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一直扬了三天,直至第四日方才沙尽天霁,旭日从东方升起的那一刻,买卖城里的人都舒了口气,漫天扬沙的日子总算过去了!
就在天色放晴的这一日,一支商队的出现,令中外各商号都紧张了起来。
那是叶夫根尼从重庆运过来的茶砖,且数量十分大,足足有二十车。
买卖城本就是俄国人和晋商的主场,换在以前,俄国商队出现在此,并不为奇,可自从《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签了之后,这里的氛围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说在条约里明确规定了天津开放商埠,可以水陆并运货物,但归根结底只是有利于北美以及紧邻中国的俄国,远在欧洲的英法等国家,依然要通过俄国才能运送中国的商品,这就让欧洲国家心里有些不舒服了。不管是广州之战、天津之战还是北京之战,都是我们作为主力在打,最终你俄国人一句“调停中外战争有功”,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蒙古及东北地区的大片土地,打通了南下的通商渠道,便宜都让你们占了去,我们利从何来?
因此当俄国商队出现在买卖城的时候,英法两国的一些商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有眼红的、有不服气的,也有直接去自己国家的办事处商讨对策的。
当然,除了洋人之外,为此感到不安的还有晋商及京津帮。在那些不平等条约签订之前,晋商完全主导着买卖城的市场,而京津帮则是依靠从天津、北京、张家口到买卖城这条商贸线生存的商帮,他们在买卖城的势力虽然无法跟晋商相提并论,却也是牢牢地在此立了足的。天津开放为商埠后,俄国人可以水陆并运货物,国内的商人不但无权走水路,陆路的关税厘金还要比俄国人多出数倍甚至十倍以上。以晋商为例,他们从湖南、湖北的主要产茶区把茶叶收上来后,光是从汉口北上到张家口就要经过六十三个关卡,其成本之高本已令晋商的利润极其稀薄,如果再失去买卖城统治地位的话,也就意味着晋商跟京津帮的末日到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俄商拉着大宗茶砖的到来更像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让所有相关商帮都感到不安。
当所有人都为此开始忙碌起来的时候,王炽却成了一个旁观者。这日早上,他跟于怀清两人坐在客栈的阳台上晒着太阳,旁边有许春花侍候着,给他们端茶送水,十分之惬意。
“于先生觉得现在的买卖城像是什么?”王炽微哂着转首朝于怀清问道。
“什么也不像,它就是它,买卖城。”于怀清认真地道,“这是一个巨大的商业圈,也是一个复杂的势利场,从而构成了绝无仅有的买卖城。有一句诗不知王兄弟听过没有?”
“哦?”王炽饶有兴致地道,“先生念来听听。”
“举世争驰势利场,君于冷处看人忙。”
“好诗!”
“我们不是君子,所以当人们争驰势利场之时,便是我等布局撒网之际了。”于怀清笑吟吟地道,“买卖城的风暴很快就会来临,接下来就看我们的局怎么个布法了。”
王炽道:“在于先生的设想里,经此一战,欲达到一个怎样的效果?”
于怀清敛去了笑意,道:“自然是要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打得刘劲升、魏伯昌起不了身,让洋人也不敢瞧不起咱们!”
王炽“嗯”的一声,沉思许久,道:“如此的话,那就要布一个大大的局!”
叶夫根尼在买卖城有一座仓库,名曰彼得堡。为防止运输商队作弊,凡到了买卖城的货物,都要经彼得堡过磅,确认无误后方才入库,再由仓库的理事销售出去。
彼得堡的理事叫伊万,一个非常普通的俄国人名,其人也是一个很普通的俄国老头儿,长得又矮又瘦,一副眼镜挂在高高的鼻梁上,看人时总习惯地把眼镜架往下按一按,使其挂在鼻端,然后微眯着双眼端详对方,给人以一种高深莫测之感。在伊万管理彼得堡的这些年,几乎从没出过什么事,深得叶夫根尼信任。
可这次却出事了,就在那二十车茶砖入库的当天晚上,彼得堡起了场大火,而且那火烧得十分诡异,单单就烧了那二十车茶砖,仓库里的其他货物安然无恙。
这是巧合吗?伊万把眼镜往鼻梁下压了一压,微眯着眼看着被烧成灰烬的茶叶,沉着脸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买卖城在俄国边境,俄商相当于此处的地头蛇,哪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熊挚臣被叫到彼得堡的时候,斜眼瞟了下那个高深莫测的老头儿,随后将眼皮一垂,好似要故意避开对方的注意一般,静静地站在一边,只用眼睛的余光留意着衙役勘查现场。
熊挚臣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好似再大的事到了他这里都能化作浮云,实则内心也是波涛汹涌的,只是他轻易不敢开口。要知道买卖城虽小,却是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之所,得罪了哪一方都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就以此次的彼得堡失火案而言,晋商、京津帮、英法方面的人,都有作案嫌疑,可无论是哪一方面,势力都大得吓人,非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官所能得罪的,即便是找到了线索,又能如何?退一万步讲,他也没必要给俄国人去出头,犯不着!
熊挚臣又偷偷地瞟了眼伊万,恰好伊万的目光亦朝他看来,他想要避开时,伊万却说话了:“熊大人不想说两句吗?”
熊挚臣沙哑着声音道:“这火起得诡异,目前本官也不好说什么。”
伊万的脸色动了一动,冷笑道:“中国有一门功夫叫作太极,讲究运用阴阳之气,以达到最佳的效果,熊大人在此为官多年,太极的功夫已是到了炉火纯青之境了。”
熊挚臣当然听得出这是在挖苦,但他却是装作没听懂似的,未作理会,径往衙役喊了一声:“可有查到了什么?”衙役自然是什么也没查到,均喊:“不曾查到!”
熊挚臣朝伊万拱手道:“先生,此案复杂,容本官再想想办法,告辞!”言毕,便带着人离开了。
伊万眯着眼看着熊挚臣走远,朝旁边的人招了下手:“你派人去查查晋商、京津帮和英法方面的动静。”
魏伯昌赶到刘劲升处的时候,他好像刚起床,正跟百里遥交代着是日的琐事,见魏伯昌走进来,起身笑道:“魏大掌柜也让彼得堡的纵火案惊动了吗?”
“纵火案?”魏伯昌花白的眉头一挑,“看来刘大掌柜也认为是有人故意所为了?”
刘劲升淡淡一笑:“魏大掌柜以为,这是哪方面的人所为?”
“买卖城的各股势力都有嫌疑。”魏伯昌道,“依老夫看,俄国人必不会善罢甘休。”
“就这些?”刘劲升奇怪地看着魏伯昌问道。
魏伯昌讶然道:“莫非刘大掌柜看出了什么端倪吗?”
刘劲升“嘿嘿”一声怪笑:“魏大掌柜,此地并无外人,就不需要装疯卖傻了吧?”
魏伯昌道:“老夫愚昧,望刘大掌柜赐教。”
“所谓乱中取利,只有乱了方有机会下手。”刘劲升道,“这不是泄恨,也不是眼红,而是一起阴谋。”
魏伯昌眼里精光一闪:“那么刘大掌柜认为,哪方面的人最想在这种时候乱中取利?”
“按正常的逻辑推理,这时候最想造势的应该是王四。”
刘劲升的话头一落,魏伯昌委实大吃了一惊。这倒不是说他跟王炽之间还存在什么情义,而是没想到王炽的地位在刘劲升的心中竟有如此之高。姑且抛开洋人不论,不管是晋商集团,还是京津帮,他们的实力都大大超过王炽数十倍,如果真是以正常的逻辑推理,再怎么说也轮不到王炽去干这件事。
可再仔细一想,王炽其人,年少气盛,胆大包天,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他在重庆、天津的所作所为,不就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了吗?
凝思间,只听刘劲升又道:“不过王四虽胆大包天、恣意妄为,却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去烧俄国人的仓库。”
魏伯昌沉着眉头想了想,道:“刘大掌柜的意思是说,在这节骨眼儿上,他不敢跟俄国人树敌?”
“不错。”刘劲升道,“他在买卖城孤立无援,没必要再树新敌,给自己添堵。”
“确实如此。”魏伯昌点点头。
正值此时,突有人慌慌张张地走进来,朝刘劲升道:“启禀大掌柜,王四那边出事了!”
刘劲升和魏伯昌脸色微微一变,“出了什么事?”
百里遥的神色间微微露出一抹惊诧之色,眼里的寒星一闪而没。
天色微亮,草原的尽头出现了一抹淡青色的光。
晨光熹微,客栈里的人还沉浸在梦乡里,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王炽的客房外,轻轻地推了门进去,双脚踏入房里时,右手一翻,从背后拔出刀来,往床前走过去。
及至床畔,见王炽依然熟睡不醒,那人的脸上闪过一抹残酷的笑意,举刀便砍!
“啊……”刀头举至半空时,只听后面传来一声惊叫。那人周身大震,往后望去时,王炽亦被惊醒了,睁眼一看,忙不迭从床上跃起,喝道:“杜将军,你要做什么?”
杜元珪回头看到一脸惊慌的许春花后,料想没什么危险,当下回头把刀扣在王炽的脖子上,道:“王兄弟,对不住了!”手臂一震,便要动手。令杜元珪没想到的是,他认为没什么危险的许春花,护主心切,居然冲入房来,随手拿起一只花瓶就往他头上砸来。
杜元珪未曾提防,“啪”的一声,花瓶碎裂的同时,只觉后脑勺一阵剧痛,脑袋嗡嗡作响。
“主子快跑啊!”许春花一声大喊,以娇弱之躯死死地从后面抱住了杜元珪。
王炽吃惊地看了眼许春花,连忙从床上跳下来,往外跑了出去。
杜元珪一把闪开许春花,提了刀便追。刚到门外,李晓茹、于怀清两人闻声而来,见他一头的鲜血,面目狰狞,又见王炽往客栈外奔跑,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李晓茹大怒道:“姓杜的,你想要做什么?”
杜元珪杀气腾腾地道:“奉命行事,得罪了!”举步就往外追。李晓茹冷哼一声,娇躯一扭,抢步上去,拦在其面前,挥拳便打。可她的功夫岂是杜元珪的对手,一掌就被打出三尺开外。
许春花从客房内出来的时候,杜元珪早已追出客栈外,她望着王炽逃跑的方面,心急如焚,“主子不是他的敌手,怎么办?”
李晓茹也是急了,转首看向于怀清。于怀清连连叹道:“一心只想着对付刘劲升,反倒是把身边的这个隐患忘了,该死该死!”
李晓茹道:“快想想办法吧!”
席茂之、孔孝纲去了张家口未回,于怀清一介书生,遇到这种事哪有办法可想,跺了跺脚道:“追上去看看!”
到了街上,只见王炽一直往北边跑,如果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跑的话,就是俄国的国境了,李晓茹心想要是他真闯入了俄国,只怕就麻烦了,喊道:“姓杜的,你要是再敢追,本大小姐叫你不得好死!”
杜元珪好似根本没听到,兀自闷头直追。王炽边回头看,边拼命地跑,眼看前面就是俄国人的地盘了,情急之下逃进了一个商铺里面。
这是俄国人的一个商铺,也就是王炽前次交易的地方,主人叫阿历克赛,因此也算是认识。情急之下,王炽也顾不了许多,一咬牙一使劲儿踹门进去,进了里面,见阿历克赛闻风而来,便道:“阿历克赛先……生,有人要杀我,救我一救!”
阿历克赛毕竟只是个商人,一则没搞懂到底是谁在追杀他,二则这里鱼龙混杂,各种势力盘结,生意人以和为贵,最好是谁也不得罪,因此为难地摊摊手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说话间,听到脚步声已到了店铺外,王炽顾不上他同不同意,一把推开阿历克赛,往店铺后面跑。阿历克赛大叫一声,也跟着往后面去了。
铺子后面是座小院落,从此处的后门出去,跃过一道木栅栏,就算是进入俄国国境了。阿历克赛眼见他开了后门往那头跑出去,急叫道:“去不得啊!”王炽只顾逃命,哪里管得了去得去不得,沿着国境线一路狂奔。
那头的俄兵见状,顿时警惕起来,纷纷端起枪瞄准。
王炽天生就有临危不乱的本事,见几十杆枪都往自己身上瞄着,随时都有可能开枪,故意慢了两步,待阿历克赛追上来时,抓了他的手,拉着他边继续往前跑,边往前招手,意思是说我是俄国友人,不要开枪。
阿历克赛经常在边境出入,俄兵自然是认识他的,见王炽与其同道而来,虽还端着枪不曾放下去,但脸色却缓和了不少。
跑入俄国境内后,王炽停了下来,回首往后看时,见杜元珪没敢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朝阿历克赛道:“阿历克赛先生,多谢救了我一命!”边说边连连拜谢。
阿历克赛无端被卷入是非,又气又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道:“你放心,这只是私仇,并非生意场上的恩怨。不过,在下暂时回不去了,须在俄国躲上几天,一会儿入境时,还望先生跟你们的士兵打个招呼,就说在下是奉先生之意,来俄国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
阿历克赛一来跟他不熟,二来天生胆小,不想惹是非上身,断然道:“不行!”
王炽道:“都到这里了,先生若不说是为生意事,怎么跟士兵解释?”
阿历克赛望了眼不远处的俄兵,黄色的眉毛动了一动,一脸的愁容。王炽又道:“只要让在下过了这一关,绝不敢忘了先生大恩,日后若有生意,定当先跟先生合作。”
阿历克赛怕与他在这里磨叽久了,引士兵怀疑,只得换一副脸,笑吟吟地走上去跟士兵交流。因他们之间说的是俄语,王炽也没听懂,好在没过多久,阿历克赛过来说,跟那边已经说好了。
王炽大喜,谢过阿历克赛后,径直去了俄国。
另一头的杜元珪眼睁睁地看着他进入俄国,大叹一声,掉头走了回去。到街上时,遇上赶过来的李晓茹等人,也不打招呼,收了刀,径自往前。
“杜将军!”杜元珪正自走着,迎面来了一人,将他叫住,“杜将军请跟小的走一趟吧!”
刘劲升、魏伯昌两人并不知道杜元珪此行所负的使命,听了下人禀报后,面面相觑,均想他杀王炽做什么?当下差人去跟踪杜元珪,伺机把他请过来。
及至杜元珪走将进来,刘劲升连忙上前参见,然后请其落座,亲自奉上香茗,这才问道:“杜将军因何要杀那王四?”
杜元珪浓眉一扬,道:“在你们出行之前,骆总督把我和唐将军叫了过去,要我随王四北上,若是此行事成则罢,要是不成,便要我杀了王四,给俄国人一个交代。”
刘劲升闻言,不由得朝魏伯昌看了一眼,旋即笑道:“骆总督不愧是骆总督,谋虑之深远,叫我等佩服!”
魏伯昌问道:“杜将军认为王四事败了吗?”
“莫非不是吗?”杜元珪道,“彼得堡那批茶叶被烧,叶夫根尼很有可能亲自来买卖城,一旦他到了这里,你们这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必然败露,出了事总得有人顶罪,先杀了他,到时候洋人那边好说话。”
“杜将军所虑极是,此事涉及朝廷安危,容不得马虎。”魏伯昌道,“只是他现在逃入了俄国境内,杜将军有何打算?”
杜元珪道:“去俄国抓人,定是不切实际的。先看看叶夫根尼何时会来买卖城,再作计较吧……或者看看你们有没有机会去俄国做生意,到时候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刘劲升道:“杜将军知道我们跟王四水火不容,若是真有此等机会,定当助将军一臂之力。”
杜元珪称谢,在刘劲升处暂时住了下来。又过了五日,去了俄国的王炽没有任何消息,彼得堡的失火案也没有什么进展,买卖城似乎平静了下来,静得让人有种风波已然过去的错觉。然而这样的平静又让人极不舒服,谁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第六日,由席茂之、孔孝纲率领的商队风尘仆仆地进了买卖城,一如叶夫根尼的商队抵达此地一样,本属正常,可席茂之偏在彼得堡失火、王炽逃走之后赶到,就不免引人注目了。对伊万而言,茶叶被烧了,无法跟叶夫根尼交代,这个缺口总得想个办法去填补,而对杜元珪来说,这便是逼王炽现身的一个良机。
“两位大掌柜敢不敢把那批茶叶吞了?”杜元珪看着刘魏两人道。
魏伯昌道:“吞了那批茶叶,让王四手底下那些人彻底滚出买卖城吗?”
杜元珪摇头道:“王四视财如命,把他的那批茶叶吞了,必能逼他出来。只要他敢现身,我就取他性命。”
旁边的百里遥听闻,眼里寒光一闪。刘劲升沉吟了片晌,道:“倒不是他视财如命,而是年少气盛,敢于铤而走险,确实可以利用一下,叫他有来无回。”
杜元珪霍地起身,沉声道:“刘大掌柜同意如此做了吗?”
刘劲升道:“此人不除,刘某寝食难安,只要将军能取了他性命,刘某自当全力配合!”
伊万走到衙门前,伸出手指压了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往里看了看。衙役都认识他,迎上去道:“伊万先生来了,小的这就给你去通禀。”
伊万点点头“唔”的一声,站在门口等。须臾,衙役出来道:“熊大人已经在里面恭候,伊万先生请!”伊万道了声谢,摇晃着瘦小的身子往里走。
熊挚臣看着他走将进来,不惊亦不喜,只沙哑着嗓子淡淡地道:“伊万先生,未曾迎之于门,恕罪。”
伊万沉着那张干巴巴的脸,抬手扶了扶眼镜,道:“我们之间,就不要来这一套虚情假意的东西了,我实话与你说,今天过来,是要跟你拿一样东西的。”
熊挚臣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龙票?”
伊万略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似笑非笑地道:“熊大人洞若观火,我的这些心思尽是让你看透了。”
熊挚臣收回目光,略显呆滞地望着一处角落,道:“没有。”
“没有?”伊万冷冷一笑,“老伙计这是在故意为难我吗?你可要想清楚,当真把我惹急了,在买卖城闹了起来,老伙计你也就不得安生了。”
熊挚臣“嘿”的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冷哼:“龙票是理藩院发的sup/sup,岂是你想要便要?”
伊万翻了个白眼,“熊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请说你的条件吧。”
熊挚臣道:“先说说你要害哪个?”
伊万沉默了。他查不到纵火犯,也知道熊挚臣不会帮他真正地查案,于是来向熊挚臣要一张空白龙票,当作在现场拾到的,如此一来,在空白龙票上填谁的名字,谁就活该倒血霉,有口莫辩。但在买卖城凡是敢纵火行凶的,必有背景,哪个都不好惹,因此当熊挚臣问他要害哪个时,他一时也没想好合适的人选,思量了起来。
熊挚臣“嘿”的一声:“有的时候替罪羊也是不易找的,身份低了,没那么多银子给你填那窟窿;身份高了,你惹不起,我劝你还是另想办法吧。”
伊万似乎不甘心,却又实在想不到适合的人,正值左右为难之时,一个人的出现,让事情有了转机。
那人正是于怀清。他在这时候出现,虽令熊挚臣猜测不出其来意,但似乎并没心情见他,对那衙役道:“你去与他说,本官今日有要事,改日再来。”
伊万眼珠一转,道:“让他进来,听他说说也无妨。”
熊挚臣带着些许的嘲笑之意道:“不过是个行脚商人,恐怕还没有资格给你当替罪羊。”
“我听说他们拉了十几车茶叶来。”伊万扶了扶眼镜架子,盯着熊挚臣道。
熊挚臣同样也看着他,“嘿”的一声冷笑:“你要吞了那批货?”
伊万道:“先不忙着下定论,看他说些什么,再作计较。”
熊挚臣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朝衙役喊道:“让他进来吧!”
衙役回身去了。不消多时,于怀清大步而入,见了礼后,回头时看到伊万坐在一边,便又淡淡一笑,拱手道:“这位可是伊万先生?”
伊万微眯着眼看了他一下:“你认识我?”
于怀清道:“伊万先生在买卖城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不才岂能不识?”
熊挚臣道:“本官与伊万先生有要事商议,你有什么事就快些说吧。”
于怀清却是顾左右而言他,道:“两位可是在商议那起纵火案?”
熊挚臣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伊万却是来了兴趣:“原来你也在留意此案!”
于怀清道:“买卖城就那么点大,有些消息想不听都难。不过不才以为,越小的地方事情越是难办,想要把此案大白于天下,十分不易。请恕不才说句冒失的话,两位在此商议怕是议不出结果来。”
伊万点头道:“这种大实话我爱听,那么你可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有。”于怀清先望了熊挚臣一眼,见其依然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把目光移到伊万身上,“眼下正好有一个机会,可解伊万先生之难处。”
“哦?”伊万皱巴巴的脸皮不由得绽放开来,眼里精光灼灼,“快点说来听听!”
于怀清道:“那起纵火案做得非常干净,找不到任何线索,晋商、京津帮、英法等国的商人似乎都有嫌疑,却又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这就是伊万先生犯难之处,可是?”
伊万点头。于怀清又道:“其实要理清此案不难,把那些嫌疑之人逐个排除即可。”
伊万完全被勾起了兴趣,急问道:“怎么排除?”
于怀清微微一笑,眼里闪过一抹狡黠之光:“眼下我们正好有一批茶叶到了买卖城,如若不才所料不差的话,定会有人打它的主意。”
熊挚臣突然“哼”的一声:“你未免高看了自己,买卖城每日车来车往,你那区区十几车货,哪个会打它的主意!”
“熊大人不信吗?”于怀清斩钉截铁地道,“不才敢担保,定会有人出手。”
伊万似乎一时未曾会意过来,问道:“就算有人打你那批货的主意,那又如何呢?”
于怀清冷冷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伊万抬手扶着眼镜架子,往鼻梁下轻轻一按,眯着眼盯了于怀清良久,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些玄机,暧昧地一笑:“依你之见,谁最有可能先动手?”
于怀清在堂前走了两步,似在思索。伊万的眼睛随着他转动着。熊挚臣的脸上虽说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之中似乎带着抹嘲笑,露着副我看你还要怎么吹牛的姿态。
“晋商。”于怀清吐出那两字后,进一步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刘劲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