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嘴瞄了眼李晓茹,问道:“这位姑娘,你是哪里来的,因何这般痛恨那厮?”
李晓茹虽说自暴自弃,但毕竟没有被冲昏了头脑,妙目流转,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她一直跟着李春来管理济春堂,天生便有股气势,是时坐在马上,倒竖着柳眉,无须刻意伪装,威严自生。
杨大嘴不过是捻军的小头目,一时被她的气势震慑了,不敢造次,道:“在下捻军白旗旗主帐下杨大嘴便是。”
“我是太平军翼王部下石英。”李晓茹知道太平军就在这一带,随便胡诌了个名字,以为能唬住李大嘴。谁知她虽然聪明,亦不乏气势,但缺少了江湖经验,要知道他身后的这些人,尽管穿的都是平民的衣服,可都结了发辫,而太平军要么是长头发,要么披头散发,在额头束一根布条,在发型上迥然不同。杨大嘴听了这话,以为她是故意来搅局救王炽的,嘿嘿一声冷笑,道:“原来你跟王炽是一伙的,抓起来!”
杨振鹏见势头不妙,便极力保护李晓茹周全。奈何杨大嘴人多势众,李晓茹虽说跟济春堂的护院师傅学了些拳脚,但跟捻军的这些人终归有不小的差距,没一会儿就让他们抓了起来。杨振鹏怕她有什么闪失,不敢再行反抗,索性束手就擒。王炽所带出来的这些人大多是平民百姓,无能善打斗之人,而所带的一百多乡勇,在人数上也不及捻军,不消多时,亦被制服。所幸的是杨大嘴不知道李晓茹究竟是什么来头,见她跟平民颇为不同,一时不敢拿她怎样,故也未开杀戒,一行人让捻军押着,也不知走了多久,被带到一座山头,关了起来,说是要听候龚得树来发落。
这是一座很大的山岼,在外围竖了许多栅栏和树桩,当作临时的关押所。王炽等人进去的时候,已有一批人被关在了里面,大多是些壮汉,一个个骂骂咧咧地在里面叫骂着。当中有一人十分的醒目,她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秀发在月光下兀自散发着迷人的光,肌肤赛雪,目光如水,微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浑然不受周围那些粗野汉子的吵骂之声影响,只静静地站着,恰如出水的芙蓉,虽长于凡尘,但那高雅的气质似乎在告诉世人,她本不属于凡间之物。
王炽见到那少女,着实吃惊不小,再转目一看,那曾幺巴果然也在,正跟着那些壮汉叫骂,看到王炽时,铜铃样大的眼珠似要掉了出来一般,瞪目道:“格老子的,总说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咱们在龟儿的牢里也能相逢,哈哈!”
王炽走将上去,看了曾小雪一眼,微微躬了躬身,便转首问曾幺巴道:“你们怎么也让捻军抓了来?”
“那晚我们合谋,把那些捻军杀了个干净,格老子的这些龟儿都记着仇呢,率大军剿了爷爷的山头。”曾幺巴气呼呼地道,“爷爷的兄弟们被杀的杀,逃的逃,现如今只剩下这几十号人了。”
席茂之闻言,感同身受,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情,说道:“莫怕,你在这一带影响颇大,兄弟们一时散了也无妨,只要你还在,到时他们还会回来的。”
“休要安慰爷爷,待爷爷出去后,一定报了此仇!”曾幺巴最是痛恨别人的同情和怜悯,岔开话题问王炽是怎么让人抓进来的。王炽苦笑道:“与你一样的原因。”
曾幺巴哈哈一笑:“这帮捻军行事倒是龟儿的公平!”
俞献建拉长着马脸,突然说道:“那批货怎么办?”
王炽闻言,脸色一沉,神色凝重了起来。那批货他是动用军饷购入的,要是弄不好就不是单纯的生意上的事了,那是要掉脑袋的。杨振鹏看他脸色不对,便问那批货是怎么回事,王炽便把筹备军饷这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杨振鹏闻罢,着实吃惊不小,变色道:“你这次的祸闯大了!”
李晓茹冷笑道:“这就是因果报应,好得紧哪!今晚要是捻军不杀你,官府也绝不会让你留在世间,去残害百姓了,痛快,痛快!”
王炽知道她记恨着自己,因此也没与她去计较。曾小雪美目一转,看了李晓茹一眼,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正说话间,突然有人一声喊:“龚旗主到!”
山上一阵哗然,捻军各就各位,迎接龚得树。脚步声中,只听有人道:“龚旗主,我们这次不仅抓了那王四和曾幺巴,还有两个雌儿,小样的倒是长得不错!”
话落时,便听得一堆人嘿嘿坏笑起来。不多时,只见龚得树走了过来,杨大嘴连忙凑上前去,在龚得树的耳根边说了两句话,那龚得树听完,目中精光一闪,往李晓茹身上望来。
李晓茹见精悍的龚得树那犀利的目光时,心头一慌,脚下忍不住往人群里挤了挤,脸上再无那霸蛮之气,倒是显露出了小女人的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你究竟是什么人?”龚得树看着李晓茹,沉声问道。
李晓茹强提了口气道:“我是什么人,关你何事?”
龚得树嘿嘿冷笑道:“捻军黑白两道通吃,你不说也罢,可别怪无理了!”
杨振鹏一听这话,顿时心头一慌。这情形跟杜文秀军中辛小妹被抓的情形,极为相似,剑眉一扬,走上了两步,护在李晓茹身前,厉声道:“你敢!”
龚得树能做到捻军白旗旗主的位置,自非什么良善之辈,看着杨振鹏,嘿嘿一阵阴笑,“阶下囚徒,也敢逞凶,你看我敢是不敢!”说话间就要带人往里面闯来。
王炽见他果然要动手,蓦地一声断喝:“且慢!”
龚得树看向王炽,道:“你曾救过本旗主一次,便还你一次情,放你下山。”
“龚旗主是讲义气之人,在下多谢了!”王炽道,“但我想与你做一次交易。”
龚得树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做交易?”
“就凭你欠我的情。”王炽浓浓的眉毛一扬,脸色在火光下如铁一般凝重,“咱们都是有血性的男人,男人之间的事自该用男人的方式来解决,干女人什么事?在下希望龚旗主将这两个女人放了,余下的事,悉听尊便。”
龚得树仰望首一声大笑:“你是要用你的命,换这两个女人的命,可是?”
“正是。”
李晓茹望向王炽,是时她虽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但那坚毅如刚铁般的神色依然可以一览无余,心头油然一动,心想这小子的行为方式往往总是出人意料,以前他为了对付我,不择手段,如今为了救我,却也是不计后果,他如此做法,究竟为何?然仔细一想,王炽以前所做之事,并非是专门为了针对她,如今以命相换,也不是单单为了她。寻思间朝那曾小雪望将过去,只见她依然是一副淡然若水的样子,似乎这里所发生的事,与她并无多少关系。可见这姑娘跟他并无深交,两个与他均无多少关系的女人,他却为何要舍命相救?
李晓茹转过头,再次看向王炽时,她觉得越来越看不清楚此人了。
“好!”龚得树道,“便依了你!”当下吩咐左右,将李晓茹、曾小雪放了。
杨振鹏微微俯首对李晓茹道:“你们下山后,就去找马将军。”
李晓茹被人拉着往外走,经过王炽身边,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王炽却是朝她笑了一笑,说道:“大小姐下山之后,可否帮我做一件事?”
李晓茹愣了一愣,她本来恨他,可在这种环境之下,却是怎么也恨不起来,脱口道:“什么事?”
王炽道:“我的那批货是挪用了军饷购入的,不把它销出去,不只会耽误战事,还会害了重庆的王择誉大人,望你能不计前嫌,帮我把犍为县的粮食运往重庆祥和号。”
李晓茹没有犹豫,点点头答应了。曾小雪则幽幽地看了眼曾幺巴,轻启朱唇道:“哥哥,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为你报仇。”然后又看了眼王炽,努努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转身下山去了。
及至到了山下,捻军就扔下她们不管了,好在捻军给了她们两匹马,当下就一人牵了匹马,沿着山路往下走。
是时,已过亥时,万籁俱寂,黑乎乎难辨前面的景物。李晓茹从小娇生惯养,莫看她平日里底气十足,盛气凌人,可毕竟未曾遭遇过这等事情,更不曾有过半夜三更在穷山恶水之中逗留的经历,看着周围一片黑漆漆的情景,心里便莫名的产生种恐怖,转首朝曾小雪道:“喂,你怕是不怕?”
曾小雪生性温顺柔和,连说话都是细声柔语,可别看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她打小在山里长大,后父母双亡,跟着哥哥啸聚山林,眼前的场景她却是见惯不惯了,轻轻地道:“恐惧来自人心,姑娘定下心来,便无可怕之处。”
李晓茹问道:“你一直跟着你哥哥住在山里吗?”
曾小雪点了点头,“嗯”的一声。李晓茹闻言,稍微放心了些,好歹身边有人可以壮壮胆。
到了山下,走上官道后,李晓茹松了口气,跟曾小雪道:“我们上马吧,去找那姓马的大浑蛋!”
曾小雪犹豫了一下,道:“我想去找哥哥的那些兄弟,好让他们去救哥哥。”
李晓茹道:“那些人要是能救得了你哥哥,你的山寨如何还会被人剿了?快些走吧,晚了他们就没得救了。”
曾小雪眨了眨眼睛,问道:“那马大浑蛋是何许人?”
李晓茹被她那单纯的样子逗得一笑,道:“他叫马如龙,是个将军,颇有些谋略,只要找到了他,你的哥哥便有救了。”
曾小雪知道山里人都有外号,心想许是将军也跟百姓一般,也是有外号的,当下便道:“既如此的话,那就快些去找马大浑蛋吧!”
两人轻斥一声,骏马展开四蹄向着夜色奔驰而出,两条娇小的人影,在月下划过两道美丽靓影,奔向了两军对峙的前线。
这个时候,马如龙、岑毓英两人正率着三百人,悄无声息地摸出山区,沿着大渡河朝太平军方向摸过去。
估摸着到了亥末时分,已可隐约看到太平军所在的大营了,马如龙把手一摇,示意大家蹲下来,隐在河岸的草丛之中。转过头朝岑毓英道:“前面就是太平军的先锋部队,粮仓应该在他们的后面,我们得从前面的部队插过去才行。”
岑毓英皱了皱眉头,道:“河岸就那么点宽,再过去就是山了,想插过去有点难。”
马如龙望了眼滚滚流淌的大渡河,钢牙一咬,道:“那就泅水过去。”
岑毓英把头转向大渡河,河水在夜色中低声咆哮着,银色的浪把月光搅成一片片零散的碎片,拍打着河岸,不停地溅起浪花,风吹来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股水汽扑面而来。岑毓英咽了口唾沫,道:“河水太深,浪又急,恐怕……”
“岑将军,我们是在战场!”马如龙被岑毓英说得有些烦了,“战场上哪个举动没有危险?准备渡水!”
命令一下,马如龙也不去顾岑毓英的反应,低着腰到了水边,头一低,第一个扎入水里去了。其余人见主将都下去了,哪个还敢迟疑,纷纷跳下水去。
岑毓英无奈,只得把牙一咬,跳进河里。到了水里后,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胖乎乎的圆脸顿时就白了。眼下虽说还未入冬,可这河水的源头来自雪山之水,要比一般的河水冷得多了,全身上下刺骨的疼,当下不敢怠慢,使出浑身力气,奋力地往前游,以减少寒意。
约过了一刻辰光,已游过了太平军先锋部队所在的位置,前面的马如龙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上岸。到了岸上,点清人数无误后,马如龙命令大家跑起来。
穿过一块草地,前面有一道山坳,淡淡的火光从里面透将出来,马如龙眯着眼打量了会儿,叫了一个人前去打探。须臾,那人回来说,那里就是太平军的粮草所在处。马如龙浓眉一扬,眼里的精芒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低声与大家交代作战计划,众人听罢,均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地分散开去,找准各自的方位后,潜伏下来,由马如龙亲自带了十人,率先往前摸了过去。
将近山坳口时,蹲下身来,其中两名弓箭手摸出弓箭,瞄准了守在口子上的两人,“嗖嗖”两箭过去,只听得闷哼一声,那两人便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左右两侧的人已爬到了山坡上,分别向他们做了个手势,示意底下有守卫。马如龙见状,领着十人疾速地跑到山坳口,探头往里一望,只见有一支巡逻队正自慢悠悠地走过来,不远处有两个岗哨,每个哨所均有五人,在岗哨的中间,有一座塔楼,站了两个士卒。
马如龙分析了下形势,与旁边的一人交代了一番,那人领了命后,走到山坳外面,朝两边山坡上的人打手势,示意待巡逻队过去之后,由马如龙这边先放倒塔楼上的人后,叫他们迅速动手,解决两边岗哨的人。
吩咐完毕,两名弓箭手挽弓拉箭,又是“嗖嗖”两声,准确无误地射中了塔楼上的两名士卒,不巧的是,其中一人所站的位置较偏,中箭后身子便直坠而下,“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这一声响惊动了岗哨上的人,有三个人回身就去察看。如果让他们看到了尸体,惊动里面的士兵,这一次的行动就会失败,亏的是山坡上的两队人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若幽灵似的冲了下去,及至岗哨的人发觉时,他们已冲到了近前,不由分说,抡刀便砍,手段干净利落,虽发出了些声响,好在巡逻队已然过去,并未惊动其他人。
马如龙舒了口气,将队伍分作两路,分别由自己和岑毓英率领,快速地找到粮草所在,不管是哪一队找到了粮草,看到火光,迅速撤离。
众人领命,分作两路,钻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且说岑毓英带了一百余人摸到后方,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躲开了好几拨巡逻队,这时突看到前面有座大营,其周围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守卫,足足有一两百人之多。岑毓英冷冷一笑,轻声道:“咱们找到了!”其余人也看出了这里就是太平军囤积粮草的所在,也是十分的兴奋,问岑毓英道:“怎么干?”
岑毓英往附近看了看,见附近有火盆,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撕成数条碎片,交给弓箭手,道:“绑在箭头上,点燃了后往那大营射。”
弓箭手领命,绑好后去引了火来,拉弓便射。由于那衣服是湿的,一时点燃了后,射将出去时,经风一吹,火便灭了,连续射了几次后,亏的是有两三支箭引燃了帐篷,经夜风一吹,那牛皮帐篷吱吱响着,迅速燃了起来,却也惊动了守卫,分作两拨人,一拨赶去救火,另一拨则呼啦啦往这边涌将过来。
岑毓英看那帐篷烧了大半,可火苗往下掉时,大多已经灭了,那些被火苗引燃了的地方,被赶到的守卫一扑,也尽数熄灭,只有几处黑烟在下面冒着。目光一转,再看另一拨守卫已经往这边赶了过来,岑毓英把牙一咬,低斥道:“杀进去,把粮草点了!”
众人看下面的粮草没有燃起来,也是十分的着急,听得岑毓英一声令下,便往里面杀了进去。那五十几个守卫没想到这些人反而往里冲,愣了下神,可也就在这一愣神之间,岑毓英已带人杀到,大家都知道在敌营里公然厮杀有多危险,于是个个都玩命似的往里冲。太平军那五十几个守卫哪里抵挡得住?没多久就被撕开缺口,冲入了大营。岑毓英带头入内,杀开几个在里面救火的人后,扯下几块正在燃烧的帐篷,往粮草处引火。
不消多时,大火已在粮草处烧了起来,火借风势,愈烧愈旺。可在这时,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太平军,叫喊着往这边增援。
岑毓英听得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情知不妙,大喊一声,率众往大渡河方向跑了过去。谁知道刚刚跑出粮草所在处,迎面冲过来一批人,将他们围了起来。
却说马如龙带着他的一百余人找了一圈后,没找到粮草囤积点,突见西南方向冒出火光,情知岑毓英已然得逞,心下大喜,正要下令撤出去,却听得风中传来厮杀之声,脸色不由得一变,惊道:“岑将军有麻烦了!”
大家闻言,都是吃惊不小,在敌营中暴露行藏,很容易被围困,且只有这么些人,突围的概率极微。寻思间,众人都将目光聚向马如龙。
此刻,马如龙的脸阴沉得像块铁,如果赶过去救,有可能大家都回不来,可如果不去救,眼睁睁地看着岑毓英及其一百多号弟兄死在那里,却是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一百多人,年轻的脸因激动而显得有些苍白,“如果是我们陷在了里面,他们会不会弃我们于不顾?”
众人都沉着脸摇了摇头。马如龙钢牙一咬,道:“到了战场上,大家都是生死兄弟,生在一起,死在一起,走!”话落时,一百多人发足往火光处奔去。
山上的火把发着吱吱的声响,照在大家的脸上,每个人的脸都显得异常的凝重,特别是被关在栅栏里的人,他们都知道李晓茹和曾小雪被放下山,就意味着他们的大限将至。
龚得树黑乎乎的脸在火光下发着亮光,他看着栅栏里的人,一字一顿地道:“放了那两个娘儿们,老子已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们抢了老子的货,杀了老子的人,今晚老子就让你们血债血偿!”
曾幺巴把铜铃般的眼珠子一瞪,粗糙而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大喝道:“格老子的,要想杀爷爷可没这么容易,大伙儿跟他们龟儿的拼了!”
龚得树冷冷一笑:“想要快点死还不容易吗?”话落间,一支鸟枪队从他的背后现身出来,数十支黑乎乎的鸟枪,对准了栅栏里的人。
杨振鹏也知今日必死,他与马如龙一样,少年英雄,是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这等场面见也见得多了,面对鸟枪并不畏惧,心想横竖是一死,死也死得英雄一些,当下仰首哈哈一笑,道:“要想杀我们,你也必须付出代价!”
话落间,扬起刀就要往前冲。却在这时,王炽伸手把杨振鹏拦了下来,铁青着脸道:“等等!”
龚得树嘿嘿怪笑道:“莫非你又有话说?”
王炽道:“正是。”
“你的情老子已经还了,不再欠你什么。”龚得树道,“你也无须跟老子交代后事,老子没工夫替你办。”
看着龚得树那杀气盈然的脸,王炽的心亦紧张到了极点,他清楚龚得树今晚定然要大开杀戒,杀了这些人,以泄心中之怒气,以平其手底下那些兄弟的心。可他还是想试一试,拿命赌这最后一把。
王炽暗暗地吸了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淡淡地道:“我还想跟你做个交易。”
龚得树闻言,禁不住笑道:“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资格与我交易?”
“有!”王炽道,“不过在说这笔交易之前,我想先问龚旗主一个问题,可否?”
龚得树被他勾起了些兴趣,他想看看这小子究竟还有什么鬼主意,便道:“你倒是说说。”
王炽道:“你不顾家人安危,揭竿起义,加入捻军,出生入死为哪般?”
龚得树毫不讳言地道:“为了生存。”
王炽了解捻军与太平天国有根本的区别,他们聚众起义,反抗朝廷,并不是为了推翻什么,也不是为了建立什么,只是为了钱财,为了活下去,因此龚得树的回答,他并不意外,微微一哂,道:“多谢龚旗主的坦诚!现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云南临元总兵马如龙帐下的杨振鹏将军,我与马将军曾在昆明一起出生入死,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今晚不管你杀了我们中间的哪一个,马将军都将发兵征讨,为了我等几个人的性命,为了泄一时的气愤,把你数万兄弟的命搭进去,你觉得值吗?”
龚得树脸色一沉,目中凶光一闪:“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给龚旗主陈述利害。”
“捻军要打的便是官兵,这种利害不需要你来与我讲。”龚得树沉声道,“如果你想用这些来吓唬我,显然打错了算盘。”
“龚旗主莫急,且听我继续往下讲。”王炽道,“杀了我等,你日后必然不能安生,若你今晚能放了我等,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财之道,不但可以保证你的生存问题,还能使你旗下的捻军壮大起来。”
龚得树在重庆的时候,已然见识过王炽的手段,因此他对此倒是毫不怀疑,说道:“你且说来听听,让我掂量掂量值不值得放了你。”
“这条生财之道不需要你费吹灰之力,只消走一趟重庆。”王炽眼里发着光,看着龚得树道,“你就能净赚五万两银子。”
龚得树一听,眼里便是一亮,不费吹灰之力,不需要下本金,就能净拿五万两银子,这样的好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极具诱惑性的。听到这里,龚得树笑了,“听你的意思,莫非真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儿?”
“差不多。”王炽也笑道,“成交吗?”
龚得树虽不怀疑王炽的本事,但这事毕竟有点悬,世上没有人能够平白无故发财的,一夜暴富更只是一种神话,而王炽对他说的恰恰便如神话一般,他自然不会尽信,说道:“谁知道你小子是不是诓我呢?”
“龚旗主要是不信,这事也好办。”王炽道,“你去重庆时带上我,到时拿到了银子,你便放了这里的所有人,要是拿不到,我们这些人还是在你手里,到时你再杀也不迟啊。”
龚得树眼珠子一转,似乎明白了王炽的话外之意,道:“你的意思是现在不宜透露玄机?”
王炽道:“我要是现在说了,难保龚旗主不会出尔反尔!”
席茂之听王炽两嘴一张就是五万两银子,心想五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你从哪里去弄这些银子?犍为一行,一招空手套白狼侥幸成功,莫非你还能故技重施,再耍一招空手套白狼?
“好!”龚得树道,“这交易我做了,天亮后就出发去重庆!”
见双方达成口头协议,席茂之急了,凑过头去道:“王兄弟,你……”
王炽知道他要说什么,道:“席大哥放心,我自有办法,你们只管在这里等我消息便是。”言语间,又转过身去跟杨振鹏道:“你可是让李晓茹去找马兄弟了?”
杨振鹏点了点头。王炽道:“如果在我未回之时,马兄弟先到了,想办法通知他,让他暂时不要动手,等我回来。”
杨振鹏道:“你当真有此把握?”王炽郑重地点了点头。
马如龙是被士兵抬着进军营的。
天色微亮的时候,大渡河岸边冲天的火光熄了,太平军的粮草被烧了个干净。
为了粮草,双方激战了一晚上,当马如龙杀过去营救岑毓英的时候,他自己也被卷入到了旋涡之中,太平军不断地围将上来,将马、岑两人围得铁桶似的,那情形便如掉在汪洋大海里,你根本看不到彼岸,当然,也看不到希望,除了死亡。
亏的是骆秉章早有准备,那边厮杀声一起,他便命令驻扎在大渡河边上的大军压过去,趁着敌军粮草被烧后引起的慌乱,杀入敌营,将马、岑两人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马、岑两人被抬入军营的时候,已没了知觉,几乎跟死人无异。浑身上下都是血,连脸都让血溅满了,若非仔细辨认,根本无法认清他俩究竟谁是谁。
李晓茹和曾小雪也是在这个时候进入军营的。甫入里面,便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氛围,每个人都在忙碌着,他们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曾小雪微微地皱了下眉头,转首朝李晓茹问道:“这里就是那马大浑蛋的地盘吗?”她心思单纯,以为军营跟山寨一样,是划分地盘的,而每个人都有外号,马大浑蛋在她的眼里,只是一个很平常的称呼。
李晓茹朝她笑了笑,道:“是的,马大浑蛋就住在这里。”
两位姑娘牵着马徐徐往里走,当中路过的湘军有见过李晓茹的,便与她说道:“妹子,马将军受了伤喽,你快去看看吧。”
李晓茹娇躯一震:“伤重吗?”
那湘军道:“重得紧呢,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李晓茹放下缰绳,疯了一样往前跑出去。她恨他,也怨他,可不管有多恨多怨,并不妨碍她喜欢他,更无法驱逐他在她心里的位置。
她使了劲地跑着,眼睛已不争气地流出泪来,什么叫受了重伤,还没有醒过来?马大浑蛋啊,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浑蛋,你把我赶走了,送我去重庆,你却挣扎在生死的边缘,如果说重庆在别人的眼里是天堂,可在我眼里,没有你的地方,便是地狱!
曾小雪不知道她跟那马大浑蛋是什么关系,也没心思去关心,她只想救她的哥哥,所以当李晓茹往前跑出去时,她也在后面跟着跑。
一座营房里,空气中到处都充斥着血腥味,地上躺满了受伤的士兵,李晓茹虽是做药材生意的,见过各种各样伤残的人,可见到满屋子的伤员时,依然不免触目惊心,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她往地上躺着的人一个一个看将过去,直到看见马如龙时,她停下了脚步,亦停止了呼吸,半晌没有任何动作,直如魂魄出了窍。
曾小雪在李晓茹的身后停下,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便看到了一副高大魁梧的身躯,如今这副高大的躯体像是被血浆浸泡过,连肌肤都是红色的。身上的伤口处,皮肉翻卷着,大夫正忙着给他处理这些伤口。
曾小雪的清秀的蛾眉动了一动,这是一张年轻的脸,他虽闭着眼,脸上也无表情,与死了无异,可依然是那样的英气逼人,身上的那些伤口仿佛像是他的装饰物,使他变得越发的高大、越发的伟岸。
原来这就是马大浑蛋!曾小雪禁不住想,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忘乎所以,受了如此重的伤,兀自还在战斗?
李晓茹突然蹲下身去,手捂着脸呜呜地哭将起来,曾小雪正要去劝,那正在替马如龙料理伤口的大夫开口了:“这位姑娘,你在我身后哭着,叫我如何安心医治?”
李晓茹突地仰起头:“我哭我的,干你什么事?本大小姐告诉你,今日要是不能让他醒过来,本大小姐保证也有人跪在你面前哭!”
那大夫不知道这霸蛮的大小姐是什么来头,见她这般说话,也不敢再去顶嘴,沉着眉继续给马如龙医治。
天京:今天的南京,太平天国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