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花平时脾气很好,一副恭顺的样子,极少使性子发脾气。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恼怒了,于怀清刚进门,她就倒竖着柳眉,劈头盖脸地问道:“这么久了主子未见踪影,他是不是出事了?”
于怀清看着她那气汹汹的样子,失笑道:“王兄弟若出事了,不才岂还能如此轻松?”
“你没良心!”许春花嗔道,“要没出事,怎的也没个音信?”
于怀清推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让其消消气:“他只是去俄国办一件重要的事,现在还不方便透露,过些时候他定然会好好地回来!”
“这话你已说过很多次了!”许春花呼地站起来,嗔道,“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才相信!”
于怀清无奈,只得道:“且说来听听。”
许春花转身提了只篮子出来,道:“这是我做的几样点心,你带去给主子,并要他亲笔写封信回来,你可做到?”
于怀清道:“春花姑娘吩咐的,不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春花见他答应得爽快,心里这才好受了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于怀清倒了杯水,边喝水边沉思了会儿,便提了那篮点心,走出门来,通过阿历克赛处,径往俄国。边境的俄国士兵对他也有几分相熟了,只检查了下篮子,即放行。
于怀清见到王炽时,将篮子放下,道:“王兄弟,我们要收局了。”
王炽蹙着眉点点头:“我理会得,刘劲升那边有何反应?”
于怀清道:“那老狐狸狡猾得紧,先是去了一趟陶松年处,迟疑了几天,这才去跟莱克公司接洽。”
王炽道:“那是个可怕的对手,收局时还须万分小心,不可叫他察觉到什么才是。”
说话间,李晓茹已经把篮子里的点心拿了出来吃,边吃边称赞道:“这是哪儿来的,买卖城还有如此可口的点心卖吗?”
于怀清看了眼王炽。王炽与他对望了一眼,似乎已然明白了,尴尬地笑了一下。李晓茹何等机灵,从他们的神色里读出了信息,脸色一沉,朝于怀清质问道:“这是春花做的吧?”
于怀清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的。”
李晓茹咽下嘴里的点心,似也在咽心头的那口气,然后故作轻松地道:“奴婢给主子做点心吃,本属平常,可你俩的脸色却有些不大对劲儿,还有何事?”
于怀清又朝王炽看了一眼,道:“春花这些天委实担心得很,说要你写封亲笔信给她,她才好放心。”
“见字如面嘛!”李晓茹酸溜溜地道,“那还不快写啊,莫让佳人空伤怀!”
王炽轻叹一声,这些日子难为春花了!他和于怀清策划了这个局,随着事态的发展,后来大家陆续都参与了进来,唯有春花不知情,却最是难熬。当下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封信,交给于怀清带回去。
李晓茹的眼睛滴溜溜地跟着那封信转,却又不好意思说让她看一眼,一脸的恼怒。于怀清看在眼里,叹息一声,起身道:“王兄弟,不才告辞了,此间凶险重重,切要保重身体啊!”这一语双关之词,王炽自然听得出来,苦笑一声,送他出去。李晓茹也是听出来了,俏脸一热,道:“你这穷酸,越发的贫嘴了!”只听得门外传来于怀清一声大笑。
及至王炽回来,李晓茹没好气地道:“你是打算要跟春花过一辈子吗?”
王炽故意激她道:“这是自然的,莫非还能把她赶走不成?”
李晓茹本是想听几句贴心的话,被他如此一激,又羞又恼,转身走出门去。
莱克公司在买卖城的负责人叫斯蒂夫,是个二十开外的年轻人,穿一袭淡黄色的西装,白色衬衣上系了个黑色的领结,幽蓝的眼睛嵌在白皙的脸上,十分的惹眼。他把刘劲升领到桌前坐下,然后十分客气地用中文说道:“刘大掌柜之名,我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万分荣幸!”
斯蒂夫的态度让刘劲升很是意外,谦逊之余还对他十分恭敬,当下哈哈一笑,道:“斯蒂夫先生年轻有为,令吾辈汗颜哪!”
斯蒂夫谦和地笑了笑道:“刘大掌柜有何贵干,不妨直说吧。”
刘劲升轻咳了一声,道:“斯蒂夫先生定然知道,晋商在买卖城的主要业务就是茶叶,刘某做茶叶生意多年,也算得上是这方面的半个行家了,今有大量上好的茶砖,不知先生可有兴趣?”
“我们公司正在大量收购茶叶,兴趣自然是有的,只是……”斯蒂夫瞟了刘劲升一眼,摊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贵商号最近出了不少问题,我一旦接手你的货,万一出了岔子,损失的可不只是银子,还有公司的声誉。”
“刘某很是理解您的担忧,但希望也请您理解,那些问题并非我们有意为之,而是有人在搞鬼。”刘劲升诚恳地道,“想必生意场上的那些事您也见得多了,肯定知道同行恶意竞争、相互诋毁之事。”
斯蒂夫淡淡一笑:“我当然理解您的苦衷,甚至相信您是为人所害,可您能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吗?”
刘劲升闻言,一时语塞,心想买卖城这地方鱼龙混杂,谁敢担保不会出事?
正值刘劲升不知道该如何答话时,门口人影一闪,走进来一人,大声道:“再傻的人也不会去犯同样的错误,在下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再出现茶叶里掺鸦片之事,若是真出现了,您只管来取在下的这颗项上人头!”
斯蒂夫吃惊地看了眼来人,问刘劲升道:“他是谁?”
刘劲升也相当吃惊,门边上站的是百里遥,他伤势尚未痊愈,脸上依然可以看到瘀青,但他的神色却是坚毅无比,那鹰隼似的眼里未见寒光,却有一股视死如归的慨然之气。这让刘劲升心头油然升起股暖意,他们之间有过敌视、有过怀疑,可是在紧要关头他还是会如往常一样挺身而出,患难与共,老伙计毕竟是老伙计!
刘劲升转首朝斯蒂夫道:“他是山西会馆的总管百里遥。”
斯蒂夫笑道:“刘大掌柜有如此忠诚的手下,令人羡慕!不过这毕竟是生意,不是战场,没必要把性命押在上面。”
刘劲升道:“他只是着急了些,望您莫怪。不过我等与您合作之诚心,可见一斑。”
斯蒂夫低首沉思了会儿,道:“我就卖百里遥一个面子,收购你们的货,但有一个条件。”
刘劲升见有了转机,心下一喜,道:“您只管说。”
斯蒂夫道:“您的每一批货我只支付两成的货款,待全部收讫之后,查验无误,再结余款。”
刘劲升暗吃了一惊:“斯蒂夫先生,刘某有上万斤的茶叶,若只付两成货款的话,刘某家小业薄,怕是会周转不了。”
“我如此做非是刻意刁难,只是为了保证公司的利益。”斯蒂夫道,“至于您资金如何周转,那就是您自己的事了。”
刘劲升见他一副不可退让的姿态,把牙一咬,道:“也罢,依您所言!”
斯蒂夫起身握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刘劲升告辞出来后,转首往跟在旁边的百里遥道:“这次的买卖得以谈成,全仗你挺身而出为我担保,多谢了!”
百里遥道:“陷入如今这般局面,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今日之事,大掌柜不必挂心。”
刘劲升笑道:“待这批货处理完后,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
百里遥称谢,道:“今日您出去后,我收到了一个消息,这段日子以来,王四有一明一暗两条渠道在运货。”
刘劲升闻言,笑容立时便没了:“另一条是什么渠道,如何发现的?”
百里遥道:“自从知道彼得堡失火,杜元珪追杀王炽是他们设下的计谋后,我便怀疑王四不只是想让杜元珪做内应这么简单,于是我就开始留意他们每天的活动。现在看来,伊万那条线应是他们打的幌子,吸引我们注意的,另一条线他们伪装成了京津帮的驼队,通过阿历克赛的商铺,运往俄国。”
刘劲升倒吸了口凉气,道:“也就是说,这明暗两条线在彼得堡失火之后,便开始运作了?”
“应是如此。”
刘劲升沉思了会儿,又道:“他假装让杜元珪追杀,进入俄国,是一石二鸟之计,而且他还一边打压我们,一边暗暗地在俄国打开局面……好小子,这般谋略,当今天下,只怕是绝无仅有了!”
百里遥没想到他对王炽的评价如此之高,不由得讶然道:“大掌柜何以如此夸他?”
刘劲升转过头去看百里遥,脸上尽是失意之色,道:“面对如此对手,委实令我胆战心惊,看来我真是老了,在这一场赌斗中,我常常顾此失彼,方有今日之局面。”
百里遥眼里寒光一闪:“大掌柜也不必灰心,管他有多少能耐,刑部的通缉令一到,照样难逃一死。”
刘劲升未曾接话,又是沉着眉想了一想,而后喃喃地道:“他既有如此谋略,岂能没料到我会利用刑部的通缉令?”
百里遥脸色一动,却是没有说话。
是日晚上,许春花因看到王炽的亲笔信后,很是高兴,特意让客栈伙计多准备了两个菜,与于怀清、杜元珪两人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
于怀清夹了片烤羊肉,嚼了两口,咂咂嘴道:“今晚的菜颇合不才之胃口,莫非这是春花有意犒劳不才的吗?”
许春花笑道:“你带了主子的亲笔信来,便是说明不曾诓我,这才犒劳你的!”
于怀清摇头苦笑道:“借不才个胆子,也不敢诓春花姑娘!”
正说笑间,突见一个洋人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于怀清知道他是阿历克赛的伙计,见他神色不对劲儿,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洋人道:“王四托人传消息来,说李大小姐不见了!”
于怀清脸色一沉,转首望了眼外面的天,天上繁星点点,月色当空,已过戌时,若说她今日是吃醋负气出走,这时候也该回去了,莫非让人给抓了去?
想到此处,于怀清心头大惊,在此收局之时,若是对方以李晓茹的性命来威胁,就大大不妙了!当下朝那洋人问道:“王兄弟可有何吩咐?”
那洋人道:“他让你去打探一下,看看是否是刘劲升所为。”
于怀清低头看了眼杜元珪,杜元珪放下饭碗,起身道:“我这就去!”
于怀清道:“切记要在暗中查探,不可让刘劲升察觉。”杜元珪道声理会得,大步走了出去。
许春花失色道:“李大小姐会不会有危险?”于怀清看了她一眼,却是未曾说话。
约一个时辰后,杜元珪去而复回,朝着于怀清摇了摇头。一旁的许春花看得莫名其妙:“李大小姐究竟是被抓了还是没被抓?”
于怀清让她不要担心,打发她去收拾桌子了后,对杜元珪道:“此事若不是刘劲升所为,就越发棘手了。”
“在这节骨眼儿上,如果找不出李大小姐,确实棘手。”杜元珪眉头一扬,道,“不过对方抓了李大小姐,终归是有其目的,不如以静制动,等着对方出题吧。”
“也只有如此了。”于怀清叹息一声,道,“杜将军,须辛苦你去一趟俄国,保护王兄弟,以防不测。”
杜元珪称是,道:“我今晚就赶过去。”辞别于怀清后,便连夜去了俄国。
一夜未眠的王炽眼里布满了红丝,晨曦落在他的脸上,苍白的脸满是懊恼。从天津到买卖城,李晓茹跟着他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的罪,还曾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拿出银子来救济,在俄国的生意她更是忙里忙外、日夜操劳,她虽然脾气不好,爱嫉妒吃醋,可这一切皆是因为她对眼前的男人缺少安全感,如果你不气她,不拿话激她,她岂能让人劫了去?
王炽越想越是懊恼,突地一拍桌子:“是我害的她!”
杜元珪转首看去,只见他眼里有泪光闪动,不由得暗自一震,忙劝慰道:“他们劫了李大小姐,无非是觊觎你的生意罢了,咱们到时见招拆招,定能救她出来。”
王炽道:“可要是对方的野心不止如此呢?”
杜元珪一愣,想起了在北京所遇之事,禁不住眉头一皱,脸色亦沉重起来。
过不多时,前门店铺的洋伙计送来一张纸条,说是有人扔进来的。王炽忙问道:“人呢?”那伙计说那人扔了纸条就走,动作很快,不曾见到人。王炽连忙展开纸看,只见上面写道:今夜亥时,只身带五万两银子去斯洛博达,若违约,李晓茹命休矣。
杜元珪蹙着眉头道:“看来是中国人所为。”
王炽点了点头,洋人鲜有用天干地支记时日的,既以亥时相约,应是国人所为。看过这张纸条后,王炽的心里仿佛落下了块石头,如果对方只是要银子,那么此事就简单多了。当下叫来账房伙计,让他去备下五万两银子。
杜元珪道:“晚上我陪你一道去吧。”
王炽摇头道:“当下是我们收局的关键时候,未免惹怒了对方节外生枝,还是依他所言,由我一人前去为好。”
杜元珪道:“可万一此事没这么简单呢?”
王炽毅然道:“倘若真出了意外,那也是命,是我欠李大小姐的,我认了!”
刘劲升亲自在仓库督促一批货出仓,累得满头大汗,边拿毛巾擦汗边从仓库里面走出来,刚到门口,见百里遥迎面而来,便驻足问道:“何事?”
百里遥眼里闪过一抹寒星,道:“李晓茹让人劫持了。”
刘劲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道:“何人所为?”
百里遥道:“目前还不知道是哪方面的人做的,但于怀清已急得团团乱转,估计王四更急。”
“这是好事啊,如此一来,王四明暗两条运输线都会受影响,我们可趁此机会,加快发货速度,占领俄国市场。”刘劲升脸上发着红光,想了一想,又道,“动用一切手段查清楚是谁劫持了李晓茹,一有情况速来知会与我。”
百里遥称是,返身而去。刘劲升用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回身又进了仓库,催促工人装货。
与莱克公司的合作,刘劲升原是有顾忌的,毕竟涉及那么多的款项,万一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但当听到李晓茹被劫一事时,刘劲升抛却了顾虑,决心放手搏一把,将失去的市场夺回来。
及至当日晚间,刘劲升从仓库里运出了万余斤的茶砖,虽说只收得两成的货款,但他觉得,只要能给王炽造成压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从仓库出来时,夕阳西下,晚霞在买卖城的房顶涂抹了一层金色,很是壮丽。
刘劲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悠然地走将出来,至街上时,碰到百里遥走过来,便急问道:“可有了眉目?”
“查到了。”百里遥的脸上也颇是兴奋,低声道,“是莱克公司所为。”
“哦?”刘劲升的眼前马上便浮现出了那油头粉面、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斯蒂夫,讶异地道,“是生意上的过节吗?”
百里遥道:“据我猜测,该是王四对莱克公司形成了一定的威胁。”
刘劲升道:“看来我们跟莱克公司是同道中人。”
百里遥点头道:“不错,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可以跟他们加强合作。”
刘劲升高兴地拍了拍百里遥的肩膀,“忙了一天了,随我一同用膳去!”
于怀清此时也正同许春花一同用晚膳,突见一个洋人走了进来,因见他面生,便起身问是何事。
那洋人说是莱克公司的员工,受斯蒂夫之命前来传一句话,李晓茹被劫是他们公司所为。
于怀清闻言,惊讶地看他道:“是你们?”
那洋人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慎重地走到于怀清身边,低声耳语了两句。于怀清越听越是吃惊,打发了那洋人走后,便放下碗筷道:“春花,不才须出去一趟,你先吃着,无须等我了。”言落间,也未等许春花说话,疾步走出客栈。
于怀清赶到俄国王炽的店铺时,王炽刚好吃完晚膳,正准备着去斯洛博达赴约,见于怀清跑得一头大汗,便知是有急事,问道:“何事让先生如此着急?”
于怀清道:“劫持李大小姐的是莱克公司!”
王炽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道:“是他们?这是为何?”旋即似明白了些什么,又道,“你是说……”
于怀清会意地点点头,“今晚之约,不才建议不去。”
王炽思量了会儿,抬头道:“这场戏得演下去,为了李大小姐,也为了我们这个局能顺利收官。”
于怀清皱了皱眉头,似有些不理解,目光一抬,看向王炽,四目相对时,似又在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什么,便点头同意了。
是晚亥时,王炽带了五万两银票,只身去了斯洛博达。
斯洛博达是恰克图最大的交易市场,从中国流入的货物都会在此集中,然后再分批次销往各地。
这是一处红色的建筑,墙砖瓦片都采用鲜艳的红色,看上去让人产生一股暖意,特别是对生意人来讲,这是一块福地。
王炽经常来此,并不陌生,进入大门后,里面便是一个呈正方形的大型市场,场内的空间被分割为一个个方格子,是为销售或批发货物的商铺。不过此时商铺里面已然没人了,只五个守卫看护着。王炽进去的时候,他们只看了他一眼,并未阻拦,也不曾出来问话。
王炽朝他们笑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继又往里走。他边走边打量着里面的情景,忽然,只听得有一个声音传来:“银子带来了吗?”
王炽停下脚步,伸手从怀里取出五张大额的银票,往前扬了一扬,“五万两银子,一钱不少!”说话间,眼睛不断地在各个角度扫视,试图找出对方的藏匿之所,只惜此地甚大,有上百间商铺,加之里面没有灯光,看不到对方究竟藏在何处。
这时,只听那人冷笑一声,“把银票放到左首第十间商铺的桌上,然后退回原处。”王炽依言走到第十间铺子前,把银票放好,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回来。
“很好,没想到你倒是听话得紧!”
王炽拱手道:“在下只为救李大小姐,阁下现已见到银票了,请放人吧。”
“李大小姐不在此地。”那人道,“而且这五万两银子也不过是试试你的诚心罢了。”
王炽浓眉一扬,“阁下此话何意?”
“你觉得李大小姐只值五万两吗?”
王炽道:“人的生命自然不能以银子衡量,只是阁下已经拿到了银子,如此刁难,莫非想出尔反尔不成?”
“我说了,这五万两只是试一下你的诚意。”那人阴恻恻地笑道,“我还要五万两。”
王炽怒道:“阁下不要欺人太甚!”
“是吗?”那人冷笑道,“那你明天就来收尸吧!”
王炽吃了一惊,忍着怒气道:“在下只是一介小商贩,哪来这许多银子,望阁下通融则个。”
“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吗?”那人沉声道,“你是没银子,可你有茶砖,尽快卖出去不就有银子了吗?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没见到银子,我就杀人。”
王炽道:“希望这是阁下最后一次跟我讨价还价。”
那人笑了一声,道:“放心,这是最后一次!”
王炽愤怒地甩了甩袖子,转身出来。及至店铺里时,见杜元珪正在等他回来,当下把斯洛博达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杜元珪听完,急道:“王兄弟,依我之见……”
未待他说完,王炽摇着手阻止了他,“就依他所言,三天内再筹五万两过去。”杜元珪苦笑着摇头。
次日午时,刘劲升安排了一桌宴席,专请莱克公司的斯蒂夫,并将他请到上位,亲自斟酒,笑道:“这是买卖城最好的马奶酒,斯蒂夫先生尝尝!”一副献媚之态。
斯蒂夫端起杯子,浅尝一口,微哂道:“不瞒刘大掌柜,我平时极少喝酒,因此这酒是好是坏,端是尝不出来。”
刘劲升笑道:“无妨无妨,快来尝尝菜!”
斯蒂夫却没动筷子,抬头朝刘劲升道:“中国人喜欢在酒桌上谈生意,刘大掌柜今日请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刘劲升道:“斯蒂夫先生对中国文化真是知之颇深,既如此,刘某就不绕弯子了,敢问先生,那李晓茹可是你抓的?”
斯蒂夫闻言,蓝色的眼里射出一抹精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劲升道:“刘大掌柜对这事也感兴趣吗?”
刘劲升道:“不瞒先生,刘某与那王四可谓是宿敌,曾有过数次交锋,如若那李晓茹被劫真是先生所为,那么我们便是同道中人。”
斯蒂夫未置可否,反问道:“是同道中人又将如何?”
刘劲升道:“我等便可以加强合作。”
“不不不!”斯蒂夫摇头道,“刘大掌柜要知道,我们公司虽在大量收购茶叶,可毕竟不是无底洞,是会饱和的。为了收你的这些货,我已经拒绝很多客户了。”
“刘某时刻感念先生之情,不敢或忘。不过刘某以为,既然合作了,何不继续深入合作呢?”刘劲升朝斯蒂夫方向挪了挪屁股,靠近他一些,故作亲密地道,“先生您想啊,您抓那李晓茹为何?而刘某呢,对那王四的性格了如指掌,如果咱们果真强强联手,那王四必死无疑。”
斯蒂夫似乎有些心动,叹了一声,道:“我与他无非是商业竞争,只是那小子太过霸道,公然在俄国与我争抢市场。”
“这就是了!”刘劲升一拍桌子,“刘某也是因了他太过于霸道,这才要与他一决高下。”
斯蒂夫想了一想,问道:“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货?”
刘劲升道:“尚有两万余斤。”
斯蒂夫暗吸了口气,“你如何囤了如此多的货?”
“是为对付王四而准备的。”刘劲升笑道,“先生若是收了刘某的这些货,刘某定助先生一臂之力,让王四在俄国和买卖城消失,如何?”
斯蒂夫迟疑了一下,“还是按照老规矩,按两成的货款结算吗?”
刘劲升暗自咬了咬牙,点头道:“还是按老规矩!”说话间,端起酒杯,又道,“来,干了此杯,祝我们合作愉快!”双方一饮而尽。
这时候,百里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间有些慌张。刘劲升见状,眉头一沉,正要问话,又见门口处人影一闪,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将进来,大声道:“刘大掌柜好兴致啊!”
刘劲升定睛一看,顿时脸色大变。眼前此人,金发蓝眼,高额大鼻,一嘴的黄胡子,正是俄国驻重庆领事叶夫根尼!
“我说如何不对劲儿呢,信息一个个传来说是今年市场饱和,价格低迷,原来是你们在搞鬼!”叶夫根尼瞪着刘劲升,一副要把他吃了的样子,“好计策啊,在重庆失去了市场份额,却跑到买卖城来,堵我的源头!”
刘劲升吃惊之余,望了眼百里遥,意思是说他怎么突然跑到买卖城来了?百里遥眼里不免也有些慌乱,道:“祥和号的少掌柜魏元、魏坤也到了。”言下之意是说,正是祥和号的人把他引过来的。
刘劲升闻言,这才明白过来。魏伯昌被杀的消息传到重庆后,其子自然愤怒,特别是魏伯昌那夫人,天生的大嘴巴,定然是哭天抢地地哭闹,整个重庆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哭声,况叶夫根尼乎?
不过从眼下的形势来看,叶夫根尼失去俄国市场几乎已成定局,祥和号的少掌柜赶过来,除了给其父收尸外,似乎也不能挽救他们在买卖城的地位。但是,如果能把他们的愤怒转嫁到王炽身上,再加上莱克公司的力量,他王炽还能在俄国继续待下去吗?
想到此处,刘劲升笑了,向叶夫根尼行了个礼,道:“叶夫根尼先生别来无恙?”
叶夫根夫气呼呼地坐下,然后娴熟地取出根雪茄点燃了,吐出一股烟雾后,目光一抬,微眯着眼朝刘劲升道:“刘大掌柜,想来你也是重庆数一数二的大生意人,怎么行事这般的无知?你可曾想过,断了我的财路,把我惹恼了,今后到了重庆你可还能安生?还有,我必须告诉你的是,这一局的较量还没有结束,谁能笑到最后还是未定之数,你如此大张旗鼓地与我作对,就不怕再也回不去重庆了吗?”
刘劲升讪笑道:“叶夫根尼先生所言极是,不瞒您说,刘某也是上了王四的大当了,这不正在跟俄国莱克公司的斯蒂夫先生讨论如何对应王四之事嘛!”他说话时,故意在“俄国莱克公司的斯蒂夫”等字眼儿上加重了语气。
不想叶夫根尼叼着雪茄,不屑地看了眼斯蒂夫:“斯蒂夫先生,敢问在贵公司所任何职?”
斯蒂夫似乎并没将他那傲慢的态度放在眼里,悠然一笑:“公司总理事。”
叶夫根尼问道:“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斯蒂夫道:“略知一二,据说是借领事之职,谋己之利,做了不少大生意。”
“看来你中文学得很是不错!”叶夫根尼吸了口雪茄,突然朝门口喊道,“进来!”
话音甫落,只见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的伊万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许是紧张的缘故,消瘦的脸很是苍白,走进来后,习惯性地用手扶了扶眼镜,然后迅速地往叶夫根尼瞄了一眼,那神情好似老鼠见了猫一般,十分胆怯。
“暗地里跟王四合作,从中分红利,是我亏待你了吗?要不是你这般年纪了,今日我非打断了你的手不可!”叶夫根尼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着伊万恶狠狠地道,“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把你查到的说出来吧!”
伊万应了几声好:“按照您的指示,我亲自去俄国查了,在俄国没有查到莱克这家公司的注册记录。”
刘劲升闻言,脸色顿时就变了,他与莱克公司的合作,涉及几十万两银子,如果对方真是个空壳公司,那他的银子岂非要打水漂了吗?思忖间,眼睛忍不住往斯蒂夫瞟了过去。
斯蒂夫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笑道:“叶夫根尼先生身居高位,目光远大,所见所闻都是大事件、大人物,如我等无名小卒,就不免难入法眼了。”
叶夫根尼粗鲁地把雪茄丢在地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斯蒂夫好整以暇地道:“我从没说过莱克公司是一家公司,如果您往低处查,就能查到其实这是家商号。”
“这是个误会!”刘劲升暗松了口气,笑道,“诚如叶夫根尼所言,这一局之胜负尚是未定之数,我们不妨精诚合作,给王四来一个了断,如何?”
叶夫根尼冷笑道:“没有利益,哪来的合作?”
刘劲升道:“王四出局后,俄国的市场还是您的,刘某定不争夺。”
叶夫根尼看了他一眼:“你先是断了我的财路,却又来与我合作,要我如何再信你?”
刘劲升道:“在生意场上,利益便是最大的信任。”
“好!”叶夫根尼霍然起身,“我就再相信你一次!”言落间,起身朝门外走去,伊万也连忙转身跟着走出去。
叶夫根尼的脾气本来就大,得知那些中国商人在自己的源头做手脚时,简直火冒三丈,从酒店出来后,回到彼得堡,就把伊万辞退了,像赶狗一样连踢带骂把他赶了出去,并且在当天下午,进入俄国,动用他的关系,彻查王炽的去向。可是王炽并没公开露面,连商铺都是拿俄国人的名字登记的,根本无从查起,半天下来,连王炽的踪影都没见着。
这个结果令叶夫根尼十分意外。毫无疑问,王炽定然隐藏在恰克图,而且已经建立起了关系网以及隐秘的贸易渠道。当务之急,要么是揪出王炽,要么掐断其贸易渠道,方能给他造成打击。叶夫根尼想了会儿,做了一个决断,我既然一时无法找到你,那么就先掐断你的渠道,让你自己跳出来。
心念电转间,他把怀疑对象落在了阿历克赛和斯蒂夫身上,他们两人一个是王炽销货的入口渠道,另一个虽表面上看起来跟王炽无关,但冒充公司大肆收货,形迹甚是可疑。主意打定,就连夜去了阿历克赛处。
阿历克赛老实敦厚,胆子也不大,可到底是商场老将了,看到叶夫根尼脸色阴沉地走进来,便知其来意,将他请入客厅后,又是奉茶又是敬烟,假惺惺地客套了一番。
叶夫根尼瞄了他一眼,沉声道:“听说你在给王四走货,可有这事?”
阿历克赛老老实实地应承道:“是的,先生。”
“他是中国人,你为什么要帮他?”
阿历克赛道:“先生,这是生意,无关国籍。”
叶夫根尼眼里精芒一闪,脸上涌出股怒意:“那王四没有茶引,也没有龙票,他是在利用你的身份出口茶叶,你敢说这仅仅是生意吗?”
“这就是生意。”阿历克赛认真地道,“生意人讲利益,何为利益?那便是相互利用。而对俄国百姓来讲,反正他们喝的茶都是从中国进口,至于从哪个生意人手上所买,并不关他们的事,因此,我的行为更无损国家。先生气冲冲跑来质问,只怕是损害了您的利益,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我在此只能表示抱歉,这是商场的规则,即便您是政府官员,也无权干涉。”
叶夫根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说话居然滴水不漏,抓不到其任何把柄,便忍着怒意问道:“你可知道王四的货从你这里经手后,销往哪里去了?”
“不知道。”
叶夫根尼眉头一沉:“货是从你这里走的,走向何处去了,你怎会不知?”
阿历克赛道:“从我这里经手的货,一律都在斯洛博达中转,最终会去向何处,我的确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