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瞻远瞩放弃买卖城 开帮立户布局天顺祥

“好计谋,好谋略!”就在刘劲升愣怔着等着百里遥的答案时,门口又走来两人。前面一人正是人高马大的叶夫根尼,他边走边阴沉着脸拂掌而来,“用你们中国的话来说,果然下得一盘好棋,看似每一步走得都是闲棋,却已在不经意间将对方围死,到最后关头,大局收官,给人以致命一击!”

叶夫根尼身后跟着的是英国办事处的阿尔瓦,他笑吟吟地朝王炽摊了摊手,并做了个鬼脸,然后道:“叶夫根尼顺着莱克公司的运货渠道,查到了你在俄国的商铺,然后又找到了我,死缠烂打地逼着我说出了你的计谋。”

阿尔瓦并没参与王炽的全盘计划,他所知道的不过是个大概罢了,王炽朝他微微一笑,道:“无妨。”

刘劲升惊讶地看着众人,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被孤立了,除了祥和号的魏氏兄弟,在场的所有人好像都知道王炽算计自己的这个局,他像一个被隔离起来的傻子,由人看着自己在这个局里团团乱转。

他曾是重庆的一方霸主,但要他放一句狠话,重庆商界所有人都会为之动容,而现在,那一双双炽热的眼睛,仿佛都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他愤怒地瞪大了眼睛,蓦地转身,大喝一声,朝王炽扑将过去。

王炽未提防,被抓个正着。只见刘劲升咆哮着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晓茹见状,朝身边的俄国大汉娇斥道:“还不放开本大小姐?”

俄国大汉见戏已结束,连忙给她松绑。李晓茹三下两下挣脱绳索,急蹿上去,飞起一脚,把刘劲升踢了开去,一把抱住王炽,带着一脸的歉疚道:“你个傻子,如何就真的答应了他们退出买卖城?”

王炽也趁机抱住她的娇躯,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她身上的发香袭入鼻端,闻着这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味道,他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暗想经历了这许多的风风雨雨,终拥你入怀,吃再多的苦也是值了!

刘劲升咬着牙起身,还待扑上去,却听得常正英陡然一声喝:“来人啊,将人犯刘劲升绑了!”

这一声喝落在刘劲升的耳朵里,不啻晴天霹雳,他像一只被彻底激怒了的凶兽,咻咻然地用那通红的双眼瞪着常正英:“常大人,当初你和桂大人可没少拿银子,如何又来过河拆桥?”

常正英那满脸麻子的脸依旧带着抹笑意:“你如此说可有证据?不过本官告诉你,污蔑朝廷命官,可罪加一等!”

这时候,已有衙差上去,把刘劲升抓了起来,刘劲升使劲地挣扎着,疯了一样破口大骂:“常正英,你不得好死!”

“是吗?只怕不得好死的是你吧?”常正英被骂得有些恼了,从怀里取出张纸出来,“啪”地往桌上一放,喝道,“你最好看清楚了,这是你和魏伯昌在花旗洋行私购军火的出货单,上面有你俩联名签署的字迹,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魏氏兄弟听了这番话,着实吃惊不小,疾步走过来查看,一看之下,顿时便面色煞白。魏元结结巴巴地道:“我父亲……私贩军火……”

“你以为你父亲真是被冤杀的吗?”于怀清走上两步,冷冷地道,“他们在北京的时候,为置我等于死地,一边利用军火陷害我等入狱,一边大发其财。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英俄两国友人的帮助下,终使此案真相大白!”

于怀清说话间,朝着斯蒂夫、阿尔瓦等人微微一笑,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谓的天网恢恢,不过是利益驱使下做的另一桩买卖罢了。而所谓的真相大白,也不过是各种权力和利益挤压下的结果,其实真正的真相,只怕是永远也没有大白的时候了。

魏坤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大喝道:“我父亲一生朴实勤恳,诚信为本,如何会做这等事?”

王炽牵了李晓茹的纤手,走将上去,沉声道:“在下原也很欣赏令尊,可惜的是后来其利令智昏,终是未能保得晚节。恕在下说句不敬之言,令尊死有余辜。”

魏坤把手指向孔孝纲,大声道:“他杀我父亲,莫非不该遭到报应吗?”

王炽浓眉一扬,也大声道:“我俞二哥命丧西堂,就该白死了吗?今日在下不妨把话说白了,我等苦心孤诣设下此局,就是要让害我等之人得到应有的报应!从昆明到重庆,从重庆到天津,再从天津到北京,在下一路走来,都受到欺压陷害,甚至害得席大哥的山头被剿,俞二哥命断西堂,几次下狱,九死一生,我设此局,便是要让世人看看,我王四并非任人宰割之辈!”

“王大掌柜好强的气势!”常正英脸上端着笑,眼里却散发着寒光,他此番北上买卖城,也是受到了英俄洋人的逼迫,今听着王炽的这番话,不免有些刺耳,阴阳怪气地道,“但愿王大掌柜日后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啊!”

王炽自是听得出这是揶揄之词,也没去理会他,转首朝刘劲升道:“你还有何话要说?”

刘劲升看了眼百里遥,再看看斯蒂夫,万念俱灰,道:“商海沉浮,潮起潮落,你也要记住了,哪个都不会有永久的辉煌。”

王炽恭身一拱手:“多谢刘大掌柜训示!”眼皮一抬,目送着刘劲升被押出仓库去。

熊挚臣轻咳一声,道:“刘劲升私贩军火,按律当斩。念魏伯昌已死,不再追究。王炽等一干人,在北京时所定的罪名取消,即刻起还你等自由之身。本官希望在场的各位,日后能诚信经营,良性竞争,不可再有杀人放火这些下作的勾当!”

王炽、于怀清等人闻言,相互看了一眼,均露欣喜之色,背负了这么久的私贩军火之罪,终于沉冤昭雪!

魏氏兄弟见私贩军火已然扣实,无可反驳,双双悻然离去。叶夫根尼点燃了一根雪茄,狠狠地抽了两口,说道:“你佯装离开重庆,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后在买卖城捅了我一刀,这一招果然够狠够绝,咱们重庆再见吧!”言落间,又吸了两口烟,然后把大半根雪茄猛掷于地,返身离开。

王炽朝仓库里的人行了个四方礼,道:“在下王四,本是滇南小贩,今能得诸位鼎力相助,深感荣幸,亦深为感动。在下承诺,料理完后续之事后,便离开买卖城,不再插足此间生意。”

言落间,门外进来个穿短褂的汉子,说是京津帮的工人,他们各商号的茶叶已陆续到了买卖城,未曾销售出去的,尽皆入库,请求王大掌柜定夺。

王炽用莱克公司的名义,号召各商号运茶叶入城,在自行销售的基础上,凡滞销的莱克公司照单全收,以此来抵制叶夫根尼。京津帮一直让晋商压了一头,听到这消息,自是闻风而动,致使茶叶大量涌入,各仓库几乎都堆满了。

王炽转首朝斯蒂夫看了一眼,道:“咱们做出的承诺,须如实履行,你先回莱克公司,把他们滞销的茶叶,照单全部收购进来。”

斯蒂夫称好,带着维克多等人离开仓库。

熊挚臣走上两步,突然向王炽行了一礼。王炽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伸手扶住:“熊大人何以如此,愧煞王四了!”

熊挚臣道:“王四兄弟大胸怀、大手笔,本官心悦诚服。此番买卖城之风波,也亏了你暗中周旋,使本官躲过一劫,该是受我一礼。”

王炽笑道:“有今日之结果,是大家同心协力所致,大人多礼了!”

从仓库出来后,王炽率众人直奔落脚的客栈,望眼欲穿的许春花,盼了多日后终于见到了主子,喜极而泣,嘤咛一声,情不自禁地扑入王炽怀里,啜泣起来。

王炽连忙安慰道:“王四该死,教春花担心了!”

“主子回来就好!”许春花哽咽着道,“这下奴婢再也无须担惊受怕了!”王炽见她脸上带泪,若梨花带雨,心下一软,情不自禁地将她抱在怀中。

李晓茹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不免产生醋意,但转念再寻思,那王小贩子为了救自己,甘愿舍弃在俄国的生意,也算是情真意切了,现在人家只是主仆情深,急切间做出的举动,无须在意,当下便隐忍了下来,在一旁冷眼旁观着。

许春花抱着王炽哭了会儿,不经意间看到李晓茹的表情,连忙省悟,伸手抹了把眼泪,向李晓茹请安。李晓茹佯装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笑道:“春花无须多礼!”

这一日,一伙人在客栈备了桌好菜,好生庆祝了一番,次日一早,王炽便赶去莱克公司,与斯蒂夫交割商号事宜。并按照原先的承诺,将俄国及买卖城的商号转让给斯蒂夫,其中的财产两者均分,并由斯蒂夫折算出商号具体财产后,将现银交给王炽,而王炽则不再插手原商号的生意。

五六日后,买卖城后续之事已然安排完毕,王炽等人便准备行李,打算离开买卖城。

买卖城官府的监狱里,刘劲升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里,双目无神,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完全没了昔日的气势和风采。

百里遥站在监狱的门外,怔怔地看着昔日的主子,他的脸色虽说依然冷峻如常,可眼里却隐隐露着痛苦之色。他是冷酷的,像冰一样不可亲近,可这并不代表他无情。他只是现实的、理智的,在分析和看透了局势后,为了生存,抑或说为了自己今后的前程,毅然选择了背弃。从情理上来讲,此时此刻,他也有颇多的无奈和苦痛。

百里遥站了会儿,蹲下身倒了两碗酒,道:“大掌柜,可还愿与我再喝碗酒?”

刘劲升听到声音,慢慢地抬起头,朝着百里遥看了会儿,仿佛在看陌生人,面无表情,沙哑着声音道:“予我送行吗?”

“送行也罢,道别也好,咱们总算是主仆一场。”百里遥端起碗,伸手将酒送到牢里去。

刘劲升“嘿嘿”一声怪笑:“可怜我吗?刘某驰骋商场一生,该享受的荣华富贵都享受过了,无须哪个来可怜。”

百里遥依然固执地端着酒碗,道:“我会打理好山西会馆,纵然他王四手段再多,也绝不使其败落。”

刘劲升沉默了会儿,挪动了下身子,伸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一扔,“啪”的一声,瓷碗应声而碎,道:“你走吧!”

百里遥看着那碎裂的碗,慢慢地直起身子,朝刘劲升行了个礼后,转身离开。

待百里遥走远后,刘劲升转过头看向那碎碗,突地从鼻孔里嘿地喷出一口气,眼里竟迸出泪来,仰头阖上眼时,泪水滑落脸颊……

王炽等一行人骑着骆驼离开买卖城的当天,熊挚臣专程前往送行,而俄国方面,在斯蒂夫的带领下,一些曾在王炽那里获过利的俄商,亦结队而来,加上京津帮的一些商号掌柜,送行之人竟达上百之众,从北街蜿蜒而来,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看到如此一幅场景,李晓茹不由心花怒放,然在一阵兴奋之后,却又不免感慨。曾几何时,他们这群人总是低人一等,无论到哪里,处处皆受排挤,与今日之场面不啻云泥之判,原来所谓的尊严,是拼出来的!

告辞了,买卖城!李晓茹回头望向这座繁华的商贸小镇,这座曾带给她屈辱和荣耀的城池,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终将永远铭刻在她的生命里!

王炽等人离开后,其出行之情景以及他们在买卖城的事迹,越传越广,为人所乐道。

十余日后,他们走出了沙漠,进入陕甘地界,再走十来日就可以抵达四川了。王炽手搭凉篷,说道:“前边有一个镇头,今日我们便在那里歇脚吧!”众人称好,当下拍马而行,径直往那镇头赶去。

入镇时,已是落暮时分,一轮红日挂在西边的山头,映得山坡上的黄土一片金黄,众人迎着这夕阳,相互莞尔一笑,继又往里走。

入了镇不久,众人正想要找个客栈住下,突见一人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至李晓茹的马前时,扑通跪倒:“大小姐,可算是把您找着了!”

李晓茹定睛一看,见跪于马下之人,正是父亲李春来身边的随从,名唤李福,在李家已打了二十来年的工,老实敦厚,深得其父信赖,当下连忙下马,将他扶了起来,问道:“福叔叔,你不是在昆明吗,如何到了此地?”

李福皱着眉头,急道:“大小姐,您是不知道,出事了!”

李晓茹大吃一惊:“阿爸怎么了?”

“自您离了重庆后,当地之药商便图谋不轨,联合起来抵制济春堂。”李福一脸的愁容,说话间眼光瞟了下王炽,颇有些不满之色,“特别是魏伯昌死在买卖城的消息传到重庆后,那些药商趁着商界愤怒之情绪,扬言是一个行脚之商贩,搅得我重庆鸡犬不宁,当真是当我重庆无人了吗?徐福记的大掌柜徐刍在我济春堂的同一条街上,连开了四五家药铺,使得济春堂连月入不敷出。老爷听说了这情况后,从昆明赶去了重庆主持大局。”

李晓茹闻罢,扬了扬马鞭,嗔怒道:“前次商界之轩然大波,引起政商两界动乱,连知府王择誉亦因此而丧命,他们闹得还不够吗?”

“每处地方都有排外之心理,这是难免的。”于怀清拂着青须,朝王炽说道,“看来我等重返重庆,压力依然不小。”

席茂之的目光从王炽掠到李晓茹身上,喟然道:“只怕王兄弟的压力会比我等更大。”

李晓茹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转首朝李福问道:“阿爸可是大发雷霆了?”

“可不是嘛!”李福道,“老爷命我出来,便是要把你拉扯回去,说是她要还想在外面疯,就无须再回去了。”

李晓茹倒吸了口凉气,道:“明日我便赶回去!”

当下在镇头歇了一晚,次日一早,就随着李福径直往重庆赶,十日后,到了重庆,李晓茹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去济春堂见了父亲。

进去的时候,李晓茹发现父亲沉着脸坐在大堂之上,虽未见其有明显的怒色,但作为一方之商界领袖,举止之间自有一番威严,他目光一转,往外看来时,李晓茹的娇躯下意识地一颤,缩了缩身子。

李春来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厉声道:“你不是胆大得很吗,如何也有怕的时候?”

李晓茹平时自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此番搞得济春堂亏损,心里难免发虚,连说话的声音也低了:“阿爸,地方上的商人,见不得人好,一副小肚鸡肠,您又不是不知。”

李春来“嘿嘿”一声怪笑:“英雄尚且死于小人之手,莫非你不知道吗?”

李晓茹把头一低,怯生生地走上前去,装出一副可怜状,撒娇道:“阿爸,女儿知错了,女儿一定把失去的争回来。”

李春来依然未改严厉之色,问道:“可知你错在何处?”

李晓茹轻声道:“任性。”

听了这两个字,李春来又好气又好笑,不觉气消了大半:“任性不假,把为父教你的从商之道,忘得一干二净,却是不该!”

李晓茹忙道:“女儿不曾忘。”

“不曾忘?”李春来眼里精光一闪,“与那王四一起,四处闯祸,还敢说不曾忘?何为生意?信为本,和为贵,商之道也!你把重庆商界闹得翻江倒海,居然还要了祥和号、山西会馆大掌柜的性命,这是在做生意吗?要是如此为商,为父百条命也赔没了!你说要把失去的争回来,如何争?要再次把重庆商界搅个天翻地覆吗?”

李春来的这股怨气,李晓茹早已料及,况且重庆商界确实被他们玩了个天翻地覆,故也并没去反驳,但这并不表示她便认同了其父的观点。至少目前,她对王炽的做法是欣赏的,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金的普通人,若不靠自己的本事去拼杀出一条血路来,如何能在这乱世出人头地?而且那些当地的所谓的商界领袖,仗势欺人,不择手段排除异己,倘若不给他们些教训,如何立世?

思忖间,李晓茹装作战战兢兢地瞄了眼父亲,虚心地请教道:“那么按阿爸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李晓茹如此低声下气地说话,其目的是想让李春来快些消了气,莫再把怒气撒到王炽身上去,不想李春来沉声道:“断了与那王四的来往,专心治理济春堂。”

李晓茹大吃一惊,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叛逆之意。她对王炽的感情一直是若即若离的,虽说后来受许春花的刺激,时时萌生醋意,却也没敢明显地表露出来,这才有了买卖城联合斯蒂夫所唱的那出戏,以此方式来考验王炽对她的态度。人的心理便是如此奇妙,本是隐晦的感情,让人一激反而会爆发出来,听李春来让她与王炽断了来往,大声问道:“阿爸为何要我如此做?”

李春来道:“年轻人气血方刚,有胆色、敢拼搏是好事,可不能不顾大局,恣意妄为,那王四四处树敌,不但他自己难以在重庆扎稳脚跟,你若与他相处,还会把济春堂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阿爸,我承认一直不怎么听你的话,可对你的经商之道,向来是尊重的,且也一直在如此做,可这一次却是难以苟同。”李晓茹微蹙着柳眉,大大的眼睛里精光灼灼,决心要与父亲辩论一番,“阿爸,任何理论放在不同的人身上,都需要区别对待。王四一介行商,无依无靠、无财无势,他想要在这乱糟糟的世道活下来,若是完全遵从以信为本、和为贵,叫他如何活下来?从天津到买卖城,刘劲升、魏伯昌设下一个个陷阱,我们今天能回到重庆,可谓是九死一生,一个人若连立于世尚且不能,如何谈信为本、和为贵?若非置之死地而后生,把他们打垮了,我们能回得来吗?尽管有的时候我也认为他锋芒太露,树敌太多,可他不如此做,还有第二条路吗?”

“所以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李春来似也动了真气,竖着灰白的眉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与他为伍,只会害了你自己!”

“可女儿相信他。”李晓茹激动地看着父亲,眼圈一红,泪光闪闪,“有句话叫‘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他有志气、有谋略,眼下虽举步维艰,可终有一日,他定然会攀上人生的巅峰,傲视群雄!”

李春来被她这一番话气得岔了气,涨红了脸道:“你当真要如此违逆为父吗?”他见她的神色越来越坚决,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你若是非要跟了他去,不管济春堂之安危,我就当白生了你这女儿!”

李晓茹娇躯一颤,怔怔地看着父亲,眼里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滴落下来,蓦地身子一拧,往外跑了出去。李福一直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见她跑将出来,连忙追出去:“大小姐,不可使性子啊!”

“叫她走!”李春来气得浑身发抖,朝李福暴喝了一声。李福闻言,止住了脚步,叹息一声,返身转回。

李晓茹跑出济春堂后,径直来找王炽诉苦,不想他竟不在屋内,许春花说主子去赴唐炯大人之约了。李晓茹本就是个心急之人,要寻之人寻不见,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就又走了。

事实上到了重庆后,王炽的压力也非常大,眼下虽说少了刘劲升、魏伯昌那样的对头,可其人虽去,势力犹在,再加上重庆商界均对他怀有敌意,想要在这个地方扎根,可谓是阻碍重重。听得唐炯来邀,心想此人与马如龙一样,是个性情中人,倒可一叙,便带了于怀清前去赴约。

此时的唐炯已离开绵州,辖绥定府sup/sup,虽说品级未改,但辖制六县,且依然握有兵权,权力较原先大了许多。此番听得王炽从买卖城大胜而还,因特地赶来,要与其一会。

双方见面,寒暄了几句,未免尴尬,都是只字未提杜元珪奉骆秉章之命北上伺机行刺一事。闲谈过后,唐炯突问道:“王兄弟,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王炽轻轻叹息一声:“此番北上,虽是打击了叶夫根尼,却也彻底得罪了重庆之商人,眼下在下之处境依然是不容乐观。”

唐炯点了点头,似在等他继续往下说。王炽也是准备好了要与其推心置腹一番,便又道:“有人的地方便有竞争,到哪里都无可避免,如是因了竞争,退避三舍,所谓的一展抱负,只怕永远只是纸上画饼之说罢了。因此在下依然想在重庆建立商号,于乱中争利。”

唐炯闻言,拍案叫好,笑道:“王兄弟胸怀大志,不畏纷争,乃成大事者也!可想好了在哪里立号,号为何名?”

王炽道:“具体位置倒是尚未曾选定,号名却是有了,叫天顺祥。”

“天顺祥,大吉之名,取得好!”唐炯赞了一声,随后面色一正,又道,“我有一事相劝,听与不听,王兄弟自行定夺。”

王炽闻言,端正了坐姿,正色道:“请唐大人赐教!”

唐炯道:“重庆之商人,皆对你虎视眈眈,连那与你结盟的济春堂都受到了牵连,此局面对你极为不利,若是走寻常之路,很难突出重围,站稳脚跟。”

王炽称是。唐炯继道:“做大生意者,无不有大胸怀,王兄弟不妨把目光从重庆商人的争利之中移开,落在官员身上。”

王炽闻言,情知唐炯要吐肺腑之言了,大为感动,拱手道:“王四身陷困境,多谢唐大人指点迷津!”

唐炯摇摇手,示意无须客气,道:“所谓政商,从古至今,浑如一体,官要靠商提升政绩,商要从官处得到实惠,两者相互依靠,亘古如斯。我前段时间得到一个消息,川东道库银告急,眼看着秋后解缴之期将至,急得团团乱转,四处向商人借款,以解燃眉之急。可大家都知道,川东道库银亏空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借出去的银子相当于填了无底洞,届时碍于官威,还不敢去讨要,因此各商人都寻由推诿,不肯出借。”

王炽朝于怀清看了一眼,转首问唐炯道:“缺了多少?”

唐炯道:“三万两。”

王炽浓眉一动,低目凝思起来。

按照清朝官制,地方行政机构设省、府、县三级,所谓川东道,实际上是省级行政的衍生权力机构,为正四品,在知府之上,总督、巡抚之下,直接听命于布政司,负责监督地方机构,防止地方势力坐大,兼管厘金税收、司法教育诸事。然也正是因其职位是监督而非管治,使之地位有些不明朗,可官场之妙也就妙在此处,越是晦涩不明的便越可大展手脚,不只是权力之手可伸向各处,腾挪渔利的空间也颇大,是时天下动乱,人人自危,官员也是中饱私囊,以图后路,这便是川东道库银亏空的原因所在,同时亦是当地商人不愿借银的理由所在。

王炽低头想了会儿,思路逐渐打开。从目前的局面来看,诚如唐炯所言,受重庆诸商人之围困,想要闯出一番新天地,势必做困兽之斗,且成败与否,尚是两说。若是改变策略,避开商人而从官府下手,急其所急,必获其赏识,进而得其支持,那么局面便不一样了。所谓官之所求,商无所退,便是此理。思忖间,王炽眼睛一亮,道:“唐大人,这笔银子在下垫付了。”

“不急。”唐炯摇摇手道,“两军作战,尚且讲个师出有名,你这么大笔银子送出去,自然也需要个名分。依我之见,不妨在你的天顺祥招牌打出来之后,给那道台大人设个小小的局,好教他对你感恩戴德,铭记这雪中送炭之谊。”

于怀清闻言,不由笑道:“唐大人深谙官场之道,洞彻商界之理,高人也!”

唐炯笑道:“先生过誉了!”

双方又闲谈了会儿,王炽遂告辞出来,及至重庆的落脚处时,听许春花说李大小姐曾来找过,见其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王炽听说,暗叫不妙,交代了众人一声,急又转身出来。

寻了半天,眼见已过了亥时,仍未见李晓茹踪影,王炽急得满头大汗,心想如此苦寻终不是办法,不如去济春堂看看她回去了没有。当下硬着头皮径直去了济春堂。

李春来被女儿气得连晚饭都没心情吃,突听李福来报说,王四求见,怒意不由得又涌将上来,心想好你个小子,骗得我女儿晕头转向,这会儿又来诓她老子不成?当下把眼一抬,沉声道:“让他进来,老夫倒要看看他能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王炽大步入内,眼光滴溜溜地一转,未见李晓茹,心想莫非她尚未回来吗?思忖间,又看了眼李春来,见他脸色阴沉,隐含着一股怒意,连忙躬身抱拳道:“小子王四见过李大掌柜!”

李春来拍案而起:“王四啊,可还记得昆明时你我结的怨隙?”

王炽吓了一跳,惶恐地道:“李大掌柜息怒,此一时彼一时也,你我虽有过不快,但如今远离昆明,均是身处异乡,何须再计较这些?”

李春来一副摆明了就要给他难堪的态度,蛮狠地道:“倘若老夫定是要计较呢?”

王炽道:“在下以为,李大掌柜现在之怒,源于济春堂之危机,而非昆明之怨。”

李春来“嘿嘿”冷笑道:“今日济春堂之危,你小子自然脱不了干系,旧怨未除,又结新仇,你居然还有脸来见老夫,胆子不小啊!”

王炽眼里精光一闪,问道:“若是小子能解李大掌柜眼下之危,您可愿一笑泯恩仇?”

李春来灰白的眉头一扬:“济春堂的危机老夫自有办法解决,何须你来教我?”

“适才小子在外面观察了一下,在济春堂的旁边,至少多了四五家药铺,那徐刍分明是要以合围之势,困住济春堂。”王炽道,“若非出奇招,绝难突出重围。”

李春来冷哼道:“那又如何,莫非这世上只有你有奇招不成?”

王炽又是拱手一礼,诚恳地道:“李大掌柜乃昆明数一数二的大生意人,当知审时度势,衡量利害,若是因了此事,迁怒于您的女儿或是小子在下,只会是越闹越僵,更与解决济春堂之危无益。小子诚望李大掌柜给个机会,以赎小子之罪过。”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春来见他一副诚挚赔罪之态,再说面对眼下的局面,自己确也没想出良策应对,当下便顺坡下驴,道:“姑且说来听听!”

王炽心下一喜,道:“百姓买药无非是治病救人,然普通百姓得了病,须先请郎中诊断,再来药铺抓药,李大掌柜若能不惜重金,请来一位重庆地区赫赫有名的郎中,来此坐诊,百姓必闻风而来,到时候……嘿嘿,任是他徐刍把整条街买下来都开上药铺,也是无济于事的。”

李春来闻言,心下狂喜,暗忖这小子鬼主子果然多得紧,老夫若是把病人都揽了过来,他徐刍开多少家药铺也是徒然!然心里虽作如此想,脸上却丝毫不露喜色,依然沉着脸做出一副不屑之色,道:“你当徐刍是傻子了吗,老夫可请郎中,莫非他便不会吗?”

“从商之道,讲的是先机,这便要看李大掌柜请的是什么样的郎中了。”王炽道,“人一旦有难,便易迷信,况生死之事乎?您只要打听清楚,重庆地区哪一位郎中名声大,便请哪一位前来坐诊,小子担保届时不管是大病小病,大伙儿都愿往济春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