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来闻毕,深以为然,可转念一想,这小子是为了讨好于我,方有此举,若是女儿将来跟了他,四处树敌,我的家业还是要被他毁了。思及此,又是一声冷哼,道:“莫要以为献计讨好,便能让老夫容纳了你,今晚不妨把话与你说绝了,想也休想!”
王炽闻言,不再置言,恭身告辞出来。走到路上时,突见李福从门里出来,朝他小声道:“你在里面所献之计,我也听了,端是好计!我相信大小姐的眼光,你去朝天门码头找她吧。”
王炽惊道:“她在朝天门码头?”
李福道:“正是哩,我早就找着她了,奈何大小姐的脾气倔得紧,死活劝不回来,你去好生开解开解她吧!”
王炽连忙道谢,急往朝天门码头而去。
是时,已过亥时,一轮秋月正圆,悬于半空,银色的月华若薄纱似的,垂泻于天地之间,滚滚的嘉陵江水从此流过,水波泛银,江山蒙纱,使这一座先秦时所建的“古渝雄关”,平白多了一种神秘之美。
再开朗的姑娘,亦难免会有多愁善感、楚楚可怜的时候,王炽看到码头广场上那一个娇小的身影时,心里莫名地悸动了一下,在江风的吹送下,她的裙袂翻飞,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使她身体的娇弱及美丽一览无余。
王炽轻轻地走上去,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肩头时,突地迟疑了一下,停在了半空,然后喟然道:“我错了。”
李晓茹也没回头,淡淡地问道:“你何处错了?”
王炽道:“我只顾做自己的事,一直忽略你的感受以及难处。”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头去看她,却看到她微微耸动的肩膀,不由大吃一惊,忙走到她的前边,只见她泪水涟涟,一脸的委屈之色。王炽见状,心下越发内疚,忍不住一把揽她入怀,道:“我知错了,我罪该万死!”
李晓茹攥起拳头,在王炽的胸口捶击着。王炽却也不躲,由其打着,待她的气消了些,便把适才去济春堂的事说了一遍。
李晓茹睁着大大的眼睛,惊讶地道:“这时候你居然敢去见我阿爸!”
王炽苦笑道:“我苦寻你不见,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李晓茹含着眼泪扑哧笑出声:“亏了你所献的奇招,应可稍解阿爸之怒。”
“令尊还是容不下我。”王炽道,“不过我能理解令尊的心,你看我们到处闯祸,所过之处,鸡犬不宁,如何能叫他放心呢?”
李晓茹抹了把眼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那你以后还到处闯祸吗?”
王炽苦笑道:“我又何尝想闯祸?只是时势逼人,我若不如此抗争,这天下何有我王四的立锥之地?他日我若站稳了脚跟,必不会如此了。”
李晓茹自是理解他的苦楚,道:“好好地做下一番事业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可好?”
王炽郑重地点点头,道:“必不负大小姐所望!”
十日后,王炽在朝天门码头附近,租了个临街的店铺,挂出“天顺祥”的招牌,正式对外营业。
看着那黑底烫金的招牌,听着噼里啪啦不停炸响的鞭炮,王炽站在店铺的门口,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为了这一日,他几经风雨,历经劫难,九死一生,然而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从今日起,他的人生将是另一番模样,他要带着自己的商号,在重庆落地生根,将之做大做强,有朝一日真正地成为一块金字招牌!
遐思间,忽有人碰了下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只见孔孝纲朝他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坏笑。王炽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转身,看到了李晓茹站在阳光下,正笑吟吟看着他。
今日,李晓茹穿了一袭浅蓝色的琵琶襟衣衫,绲边描绣,很是精致,下着件时下最为流行的鱼鳞百褶裙,站在晨风里,裙摆飞舞,亭亭玉立,美丽不可方物。许是因了性子的缘故,她平时穿着极为简单随性,陡然盛装出场,不由教王炽看得呆了。
李晓茹抿嘴一笑:“莫非不曾见过如此大方得体的美貌女子吗,直把你看得若二流子一般,找打不成?”
王炽脸上一红,连忙上去招呼。李晓茹把手一伸:“喏,阿爸说了,你小子今日好歹立业了,虽说是冤家,少不得随份贺礼!”
王炽赶忙接在手里,憨笑道:“多谢李大掌柜!”
于怀清不失时机地凑上来,笑道:“李大小姐随的这是什么贺礼,可否拆了看看?”
李晓茹道:“这是阿爸的礼,并非我的。”
于怀清若有所悟地道:“哦,李大小姐没捎礼,却把自己捎来了,也是好的!”
李晓茹佯嗔着要打于怀清。正说笑间,突听得蹄声骤起,三匹快马疾往这边而来。定睛一看,在前头的是唐炯,与其并肩而行的则是位四十出头的官员,体态微微发福,面白无须,着一身锦缎华服,像极了略有些资产的生意人。王炽未曾见过此人,却也猜得出来,他应是唐炯嘴里所说的川东道台付少华,最后的是杜元珪。
王炽连忙带着于怀清、席茂之、孔孝纲等人迎将上去,待他们勒住马头时,躬身行礼。
唐炯下了马,哈哈一笑,客套两句后,便与王炽、付少华两人引见。
付少华早就听说了王炽其名,只是在重庆出事的那段日子,他刚巧去了外地办事,缘悭一面,后又听唐炯说,王炽愿意解囊,救其所急,因此这时两厢见了,付少华显得很是亲切,握着王炽的手道:“王大掌柜有勇有谋,端的是少年英雄,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寒暄几句后,王炽将他们请入店铺内,待许春花奉上茶后,唐炯瞄了眼王炽,打了个哈哈,开口道:“付大人,先前我曾与您提过,王兄弟有意借资于川东道,如今你们两厢见了面,不妨今日就把这事给定下来吧。”
付少华目光一转,落向王炽,笑道:“不瞒王大掌柜,川东道最近银库……”
王炽抬手打断了他的言语,微哂着道:“付大人,此事在下已听唐大人说了,在下确有意愿拿银子出来,以解大人之急。不过,大人您也看到了,今日天顺祥刚刚开业,里里外外的开销大得很,眼下手里并无余银,您看可否这样,宽限在下半个月,待商铺的第一笔营业款收进来,便与大人送去?”
付少华自然知道他并非什么大生意人,又是新店开张,手头拮据在所难免,听其说第一笔营业款收上来后便送予自己救急,大为感动,连忙拱手道:“王大掌柜急公好义,付某没什么好说的,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唐炯笑道:“如此甚好!”
正说话间,有店内伙计送上来一个锦盒,说是祥和号送来的贺礼。于怀清讶异地看了眼王炽,起身去接了过来,打开看时,清癯的脸倏然一变。王炽问道:“是什么?”
于怀清走上前,将锦盒放在桌上,众人凑上去一看,均不由得吃了一惊,里面所放的并非是什么贺礼,而是一块凝固了的猪血。李晓茹道:“这是何意,血债血偿吗?”
“该是此意。”于怀清道,“我们与祥和号的梁子怕是难解了。”
王炽想了一想,抬头吩咐那伙计道:“你速去把席大哥、孔三哥找来。”
伙计应声而去,须臾,席茂之、孔孝纲两人大步入内,问是何事。王炽让他们看了那块血,道:“孔三哥手刃了魏伯昌,魏氏兄弟不会善罢甘休,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等要想在重庆安安稳稳地做生意,便不能与他们公然冲突,孔三哥,在下有一事相求,你可愿否?”
孔孝纲把大眼一瞪,道:“要我远走避难吗?”
“非也,非也!”王炽忙解释道,“我们在天津有一条漕运船,在下想让你去负责漕运。”
孔孝纲依然不服,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出门避难却是哪门子事?那漕运船你差他人去吧,老子就是要留在重庆,看他们能奈我何!”
席茂之呵斥道:“三弟,天顺祥刚刚成立,岂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生事?王兄弟做此安排,并非是胆小畏事,而是为了生意,不须再闹,明日便走!”
孔孝纲无奈,嘟囔了两句,应承了下来。
付少华见状,道:“王大掌柜,开门做生意,须防小人啊,日后若有难事的话,可来寻我,但要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王炽看到这位川东道台表面上一副贪得无厌的样子,但为人倒是颇有江湖义气,心想此人倒是可交!便在言语间刻意与其套近乎,相谈甚欢。
次日,送走了孔孝纲去天津后,王炽又安排席茂之去组织一支马帮,要利用这支马帮队伍,打着天顺祥的旗号,于川滇之间来往走货,亦购亦销,并任命席茂之为管事,负责马帮及进购货物,于怀清为天顺祥总管,管理商号日常之事务,自此,王炽的商业团队初具雏形。
越十日,眼看着答应付少华的半月之期将至,王炽交代了于怀清一声,转身出来,径往道台衙门而去。
道台府设在重庆西南部,与天顺祥所在颇有些路程,王炽骑了马出来,及至衙门时,两厢见了面,付少华还以为他带了银票来,不想王炽见了面便跪倒在地,口呼:“草民有罪!”
付少华大吃一惊,边去扶他起身,边急问道:“王大掌柜有话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王炽苦着脸道:“本是答应大人以半月为限,便奉上三万两银子,争奈在下新店开张,只有支出去的款项,并无回收之资,眼看着日期将至,未能兑现昔日之约,特来请罪。”
付少华不知是计,心里“咯噔”一下,也是慌了,但一则人家是确实有困难,二则他答应借银子,只是出于好意,并非义务,却也责怪他不得,当下把眉头一沉,道:“不瞒王大掌柜,那解缴的银子,下月必须上缴,若是延误,着实担待不起,这可如何是好啊!”
按照王炽与唐炯商量的计策,是要给付少华出些难题,表现出王炽借银之不易,由此好教付少华记得此恩。王炽见火候差不多了,正摆出一副要为朋友两肋插刀之态,说即便是四处去借,也要筹齐银子,给大人奉上之言。不想付少华道:“王大掌柜,眼下有一笔买卖,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王炽闻言,反倒是愣了一愣,便顺口问道:“是何买卖?”
付少华道:“太平军在大渡河大败之后,最近其余部又联合了捻军,在犍为一带活动,唐炯大人前日已率兵去了。古语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唐大人走的时候,只带了三日的粮草,布政司的赵培大人说,至少要等半个月之后,方有军饷拨下来。你看可否利用你的渠道,去收一批粮草上来,给唐大人送过去,待军饷下来了,你的盈余部分,便挪出来借予本官,如此可好?”
王炽浓眉一沉,问道:“唐大人带了多少人去?”
付少华道:“三万。”
王炽迅速地盘算了下,心想这笔买卖即便赚不了三万两银子,就当是赚个人情了,当下拱手道:“多谢付大人,这趟子买卖在下接下了!”
付少华大喜,道:“如此甚好,那你赶快回去准备吧。”
王炽告辞出来,到了天顺祥和于怀清一商量,于怀清捏着青须想了会儿,道:“王兄弟,不才明白你的意图,付少华那笔银子反正要出,不如再卖他个人情,可千里迢迢运粮草出去,是有危险的。咱们如今建了商号,不比从前,行事须有顾忌,不才以为,不值当。”
“于先生可还记得我们在重庆监狱时,李大小姐说过的一番话?”王炽道,“她说这世上每个人都活在圈里,每个固定的圈都有一帮志同道合的人,官场如是,商场亦如是。人之所以能成事,须靠圈里的人帮扶,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远远撑不起一座大厦。”
于怀清笑道:“不才记得,她说我等缺少人脉。”
王炽点头道:“在下认为,她说得颇有道理,这趟买卖可能赚不了银子,但也要把它当作天顺祥的一件大事来做。”
“可是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军粮都棘手得紧,你就不怕再出个意外?”
正说话间,席茂之进来道:“席某以为,可学前次犍为收粮的经验,直接去地头收购。”
王炽笑道:“在下正是此意!”
于怀清转目朝席茂之道:“你有把握?”
席茂之道:“到了那边后,便联系唐大人,让他派军给我们护送,可保万无一失。”
于怀清虽依然有些担心,但见王炽和席茂之都已下了决心,只得不再言语。
当天准备了一番后,翌日王炽便带了席茂之以及天顺祥的马帮,往犍为方向而去。
这一支马帮是席茂之刚建立起来的,共有三十人,个个都是精壮汉子,马锅头名叫牛二,体形较孔孝纲还粗,长得又高又大,好似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是重庆当地人,说起话来操一口浓浓的川音,在川滇之间当了十来年的马帮工人,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因此,一路上便由牛二为向导,专抄小路近路行走,以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犍为。
六七日后,抵达犍为境内一处叫猪石滩的地方,此处濒临岷江,河系众多,猪石滩遍地都是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而在其下流,则是一大片丘陵地,梯田沿着山势梯次往上,层层叠叠,蔚为壮观。在其上面,便是连绵不绝的大山,山上林深树密,云蒸雾绕,见之便教人望而却步。
王炽吩咐牛二带两名兄弟去山上探一探,看唐炯的军队是否在山上。牛二欣然应好,招呼了两人,便往山上走。
那牛二长得一副粗蛮相,可毕竟是走了十余年的马帮,心思缜密得紧,到山麓时,见另两个兄弟只管大摇大摆地上山,牛二急赶上去,扬起蒲扇样大的手,“啪啪”两声,落在那两人的脑袋上,瞪起牛一般大的眼,低喝道:“赶啥子赶?万一山上的不是唐大人的军队,是太平呢,你俩不就赶着去投胎了吗?”
那两人闻言,吓得脸色一变。牛二往前打量了下,回头道:“跟着老子走!”便借着一条山沟,弯着腰爬了上去。
到了山腰,牛二突地停了脚步,后面两人正要发问,牛二却回头,那铜铃样大的牛眼一瞪,吓得两人生生把话头咽了下去。停下来听时,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随风隐隐吹来一两句说话声。牛二朝后面的两人打了个眼色,小心翼翼地循声而去。
爬过一道山脊,不远处有一座山坪,上面席地坐了五六个人,其中一人是个三十开外的汉子,长得也是十分高大,一脸的横肉,再加上一嘴如戟的胡须,活脱脱一个玩命的主儿。牛二观看了会儿,粗眉一扬,心想看样子那并非是唐大人所率的官兵,莫非太平军驻扎在了山上?再凝目一看,那些人果然都未结发辫,个个披散着头发,且都穿了前明的服饰,定是乱军无疑了!
若是王炽或席茂之在场的话,定能认出那汉子便是捻军头目杨大嘴,牛二与他素未谋面,只觉心头突突直跳,目光往四周打量了下,见无异样,便朝后面的两人挥了挥手,示意赶紧下山。后面的两人会意,悄悄地掉了个头,轻手轻脚地摸下山来。
却说在猪石滩等候的王炽等人,见牛二入了山后,许久没有动静,不免有些担心。正仰着头往山上张望,旁边的席茂之像是听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转身往后潜行过去。王炽见状,暗吃一惊,心想莫非有太平军摸上来了?
思忖间,席茂之已到了前面那道山坡的边缘,微探出头向外看,甫伸出头去,又迅速地缩了回来,回头朝王炽使了个眼色。王炽虽没看懂他的意思,但看他的脸色,便知不是什么好事情,猫着身走过去,顺着席茂之所指的方向探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原来正从山坡下摸将上来的是两名清兵,倒不是说被清兵发现了后会将他们如何,而是他们错估了形势,如果说清兵驻扎在下游的话,那么山上很有可能隐藏了太平军,牛二等三人危矣!
王炽霍地站起身来,把从山坡下正往上走的两名清兵吓了一跳,呼地举起鸟枪,对准了两人,低斥道:“什么人?”
王炽边摇手示意叫他们别开枪,边道:“在下是重庆商人王四,敢问唐炯唐大人可在下面?”
那两名清兵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又问道:“既是商人,来此做甚?”
王炽道:“奉川东道付大人之命,前来送粮草的。”
清兵闻言,这才把枪放下来,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人留下来继续打探敌情,另一人带王炽去找唐炯。王炽道了谢,吩咐席茂之率马帮兄弟继续在此等候,密切关注牛二的动静,随后便跟了清兵往下游而去。
沿着溪流一直往下,穿过几片梯田,进入一座山涧,这才看到清兵驻军所在。此时唐炯正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面,见到王炽时,大为惊异:“王兄弟!你如何到这里来了?”
王炽道:“在下奉付大人之命,前来筹备粮草。因想着从重庆运过来,恐有不测,欲在当地收购些粮食,想请大人派些人护送,以保周全。”
唐炯闻言,浓眉一蹙,古铜色的脸顿时阴沉下来。王炽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急问道:“这里面有何问题吗?”
王炽走后,另一名清兵便端着枪又去打探。临走时,席茂之交代他说,我们有三位兄弟上了山去,尚不曾下来,若是遇见了,嘱咐他们速速下山。那清兵称好,径往山上走。
那清兵并没利用有利地势,而是专拣好走的山路走,这般行径诚如牛二所言,是往山上投胎去的。牛二等人很早就发现了他,苦于山上有杨大嘴一帮人,不敢出声示警,没过多久,果然便出事了。
清朝的兵种往大了说,大致可分为两种:一为八旗兵,是入关时八旗子弟组合而成,清朝立国后,这帮人开始疏于训练,好吃懒做,几乎上不了战场;二为绿营兵,基本上由汉人组成,在清乾隆朝中期之前,战斗力相当强,康熙平三藩时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到了后期,随着皇朝的没落,绿营兵的战斗力也随之下降,有的甚至是中途拉壮丁强行入伍的,没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是时,这个清兵估计是没什么经验,堂而皇之地往山上走,陡听得“砰”的一声枪响,好在鸟枪的精准度不高,子弹从他的身前擦了过去。
那清兵吓得面无人色,要往树丛中躲时,“砰、砰”又是几声枪响,被射在脑袋上,哼都没哼出声,当即栽倒,滚下了山去。
牛二见此情形,也是吓得不轻,忙叫其他两人蹲下来,不可妄动。刚藏好身子,便听得山上一阵骚动,冒出一批义军。几乎与此同时,杨大嘴带了二十几人,冲下山来,敢情是要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清兵。
如此一来,牛二等人便遭殃了,眼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近,再蹲在原地非被他们发现不可。牛二回头看了眼后面的两人,见他们吓得面白若纸,不由怒从心生,轻斥道:“等死吗,格老子的还不快走!”
那两人“唰”地起身就往山下跑,估计是动静大了,让对方发现了行踪,“砰、砰、砰”几声枪响,子弹从他们的脑袋边飞射而过,直把两人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又矮下身去。牛二瞪着铜铃样的眼睛,恨不得将他俩一口吞了。“要投胎何须这般地着急?”踢了他们一脚,牛二弯着腰继续往山下走。
杨大嘴见状,边喊边追将过来。
唐炯浓眉一沉,看着王炽道:“山西会馆的百里遥也来这边筹备粮草了!”
王炽大吃一惊:“奉了何人之令?”
唐炯沉声道:“布政使赵培。”
王炽身子一震,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看着唐炯道:“赵培为何要如此做?”
“付少华要你来此,是为了筹集那笔上缴的银子,这才临时决定要你跑这一趟,从这一点上来看,不像是什么陷阱。”唐炯蹙着眉想了会儿,苦笑道,“官场的水深得紧,我也无法看透,但毫无疑问,此间定然有鬼,依我之见,你应退出,回去之后,寻个理由,把那三万两银子给了付少华便是。”
王炽点头称是。正说话间,陡闻数声枪声传来。唐炯霍地起身,正要喊人,便见杜元珪大步入内,道:“将军,枪响是从山上传来的,应是乱军有动作了!”
唐炯道:“你速带人去看看,顺便把王兄弟送出去。”
杜元珪领命,急带了王炽出去。赶到那边时,牛二等三人正抱头鼠窜,从山上跑下来。杜元珪打量了下山上的情形,见对方人数不多,便领了清兵往前阻击。杨大嘴见下面有清兵反击,不敢再往下追,呼啸一声,退上山去。
杜元珪走到王炽跟前,道:“王兄弟,此地不宜久留,我护送你们出去吧。”
王炽道了声谢,便在杜元珪的带领下,走出猪石滩。至官道上后,两厢道别,分道扬镳。
却说王炽与杜元珪作别后,径往重庆赶,进了重庆城后,叫席茂之先带马帮兄弟回天顺祥,自己则去见了付少华。
付少华听完王炽的叙述后,脸色越来越难看。王炽小心问道:“付大人,怎么了?”
付少华瞟了他一眼,道:“怕是赵培有意为难于我。”
王炽知道这里面涉及官场秘密,也没多问,说道:“付大人,那三万两银子在下既然答应了你,便绝不会食言,请大人给在下三日时间,三日后必双手奉上!”
付少华闻之,不由大为感动:“王兄弟,付某谢了!”
王炽见他以兄弟相称,笑道:“大人既视在下为兄弟,便莫要见外,在下这就去筹银子!”
三日后,王炽从天顺祥支了三万两银子,专程跑去送予付少华,付少华千恩万谢,隔日便拿这银子上缴了布政司。
此时此刻,不管是王炽还是付少华,决计不会想到,便是这三万两银子给他们惹来了大麻烦!
原来自火烧圆明园之后,在《天津条约》的基础上,清廷又被迫签订了《北京条约》,在热河避难的咸丰帝身体本就不好,内忧外患之下,以酒色鸦片麻醉自己,身体一日差过一日,朝中大员皆知他们的主子时日无多,便开始暗下活动,寻找新的靠山。
精于实干且嗅觉敏锐的恭亲王奕,早已意识到在内忧外患的双重夹击之下,清朝必亡,便想着以改革图中兴,力挽狂澜,是年秋后协同桂良、文祥等大臣,上书咸丰帝,分析时局,认为太平军、捻军之乱,为心腹之患,而西方列强则为肢体之患,要攘夷须安内,并提议成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处理外事。
此提议被咸丰帝接受,并于同年成立了总理衙门。然奕的野心并不于此,他成立总理衙门意在“师夷制夷,中体西用”,通过效法西方的武器、军事,以达到自救强国的目的,这便是后来发生的著名的晚清洋务运动。此乃后话,姑且按下不表。
且说奕露出“媚洋”的姿态后,朝中分作了两派,一方为改革派,一方为顽固派,两派势力在咸丰末年及慈禧执政之前的这段特殊历史时期,暗暗较着劲儿,且从朝中延伸到了地方官府,布政使赵培、四川巡抚萧知章反对改革,骆秉章与曾国藩如同知己,自是支持改革,那付少华贪虽贪也,却也看清了当下之朝廷,若不变法图强,唯亡而已,因此站了在骆秉章一方。
川东道受布政司直接管理,赵培觉得付少华不识抬举,就利用粮草一事,给他出了个难题,好教他知道哪个才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合该王炽倒霉,本是想着让付少华记恩,这才生出粮草一事,无端卷入了官场暗斗。赵培听说付少华缴了缴银,好生奇怪,差人去一打听,方知是王炽救济。
付少华缴了银子后,来找骆秉章,将近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骆秉章素有眼疾,听完之后,微微眯着的双眼倏地射出一道精光,道:“虽千万人吾往矣,好你个王四,为人处世果然与众不同!”
付少华称是,道:“此番的解缴之资,重庆之商人均不肯解囊,若非王四,卑职万难交差。”
骆秉章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像是冷笑,亦像是对王炽之举的赞许,却没再发话,只摇了摇手,示意付少华下去。
待付少华退下后,骆秉章徐徐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眯着眼往窗外瞅着,天上云锁晴空,阳光时隐时现,而西边却早已是乌云弥天,看来晚上便是要变天了。
那么当今之天下呢?骆秉章吐了口气,抬起右手倚在窗框上,瘦若干柴的手因紧抓着窗户而显得越发苍白。时势造英雄,眼下即将展开的这个变局,可会有人脱颖而出,去改变这变幻莫测的时局?
骆秉章抬起左手抹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出现了那个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王炽,嘴角微微一翘,心下寻思:天下将有大变,大清国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你可会顺势而为,翻云覆雨?
绥定府:今四川东北部,开府于四川达州,下辖六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