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李晓茹被他气得直跺脚,“你就倔吧,官府关了你几次,还不长记性,下次送你去吃皇粮时,休想本大小姐去救你!”
王炽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既不接她的话,也不去反驳她,待席、于两人入内后,径吩咐道:“席大哥,你火速去查一下附近几个城池的食盐流通情况,越详细越好,明晚之前,将结果说与我听。”
席茂之两眼一亮,心领神会地笑了一笑:“你可想好了吗?”
王炽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想赌一把。”
席茂之应好,转身而出。于怀清正待相问,王炽却一把拉了他的手,边往外走边道:“于先生随在下去一趟衙门!”
于怀清尚是一头雾水,问道:“去衙门做甚?”
王炽道:“路上再与你说。”
“王死贩子!”李晓茹独个儿被扔在天顺祥,王炽临走时也并未向她有个交代,一时怒从心起,追出门去,双手叉着小蛮腰道,“你以为你有七十二变,能把十万粮饷变出来吗?刑部大狱没要了你的贱命,萧知章要剁了你的狗头时,可别来本大小姐面前哭!”
王炽回头喊道:“此番凶险得紧,未免令尊骂你胡闹,快回济春堂去吧!”
到了衙门里时,王炽看到付少华的脸色,委实吓了一跳。只见他面若死灰,两眼无神,好似众叛亲离、大难临头一般,能在他脸上嗅出死亡的气息。
“王兄弟,本官让人算计了!”付少华在椅子上微微地挪了挪身子,垂头丧气地道,“那些粮饷,他们拖着不上缴,分明是要将本官置于死地。”
王炽在其旁边坐下,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沉声道:“大人,如若要死,王四陪你一起死,但如今离缴饷日期尚有二十余日,在此期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所谓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此情景虽然残酷,却也是世情如此,如果王炽在此时抽身离开,付少华自也怨不得他。然而让付少华没想到的是,在这种时候,王炽居然要与他共生死,一时情绪激动,竟落下泪来,握住王炽的手,哽咽道:“兄弟,有你这句话,付某死而无憾了!不过萧知章、赵培要置骆总督一党于死地,此一劫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了,你不过一介商人,不必插足进来,好生做你的生意去吧。”
王炽正色道:“依在下看,未必就没有活路。”
付少华神色一振:“莫非兄弟有办法?”
王炽道:“大人可听说过开中法?”
付少华一愣,未曾明白过来:“兄弟指的是什么?”
王炽道:“自春秋以降,盐业一直实行盐引制,盐商想要经营盐业,须在官府取得盐引,而后在固定的引岸sup/sup经销食盐,致使盐业垄断,盐价暴涨,财富亦聚于少数人的手里。明太祖推翻元朝后,为防止蒙古残余势力反扑,在北边安置了二十余万兵力,沿长城设九镇,以拱卫京师。如此边关倒是稳定了,可随着时日的推移,问题亦暴露了出来,那二十多万人每年需耗粮千万石计,布匹十万余匹,再加上从内地调粮过去,所损耗之人力、物力巨大,使朝廷财政不堪重负。为解决此问题,明太祖便实施了盐业开中之法令,允许民间商人向边关输送粮草,以三十斤粮食换取一份盐引。商人见有利可图,应者如云。大人您看,明太祖四两拨千斤,不费国库分毫,解决了边关粮饷问题,且又让利给了商人,岂非利国利民之举吗?”
付少华一字一句地仔细听毕,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浓,及至王炽的最后一个字落去,他的脸激动得涨成了猪肝色:“兄弟要以明太祖的开中之法,解决此次的粮饷问题吗?”
“为何不可呢?”于怀清微哂道,“大人身兼川东道之要职,握有四川盐票分配之大权,是时自贡盐场为太平军所占,附近城镇的食盐必然紧缺,大人要是能给予我等行盐之权,以食盐的销量兑现粮饷,岂非利人利己之事吗?”
付少华一拍大腿,大声道:“此事无甚可说的,只要能渡过此劫,教骆总督安心作战,救我万千川民,付某甘愿以王兄弟马首是瞻,听凭吩咐!”
“大人言重了。”王炽道,“在下的意思是此事要么不做,要做就索性把它做大了!”
付少华愣怔了一下,问道:“兄弟要怎么做?”
“他们屡番算计于我等,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也该回敬一下了。恳请大人帮在下做两件事。”王炽郑重地道,“第一件事,公开历数重庆商人不顾国家安危,大战之际阳奉阴违,不肯捐饷之罪行,好使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第二件事,希望大人给在下一个名分,向重庆父老说明,此番骆总督出师之粮饷,均由天顺祥一力承担,以便于在下日后于重庆扎稳脚跟,开展生意。”
付少华起身,也郑重地道:“兄弟不顾安危,救付某于水火,助剿匪大军无后顾之忧,此名分即便是兄弟不说,付某也会给你。”
“好!”王炽浓眉一扬,起身道,“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
从衙门出来后,王炽就着手准备盐运。翌日傍晚,席茂之派出去查探的人陆续从各地回来,并给了王炽一张报表,详细标注了各地用盐情况。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老百姓家里的盐暂时不缺。”席茂之道,“只不过自贡盐场沦陷,百姓心慌,纷纷囤盐,致使商户手里的盐所剩无几,因此盐价日日走高。”
于怀清道:“眼下川盐源头被截,两淮的盐远水救不了近火,确实是个大好的商机。但这里面也有问题,我们看到了此商机,其他盐商定也留意到了,市场不免被瓜分,要想在二十日之内以盐运生出十万两粮饷来,只怕是有点难。”
王炽把报表放在桌上,道:“你们看,越是接近战区,缺口越大,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唯随军销盐。”
于怀清倒吸了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看着王炽道:“王兄弟,随军做生意,这不是闹着玩的!”
席茂之是山匪出身,艺高人胆大,笑道:“于先生可莫要忘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兴许就是最安全的。”
“随军行商,也是有先例的。”王炽道,“当年康熙爷平准噶尔时,便是带了一批山西商人,随军深入蒙古草原,贩卖军粮、马匹等军需品,又同时在蒙古与当地人进行贸易,这就是晋商,他们的生意能占大清朝的半壁江山,靠的不仅仅是运气,还有勇气。”
“即便是随军贸易可行,但还是有问题。”于怀清忧心地道,“货源在何处,我们在短时间内去哪里弄那么多的盐?”
王炽胸有成竹地道:“当然是自贡盐场。”
此语一出,连席茂之也吃惊不小:“自贡盐场已让太平军占了,莫非你要与太平军交易吗?此乃死罪也!”
“不!”王炽微哂道,“是要火中取栗。”
席茂之看了眼于怀清,于怀清亦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两人面面相觑。
“如何取?”于怀清紧张地看着王炽问道。
王炽道:“他们怎么占的,咱们就怎么取。”
四川盆地内山多水广,除去嘉陵江外,还有一条辽阔的江水,名曰涪江。其发源于岷山雪宝顶,穿越重山,带着一身的绿意,奔流而下,至平武县时,乍遇凤翅山、鹰嘴岩处,因两山夹峙,周围皆是峻岩峭壁,水流骤急,浊浪滔滔,此处有一座关隘,名唤江油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刘备入川后,在此驻防大军,后主炎兴元年,曹魏征西大将军邓艾兵出阴平,从峭壁攀崖而下,奇袭江油关,灭了蜀汉。
涪江水出江油关后,迂回至四川盆地北麓,江面逐渐开阔,到绵阳平原后,最终汇入嘉陵江。
这一路上险山恶水,尽数被起义军占领,清廷要想夺回失地,难于登天,是时骆秉章面临的不只是声势浩大的义军,还有这天险屏障。
马如龙带着曾小雪一路从云南而来,继又北上平武县,为的是要与骆秉章大军会合,参与这场史无前例的决战。
千里跋涉,从云南领万余大军北上入川,倒不是说马如龙如何忠君爱国,他是要报仇,为了曾小雪的哥哥曾幺巴,也为了他曾经的部下、出生入死的兄弟杨振鹏,他要捻军血债血偿。
站在涪江边上,马如龙转头看向曾小雪。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白,清澈的眼里透着丝幽怨,蛾眉紧蹙着,怔怔地望着江水。
山风吹起她的衣袂,亦吹乱了她的思绪。她生于这片山水,长于这片山水,曾几何时,在哥哥的庇护下,她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山寨里,不知世道之凶险,甚至时常伤春悲秋,莫名其妙地去伤感花开花落、时季轮换,怜悯蝼蚁鸟虫之卑微,唯独忽略了风云变幻的时势。
毛坝盖山一战,山寨尽毁,曾幺巴为此丧命后,原本就寡言少语的曾小雪更加不爱说话了,心中只是想着要为哥哥报仇。除了此事,任何事都难入其慧眼,哪怕面对的是婚姻大事。
在跟马如龙成婚时,她也只是说一切从简,摆个仪式就是了。马如龙甚为心疼于她,自然不想为此俗事而扰了她的心境,因此在成婚当日,友人同事一律没请,只他两人面对红烛,虽道是显得冷清了些,但两人的心却是平静而满足的。
每当思及这些,马如龙便觉得,她是不幸误入人间的仙子,这世上纷扰之事,统统与她无关,了结了此番的事情后,就带她回云南,好教她安静地生活。是时,见她俏生生地站在江边,白衣胜雪,衣袂迎风,更显得其弱不禁风,禁不住走上去,轻轻地握了她的手。曾小雪回过头来,报以一笑。
过不多时,一名兵卒上来,递交了封密函,说是骆总督那边来信了。马如龙急忙拆开,上书二十字:匪寇猖獗,合而击之,明日亥时,效仿士载,奇袭江油。
士载就是三国时曹魏大将邓艾,看来骆总督要学他拿下江油关了!马如龙浓眉一动,顿时间神采飞扬,他多少是了解骆秉章的,江油关紧邻绵州,如果合清军主力,拿下了江油关天险,对围在绵州城外的义军的打击是巨大的,如此一来,清军就能一鼓作气解围绵州,救了唐炯。想到此处,他朝曾小雪投去一瞥,意思是说,曾大哥之仇可报了!随后命令全军就地休息,俟明日配合骆秉章主力作战。
是晚,为了不教义军发觉,三军就地而坐,也不埋锅造饭,一律只食干粮。因恐曾小雪感染风寒,马如龙特地给她搭了个小帐篷,算是享受特殊待遇了。
戌时过后,夜色渐深,山中湿气重,又是秋后,没多少时间,众将士身上就被露水打湿。沉寂之中,山里忽传来一阵嘈杂声,马如龙觉得奇怪,遂命人去探。过不多久,士卒回来禀道:“声音从平武境内传来,从山头望下去,城里灯火通明,像是在举办什么活动。”
马如龙浓眉一动,心想这时节会有什么活动,如此热闹?再者平武已为匪寇所占,老百姓又有甚可庆祝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交代了曾小雪两句,让她先行休息,遂带了两名随从,趁黑摸上山头去。
从这座山往下望,平武城之景象一览无余,诚如士卒所言,城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且伴着嘈杂之声,像极了在搞什么活动。细细一听,虽说只能从夜风中听到零散的只言片语,但由于说话之人声音很大,还是能听出个大概。那不是百姓在举行什么活动,而是太平军在宣扬异教,大意是强调天下一家,上帝为父,耶稣为子,而太平天国各王则为上帝之子,耶稣之兄弟,降人间以降邪魔外道。何为邪魔?自秦汉以来,佛教道术皆为邪魔外道,包括统治了中国的清廷,皆为妖魔,鼓动百姓弘扬正道,铲妖除魔……
宣道者在上面大声说几句,下面便有一帮喽啰附和,因此声震山川。马如龙听了会儿,不由皱了皱眉头,心想以迷信蛊惑百姓之政权,终将是难以长久的。正要转身回去,突见不远处的草木中埋伏了数人,因双方隔了些距离,加上城内透出来的光线晦暗不明,辨识不清到底是哪方面的人。
马如龙暗自一震,心想莫不是骆总督的人也被吸引过来了?如果真是骆总督方面的人……想到此处,心头禁不住狂跳起来,太平军为何要在此时宣扬教义,仅仅是为了让老百姓跟随他们对抗清兵吗?如果是让老百姓相信他们的信仰的话,为何不选择在白天,而要在晚上进行呢,难道他们就不怕清兵偷袭吗?
除非是另有目的。马如龙的心怦怦剧跳起来,眼睛又朝埋伏在草木中的那几人看了一眼,把钢牙一咬,断然做了个决定,朝身边的两名随从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潜行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对方。
那两人会意,随着马如龙猫着腰蹑足而行,及至相近时,奋然跃身虎扑过去。隐藏在暗处的那几人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正要反抗,见马如龙等人乃清兵装束,急道:“自己人!”
马如龙目光如电,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番后,问道:“你等是何人部下?”
原来潜伏在此的共有四人,皆是骆秉章底下的士卒,因见平武城内嘈杂,特来打探情况。马如龙听完他们的解释,倒吸了口凉气,太平军成功吸引了官兵的注意力,定还有下一步的举动。
心念未已,城内传来数声尖叫,紧接着火光大盛,几所民舍相继起火,借着山风之势,越烧越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几里外亦能听得到。
从城外看去,火光下人影幢幢,风中时不时地传来凄叫和厉喝声。马如龙转首看向身边的几人,火光映得他的脸异常凝重:“速去通报骆总督,谨防今夜有变。”
那四人被说得莫名其妙,明明是平武城内出了事,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何以要禀知骆总督谨防有变?马如龙加重了语气道:“此乃声东击西之策,贼兵有可能偷袭军营,快去!”
那四人这才省悟过来,慌慌张张地转身回去了。见他们离开,马如龙又朝身边的一名亲随道:“去调一支百人精兵来,随我去支援骆总督,要快!”那人不敢怠慢,转身飞奔而去。
不出多时,一支百人组成的精兵已到,马如龙轻喝一声,率众往清军大营方向而去。刚翻过一座山头,便见一处山坳里露出火光,只一会儿工夫,火势愈来愈大,浓烟卷着火舌直冲上天。马如龙见状,脸色大变,顿足道:“来迟一步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心想果然让马将军料到了,此乃起义军声东击西之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听马如龙又道:“赶过去看看!”众人低声应喝一声,急往起火处赶。
刚下山头,听得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火光之中人影幢幢,从前面一道山坳里跑出来,尚未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马如龙浓眉一扬,低喝声:“杀过去!”众将士这才省悟过来,原来那是起义军,忙打起精神跟着马如龙冲了过去。
马如龙临战经验丰富,果然如他所料,那些冲出来的正是与太平天国军联合作战的捻军,他们以太平军在城内宣教、焚烧不信教的百姓房舍为掩护,趁机袭击了清军的粮草,领头的那人是个三十开外的中年汉子,又高又大,一脸的横肉,满嘴如戟的胡子,正是捻军旗下的杨大嘴。
莫看杨大嘴长相粗犷,战场上的经验却是不缺,见迎面扑来一支人马,也不与他们正面交锋,大喊了一声,带着他那十几人往小径上跑了。
马如龙甫到此地,不熟悉地形,加上骆秉章那边突遭偷袭,人心慌乱,亦未能及时追击,让杨大嘴一帮人跑了。
进入清军大营时,众将士正忙着灭火,场面很是混乱。骆秉章也赶到了后路军的粮草大营,脸色铁青,火光映得他的身子越发得瘦弱。马如龙上前行礼时,骆秉章摇了摇手,示意免了此礼。一旁的萧启江恨得迭连跺足,黑瘦的脸尽是怒意,骂人时连湘音都带了出来:“那些贼配军,下次叫我遇上,老子非干死他不可!”
“怕是已经失去与他们交锋的机会了。”骆秉章回头看了眼萧启江,脸上露出沮丧之意,“随军之粮草本就寥寥无几,如今一把火如数化为灰烬,何以为战?”
马如龙看着骆秉章的脸色,心头暗暗一震。骆秉章虽垂垂老矣,但论智慧和谋略,天下鲜有匹敌者,即便是再大的战役,又何曾见过他露出沮丧颓败之色?眼下粮草尽毁,军心不稳,若是敌军趁机突袭,焉能与之一战?思忖间,只见骆秉章转过头来,道:“明晚奇袭江油关的计划取消,三军连夜退出三里,以防不测。你的军队于我殿后,保证我军主力安全撤离,可有问题?”
马如龙忙拱手道:“卑职誓死保证主力安全撤离!”
骆秉章长嘘了口气,“去吧!”
马如龙领命而去,回到驻地后,将本部人马分作两股,一股以瞭望为主,分散各处,侦察敌军动向,一股则迅速转移到骆秉章部不远处,掩护他们撤离。
好在骆秉章当机立断,连夜撤了出来,并未受到起义军追杀。然撤是撤了出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等待着朝廷拨下来的粮草,还是弃战撤军?要是在原地等朝廷的粮草,那救命的粮何时能到,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会否再次遭到敌军之偷袭?
一系列的问题,若巨石一般压向骆秉章的心头,那瘦弱的躯体在晨风里微微颤抖着,仿似已然不堪重负……
是日清晨,天刚破晓,重庆城朝天门码头的工人及商户们则已然开工了,淡淡的晨雾里,码头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在人群中一名衙差敲着铜锣,大喊道:“天顺祥大掌柜、义商王炽,独立承担川军出征之粮饷……”边敲边沿着码头一路喊将过去。与此同时,在重庆城的城头及各个人流聚集处,皆贴了衙门布告,痛斥重庆商人,面对国难漠然之行径,大力赞赏王炽一力承担粮饷之功绩。一时间重庆上下议论纷纷,满城都是在说天顺祥王炽的事,几乎一天之间,天顺祥名声大噪。
王炽、席茂之、于怀清及牛二所带领的马帮,出城门的时候,付少华特意组织了一批百姓,沿途送行,场面之壮观,即便是京城大员,亦难望其项背,可谓史无前例。
于怀清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这才觉得王炽此举是值得的,不管这趟以盐易饷的生意,前途有多少风险,但只要是挺过了这一关,可抵他人十年经营之功,脸上不觉露出了笑意。
到了城外,王炽拜别付少华,又朝送行百姓拱了拱手,大声道:“各位重庆的父老,我王四虽为一介商人,但在下言必行、行必果,此番出行,定助川军将士无后顾之忧,好教他们保我大清江山无虞,保我四川全境百姓平安!”
这一番话算不上慷慨激昂,听之亦不能使人热血沸腾,可在时局异常紧张之时,听来却是十分暖人心窝。付少华作为一方之父母,临难之时,王炽毅然出手,在此情此景下,更是心潮澎湃,大声道:“王兄弟放心去吧,本官及全城百姓,定保天顺祥无事!”
王炽颔首称谢,与众人拜别,翻身上马时,蓦然发现在送行的人群里,有一位娇小的身影,站在众人的前头,一双妙目滴溜溜地在一人身上打转,眼波含情,依依难舍。那姑娘正是许春花,王炽微微一愣,心想春花何时与他好上了?不觉将目光往牛二身上落去。
牛二的眼神亦望着许春花那娇小的身影,古铜色粗糙的脸上,此时竟也满是柔情。看到这一幕,王炽不由得嫣然一笑,所谓“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再硬的铁汉,在女人和情感面前,也能有柔情的一面!
两人似乎在避讳什么,彼此都没有说话。许春花挥了挥手,一脸的希冀。牛二似乎看懂了她的内心,朝她微微颔首,似乎是在说,不会让她徒然空等。
无声的表白,默然的誓言,让王炽心头为之一怔,眼前油然浮现出一个姑娘的身影。他与李晓茹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是如此,因了身份、地位、财富等之间的差距,相爱却难相守。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许春花是他的人,牛二想把许春花要过去,就得掂量掂量他的身份,需要有足够的底气来向他要人。
这便是现实社会,即便是爱情,也得在现实中低下三分腰。王炽纵身拍马,迎着晨风向前奔出去,与此同时,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让许春花有一个好的归宿,只要她与牛二两情相悦,将来定要成全他们!
马蹄声响,踏破清晨的宁静,一行人在众人的期盼下离开了重庆城。实际上不管王炽此行成功与否,天顺祥和他个人在重庆的地位已然奠定,无可动摇,这一点连对他颇有成见的李春来也不能否认。
李福喘着气跑进来的时候,李春来就已料到了是什么事,未待李福开口,便问道:“可是小姐不见了?”
李福吃惊地道:“大掌柜如何就猜到了?”
李春来摇头苦笑一声,说道:“知女莫若父,那丫头心里在想些什么,老夫如何不知?”
“可要去把小姐找回来?”
“随她去吧!”李春来叹息一声,“王四那小子,论心机论能耐,老夫也自愧弗如,此番官府派粮征饷,于他而言,本是祸事,他却硬是四两拨千斤,避开了与重庆商人的正面冲突,效仿前朝的开中法,以盐易饷,转祸为福了。嘿嘿……让丫头去帮帮他也好,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福一听,松了口气,心想这下大小姐可以如愿了。
从重庆到平武一带,有相当远的一段路程,因了战事紧张,加上王炽身负重担,不敢耽搁,日夜兼程,于七日后抵达了平武城一带,本是要想方设法跟骆秉章联系的,可沿途一打听,说是清军粮草让义军烧了,早已撤军。
王炽闻言,一时百味杂陈,不知是喜是忧。若说骆秉章放弃了此次的作战计划,他身上的担子也就没了,但如此一来,心里不免也有些失落,临行时付少华搞了那么大的阵仗,全城都知道他王炽支援战事来了,空手回去,如何与人交代?若是骆秉章没走,只是暂时隐藏了起来,伺机而动呢?那么就暴露出了另一个问题,要是在短时间内找他们不到,一旦战事失利,又如何回去见重庆父老?
于怀清望了眼周围的崇山峻岭,道:“要在这种地方找出一支军队来,犹如大海捞针,不才以为,如果骆总督没走的话,定也是在密切关注着敌军的动向,与其我们主动苦寻,倒不如按计划开展业务,让他们来和我们联系。”
“好计!”王炽眼睛一亮,道,“这一带是两军的主战场,主要兵力皆布防于此,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打开突破口。”
席茂之称好,转首朝牛二招呼了一声,一行人带了马帮便往前走。
太平军、顺天军、捻军联合攻占自贡一带地区,其战略目的十分明显,川盐、淮盐是清政府主要的产盐地区,阻断了川盐,也就意味着阻断了西南地区的盐务,掌控了这一带主要的经济收入。事实上四川除了自贡盐场外,还有乐山一带的犍为盐场,在道光朝以前,其规模比自贡盐场还要大,现在这两大盐场悉数让义军控制,相当于攥住了两大金矿。
所谓共患难易,同富贵难,三军联合起来后,表面上看去声势强大,实际上是有分歧的,特别是捻军,起义之初便无信仰,以生存聚财为目的,如今天天在金矿边上转,岂有不生私心之理?太平军、顺天军情知他们的德行,于是便日夜派人防着,甚至专门派了人手督办盐运。
如此一来,捻军就不依了,一起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让你来管理?因了这层怨气,捻军时常去码头或盐场私扛盐包、贩卖私盐。太平军一来怕内部矛盾升级,二来也是战局紧张,防不胜防,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了。如此一来,相当于默认了贩私盐的合法性,太平军、顺天军方面的人见捻军可以扛盐包,为何我就不能扛?及至后来,底下的将士皆在偷盐贩盐。
王炽所说的突破口便在于此,进入平武城内后,租了个民舍,打算就地收购食盐。这一带由顺天军掌管,两军将士都藏着私盐呢,听说有人在城内收购,纷纷拿了盐去卖。
杨大嘴自偷袭了骆秉章的粮草后,认为立了大功,更是肆无忌惮地命人去私扛盐包,待积累了一定的量后,就着人偷运出去,卖给附近一带的盐商。这一日听说平武城内有人收盐,大是高兴,径往王炽处而来,欲先去打探一下是哪里的盐商在收购。
王炽做梦也不曾想到,会在此处遇上杨大嘴,见他高大的身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时,想躲已然不及,愣愣地站在当地。
杨大嘴乍见王炽,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如戟似的胡须根根倒竖,厉喝道:“好你个王四,真是冤家路窄啊!”边说边从腰际抽出刀来,杀气腾腾地往里面走。
王炽见状,脸色大变,此前在毛坝盖山时,他曾与曾幺巴联合诓了杨大嘴一回,险些使他丧了性命,此番相见,可谓是分外眼红,以杨大嘴的性子,岂能饶过了他?
按察使:清朝官名,记名,则为清朝官阶制度,一般为有功之臣,在吏部或军机处记名,以备升迁。
顺天军:指李永和、蓝大顺的起义军。
宣宗皇帝:道光。
引岸:指盐商固定的经营区域,每位盐商在拿到盐引时,都被指定了地区,不得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