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二哥命送西堂,不才何尝不是耿耿于怀哪!”于怀清叹息一声,道,“刘劲升估计还想去刑部拿通缉令,置我们于死地,他们那是死有余辜。两位快些起来,莫要折煞不才了!”
起身后,席茂之道:“魏伯昌死后,局面会更加凶险,先生可想过要如何应对?”
“无妨!”于怀清看着兄弟俩笑了一声,“那么多困难都挺过来了,何妨再多这一道坎!你们就在这里安心待着,不才去找熊大人。”
席、孔两兄弟称好,于怀清拱手辞行出来,急匆匆地去找了熊挚臣。
熊挚臣端坐在椅子上,木无表情的脸怔怔地看着于怀清,嘶哑着声音道:“你利用百里遥成功离间了刘、魏,他们必然怀疑百里遥,以刘劲升的处世方式,怕是也会利用他逼你我现身。”
“刘劲升行事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才早有防备。”于怀清道,“不才今日此行,就是来让大人吃颗定心丸,我们已打算收局,刘劲升没有反击的机会了。”
熊挚臣眼睛一亮:“于先生如此有把握?”
于怀清捏须一哂,点了点头。熊挚臣又道:“如果他去了京城拿通缉令呢?”
于怀清道:“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他们自己挖的坑,就让他们自己去跳,这一回不才要跟他们来个了断!”
“于先生既如此说,本官也就放心了。”熊挚臣嘴角一撇,像是在笑,“那么接下来你要本官做什么?”
“演一场戏!”
“哦?”熊挚臣发觉自己对这个书生越来越感兴趣了,“舞台在何处?”
“祥和号仓库。”
百里遥站在街头,木然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并非什么良善好欺之辈,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更不会为保护他人而做出牺牲,他是在想,此时去哪个地方,既能不让刘劲升怀疑,又能让自己脱身。
快到晌午了,太阳晒在身上让人十分不适,百里遥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蓦然眼里精光一闪,举步往前走了出去。
他要去熊挚臣处,刘劲升虽急着想揭穿他的身份,将其一举拿下,总不能连朝廷命官一起抓了吧?
正自行走时,突听有人唤他,转首一看,却是街头一个算命的,当下没去理会,兀自往前走。刚走两步,又听那算命人高声念道:“三千里戈壁,无处埋恨骨,江山多娇,争奈壮志未酬,空留恨。”
百里遥闻言,霍地停下脚步,回头再次向那算命人看去,眼中寒光一闪,上前两步,站在算命人面前。
那算命人微哂道:“请先取一枚钱币,以作酬。”
百里遥依言摸出一枚钱币,手一抬落在桌上,钱币滴溜溜一转,停于背面,显示着“当十”两字。
咸丰朝的钱币正面是“咸丰元宝”字样,反面则以“当十”“当百”标记面额,百里遥的这枚钱币以反面示人,并不奇怪,可那算命人却故作神秘地道:“阁下正处于十字路口,何去何从,委难选择。”
百里遥眼睛一眯,鹰隼般的眼更显孤冷:“先生赐教。”
那算命人笑道:“答案已在此钱币之上。”
百里遥目光一转,又落在钱币上。算命人又道:“钱币为反,便是你要走的路。”
钱币为反,便是币钱,莫非意为必须往前之意吗?百里遥道:“先生也说了,在下正处十字路口,那么究竟是要前往何处呢?”
“原是要去往何处,便去何处。”
百里遥一怔,拱手称谢,转身往祥和号仓库方向而去。
祥和号仓库里人声鼎沸,吵吵嚷嚷,仓库前偌大的广场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有洋人、官差及祥和号的伙计等,而在仓库的大门外,则站满了围观的群众。看到这幅场景,百里遥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更加确信那算命人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在外面听了会儿,原来是一家叫莱克的俄国公司,趁火打劫,要收购祥和号的这块地盘,祥和号群龙无首,一时乱作一锅粥,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能站出来拍板。
熊挚臣出现后,说要给他们拿主意,可祥和号的伙计见到熊挚臣的边上还站着于怀清时,顿时怒从心起,操起家伙就要动手。
百里遥到的时候,正好遇上祥和号的人跟官差对峙着,要冲上去让于怀清偿命。他挤开围观的人群,快步走了进去。
“诸位先不要乱,且听不才一言!”于怀清高声道,“魏大掌柜之死,不才固然难逃罪责,可归根结底此事是何人挑起来的?”
于怀清故意把话头一顿,霍地手一伸,指向不远处站着的百里遥:“是他!是祥和号和山西会馆的利益之争,导致了魏大掌柜之死,不才的兄弟只不过是一时冲动,充当了他人的刽子手!”
祥和号的伙计毕竟没有参与当天的会议,不明就里,再者在事发当天,他们确没有往茶叶里掺杂什么鸦片,那百里遥胡编乱造,诬陷魏伯昌,说不定茶叶里的鸦片就是他做的手脚,一时气怒交织,大喊着冲向百里遥。
百里遥见状,着实吃惊不小,在祥和号的伙计冲过来的当儿,他迅速地瞟了眼于怀清。是时,他如沐春风一般,连眼角都含着笑意。百里遥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当下把牙一咬,决定挨这一顿打。
棍棒拳脚相加,雨点般地往百里遥身上落去。百里遥大叫着、咒骂着,抱着头东躲西藏,想要逃出去却怎么也冲不出重围。
“住手!”熊挚臣大叫着让衙役上去解围,“再不住手,本官把你们统统都抓了!”
衙役介入后,百里遥这才从人群中逃窜出来,往仓库大门方向落荒而逃。
熊挚臣朝于怀清瞟了一眼,只见于怀清会意一笑,转身朝祥和号的人道:“哪个是仓库管事的?”
话音落时,人群里出来一人,道:“我就是。”
于怀清道:“魏大掌柜之死,不才也是十分之痛心,请你相信,不才此行绝非是来看你们的笑话,而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熊挚臣在一旁道:“在来的路上,本官和于先生商量了一下,眼下你们群龙无首,无人主事,又与鸦片一案有染,即便你们是清白的,在业务上也会大受影响,徒守着这块地盘,也无多大意义。本官和于先生的意思是,趁着还能卖几个子儿,尽快出手罢了,总比血本无归的好。”
那仓库主事也明白这个道理,业务上开展不了,又要给底下的人吃饭、发工钱,硬撑着终非长久之计,当下皱了皱眉,道:“可是……”
“本官知道你的难处。”熊挚臣道,“你们的少掌柜来了,本官替你们解释便是了。”
那仓库主事闻言,躬身称谢,转身跟俄国人商谈去了。
于怀清嘘了口气,回身拱手道:“多谢大人!”
看着百里遥青一块紫一块的样子,刘劲升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他真的还对我忠心,揭露魏伯昌掺鸦片一事,真的是让别人钻了空子?可转念一想,这事又透着古怪,此番山西会馆跟祥和号联手,目的就是为了排除异己,且在天津的时候,桂老西又因此而死,魏伯昌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我下黑手吗?可这事若说是王炽所为,似也说不通,祥和号的伙计岂会听命于他,来害自己的掌柜?
思忖间,忍不住又看了眼百里遥。百里遥瘫坐在椅子上,虽说浑身发疼,但刘劲升的神色却尽落在其眼里,当下咬着牙忍痛让自己坐正一些,道:“大掌柜可是在想,魏伯昌有什么理由在这时候对您下手?”
刘劲升眼中的寒光一闪:“你倒是说说这是为何?”
百里遥冷冷一笑:“那么大掌柜可有想过,我有什么理由背叛于您呢?”
刘劲升蓦地一怔,心想是啊,自己尚且不信魏伯昌会下黑手,何以要怀疑贴身助手之不忠呢?思及此,他不禁问道:“除非你让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王四布下的局。”
百里遥眉头一扬,道:“这一切当然是王四布的局,这个局的名字叫作,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刘劲升暗吃一惊:“此话怎讲?”
百里遥道:“大掌柜也看出来了,茶叶掺鸦片是照搬了我们在重庆的手段,难道你不觉得魏伯昌之死,也似曾相识吗?”
刘劲升惊道:“北京的军火案?”
“不错!”百里遥道,“俞献建死于西堂,然后再用军火作为引线,将他们引入绝境。如今魏伯昌一死,你势必怀疑于我,接下来他们就会利用我,一步一步将您引上死路。”
听完这一番话,刘劲升将近日来所发生的事,细细地想了一遍,越想越是吃惊,瞪着眼问道:“可是在茶叶里掺鸦片之事,他是如何做到的?”
百里遥冷哼一声:“他能去彼得堡放火,为何不能在祥和号做手脚?”
刘劲升闻言,又吃了一惊:“那么王四逃向俄国后,迟迟未见他现身,却是为何?”
“这或许是此局中最大一个包袱。”百里遥沉声道,“所谓图穷匕见,当此包袱抖开来时,便是对您下手的时候了。”
刘劲升不可思议地看着百里遥,有些不敢相信身在俄国的王炽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威胁,但是此局诡异莫测,却又不得不信。“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恕我愚昧,尚难猜透。”百里遥道,“大掌柜若是还信得过我的话,不妨听我一言。”
“说吧。”
“以不变应万变。”百里遥道,“在接下来的几天,任他出什么招,您只当视若无睹,专等北京的通缉令到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刘劲升闻言,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叫来两个下人,把百里遥搀扶下去,叫他好生休息。百里遥被人扶着走出去时,暗暗地长舒了口气。
转瞬十日,这十日来买卖城并无发生什么事情,波澜不惊。
然而十日来,刘劲升的内心却是波涛汹涌的,每一天都过得不平静。京津帮和王炽的货源源不断地涌入,晋商的货因为发生掺鸦片事件,加之利用一个小姑娘捏造事实的劣迹,鲜有人问津,每日损失的银子均以万计。
茶叶销售的旺季即将过去,如果再不能解决当下之困境,今年的茶叶生意将一败涂地。
今日的天色阴沉沉的,乌云低垂,估计傍晚时分便要下雨了,然雨前的空气却是沉闷得紧,使人透不过气来。刘劲升心头本就烦闷,再加上天气的因素,越发地坐立不安。
在走廊里转了几圈,又走到室内,叫下人泡来一壶茶,并使人去把百里遥叫了过来。
须臾,百里遥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刘劲升挤出一抹笑意,让其在自己的对面坐下:“这鬼天气让人烦闷,我们来喝几杯茶消消胸中之浊气。”
百里遥瞥了他一眼,“大掌柜的心有郁结?”
刘劲升浅呷了口茶,叹息一声:“货物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却没销售出去,仓库只进不出,积压的货越来越多,岂能不烦?”
百里遥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转首望了眼外面的天色:“这些天来,买卖城倒是显得平静,可这平静的下面,不免暗涛激流,这时候拼的就是耐性。”
刘劲升苦笑一声,“这几天,我也想了一下,待刑部的通缉令到了之后,固然能将王四踢出买卖城,可这无关生意,到时候我们的货还是会滞销。”
百里遥道:“生意上的事,大掌柜是行家,莫非果真没法子了吗?”
刘劲升道:“这段日子我的心确实有些乱,对眼下的局势反不如你看得清楚,你若有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生意无非是行情好时,低进高出,行情欠佳时,低进低出罢了。做生意如战争,胜败属常事,少赚多赚无须过于在意,挺过眼下的难关才是最要紧的。”百里遥道,“大掌柜何不低价抛售出去?”
刘劲升替彼此的杯子里都倒满了茶,然后道:“打价格战是生意上的常用手段,我何尝不知?只是京津帮、王四等方面的货,近期都大量涌入买卖城,量多价低,我们的货毫无优势。”
百里遥沉吟了会儿,道:“莱克公司最近收了祥和号的地盘,又在附近圈了几块地,用于扩建仓库,想来需求量定是少不了,大掌柜不妨找他们谈谈。”
“莱克公司的动作确实不小。”刘劲升皱了皱眉头,“只是此前并未听说过这个公司,刘某心里觉得有些不踏实。”
“俄国的公司恰如咱们的商号,多得紧。”百里遥道,“只要他能接受我们的货,公司的性质并不重要。”
刘劲升将茶一口饮尽,然后吐出一口气,道:“此话倒是在理,明日我跑一趟莱克公司看看!”
几乎与此同时,于怀清提了两坛酒,正在牢里跟席茂之、孔孝纲对饮。
席茂之笑道:“此次的计谋端是周密得紧啊,竟是连我们都被骗了!”
“可不是嘛!”孔孝纲颇有些不满地瞟了眼于怀清,“当得知王兄弟被杜将军追杀逃去了俄国的消息时,真是急煞兄弟了。大家都是出生入死过来的,何须欺瞒!”
于怀清敬了两人一杯,算作赔罪,道:“知道的人越少,预设的细节才会越加真实,李大小姐估计到现在还恨着王兄弟哪。”
孔孝纲哈哈笑道:“他俩都在俄国,王兄弟岂非遭罪得很!”
席茂之也笑了一声,问道:“刘劲升的龙票究竟是何人拿的?”
于怀清拂须道:“杜将军没拿,那定然是百里遥拿了。”
席茂之道:“那真是一着险棋!”
“的确是着险棋。”于怀清道,“按照计划,杜将军本是要把百里遥除了,以绝后患,不知道是他觉察到了危险,还是本就有反叛之意,竟做出了那般出人预料的举动,不才也是未曾想到。”
孔孝纲道:“这一次的苦肉计会成吗?”
“应无问题。”于怀清道,“刘劲升做事虽心狠手辣,但人终归是有感情的,一则他不愿意去相信百里遥会背叛,二则此计天衣无缝,他即便是有所怀疑,也找不出破绽。”
席茂之道:“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你们很快就能出去了。”于怀清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然后我们就离开买卖城。”
席茂之见他不愿往下说,便也只得住嘴。孔孝纲讶然道:“为何要离开?”
于怀清眉头一沉,道:“洋人入侵,已成定局,他们会在国内直接收购或生产商品,买卖城的功能会日渐削弱,早回重庆,早做打算,才是长久之计。”
席茂之闻言,深以为然,道:“回重庆也好。”
刘劲升出了门后,并没直接去莱克公司,而是转首去了晋商总会。
陶松年对他的到来,似乎并没感到意外,深沉地看了他一眼后,道:“你是心里没底吗?”
刘劲升点点头。陶松年又道:“是不信百里遥,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只怕是都有。”刘劲升道,“我不太相信王四有如此大的能耐,却又感到时时落在他所布的局里,忐忑不安。对百里遥的感觉也是如此,我不信他会背叛,却又觉得处处可疑,甚至怀疑他指引我去莱克公司谈业务,都是一个圈套。”
“你的怀疑是对的,在这种情况下不能相信任何人。”
刘劲升眼睛一亮:“陶公也如此认为吗?”
陶松年白眉一挑,道:“莱克公司收购祥和号仓库当日,于怀清为何会出现在现场?如果只是为了调节,熊挚臣足矣,他现身仓库岂非多此一举吗?”
刘劲升暗自一震,瞪大了眼道:“陶公以为,收购祥和号也是他们演的一场戏?”
“你的这个对手的确可怕,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令人难以揣度。”陶松年道,“不过老夫总觉于怀清一干人,与莱克公司有千丝万缕的牵扯,为保万无一失,老夫劝你暂时不要与莱克公司接触,等刑部的通缉令到了,再相机行事。”
刘劲升沉思片晌,道:“可莱克公司若是与他们无关呢,我的货一日日积压着,损失可就大了。”
“糊涂!”陶松年加重了语气道,“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刘劲升连忙恭敬地称是,然其表面上虽听取了陶松年的意见,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一方面不相信王炽有如此大的能耐,可以指挥俄国人的公司;另一方面相信自己在生意上的直觉,低价抛货莫非还能出什么问题不成?当然,为了顾及陶松年的颜面,他不得不虚与委蛇,拖延几日,再作计较。
可这不等还罢了,一等之下刘劲升越发觉得不安。三五日过后,莱克公司果然如预期的那样,开始大量收购茶叶,京津帮及其他一些各地的商人,纷纷运货过去。而刘劲升手握几万斤茶叶,因了瞻前顾后,迟迟未曾出手,全部积压在仓库里,一时心急如焚,心想若是再不行动,待莱克公司饱和了,我的货还能卖给谁去?
这一日,刘劲升抛开顾虑,大步走出门去与莱克公司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