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彼德堂失火起疑云 北街头龙票有真假

熊挚臣终于坐不住了,一拍椅子的扶手,沉声道:“你最好把眼睛睁大了看清楚,是在什么人面前说话。”

于怀清好整以暇地道:“不才自然知道。”

熊挚臣道:“那么如果没人向你下手,或者说下手之人不是刘劲升,又当如何?”

伊万把头转向于怀清,一副好戏要上演的兴奋之态。于怀清却是波澜不惊地道:“不才以这颗项上人头担保!”

熊挚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当真?”

伊万本是存着一副看戏的心态,听他说要以人头担保,脸色不由得凝重了起来:“这事如果真让你说中了,自然是好的,要是没按你说的发展,却也没关系,可另想办法,没必要为一句话赌上颗人头。”

熊挚臣敢情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书生,注视了他许久,见他始终一副成竹于胸的样子,好似想到了什么,突问道:“你便是为此事而来的吧?”

于怀清故作高深地笑了一声,道:“不才是否为此事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劲升要动不才的货,而伊万先生恰好需要找一个人负责纵火案,到时候你们拿刘劲升抵罪,而不才则免去了危险,皆大欢喜。”

伊万站起身,伸出右手去与于怀清握了握,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当天薄暮时分,由于怀清、李晓茹领头,在席茂之、孔孝纲的押送下,拉着十几车茶叶去阿历克赛处交货。未到地头,却让一伙人拦住了去路,领头的正是百里遥和杜元珪两人。

李晓茹见到杜元珪,一来是为了配合于怀清之计演一场戏,二来是王炽去了俄国后杳无音信,心里正恨着他,破口大骂道:“姓杜的,这一路上来我们待你不薄,便是养一条狗,这几个月来也养熟了,你却不顾情分,翻脸就动手,今天你要是不把王四找回来,本大小姐跟你没完!”

杜元珪只瞟了她一眼,未作理会,朝于怀清道:“这批货本将军扣下了,在王四现身之前,暂由山西会馆保管。”

孔孝纲撸了撸袖子,提刀就上。李晓茹见状,也要跟着孔孝纲上去打架。于怀清将他们拦了下来,冷笑道:“你是朝廷命官,小民不敢与之为敌。要货可以,但这批货既然由山西会馆暂且保管,必须得让刘劲升出面,不然的话,休怪我等不给杜将军面子。”

杜元珪迟疑了一下,转首朝百里遥道:“差人去把刘大掌柜请来吧。”百里遥回头吩咐一人,去叫刘劲升。

没过多久,刘劲升疾步而来,朝于怀清等人笑了一笑,道:“诸位,杜将军有军令在身,不得已而为之,万望海涵。既然这批货由刘某暂时保管,那么刘某便要得罪了!”

话音甫落,霍地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刘劲升以为是有埋伏,暗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却见一大队官兵赶将上来,带头的正是熊挚臣,在他的旁边还跟了个瘦小的洋人,却是俄商伊万。

这两人联袂出现,让刘劲升诧异不已,因不知所为何来,当下迎将上去,拱手道:“刘某见过熊大人。”

熊挚臣面无表情地道:“刘大掌柜,你的野心可不小啊!”

刘劲升听得莫名其妙:“熊大人此言何意?”

“你们生意人讲的是诚信经营,公平竞争,可你的所作所为委实叫本官吃惊得紧哪!”熊挚臣道,“为了维护晋商在买卖城的霸主地位,火烧彼得堡,还欲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人货物,你如此做法,令本官情何以堪?”

刘劲升听了这话,心头倏地一沉。他纵横商场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中了人家圈套了。可问题是哪个设的圈套,让他来钻呢?他把目光从于怀清及伊万身上扫将过去,然后把近日来买卖城发生的事迅速地理了一遍,只觉越想越是迷茫。从彼得堡失火、王炽被追杀出逃,再到今日此事,不像是有什么关联,莫非眼前之局只是个巧合吗?

刘劲升眉头一动,冷笑道:“熊大人有什么证据,说是刘某烧了彼得堡?”

熊挚臣从袖口取出张龙票,在刘劲升面前抖了一抖,“这是在案发现场捡到的,你自己看看。”

刘劲升凑过去凝目一看,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那龙票上面分明写着“重庆山西会馆,刘劲升”等字样,上面盖有理藩院的大印,决计不会有错!

刘劲升白皙的脸像是让人打了一巴掌一样难看,低声吩咐百里遥道:“马上回去找一下龙票在没在。”他不相信自己的龙票会出现在彼得堡。

百里遥不敢怠慢,飞一样地跑了出去。杜元珪看着他跑远,走上几步,在刘劲升身边道:“刘大掌柜,兹事体大,我跟着百里遥一同去看看。”

刘劲升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了。杜元珪临行前朝于怀清瞥了一眼,随即发足跑去。

百里遥看似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跑起来却是相当快,而且他像是有意不让杜元珪追上,拼了全力往前跑。杜元珪虽是武将出身,力气大,较之百里遥还是慢了一拍,等他到门口时,百里遥已然阴着脸从里面出来了。

杜元珪问道:“龙票可还在?”

百里遥目光一转,眼里闪着寒芒:“怎么杜将军比我还要紧张?”

杜元珪道:“我要杀了王四复命,这张龙票关系到我成事与否,岂有不紧张之理?”

百里遥边往外走,边冷冷地说道:“龙票没了。”

杜元珪身子一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怔了良久,方才跟了上去。

刘劲升听了百里遥的回复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很显然是一个精心谋划的圈套,其可怕之处在于,放在自家的东西,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人家手里,是出了内贼,还是让高手盗了去的?

刘劲升看了眼百里遥,似想说什么,熊挚臣却抢先开口道:“刘大掌柜,咱们好歹相识一场,就不要在街上站着叫人看笑话了,不妨去了衙门再说话。”

刘劲升看向熊挚臣,觉得此人平时虽不阴不阳的,没点人情味,实际上为人精明得紧,听其说话的语气,似还有商量的余地,便道:“事到如今,听凭大人吩咐便是。”

熊挚臣喝了声“走”,带着刘劲升去了衙门。李晓茹不失时机地朝刘劲升做了个鬼脸,意思是你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刘劲升因一时没想清楚这里面的玄机,没去理会,跟着熊挚臣去了。

到了衙门关起门来说话时,熊挚臣果然没有为难他,跟伊万协商私了。伊万不过是想填补那些茶砖的损失,好向叶夫根尼交代罢了,最终以刘劲升赔偿两万两银子达成协议,由熊挚臣作为见证人,当场写了协议书,三日之内把银子付清。

伊万走后,刘劲升恭恭敬敬地朝熊挚臣鞠了一躬:“多谢大人!”

熊挚臣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挥挥手示意让他退下。

刘劲升虽是满肚子的疑惑,却也没有发问,走了出来。不是他不想问,而是不敢问,况且他现在对此事毫无头绪,万一问错了,把熊挚臣激怒了呢?

熊挚臣其人表面上喜怒不形于色,冷淡得不近人情,实际上他是在和稀泥,哪头也不得罪,但也不过于亲近哪边,在这尔虞我诈的乱世之中,对于一个没有野心的人而言,这或许是明哲保身的最好方法。然而这次却不一样,熊挚臣完全可以借此事将他置于死地,让他彻底在买卖城消失。他没有如此做,说明还是有良心的,不想借洋人的刀杀自己的同胞。因此那一鞠躬他是发自内心的,并未有丝毫做作。

回到住处后,刘劲升的内心开始翻腾起来,想不明白收藏得好好的龙票怎么会出现在彼得堡?思索了半晌,觉得龙票不是大物件,轻易难以发现,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身边出了内鬼。

是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塞外跟中原不同,早晚温差很大,夜风袭来时,刘劲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揉了揉昏沉沉的脑袋,起身想去休息,突地,一阵轻微的衣袂迎风之声响起,随即笃的一声响,寒光一闪而过,一把匕首插在了柱子上。

刘劲升跑出门去看时,门外灯光晦暗,树影婆娑,那投匕之人早已没了踪影。当下回身去看,只见那匕首上带了张纸条,取下来一看,上面粗糙地画了条龙,除此之外,却没看到一个字。

刘劲升眉头一皱,心想这是什么意思?转念一想,莫非……他倒吸了口凉气,身子微微一颤。

如果说这张白纸上所画的龙,是指空白龙票之意的话,那么对方应该是想告诉他,今天熊挚臣出示的那张龙票,根本不是在案发现场捡到的,而是事后填了他名讳……

刘劲升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脸色发白,鼻息亦急促了起来。看来熊挚臣直接参与了此事,从他的性格推断,应是被逼迫的,而相逼之人定是伊万无疑。然而这起看似普通的栽赃嫁祸案,却让他越想越是震惊,那投匕首的是何许人?既然龙票是后来填上去的,那么他自己的那张龙票应该没丢才是,却为何也没了呢?今天在大街上,当他要带走王四的货时,熊挚臣的突然出现,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如果说不是巧合,那么……

彼得堡失火,王炽被追杀,熊挚臣、伊万的突然出现,百里遥回来查看龙票是否丢失时,杜元珪也跟了过来……一桩桩事情在心头泛起,难道这是王炽布下的局吗?

刘劲升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那张纸,只觉冷汗直冒,暗地里把牙一咬,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让那内鬼现形。

次日一早,于怀清吩咐席茂之、孔孝纲两兄弟再去订货,交代完毕,将他们送出门后,把李晓茹叫出客栈,说有紧要之事要她去帮忙。

李晓茹边跟着他走,边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于怀清只说到了就知道了,便不再言语。李晓茹见他一脸的慎重,也就没再多问,只管跟着走。

到了阿历克赛的铺子外时,李晓茹似已预感到了什么,蛾眉一动,面现紧张之色。到了里面,阿历克赛将他们带到一间屋子。这屋子前后不着院,光线照不进来,昏黄的灯光下,只见在一处墙角下坐了一人,长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虽说光线昏暗,没办法看清楚他的面目,但李晓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惊叫道:“你个死小贩子,来了买卖城怎么也不送个信,报个平安,却在这里故作神秘,叫人家好不担心!”

此番话在惊喜之下脱口而出,说完之后,看了旁边的于怀清、阿历克赛两人一眼,见两人神色暧昧,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方才觉得适才表现得过于激动了,不由得俏脸绯红。

王炽起身走到她面前,道:“在下鲁莽,叫大小姐担心了,实在该死!”

李晓茹羞得跺了跺脚,冷哼道:“鬼才担心你,只是看你没死,有些意外罢了。春花才是真正担心你的,这几日来茶饭不思,要是她得知了这消息,定会高兴。”

王炽郑重地道:“我在这里出现的事,还说不得,包括春花也不能让她知道。”

李晓茹讶然道:“为什么?”

“为免不必要的麻烦。”王炽请众人坐下,随后又朝李晓茹道,“今日叫你来,是想请你随在下去俄国做一笔大买卖。”

“你是越挫越勇啊,人家把你追杀到俄国,你就把生意做到了俄国!”李晓茹嘴上揶揄着,眉眼间却满是兴奋,“是什么大买卖?”

王炽道:“大小姐还记得善水居吗?”

“自然记得。”李晓茹蛾眉一扬,“刻骨铭心!”

“善水居之败是败在这混乱的世道、黑暗的官场,其营销手段是成功的。”王炽道,“在下想用善水居的营销手段,到俄国去卖茶叶,试想连中国人都相信养生茶一说,洋人听了,岂有不趋之若鹜之理!”

李晓茹闻言,不由娇笑出声:“这主意好!”

阿历克赛也笑道:“当时我听了王先生的主意后,也十分兴奋,西方的工业革命兴起后,到处都乌烟瘴气,喝茶就是为了养生,现在你把养生的理念融合到茶里面,我相信西方的老百姓一定会非常乐于接受。”

“我们没有龙票,到时就从阿历克赛先生处走货,进入俄国。”王炽道,“阿历克赛从我们这里净抽两成红利。”

李晓茹跟着其父在生意场摸爬滚打多年,经验丰富,高兴归高兴,却也没乐昏了头脑,眉头一沉,道:“你在买卖城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往运输茶叶,不怕引起各方面的注意吗?”

王炽道:“无妨,买卖城由于先生坐镇,出不了事。”

李晓茹看了眼于怀清,见其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情知他们俩定然有事瞒着自己,当下也不说破,跟着王炽从阿历克赛的后院出来,进入俄国境内后,前后望了望,见没什么人,突地一把抓起王炽的前胸衣襟,蛾眉一竖,娇斥道:“快些老实交代,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不然的话,本大小姐就让你命丧异国他乡!”

王炽连忙求饶:“大小姐且莫动粗,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晓茹嗔道:“你与于怀清暗中互通消息,却丝毫没让我知道,莫非本大小姐如此不值得你信任吗?”

“非也!”王炽道,“此事须秘密进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非是信不过大小姐!”

李晓茹明白这个事理,可心里却依然难以接受,一把推开王炽,嗔道:“本大小姐现在很不高兴!”

王炽被推得踉跄了几步,觍着脸笑道:“在下如何做,才能让大小姐高兴起来?”

李晓茹瞟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心里暗觉好笑:“在俄国这段时间,你要像春花侍候你一样,侍候本大小姐,哪天本大小姐心情好时,自然留你一条小命。”

王炽没想到她心里的梗在这里,只得应承道:“听凭大小姐吩咐!”

于怀清从阿历克赛处出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英国办事处见了阿尔瓦,说近期有大宗的茶叶要运出去,望阿尔瓦多加照料。说了许多好听的话后,又承诺分他一成红利。

阿尔瓦见王炽这帮人很识趣,又是巴夏礼的朋友,自然乐得接受,说要是有什么不方便,只管来找他就是。

于怀清辞别阿尔瓦后,又匆匆赶去彼得堡。他对那个又瘦又小的俄国佬并无好感,然假借空白龙票,设计陷害刘劲升一事,他们合作得很是成功,因此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一见面就与伊万亲切地握了手。

伊万很欣赏他的智慧,热情地牵了他的手,引其到椅子前坐下,然后命人泡了咖啡,道:“这东西原产于非洲,十六世纪传入欧洲,与中国的茶一样,很受欢迎,你不妨尝尝。”

于怀清没喝过这东西,却也不拒绝,浅尝了一口,只觉入口苦涩,且伴有一股浓烈的异味,不觉皱了皱眉头。伊万问道:“不好喝吗?”

于怀清笑道:“这世上为人推崇之饮品,其味无不怪异,多喝几口不才应也能适应。”

伊万不觉莞尔一笑:“于先生对事物总有独特的见解,令我钦佩。前两日于先生帮我挽回损失,还没来得及当面致谢,先生如果真想喝这咖啡,一会儿我准备一瓶让你捎去。”

于怀清微微一笑,拱手相谢,算是接受了,隔了会儿,说道:“不才今日此行,想与伊万先生谈一笔买卖,不知可有兴趣?”

伊万黄眉一蹙,道:“不瞒先生,我受叶夫根尼所雇,在此打理仓库,如果私下里做生意,是有违协议的。”

“无妨。”于怀清道,“这笔买卖不需伊万先生出面,只管坐享其成便可。”

这世上没人不爱财,伊万两眼一亮:“先生说来听听。”

于怀清沉吟了下,组织好说辞后道:“不久之后,我们有大宗茶叶抵达买卖城,并且要运送出境。伊万先生知道的,我们刚到买卖城,人生地不熟,且根基未稳,一个不慎,便有人货两空之虞,所以想倚重伊万先生,有什么麻烦时,望伊万先生能出面调解一下。当然,不管在这过程中,有没有麻烦到先生,我们都会给先生抽一成红利。”

伊万脸色一动,显然有些动心。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疑惑地问道:“于先生要是想找靠山,该找熊大人才是,为什么要找我?”

于怀清微哂道:“伊万先生自谦了,熊大人虽然是官,但他夹在各方势力之间,其实并不好受。而您却不一样了,虽无官职,却有威信,在买卖城哪个敢不卖您的面子呢?”

人人都喜欢听好话,此话一落,伊万便笑纳了。于怀清瞟了他一眼,见其接受,心想此计已成一半了。

又跟伊万品论了下咖啡,两人正自说得欢,突听有人来报说,刘劲升带着百里遥、杜元珪来访。于怀清闻言,眼里寒光一闪,心说终是把你等来了!思忖间瞟了眼伊万,笑道:“敢情刘大掌柜是送银子来了!”

伊万扶了下眼镜,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刘劲升带着百里遥、杜元珪大步入内,双方见了礼后,刘劲升看到里面还坐着于怀清,不由得一愣,讶然道:“原来你也在,真是巧了!”

于怀清兀自坐着,冷冷地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伊万干咳一声,道:“刘大掌柜可是依约来兑现银子的?”

刘劲升取了两张银票出来,道:“这是两万两银子,请您验收。”

伊万接了过来,确认票额无误,便也取出那张协议,当面撕了,道:“你我之间两清了,刘大掌柜若没事的话就请便吧,我跟于先生还有事商量。”

刘劲升看了眼于怀清,心头疑云顿生,心想莫非他们之间果然有什么联系?于怀清瞧了他一眼,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说道:“刘大掌柜莫要多虑,不才与伊万先生不过是些生意上的事罢了。”

刘劲升本就疑心,听他说跟伊万谈的是生意上的事,越发怀疑那空白龙票之事跟王炽有撇不清的干系,便冷笑一声,道:“伊万先生,刘某此行,除了还银子外,还真有一事要与您说道。”说话间,取出那张画了龙的白纸,走上去放到桌子上。

伊万抬手按了按眼镜,眯着眼看了会儿,诧异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有人送过来提醒刘某的。”刘劲升沉声道,“它的意思是说,伊万先生当日出示的那张龙票不是刘某的,甚至可能是用空白龙票填上去的。”

伊万脸色一沉:“这么说来,你的龙票没丢?”

刘劲升阴沉着脸,生涩地道:“丢了!”

伊万不由冷笑道:“既然丢了,你有什么证据说当日我手上的那张是空白龙票?”

刘劲升眉毛一蹙,道:“刘某此行,并非要跟先生辩个是非黑白,只是府中出了家贼,来跟先生讨个商量。”说这话时,眼睛故意往百里遥和杜元珪看了一眼。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于怀清的眼里时,不由得暗自一惊。

伊万眼睛一眯:“此话怎讲?”

刘劲升道:“熊大人和先生到街上去阻截刘某时,如果手里拿的是空白龙票,那么在彼得堡失火的时候,刘某手里的龙票还没有丢,不然的话您何须拿空白龙票说事呢?”

伊万眉头一沉,眼神不由自主地朝于怀清瞟了一下。事实上他至今也没想明白这中间的玄机,拿空白龙票去勒索,以填补失火的损失,乃无奈之举,甚至到了熊挚臣处,他也没想好要向谁开刀。

问题的关键就在此处,按正常的逻辑推断,于怀清无法控制刘劲升手里龙票的去向,最有可能做手脚的是百里遥、杜元珪两人,难不成这两人里的其中一人,和于怀清有合作?

伊万用手扶了扶眼镜,道:“这是贵府的家事,不知你要跟我讨个什么商量?”

刘劲升阴恻恻地笑道:“您觉得哪个是家贼?”

伊万目光往百里遥、杜元珪身上落去,故装糊涂地道:“你是指他们两个?”

话音刚落,但听杜元珪“哼”的一声:“原来刘大掌柜叫我俩过来,是为捉贼啊,你可要想清楚此举的后果!”

刘劲升固然怕官,特别是那种软硬不吃的官,可如今他钻入了人家设计的圈套里,生死一线,却也顾不得许多了,说道:“杜将军且莫作怒,刘某也是被逼无奈,乞望谅解。”

伊万在官商两界混迹多年,老奸巨猾,“嘿嘿”一笑,道:“于先生神机妙算,往往能料机于先,不妨请他说说。”话头轻轻一抛,把难题丢给了于怀清。

事到如今,于怀清自然难以再作壁上观,起身道:“若以不才之好恶而论,自然希望这家贼是杜将军,我王兄弟逃窜至俄国,下落不明,杜将军倘若一直留在买卖城,端是叫不才寝食难安。然平心而论,却不该是他。”

刘劲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为何?”

于怀清手捋青须,慢悠悠地道:“一则他是朝廷命官,身份显赫,且又是受骆总督之令而来,无暇顾及其他;二则他跟刘大掌柜您无冤无仇,如何会做这等事?”

百里遥沉声道:“阁下的意思,那家贼便是我了?”

于怀清笑而不语。刘劲升道:“于先生之言,似乎极是有理,可仔细推敲,也有瑕疵,他受骆总督之令不假,可眼下毕竟没到非要杀王四的地步,万一这是故意演给人看的一出戏呢?”

“哦?”于怀清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刘大掌柜言下之意是说,这出戏是故意演给你看的?”

刘劲升道:“莫非不是吗?”

于怀清摇头失笑道:“刘大掌柜想象力之丰富,委实令不才佩服!就算真如你所想的那般,那么敢问刘大掌柜,此举动机何在?莫非为了让你破那两万两银子之财,便设计如此一出大戏吗?”

刘劲升一怔,心想是啊,王炽逃窜在外,致使其团队群龙无首,若果真只是让我赔些银子去,的确说不通!他疑惑地看了眼于怀清,拱手道:“多谢赐教,不过无论此事是否与你有关,你我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咱们后会有期,告辞!”

于怀清两手一抬,笑吟吟地还了一礼,拱手与之送别。

待他们走后,伊万回过头来,眯着眼问道:“于先生,龙票之事的确蹊跷,可也是在你的计划之内?”

于怀清哈哈一笑,“伊万先生果然相信不才能神机妙算吗?”

于怀清那虚虚实实的一番话把刘劲升说蒙了,他一方面怀疑杜元珪可能是内鬼,另一方面却又觉得难以成立。回到落脚处后,想了半天,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正自犯愁间,魏伯昌疾步走了进来,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便明白了是为什么事,道:“刘大掌柜,老夫以为,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什么大事,只当是破财免灾了,接下来我等该全神贯注地应付跟王四的赌约才是。在北京时未能置其于死地,买卖城这一战,双方都是憋着恨的,须时时留心哪。”

刘劲升一怔,道:“魏大掌柜所言甚是,刘某这几日确实疏忽了!”

魏伯昌道:“我们从重庆过来的货到了,为免引起叶夫根尼的注意,都是马帮从山路驮来的,因此延误了些时日。”

刘劲升微作沉吟,道:“这批货我想直接运入俄国去,你觉得如何?”

魏伯昌一惊:“你是要去查王四的下落?”

“那小子就像野草一般,撒哪儿长哪儿,即便只给他一条隙,也能折腾出一片天地来。”刘劲升道,“不可不防啊!”

魏伯昌点头称是。刘劲升又道:“此次就辛苦魏大掌柜走一趟,如何?”

魏伯昌情知他受龙票一事困扰,急欲查个水落石出,便爽快地答应下来,道:“你放心吧,恰克图不大,老夫定能找他出来。”

次日,刘劲升帮着魏伯昌清点了货,装载上车后,朝魏伯昌道:“魏大掌柜,刘某想跟你借两个人。”

魏伯昌道:“哪两人?”

“越不起眼越好。”刘劲升冷笑道,“趁着你此番出境,刘某想看看百里遥、杜元珪两人究竟哪个是内鬼。”

魏伯昌眼里精光一闪:“你随便挑吧,保重!”

理藩院是清朝管理西藏、蒙古等少数民族地区的最高机构,同时负责对俄国的外交事务。中国商人与俄国交易时,实行信票制,即龙票,相当于贸易许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