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重庆府派粮征饷逼商人 天顺祥效仿前明开中法

1861年8月22日,在大清朝的历史上,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日子,从这一日开始,清朝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历史的走向从此改变了。

咸丰十一年,这个历经了苦难的皇帝结束了他悲剧的一生,驾崩于热河避暑山庄,因英法联军进逼北京,火烧了圆明园,咸丰帝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依然未能回到紫禁城。

他刚继承大统时,如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意兴遄飞,欲改革振兴这个积贫孱弱的国家。他勤于政事,日日理朝,去邪任贤,启用曾国藩等一批能臣,旨在重振纲纪。叵耐道光帝刚刚去世一个月,便爆发了太平天国起义,其如蝗灾一般,迅速地漫延;紧接着英法联军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步步蚕食中国,内忧外患,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尽是让这位瘦弱的年轻皇帝赶上了!

他想抗争,却又疲于应付,他痛恨国内纷纷揭竿而起的起义军,厌恶趁机犯境的洋人,奈何道光朝后,国库空虚,穷得连军饷亦捉襟见肘,甫承大统,抱负未展,空有一腔热血,如之奈何?

他懊恼、痛不欲生,终在两次大沽口之战,以及英法联军入侵北京后,心情跌入谷底,以酒和鸦片麻醉自己,心神交疲之下,崩于热河,享年31岁。

咸丰帝并非昏庸无能之帝王,其虽在被迫无奈之下,做了不少错误之举措,然终归是时局所向,无可厚非。只是有一人他本应提防,却是疏忽了,导致其后代子孙大权旁落,亦使锐意改革的光绪帝手脚受缚,使大清精锐北洋水师尽数亡于甲午一战,此人便是他的懿贵妃——叶赫那拉氏。

叶赫那拉氏权力心甚重,咸丰帝死后,暗中联合恭亲王奕、军机大臣文祥、顾命大臣僧格林沁等人,发动辛酉政变,在同治帝登基后,挟幼帝垂帘听政,史称慈禧太后。

慈禧听政后,为迎合奕,开始了中国近代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洋务运动。

洋人轰开了闭关锁国的清政府的大门,国人被迫走出门,去迎接外面的事物,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当这道大门被打开的时候,国内的争斗亦趋白热化,一边是朝中顽固派和洋务派的明争暗斗、唇枪舌剑,一边是朝廷与起义军最后的你死我活的拼杀。

何为师夷制夷、中体西用?关键是讨好并稳住洋人,唯有让对方满意了,不来骚扰了,方可静下心来、心无旁骛地学习洋人的技术,并且休养生息。也只有得到了洋人的认可和帮助,才能专心致志地处理国内问题。

这一点奕做到了,尽管讨好洋人之举,受到朝野上下之非议,但不得不承认,奕的行为取得了洋人的支持,至少在短时间内,朝廷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国内问题了,而国内的首要问题便是揭竿起义的起义军。

起义军看清了国内形势后,自然也意识到与朝廷决战的时刻到了,不管是太平军还是捻军,纷纷在各地行动起来,攻城略地,欲作最后一搏。

唐炯出师后,在犍为一带遭到捻军和太平军的疯狂攻击,三万人马节节败退,起义军则势如破竹,袭击了自贡盐场,大军直指川西、成都一带,唐炯被迫退守绵州。

起义军席卷四川,朝野震惊,作为四川总督的骆秉章更是吃惊非小。

“是我低估了敌军实力!”骆秉章微微一叹,混浊的眼落在身侧所坐的那人身上,一脸的歉意,“辛苦老弟了!”

在骆秉章旁边所坐的是位六旬开外的老者,名唤萧启江,字濬川,湖南涟源人,少年时曾在四川经商,后折节读书,入国子监,1853年加入湘军,此后南征北战,因战功显赫,官至按察使记名sup/sup,因四川大乱,率湘军入川平乱。

萧启江虽年纪略小于骆秉章,但由于连年作战,身上大小伤无数,伤及筋骨,入川时身体抱恙,与骆秉章一样已是风烛残年,高大的身躯皮包着骨头,瘦骨嶙峋。见骆秉章满脸愧疚之色,他爽朗一笑,道:“老哥哥,你我征战一生,若是临了病死在床上,反倒是憋屈了,报效朝廷,何来辛苦一说!”

骆秉章点了点头,颇是认同此言,便问道:“老弟入川,可有御敌之策?”

萧启江沉吟片晌,叹道:“匪首李永和、蓝大顺本在云南活动,曾建了小朝廷,改元顺天,如今之形势于他们不利,因此各股起义军便联起手来,做最后的反扑,顺天军sup/sup投靠太平军,受太平军节制,此番入川,更是联合了捻军,号称三十万,你我眼下之兵力,难堪一战。”

骆秉章眯了眯,他明白并不仅仅是兵力,还有粮草和军饷以及朝廷上下明争暗斗、意见不一,本来就乱成一锅粥的国家,现下更是混乱不堪了,以至于做事前先要看看对方是哪一派。

骆秉章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并未言语,只待萧启江继续往下说。萧启江却是苦笑一声,道:“唯死战耳!”

骆秉章将目光投向厅外,是时即将入冬,寒风萧瑟,阳光晦明不定,毫无暖意。骆秉章吸了口凉气,慢慢地起了身,脸色若寒冬的岩石,冷峻而坚硬,道:“老弟,国难当头,就让我俩拼却这身老骨头,去沙场走一遭吧!”

萧启江眼里射出道精光,起身与骆秉章并肩而立,提了口气道:“卑职愿以老哥哥马首是瞻,不平叛乱,誓不还师!”

重庆知府王择誉以烈酒生吞鸦片自尽后,川东道台付少华暂理重庆事,身兼二职,本该是件喜事,可付少华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悦之色。

朝中两个派系在争,地方两个政权在斗,这种时候,不管你站在哪边,皆是不堪其扰,身上的职务越多,也就意味着面临的麻烦越大。

面对当下纷扰之形势,付少华的头脑是清醒的,骆秉章亲率大军出征后,上面的任务就下来了,要求重庆方面不遗余力地支援战事,一月之内须凑足十万粮饷,送到军前,若有懈怠,军法从事。

接到这命令时,付少华不由得摇头苦笑,这也算是官场上的惯用伎俩了,拿一件冠冕堂皇的事来给你出难题,你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可是没银子靠什么去支援战事?当今朝廷,从上到下,穷得叮当直响,能支援的也就一条烂命了。

付少华决定放下身段,去求重庆的商人高抬贵手,只不过前次因粮草之事,让布政使赵培算计了一回,此番他不敢再去寻王炽,而是直接去找了百里遥。你不是跟赵培穿一条裤子吗?现在赵大人命令下来了,那就由你带头去做这件事吧。

百里遥的头脑,并不逊于前山西会馆的大掌柜刘劲升,自他接管重庆山西会馆以来,业务稳步上升,很快便得到了上下之认可,顺利稳固了地位。听了付少华来意后,百里遥并未有丝毫推诿之意,爽快地答应了。这让付少华多少有些意外,正要表示谢意,突又听百里遥道:“付大人,此番匪祸,不同以往,朝廷投入之兵力,亦是倍于往日,如若仅靠山西会馆一己之力,无疑是杯水车薪,到头来要是粮饷不足,战事不利,上面还是要责怪于大人。”

付少华听这话说得在理,点头道:“百里大掌柜所言甚是,本官也是为此夜不能寐,不知大掌柜有何想法,本官愿洗耳恭听。”

百里遥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目光一转,道:“要想从根本上解决此事,不妨以官府的名义,召集本地商人开一个协商会,到时按商户规模之大小、经营项目之区别分摊下去。派粮征饷、捐资助剿历朝有之,想来到时候大家也不敢当着众多人的面回绝。”

“此计甚妙!”付少华眼睛一亮,心想你虽与萧知章、赵培一路的,这次倒果然是在为我出谋划策,当下笑道,“两天后本官便安排协商会,届时望百里大掌柜带头响应,本官感激不尽!”

“付大人客气了!”百里遥道,“国难当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付少华以为,山西会馆乃重庆商界的龙头,只要百里遥带头响应,此事多半就没有问题,因此回府后,便令下面的人填写名帖,投送至各商户手中,筹备协商会事宜。

王炽是在次日一早收到邀请帖的,看到这个帖子时,浓眉一蹙,叫来天顺祥总管于怀清商议。

“付大人如何找了百里遥带头捐饷?”于怀清看完帖子后,奇怪地念叨了一句。

王炽苦笑道:“前次粮草一事,我们刚到犍为,百里遥却先我等一步,到了那边,后经打探,方知是朝中两派暗斗之结果,百里遥显然与萧知章是一路人。付大人此时找他,估计是被逼急了,病急乱投医。”

“此事怪就怪在这里。”于怀清手捏颔下青须,徐徐地道,“付大人支持洋务派改革时弊,按道理萧知章该会授意百里遥,从中作梗才是,缘何百里遥爽快地答应了带头派粮征饷之事?”

“我找你来,便是为解此惑。”

“依不才之见,有两个可能。”于怀清道,“一则是眼下起义军闹得正凶,萧知章他们暂时摒弃了政见,协同骆总督作战;二则此番所谓的协会商,恐怕不会如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简单。”

“你是说这里面有猫腻儿?”王炽眉头一沉,又道,“在下如何没察觉出端倪来?”

于怀清摇头无奈地笑了笑道:“既是未露端倪,担忧亦是徒然,静观其变就是了。”

两日后,重庆商界的战时派粮征饷协商会于知府衙门召开,几乎重庆商界有名有姓的商人都请到了,竟有上百之众,满满地挤了一厅。

付少华作为主持方,分析了当下之形势,太平军、顺天军、捻军集结三十万大军,扰乱川境,兵锋直指成都,形势危急云云,最后坦言:“国库空虚,难以支撑眼下声势浩大之战事,望我重庆商界,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共度时艰。”

此番话落后,下面的商人均议论起来,付少华目光炯炯,看着他们的反应,然讨论许久,未见有回应者。付少华不由得冷冷一笑,这些商人不便公然回绝,却是有意识地集体装疯卖傻,做出一副关切之状,却是没一人出头承担责任。

付少华将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百里遥投将过去,百里遥静静地坐着,好像眼前所发生之事与他并无关联。

王炽一直在暗中留意着事态的变化,付少华和百里遥的举动,自然也尽落眼里,心想百里遥在背后答应得好好的,莫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付少华吃记闭门羹吧?

思忖间,不想百里遥却开口了。“诸位——”其声音并不洪亮,却是极为深沉,一下子将嘈杂的议论声压了下去,“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妇孺尚且懂得此理,我等岂能熟视无睹,任由起义军祸乱国家?”

百里遥的脸色如同病入膏肓之人,毫无生气,在山西会馆任总管之时,便有许多人畏惧于他,如今荣升大掌柜,身上更是多了种威严之气势,因此在他说话之时,百余人鸦雀无声。

“在下提议,眼下秋收甫毕,粮食不是问题,关键是银子。大伙儿既然来了,多少帮衬一些,待筹齐了银子,再委派一人运送粮饷,可好?”百里遥鹰隼般的眼里精光一闪,在大厅上转了一圈,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又道,“山西会馆愿出一万两白银,以支援出征之将士,各位量力而行,出多少随意便是。”

百里遥话音甫落,众商人再也无法作壁上观了,纷纷上报支援之数目。

看到这一幕,付少华咧嘴笑了,看来此番他找百里遥是找对人了,此会过后,重庆粮饷问题,已可无忧。王炽往于怀清望了一眼,发现他的眼里也尽是疑惑,莫非值此大战之时,朝中两派果然已摒弃了前嫌?

过不多时,众商人填报饷银事宜已进行得差不多了,王炽自是不便置身事外,也要上去填报天顺祥的支援款,百里遥走上几步,把王炽叫了下来,“王大掌柜且慢!”

因了在买卖城王炽设计相继要了祥和号魏伯昌及山西会馆刘劲升的性命,到了重庆时,双方都是老死不相往来,即便是在街上相遇了,也是未曾说过话,此时见百里遥主动开口,王炽不免有些意外,出于礼貌,拱了拱手道:“百里大掌柜有何赐教?”

百里遥嘴角一弯,像是冷笑:“王大掌柜胸藏丘壑,腹有谋略,在下岂敢赐教于您?只是眼下饷银已足,独缺一个运送粮草之人,王大掌柜胆大心细,又自建了马帮,不妨担了运粮重任,以解前方将士之急?”说话间,目光一转,看了眼不远处的付少华。

王炽曾资助付少华三万两的解缴之银,他一直感念于心,自是不会将麻烦事推给王炽。可眼下此事,王炽可免缴饷银,只负责粮草运送,无论如何也不会亏了他。见百里遥目光投来,付少华转目朝王炽问道:“不知王大掌柜意下如何?”

王炽未忙着答应,朝百里遥浅浅一笑,道:“百里大掌柜这是要便宜在下吗?”

百里遥道:“便宜谈不上,只是人尽其事,各司其职罢了。”

王炽仔细留意了下百里遥,见他的脸上兀自毫无表情,委实吃不透他此番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又朝付少华问道:“上面可有要求,几时送达粮饷?”

付少华道:“一月之内,将粮饷送至军前。”

王炽想想时间足够,再看此事怎么也不像是陷阱,便点头应承了下来。

及至散了会,王炽随着众人离开衙门,到门口时,只见一位少女急匆匆而来,明眸皓齿,长相清秀,只是神色之中隐含了一股霸蛮之气,正是济春堂重庆分店的大掌柜李晓茹。王炽见状,连忙迎将上去,笑道:“李大小姐也来了!”

“有些事耽搁了,竟是迟来了一步。”李晓茹往王炽望了一眼,坏笑着问道,“经此一会,你被刮去了多少,透露予我一些,好教我心中有个数。”

于怀清失笑道:“与会者多则上万,少则数百,独我等未出分毫。”见李晓茹好奇,便将百里遥的提议说予她听。

李晓茹闻言,大为惊异:“那半死不活的痨病鬼,何时关心起人来了,莫非你们果然在买卖城建立起了深厚之感情?”

王炽情知这小妮子嘴毒,便不再跟她斗嘴,只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由他去吧。”辞别李晓茹后,径回了天顺祥商铺。

越三日,马锅头牛二从云南走马帮回来,在席茂之处交割完进出货单后,顺口道:“起义军三面合围成都,亏的是长江以东暂时安全,不然这一路上来,很难顺利抵达重庆了。”

席茂之闻言,不由抬起头问道:“可有听说从哪三路合围成都?”

牛二想了想,道:“北路军正在攻打绵州,据说唐炯大人现如今被困在城内,动弹不得;东北方向是在达州一线作战,战线拉得较长,令官兵头疼得紧;另一路嘛,起义军霸占了自贡盐场后,一路北上,听说已打到了眉山,距成都不过几十里路了……格老子的,你说万一成都果然不保,重庆会不会成为起义军的下一个战场?”

席茂之未曾说话,放了笔后,径去找了王炽。牛二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惹他生气了,一时瞪着牛样大的眼睛,看着席茂之的背影念叨:“不曾想席大哥恁地小气!”

席茂之将牛二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王炽听完当前之局势,目不转睛地看着席茂之道:“席大哥的意思是……”

席茂之点头道:“不错,食盐!”

千年以来,盐商是众多商人为之眼红的一个行业,然在绝大多数时候,盐业之经营权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须凭盐引行销,一引难求。本朝宣宗皇帝sup/sup因见盐价暴涨、盐业垄断之局面愈演愈烈,遂改盐引为盐票制,招贩行票,不论资本多寡,皆可量力运行,去来自便,将盐业融入市场竞争。可形式虽易,根本未改,盐票制依然保留了盐引的各项手续,普通商人想要参与盐业,漫说一票难得,那些老牌盐商也不允许你抢他们的饭碗。

最为关键的是,自贡盐场为太平军所占,战区的食盐固然是紧缺的,可你敢冒着生命危险运过去吗,即便是你想运,到处都有义军把守,运得进去吗?

王炽在开设了商铺后,显然不敢如以前那样敢于冒险了,摇摇手道:“此事风险太大,不可轻率从事。”席茂之情知危险系数颇高,当下也没强求。

又过三日,因协商会后付少华那边一直没有动静,王炽不免觉得奇怪,心想当日各商户都填报了支援之粮饷,按说六七日过去了,应该都上缴了才是,何以迟迟不见响动?正思忖间,突见李晓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她美目一转,在屋内扫视了一遍,道:“咦,今日何以未见春花在前侍候主子?”

王炽笑道:“牛二家的房顶漏了水,春花帮忙去了。”

李晓茹摇头叹息道:“这小妮子用心不专,须好生管教才是,万一要是主子饿了渴了,怎生是好?”

王炽知道女人善妒,许春花日日在他身边侍候着,她心里一直不舒服,便把话题引了开去,道:“济春堂的生意近来可好?”

“自打听了你的主意,请了城内知名的郎中驻店后,客似云来,济春堂的业务总算是恢复正常了。”李晓茹话头一顿,瞟了眼王炽,又道,“只是阿爸依然担心我与你厮混,要继续留在重庆一段时间。”

王炽哑然失笑:“令尊管束得紧,今日却何以跑来见我?”

“你这王小贩子只怕又有麻烦了!”李晓茹“嘿嘿”怪笑着道,“今日我去了知府衙门,缴那粮饷,你猜付大人是何表情?”

王炽正为此事奇怪,见李晓茹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道:“是何表情?”

“协商会上,大伙儿都慷慨填写支援粮饷,可那都是空头承诺,迄今为止,兑现之人寥寥无几,绝大部分商户未见动静,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晓茹目射精光,冷笑道,“上头有令,一月之内须将粮饷送到军前,如若违约,军法从事。他们给付少华在纸上画了一张大大的饼,让你负责运送粮饷,这中间一旦出现差池,被送上断头台的就是你和付大人了。”

王炽周身一震,怪不得百里遥爽快地答应带头筹饷,原来其用意在此!更令他想不到的是,朝中两派朋党相争,竟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不由怒道:“协商会上众商户所填写的支援数目,白纸黑字地写在纸上,粮饷未到,如何能迁罪于筹备及运送之人?”

李晓茹道:“他们拖你个半个月以上,你未能如期运到,不迁罪于你,却要怪哪个去?再者说当下之官府,均存党同伐异之心,黑的尚且能说成白的,杀你一个小商贩又岂在话下?”

王炽沉默了,他知道李晓茹说的是实话。自从替付少华垫付了那三万两的缴解银后,他便在无意间卷入了这场朋党之争,加上地方商人私人恩怨的推波助澜,他王炽已无法从那泥潭中脱身出来,眼下唯一的可行之计是,只能在这场杀人不见血的暗斗中去寻找生机。

如何寻求生机呢?王炽浓眉一动,目光一抬,望向门外。

与王炽同样忧心的是付少华,他本以为协商会后派粮征饷之事已圆满解决,可随着时日的过去,心里越来越沉重。这一日将百里遥叫过府来询问,因何粮饷迟迟未曾到位?

百里遥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鹰隼般的眼看了付少华一眼,道:“付大人,眼下四川各地战事四起,大大地打击了商业,商人的日子也不好过,答应之粮饷迟迟未到,估计是他们手头也不宽裕,不妨再等几天看看。”

付少华不傻,见百里遥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三分:“百里大掌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官心中藏着一个疑团,恳请解惑。”

百里遥道:“大人只管说来便是。”

付少华道:“唐炯出征犍为之时,本官曾让王四负责粮草之事,不想他到了那边时,你却已经在犍为了,敢问百里大掌柜,可是奉了赵大人之命?”

其实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即便是不说,彼此心里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付少华之所以拣这个时候相问,另一层意思是,你可是赵培的人?如果是的话,此番拖延粮饷的事可是受了赵培的意思,打击异党的?

“是的。”百里遥目光一抬,眼睛冷冷地看着付少华,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看着百里遥那肆无忌惮、目空一切的样子,付少华的心头倏然涌起股怒火,加重了语气道:“为党同伐异,你等竟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吗?”

“呵!”百里遥从喉咙底下发出一声怪响,好似付少华的言语可笑至极,“是哪个将国家安危置于不顾了?家国飘零、千疮百孔,莫非便是匹夫之罪?江山是你们坐的,律法是你们定的,享受着来自四方之供奉,收受着来自各界之奉敬,战事来了还要征派粮饷,天下乱了却责怪是匹夫之罪吗?不妨实话告诉大人,这天下不管哪个来坐,对我等而言,不过是换了番天色罢了,是霁是雨,生意照做,倘若果然大难临头,该死的是你们,怪只怪你们贪得无厌,怪只怪在国家千疮百孔之时,还不忘了朋党之争。大人以为我等草民,愿意在你们的争斗中生存吗?非也,此不过是无奈之举、权宜之计罢了。”

“好一个是霁是雨,生意照做!”付少华霍地一拍桌子,面白无须的脸顿时涨得呈紫红色,“既然你说得如此豁然,何以要加入赵培阵营,来与本官作对?”

百里遥冷冷地道:“民怨沸腾,义军四起,列强入侵,国将不国,值此大乱之时,不图强自保也就是了,还要去迎合洋人的思想,学习他们的技术,莫非华夏几千年之历史,还不如蛮夷吗?所谓的改革,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付少华的脸由红转青、由青变白,他似乎从百里遥的话里,听出了一股不祥之感。倒并不是说他动摇了支持朝廷改革的心,而是觉得,在这件事的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阴谋。他怔怔地看着百里遥,道:“既然话已说开了,不妨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吧。”

百里遥倒也不避讳,说道:“骆总督此番出征,只怕是有去无回了。”

付少华周身大震,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骆秉章一死,你们这群站在骆秉章背后支持改革的人也活不长久了。

“为何?”付少华瞪着百里遥问,眼里终是露出了惶恐之色。

百里遥道:“如今的军队之中,亦有派别之分,不然的话,兵匪之乱,何以如此猖獗?眼下骆总督在四川能调动的兵力只怕不多;其次,萧知章大人传了密令下来,粮饷之事要我等虚与委蛇,能拖则拖,偌大的军队,无粮无饷,人心思乱,如何作战?因此,骆总督此去,恰如孤军深入,凶多吉少。”

付少华倒吸了口凉气,道:“待此战败后,萧大人再以拖延粮饷罪,将本官绳之以法,借此排除异己?”

“正是。”

付少华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确切地说,他并非什么好官,此前他也曾在川东道任上贪过不少。但他是有抱负的,不想看着这个国家由着洋人欺凌,希望它强大起来,因此支持洋务派改革,投入了骆秉章的阵营。

从当前的形势来看,支持改革并没有错,恭亲王已成立总理衙门,慈禧太后亦对此表示支持,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等一批能臣,均在全国开展以“师夷长技以自强”的运动,只是令付少华没有想到的是,顽固派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排除异己,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他们就不怕朝廷治他们的罪吗?

付少华自然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更不会想到慈禧支持洋务派,不过是为了得到和稳固权力的权宜之策罢了。

眼看着大难临头,却不知问题究竟出在何处,不知该如何应对,付少华慌了,莫非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吗?

“退出来吧,只要你退出此番的承运粮饷任务,即便他们要怪罪,也怪不到你头上。”李晓茹看着蹙眉凝思、一脸沉重的王炽道,“在这种时候退出,没人会怪你。”

王炽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相对于付少华而言,王炽倒并未乱了心智,他知道眼前的局,是四川巡抚和当地商人合谋挖的,表面上看跳将下去,万劫不复,可转念一想,之前那么多陷阱,你是如何过来的,又是如何借势谋局,将死棋走活的?这个时候退出来,仅仅是逃避运粮吗?

王炽浓眉一扬,只怕是在逃避责任吧?国将不国,生灵涂炭,狠得了心逃避责任,不闻不问吗?

李晓茹见他还在犹豫,不由急道:“王小贩子,你可是吃饭吃傻了,如此明显的陷阱莫非你还想往下跳?”

“事有百态,福兮祸兮,不去尝试,焉知非福?”王炽说了一句后,让外面的伙计去叫了席茂之、于怀清两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