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语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说的是四川的险山恶水。历史上许多皇帝被逼无奈,避祸四川,一则固然是天府之国,粮食充沛;二则是因了此地的环境。
入蜀只有两条路可行,即东面的瞿塘关以及北面的剑门关,一东一北,两关雄峙,其周围皆是险山峻岭,千仞峭壁,绵延百里,易守难攻,这也是三国后期蜀汉尚能于乱世中存在数十年的原因所在。
巍峨的剑门山横亘两百多里,到了江油关时,其险峻之势依然不减,西北有鹰嘴岩、凤翅山两山对峙,东南有夫子山、箭杆岭险峰并立,四山环抱,峭壁巍巍,中间又有条浊浪滔滔的涪江从中而过,造就了这一道蜀北名关。
从平武城下来,清军要想攻克江油关,必须要经过鹰嘴岩,或者渡涪江而入,但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极其凶险,一旦遭遇伏击,绝无突围的可能。
是日晚上,月黑风高,一支队伍悄然地出现在了鹰嘴岩的山道上。
这是一支千余的清兵,由萧启江亲自率领,往江油关的方向摸了下去。
与此同时,江油关的一座帅府大堂上,灯火通明,蓝大顺笔挺地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在他的下面,右侧分别坐着游民生等捻军及顺天军的头领,而在其左侧,则站了王炽、于怀清和李晓茹三人。
堂内火光摇曳,火把时不时地爆出啪啪声响,使得大堂内的氛围越发沉闷,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神色肃然。
脚步声响起,堂外走来三五人,当火光映射在那些人的身上时,王炽等人的心头不由得怦怦剧跳起来。只见马如龙被五花大绑,由四名士兵押着,走入堂来。
“跪下!”后面的士兵一推,马如龙不由自主地被推倒在地。
王炽的脸皮一动,一股怒意上涌的同时,也为马如龙感到不平。他少年英雄,南征北战,威风八面,即便是面对再大的阵仗、再大的官员,他也敢以睥睨之态,漠然无视,何曾屈过他那黄金膝!而如今,他不仅被污为贪官,还要在顺天军面前屈膝下跪,这对一个浴血奋战过来的将领而言,是痛苦的、难以承受的。
马如龙跪在地上,转过头来,目光从王炽、于怀清、李晓茹身上一一掠过,突然咧嘴笑了一笑:“原来三位也在此啊!”
蓝大顺目光一瞥,落到王炽身上,并未发话,似乎想要看看王炽会如何应对。
王炽收回遐思,摇头一叹,道:“马兄弟,在下敬你,才称你一声兄弟,而你却没将在下当兄弟看待。”
马如龙哈哈一笑,道:“别跟我扯什么兄弟之义,我从加入杜元秀起义,到投靠清廷,为的是什么?活着!靠什么活着?银子!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除了银子什么都靠不住。”
王炽深沉的一声叹息:“你的话令在下心寒!”
王炽的这一声叹息,大有为马如龙的遭遇心痛之意,李晓茹却是怒气冲冲地走上去,一个巴掌拍在其头上,“你这狗官,贪赃枉法,莫非你还有理了不成!”
“打得好!”蓝大顺看了会儿,终于发话了,他起了身一步步地走向马如龙,及至面前时,霍地解下腰际的佩刀,“啪”的一声,刀鞘砸在马如龙的头上,直将他打倒在地,脑袋嗡嗡作响。
王炽浑身一震,定睛看时,只见马如龙的头上慢慢地溢出血来,顺着右侧的太阳穴,缓缓地流下。他们一同出生入死,一同闯过无数的艰难凶险,他实在无法容忍马如龙被敌军侮辱,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而视若无睹。他捏紧了拳头,脸上明显地表现出了愤怒。
这时,王炽只觉一只手悄悄地捏紧了他的手,转目一看,看到了于怀清暗示的眼神。王炽猛然省悟,是的,现在蓝大顺既不相信魏元,也没有完全相信他们,他这是要通过马如龙来试探他们。
想到此处,王炽不觉往李晓茹看过去,只见她竖着蛾眉,胸脯快速地起伏着,显然她也在隐忍着巨大的愤怒和悲痛,而且她心中的这股悲愤比之王炽更甚。她痴恋过他,他曾是她为之疯狂追求的对象,现在马如龙受辱,若非身处在特殊环境之中,按照她的性子,只怕早已爆发了。
“你居然还敢来江油关,哈哈!”蓝大顺怒笑一声,举起刀鞘再次落向马如龙的头,又是“啪”的一声,刀鞘裂作数片,散落在地。在蓝大顺的心里,怒打马如龙不只是要试探王炽,更是要将心头积攒的火发泄出来。如果不是马如龙陡然出现在红岸码头,也许他现在已经知道谁是真正与清军接头的人,蓝二顺更不会无端丧命,今日的结果,其源头皆出自这个人身上。
蓝大顺刀头一指,将刀锋搁在马如龙的脖子上,额前露着青筋,咬牙切齿地道:“你来错地方了,老子今晚就要用你的血来祭二顺兄弟!”
李晓茹见状,脚步一动,待要出去,于怀清眼疾手快,伸手制止了她的行为,一旦暴露身份,他们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大堂的门!
蓝大顺握刀的手使劲儿的同时,目光一转,落在王炽等三人身上,见李晓茹阴沉着脸,停了手上的动作,阴恻恻地一笑,问道:“你急了吗?”
于怀清大吃一惊,心想这下完了!李晓茹何等机灵,走上去要拿蓝大顺手里的刀,道:“让我来结束了他。”
如此一来,蓝大顺反而被她弄得莫名其妙,紧捏着刀柄道:“你与他有何仇恨?”
李晓茹愤然地瞟了马如龙,冷哼道:“在昆明的时候,这小子坏了我生意,还抓了我作威胁,要家父跪在他面前认错,当时家父无奈,只得下跪。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是为奇耻大辱,反正将军也想杀他,不如便宜了我可好?”说话间,目光一转,眼含杀气,朝蓝大顺直射过去。
王炽和于怀清看到此情此景,心头咚咚直跳。李晓茹的这一招好比是战场上的背水一战,企图在气势上去压倒敌人,然而剑走偏锋的结果是胜得彻底,败得也彻底。他们心里都清楚,蓝大顺是在试探,考验他们的内心,而且按照常理来讲,蓝大顺在没弄清楚马如龙的来意之前,是不会真下杀手的,李晓茹如此做,固然可以彻底让蓝大顺取消怀疑,但谁能保证蓝大顺在丧弟之痛的情况下,不会做出意料之外的事呢?
蓝大顺突然咧嘴一笑,放开了手里的刀,直起腰来,朝李晓茹道:“我成全了你。”
王炽、于怀清不禁面面相觑,连脸色都变了,心想这下弄巧成拙,如何是好?
李晓茹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个疯子不按常理出牌,他是真想我杀了马如龙,还是依然在试探?如今骑虎难下,这一刀该不该下去?
李晓茹暗吸了口气,朝马如龙看了一眼,心想你小子该不会什么也没准备,就咻咻然前来送死的吧?
思忖间,陡然听得马如龙仰首哈哈一笑,舔了下流到嘴边的血,破口骂道:“你这恶婆娘,倒贴都嫁不出去的假女人,你要是敢杀了我,相信你也走不出这里!”
听了这骂声,李晓茹反倒是暗松了口气,心想看来你是有备而来的,嘴上却恶狠狠地反骂道:“你这死了都没人收尸的狗官,死到临头了还敢满嘴喷粪,本大小姐现在就解决了你,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让我走不出去!”话落间,紧握着刀,作势欲劈。
“不需我收拾你,蓝将军自会杀你。”
李晓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见他把问题抛向蓝大顺,手一停,往蓝大顺看过去。
蓝大顺本来就是想试探下李晓茹,并无意在事情没弄清楚前,要了马如龙的性命,见他话里有话,便问道:“此话何意?”
“让这女人走开,给我松绑。”马如龙道,“我虽然贪财,可也是从战场上走过来的,休要这般地来羞辱于我。”
蓝大顺寒声道:“你有跟老子谈条件的资格吗?”
“有。”马如龙紧盯着他道,“我既然敢到这里来,必是带了筹码。”
王炽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只要马如龙所说的条件有足够的吸引力,那么就可以稳住蓝大顺。
蓝大顺上前两步,在马如龙面前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李晓茹的刀,“是什么样的筹码?”
“关乎贵军存亡。”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知道我为何来这里吗?”马如龙冷冷一笑,“我犯的是贪污罪,并没违反军纪,骆秉章不会贸然处决了我。本是要进入平武城后,再将我移送朝廷处置的,我却在混战之时逃了出来,因为我知道一旦被移送朝廷,革职不说,在牢里还得关上个十几年,试问我还有出头之日吗?”
蓝大顺没发话,只盯着马如龙看,似乎想要看透他是不是在撒谎。马如龙浓眉一扬,又道:“在我说这件事情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蓝大顺道:“说来听听。”
马如龙道:“留我下来,加入顺天军。”
蓝大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道:“那要看你所带的消息值不值得本将军留你了!”话音落时,夺过李晓茹手里的刀,将马如龙身上的绳索割断了。
李晓茹见状,心头犹如落下了块巨石,脸上却是一股愤慨之色,“就这么便宜了他吗?”
“杀不杀他,自有本将军说了算!”蓝大顺喝了一声,李晓茹狠狠地瞪了眼马如龙,悻悻然走开去,转身时,朝王炽使了个鬼脸。王炽见状,脸上露出抹淡淡的苦笑,心想方才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你却还有心情做鬼脸!
马如龙从地上起来,甩了甩被打得兀自嗡嗡作响的头,然后朝蓝大顺道:“昨晚一战,贵军伤亡惨重,其因在于从红岸码头跟踪过去的那两个士兵暴露了行踪。那个绑架我的土匪狡猾得紧,故意装作不曾察觉,把他们引到了清军的大营。”
蓝大顺暗吃一惊,心想这倒与王炽的猜测不谋而合,问题果然是出在跟踪之人身上:“骆秉章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将计就计,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
马如龙点了点头。蓝大顺又问道:“魏元到底是何身份?”
“不过是一个无利不图的商人罢了。”马如龙冷冷一笑,“重庆府向商界筹了十万两军饷,让他送过来,这小子想趁机捞一把,顺便利用贵军,杀了王炽,报他的杀父之仇。但令他想不到的是,到了这边后,听闻清军粮草被烧,藏匿山中,不知所踪,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巧在红岸码头遇上了我。”
蓝大顺紧逼着问道:“那么你为何会出现在红岸码头?”
“我是从云南赶过来的。”这一套说辞马如龙已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因此说将起来,极为顺畅,“战争对百姓来说是灾难,而对当权者而言,却是机会。我带了两千余人,以支援四川战事为由,进入川境,到了红岸码头外围时,我让军队暂时隐藏起来,本是想去打探一下情况,谁知就遇上了魏元。后面发生的事情,相信将军已然知晓了,我有权他有钱,与之一拍即合。”
蓝大顺眉头一沉,思索了起来。他把马如龙所言与他所掌握的情况快速地理了一遍,可以肯定的是,马如龙的话基本可信,唯一值得怀疑之处就是,红岸码头他与魏元的巧遇,真的有如此之巧,让他们两个遇上并在短时间内达成了合作?
“你现在可以说你的筹码了。”蓝大顺决定再试探一次,看看他所谓的这个筹码,究竟有几分真实性。
“将军算是相信我了吗?”马如龙看了他一眼,又道,“骆秉章在拟定了那场伏击战之后,同时又制订了一个作战计划。”
蓝大顺闻言,心里不由紧张了起来,问道:“是什么?”
马如龙瞟了他一眼,道:“在我说出这个计划前,请将军应允我的条件。”
“在本将军答应你之前,你也须回答一个问题。”蓝大顺“嘿嘿”怪笑道,“如此重大的作战计划,你是如何知道的?”
马如龙也“嘿嘿”笑了一声,道:“将军不要忘了,我虽贪得无厌,却是个身经百战的将领,他们虽恨我贪赃枉法,但他们同时也清楚,如今大清国的官员,有几个不贪的?他们对此早已见惯不怪,所以并不曾对我防备,当我要求将功补过参与战事时,骆秉章就同意了。”
蓝大顺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你参与了作战计划的制订?”
马如龙道:“不错,这就是我来此投靠贵军的筹码。”
蓝大顺转过身,朝右侧所坐的顺天军及捻军头领看了一眼,“你等觉得如何?”
游民生当作没听见一般,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为人比较谨慎,认为这是顺天军内部的事,最好不要去参与,如此出了问题也怪不到捻军头上,乐得个清静。杨大嘴启了启嘴,似乎想要表达想法,看到游民生的神色时,到了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最后由顺天军的几个头领建议,只要证实马如龙所言不假,可以考虑让他加入。
蓝大顺一想也是,先证明真伪,再决定他的去留。当下说道:“只要证实了你所说,本将军便让你留在军中。”
马如龙拱手相谢,朝着蓝大顺沉声道:“拿下平武关后,清军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江油关。”
“什么时候?”蓝大顺瞪大了眼睛,惊道。
“今晚。”马如龙冷冷地道,“由萧启江为先锋,从鹰嘴岩南下,目标是快速袭击贵军驻扎在鹰嘴岩的部队,如此一来贵军在西北的两翼便失去其一,无法遥相呼应,进而拿下贵军的凤翅山部队。战斗一打响,骆秉章所率的主力也会随之而来,而你们估计也会闻风而动,赶过去增援,由于关中距以上两处地方尚有一段路程,加上夜黑路陡,及至你们发现,从这里赶去时,只怕清军主力已居高临下在那里等着你们了,这时候他们就会对江油关展开强攻。”
蓝大顺心头一震,袭击西北两翼,吸引关内的军队出去,一石二鸟,倘若此计成功,赶去增援的部队被如数歼灭,江油关就危险了!此时的蓝大顺已经基本相信了马如龙,转身吩咐一名头领速去探明情况,另命令余下的所有人,集合军队,准备迎战。
起风了。四周的林子里树影摇曳,沙沙作响。不远处涪江水的咆哮声亦是越来越响,大自然雄壮的声音,似乎在配合着战前的氛围,使江油关一下子充满肃杀之气。
关内的一块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了数千士兵,他们或持钢刀,或扛鸟枪,神情肃然,只待头领一声令下,奔赴战场。
王炽远远地望着这边,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于怀清手拂青须,神色间倒是轻松了许多:“骆总督倒是下血本了。”
李晓茹抿嘴一笑,道:“骆总督就是骆总督,果然是大手笔!”
“只怕也是无奈之举,没有如此大的阵势,如何取信于蓝大顺?”王炽眉头一蹙,神色越来越凝重,“总督大人如此配合我们,接下来我们的压力就更大了。”
“若是能在短时间内拿下江油关倒是好说,要是拿不下的话……”于怀清叹息一声,道,“只怕咱们还得秘密转运一批军粮过去,以保障清军的军粮不缺。”
王炽皱着眉点了点头,却没有发话。要想从这里转运一批军粮出去,难于登天。
这时候,只见从城门外奔入一匹快马,向蓝大顺禀报军情,蓝大顺听完,脸色倏地一沉,大声道:“以最快的速度赶赴鹰嘴岩,要是出半点差池,本将军唯你们是问!”众将得令,喝令三军出发,急往城门外跑了出去。
于怀清道:“看来他们已经查实,清军正在向鹰嘴岩进军的消息了。”
李晓茹松了口气,道:“马如龙的罪算是没有白受。”说话间,借着火光,朝马如龙望将过去,他的脸上依然留着血迹,不知为何,心里竟是起了股疼惜之意。
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后,山风里传来厮杀声,看来是两军交上手了。
蓝大顺转头看向马如龙,脸上浮现出一股笑意,“本将军看到了你的诚意,今晚这一战的胜利,将大大激发我军的士气,即时起,你就是我军中的一员了。”
马如龙连忙单膝跪地,“多谢将军不杀之恩,马如龙今后愿誓死效忠将军!”
“起来吧。”蓝大顺笑容一敛,突问道,“依你之见,魏元该如何处置?”
马如龙想也没想,答道:“杀了。”
蓝大顺道:“你先前不是要与之合作吗?”
马如龙道:“此人如今不管是对将军,还是对属下而言,都没有了利用的价值。放他回去,万一向清军报告这里的情况,对我军极为不利。”
“好得很!”蓝大顺哈哈笑道,“可利用者留,不可利用者杀,倒是合本将军的脾性!”
一个时辰后,出去的队伍回来了,他们脸上带着兴奋之色,满脸通红,眼里闪闪发光,昂首阔步地进入了城门。蓝大顺舒了口气,昨晚惨败后,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不在于杀了多少人,他们需要这么一次发泄,来振奋士气。对他自己而言,也需要这样的一场胜利来出口恶气,唯如此才不负蓝二顺拼了性命让他顺利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