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蓝大顺设计发难 李晓茹妙解危机

魏元辞别马如龙后,就换了副脸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不管朝中两派如何争斗,也不管重庆的其他商人如何看待王炽,他只想置王炽于死地,以慰慈父在天之灵。

重庆商人在百里遥的带领下,集体拖延军饷银,是故意给王炽下的套,谁知道那小子借势谋局,居然想出了效仿前朝开中法,以盐易饷,转危为安,且还利用付少华,给他做了个大大的广告。在巨大的压力下,百里遥不得不拿出饷银,交由祥和号送出来,以平民愤。

魏元心里很清楚,百里遥那个老狐狸绝不是省油的灯,此举乃是在利用他与王炽的仇恨,借刀杀人,胜了自然有利于山西会馆,若是败了,后果则由祥和号自负。不过魏元管不了那么多,他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老天有眼,让他在红岸码头巧遇马如龙,他知道马如龙在此出现,一定是想要跟王炽的人接上头,只要证实了这一点,王炽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及至水运衙门,魏元只说有要事需要单独与大人说,叫守卒去通禀。守卒见他衣着不凡,自是不敢怠慢,进去禀报了。须臾,返身出来说,大人有请。

进入水运衙门后,魏元被请入一间斗室,里面坐了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下虽即将入冬,但他手里却还习惯性地拿把折扇,脸色清癯,温文尔雅,一看便知是个读书人。

魏元没想到顺天军中还有这等人物,行了个礼,道:“重庆祥和号大掌柜魏元见过大人。”

“重庆的商人?”那水运使瞟了他一眼,目光炯炯有神,“你见本大人,却有何事?”

魏元冷冷一笑:“王炽与贵军合作销盐,按理说是合作伙伴才是,大人扣留他的人为何?”

“原来是为这事。”水运使拿折扇在手里把玩着,“你是来保举他们的吗?”

魏元摇了摇头。水运使眼里精光一闪:“看来你是要与本大人合作。”

“正是。”

“商人行事,讲的是利益。”水运使悠悠然地道,“你有何条件?”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魏元脸色一沉,寒声道,“但要手刃王炽,别无他求。”

“好!”水运使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折扇往桌上一敲,“怎么合作?”

“在下刚才在码头碰见了云南提督马如龙。”魏元道,“此人与王炽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在下所料不差的话,应是来接头的。”

“哦?”水运使眼里闪过一抹异彩,“如今还在码头吗?”

魏元道:“此人之前远在云南,尚不知在下与王炽之间的仇恨,如今还在码头等着在下打探了消息,回去报与他知道。”

“好得很!”水运使眼皮一抬,道,“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本大人很快就会放了席茂之。”

魏元会意地笑了一笑,正要拱手出来,突听门外有士卒禀报:“启禀大人,码头有一帮人斗殴,打得很凶,请大人示下。”

水运使斜着眼瞟了下魏元,“嘿嘿”笑道:“这可有趣了,这个时候何人会来凑热闹?”

魏元眉头一皱,看了眼那水运使,莫非斗殴之人是马如龙?如果是的话,却是哪方面的人要与之过不去?思忖间,不待水运使说话,急忙走出门去。

马如龙见那帮人不由分说见人便打,也被激起了怒火:“你等到底要做什么?”

领头的那人“嘿嘿”冷笑道:“拿了银子出来,便饶你不死!”

马如龙一听,这才知道是遇上了贼匪,反倒是放心了些,道:“在下只是一介平民,身上并无银子,倒有几吊铜钱,好汉若是想要,拿去便是。”

领头那人喝道:“当老子好耍是吗?你个龟儿子,今天要是不把十万两银子留下,老子砍死你个龟儿子!”

马如龙心头大震,这十万两银子是重庆商人筹集的饷银,断然不能落到贼匪手里。瞥眼间,见对方足足有三四十人,而他自己为不引人注目,出来时连兵器都没有带,心想须设法突围出去才是。心念未已,猿臂一探,挥开旁边的两人,要去夺前面一人手里的棍子,领头那人似乎早已瞧破他的心思,手里的刀一扬,便往他的手上砍落。

马如龙大吃一惊,连忙收手退步,身子往后移动时,不慎被后面的棍子击中腿部,脚下踉跄之际,左右两边的人已然袭将上来。马如龙虽说久经阵仗,毕竟手里没兵器,在数十人的围攻下,被逼得手忙脚乱,漫说是脱身,连应付尚且不暇。

领头那人觑了个真切,刀尖一指,落在马如龙的膝关节处,马如龙吃痛,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晃,领头那人飞起一脚,踢在其背后,将之踢倒在地,喊声:“绑了!”众人一哄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马如龙绑了起来,抬着他迅速地离开了码头。

魏元赶到时,码头上早已没了人影,不由心下大急,到底是谁掳走了马如龙?

水运使在一帮士卒拥簇下随之而至,听了码头的守卒禀报后,用折扇轻敲着手心,思索了片晌,叫来两名士卒,吩咐他们追踪下去,摸清楚是何人所为。

“且慢!”魏元叫住士卒,转首朝水运使道,“大人,何不将此消息透露给席茂之,让他们去找呢?”

水运使笑吟吟地看着他道:“魏大掌柜的心机果真是深得紧哪!可本大人为何要相信你呢,万一那马如龙不是骆秉章所派来的接头之人,本大人岂非让你带到沟里去了吗?”

魏元反问道:“大人可否知道王炽为何会出现在平武销盐吗?”

水运使眼里精光一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魏元冷冷一笑,将重庆捐饷,给王炽设下圈套,而王炽又是如何跳出圈套,来平武销盐的前因后果,简单地叙述了一遍,随后又道:“在下知道大人不会轻信,您只需将马如龙的消息透露给席茂之,一试便知。”

水运使道:“马如龙身上的十万两银子是你给的?”

魏元道:“是的,迫于压力,不得不如此。”

水运使道:“好,本大人就信你一次。”吩咐士卒将席茂之等人放出来。魏元嘴角一弯,露出抹冷笑,看你这次还如何逃出平武城去!

席茂之、牛二及十几名马帮工人走出水运使衙门的时候,将近亥时了,天上有一弯冷月挂着,风里带着寒意,很是清冷。席茂之问带他们出来的顺天军道:“我等带了贵军的通行证,何以查了这么久才放我等出来?”

那顺天军道:“战时情况特殊,难免盘查得严一些。好在已经查清楚了,你们也无须担心,只管开船就是了。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沿途最好不要跟陌生人接触,刚才码头上就有个人揣着十万两银子,被一帮盗匪掳了去。”

席茂之心头一震,问道:“可知是何人?”

那顺天军道:“听说是云南提督。”

席茂之脸色微微一变,为免让顺天军觉察出来,告了声谢,走到码头边,对牛二悄声道:“被盗匪掳去的是我们的人。”

牛二两眼瞪得大大的,问道:“是来跟我们接头之人吗?”

席茂之郑重地点了点头。牛二急道:“这可要如何是好?”

席茂之微作沉吟,吩咐马帮工人在船上等候,他则带了牛二一路追查了下去。

席茂之、牛二两人前脚刚走,水运使则带着五人,随同魏元一起跟了下去。魏元认为,马如龙与王炽的关系非同一般,一旦他跟席茂之会了面,定然会把清军所在位置告之,到了那时,王炽是官府派来救济清军主力之名坐实,他想不死都难。然而让魏元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红岸码头的南面,有一座山谷,背枕群山,面朝火烧河,乃是个险峻所在。

马如龙被抬入谷里后,几个人一扔,将他扔于地上。由于地面都是碎石,石头硌到骨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嗷嗷直叫。领头那人命令众人将火把点燃了,双手负于背后,大摇大摆地走到马如龙跟前,冷笑道:“格老子的,没想到是个要钱不要命的龟儿子!疼是吗?疼你还不把银票拿出来?”话落间,咬牙切齿地在马如龙身上踢了几脚。

马如龙被五花大绑着,无从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几脚后,怒道:“士可杀不可辱,有种把我杀了!”

“哟!充好汉?”领头那人冷笑着蹲下身去,把刀抽了出来,搁在马如龙脸上,道,“可惜老子要钱不要命,想充好汉去别的地方吧。”边说边在马如龙身上摸索起来,摸出了那四张银票。

此时,在火光下近距离打量,马如龙越看越觉得此人似曾相识,特别是看着其一脸的坏笑时……

“你……你是……”马如龙惊讶得合不拢嘴。

“是……是什么?老子是你的索命无常!”领头那人嘴上大声嚷嚷着,背着火光却朝马如龙做了个鬼脸,趁机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本大小姐这是在救你。”

马如龙瞪大了眼看着她,心想你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好打,却还说是救我,天下何来如此救人之法?

原来领头这人是乔装改扮的李晓茹,她古灵精怪,又善于伪装,把脸涂黑了,粘上胡子,打扮成土匪的模样,操着一口当地粗鲁的川音,委实很难认得出来。她离开重庆后,为掩人耳目,便乔装打扮了一番,果然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

到红岸码头时,李晓茹本是要在此地入宿,待次日再北上去平武,不想正好让她撞上了席茂之等人被顺天军带走,她料想可能要出事,正想办法该如何救他们时,马如龙出现了。

昔日的情人陡然出现在眼前时,不由得让李晓茹慌了下神,心想他远在云南,如何会在此出现,莫非是去支援骆秉章的吗?正要上去打招呼,突听有人叫了一声,却正是祥和号现任大掌柜魏元。

李晓茹亲历了买卖城魏伯昌被杀一事,魏元身负杀父之仇,他在此出现,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听着他俩的对话,李晓茹听得出两人的言语中,都有防着对方的意思,对眼下的形势便也猜了个大概。清军主力撤到山里隐藏了起来,顺天军自是急着想把他们找出来,而清军粮草被烧,极缺粮饷,马如龙才冒险出来,想与王炽的人接上头。那么魏元呢……

当李晓茹看到魏元说帮马如龙去水运衙门打探情况时,她便明白了,这厮是要借刀杀人,报了那杀父之仇!

李晓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回身去找了三四十个码头工人,每人分了他们一两银子,帮她去教训个人。码头工人都是老实人,虽说一两银子令他们怦然心动,却也不免担心,因问道:“这么多人去打一人,会不会出人命?”

李晓茹笑道:“打的时候手脚注意些就是了,打伤了不关你等的事。”码头工人这才放心,跟了李晓茹把马如龙绑到了这个山谷里。

是时,李晓茹见马如龙一脸茫然的样子,又在其耳边道:“一会儿陪我演一场戏。”未待马如龙说话,她却已然站了起来,回头看周围的那些码头工人时,见他们俱皆盯着她手里的银票,便说道:“这银子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拿谁死。一会儿就会有顺天军的人追到这里来,你们哪个敢来拿这银票?”

码头工人起初的确眼红,毕竟是老实人,听了此话,也就死了心,问道:“顺天军来了时,我等该如何应付?”

李晓茹笑道:“你等放心,有我呢!”

没过多久,便见一名放哨的人来报说,有人来了。李晓茹神色一变,脸上露出抹狡黠的笑,回身慢慢悠悠地走到上面的一块大石头上坐好,扫了眼在场之人,突喝声:“给老子打!”

码头工人一听蒙了,心说银票都让你搜出来了,还有什么好打的?转念一想,这矮个子别看他瘦弱了些,却不是个吃素的主儿,如此做自有他的道理,两人走将上去,扬起棍子就往马如龙身落去。

马如龙吃痛,心想这小妮子在云南时曾吃过我的亏,莫不是借此机会挟私报复吧?你不是要演场戏吗,那我就演给你看,破口骂道:“你这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东西,银票都让你拿走了,却还要这般羞辱于我,你就不怕遭报应,走路磕着摔断了腿,喝水呛着咽了气!”

这番骂语半真半假,却也极为难听,李晓茹冷笑两声,也不知是真气还是假气,又是一声喝:“给老子打,重重地打,打死这龟儿子!”码头工人加重了手劲儿。

马如龙不知她究竟唱的是哪出,身上挨了几下,端的是痛得入骨,大声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李晓茹“嘿嘿”怪笑一声,“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一副穷鬼样,闻都闻得出来是饿死鬼的命,何来这许多银子?”

马如龙连忙道:“这……这是朝廷的军饷,祖宗快让他们停手吧!”

“再打!”李晓茹怒喝道,“当老子好耍是吗?这银票明明是码头上一个商人给你的,如何成了朝廷的军饷?你他娘的先人板板,骗鬼的吧?”她学做当地的匪徒,说起川话竟是有模有样。

马如龙边挡着如雨点般下来的棍子,边顺着她的话道:“这是官府向商人筹集的饷银,托了重庆祥和号的魏元送过来,千真万确!”

“就算这是饷银,你又是哪个?”李晓茹道,“魏元为何会把银票交给你?”

马如龙道:“我乃云南提督马如龙,入川支援战事的。”

李晓茹把手一摆,示意码头工人停手,谷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是时,谷外正有两帮人潜伏着,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里面的动静。前面两人是席茂之和牛二,席茂之为人精细,善于谋略,可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不免心里着慌。毫无疑问,马如龙定是骆秉章派来与他接头之人,可那帮匪徒又是哪方面的人?因怕着了敌军的道儿,一时不敢现身出去,静观其变;在距席茂之不远处,也潜伏了几人,正是顺天军水运使及魏元等人,听得马如龙的话,魏元回头朝水运使看了一眼,意思是我说得没错吧,马如龙就是骆秉章派来与王炽接头的!

“朝廷没银子了,找商人筹饷。”李晓茹拍拍大腿,眯着眼道,“可老子就是搞不明白,商人凭什么给朝廷出银子,无利不为商,那个魏元就没有目的吗?”

马如龙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刚到红岸码头,那魏元刚巧也带着银子赶到了,莫非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吗?因不敢确定,一时不知如何接她的话。

李晓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冷哼一声,道:“怎么,无话可说了吗?别以为当官的老子就不敢碰,给老子打,打到这龟儿子老实了为止!”码头工人似乎也习惯了,举着棍子过去就打。

这边,水运使看着马如龙挨揍,眉头紧锁,心想一般的盗匪之徒,要么要财,要么要命,如何还有拿了银子拷问的,这些盗匪究竟是何来路?思忖间,看了眼魏元,心里越来越疑惑。

马如龙被打得满地乱滚,大喊道:“你究竟想要知道什么?”

李晓茹手一摆,待码头工人停了手,说道:“给你提个醒,老子是土匪没错,可老子是个有良心的土匪,家乡让太平军占了后,家不成家,乡亲们每日过得战战兢兢,活得比狗还窝囊,老子一狠心,投身到了骆总督手下,给他探个路,摸个消息。此番下山,为的就是打探朝廷粮饷一事,你说你是云南提督,可老子就搞不明白了,为何老子就没听骆总督提起过你,一个外籍官员凭什么收受骆总督的饷银,那魏元又凭什么会放心地把银子交给你,你俩之间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晓茹这一番问将下来,不仅把马如龙问得心惊胆战,那水运使和魏元同样变了脸色。特别是水运使,他随军作战,只听说是萧启江率湘军来支援骆秉章作战了,确实没听说过有云南的军队调过来,那马如龙突然出现在红岸码头,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魏元说与王炽有不共戴天之仇,此行就是为报父仇的,他为什么要将银子交给马如龙?想到此处,水运使心头一震,莫非这厮故意说王炽是朝廷的人,想要借本大人的刀,报他的仇?

魏元看了眼水运使,道:“大人……”

“你没想到那些盗匪竟会是骆秉章的人吧?”水运使深沉地一笑,“这不正好吗,看看王炽究竟是不是骆秉章的人。”

魏元咽了口唾沫,也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诡异,可偏偏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得继续往下看。

马如龙在重庆时经历了官商勾结陷害王炽之事,听了李晓茹之言,他虽不知道魏元与王炽有杀父之仇,但也回过味来了,魏元此行只怕没这么简单,说不定又想用什么诡计来害王炽……想到此,马如龙突地眼前一亮,李晓茹为何要乔装打扮演这么一场戏,莫非在这谷外有顺天军的人在窥视?魏元是要通过顺天军置王炽于死地?怪不得到了谷内后,她命令将火把点起来,原来是为了吸引顺天军!

想通了此中的关节,马如龙朝李晓茹投去一瞥,你这小妮子,为了救你的情人,竟然这般折磨于我!不过心里虽作如此想,对李晓茹的计谋却是佩服的,不使如此苦肉计,如何取信于顺天军?

思忖间,只听李晓茹竖着眉头道:“还不肯说吗?再打!”

马如龙惊道:“别打了,我说!”

李晓茹从那石头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上来,及至马如龙身前时,沉声道:“说吧!”

盐引制始于宋朝,指盐业经销的特殊凭证,每张盐引可领盐116.5斤,价值六贯,到了明清,又分大引和小引,大引为300斤,小引为200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