四来与我说要去犍为运粮时,我见进购价低,就同意了这笔生意。”

“如此说来,王四购粮的银子似乎并无问题。”赵培的神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目中迸射出一道精光,儒雅的脸上一时间竟是威仪四射,朝那姚金道:“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金早就坐不住了,站了起来,把王炽跟他的交易说了一遍,并道:“他当时与卑职说,各府都在筹军粮,重庆的军粮缓一缓无妨,利用这笔军饷让钱生钱,把犍为县的粮食都销出去,分卑职两成的净利润。卑职当时是想,既能解决了老百姓的卖粮问题,又能从中赚些私钱,于公于私都是极好的,头脑一发热便答应了下来。”

赵培眉头微微一皱,问道:“如你所说,如今欠百姓的粮款尚未还上,王四所做的完全是件空手套白狼的事?”

姚金道:“正是。”

赵培又问:“你当初答应了王四,这便是说你与他有利益关系,且从中所得的利益还不在少数,为何又要站出来举报他呢?”

“大人有所不知。”姚金苦着脸道,“老百姓没把粮食卖出去之前,他们好歹还守着粮食,再不济也不至于饿死。可如今是粮食一批批运出去了,银子却没见到,他们心里就发慌了,万一落个钱粮两空,如何是好?那真是要出人命的啊!那几日百姓天天到卑职这里来讨要说法,卑职也是夜夜为此犯愁。刚巧刘大掌柜的人也去犍为县收购粮食,卑职便把此事跟他们说了。刘大掌柜听说此事后,就把卑职请到了重庆,说卑职上当了,那王四是想借鸡生蛋,想要空手套白狼,是个彻彻底底的不法商人。卑职这才瞿然省悟,并在刘大掌柜的大力支持下,下决心要揭发这不良商人。”

李晓茹听完姚金的话后,心里便彻底明白了,刘劲升是跟姚金联起手来,要把王炽打垮,至于为什么要下此重手,她目前尚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姚金在睁眼说瞎话。在王炽被龚得树关押期间,她帮王炽去犍为料理过几天,不管是姚金本人,还是犍为百姓,对王炽收粮这事,都表现出了较高的热情,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种种担忧。那么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教他们视王炽为眼中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