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炽是在傍晚时分,从鸿胪寺的洋人驿馆里出来的,走到门口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京城夜晚的空气,不知为何,突地感到一阵凉意,令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旁边的李晓茹看到他这副模样,诧异地道:“怎么了,冷吗?”
王炽抬头望着夜空,道:“不是冷,是怕。”
李晓茹闻言,抿嘴一笑:“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王炽转头望向随李晓茹一起来接他的于怀清,道:“于先生可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于怀清捋着青须,低头沉吟了会儿,道:“王兄弟,依不才之见,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北京吧。”
王炽浓眉一皱:“无端被卷到风口浪尖,却连是谁在暗中作祟都不知道,就这样离开甘心吗?”
于怀清沉默了。自经历了重庆和天津的事件后,王炽的争强好斗之心越来越盛,他能理解被人驱逐、受人排挤后,那种想要证明给人看,要成为一个强者的好胜之心。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活着的尊严,此乃人之常情,他没有理由去拒绝,多少功成名就的人,当初都是凭着这股年少气盛时的勇气,才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的。
于怀清暗暗地叹了口气,兀自没有言语,低着头慢慢地往前走。李晓茹看着王炽道:“我认为于先生的话是对的,没必要为去争那一口气,让自己陷入危境之中。”
王炽冷笑道:“原来李大小姐也有怕的时候!”
李晓茹被他这话一堵,气得翻了翻白眼,嗔道:“好个不识好歹的王小贩子,你要是死在了北京,本小姐都懒得给你去收尸,就让你横尸街头!”说完,往前快走了几步,不与王炽同行。
李晓茹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发觉有些不太对劲儿。她在济春堂时,曾与武师练过些拳脚功夫,对周围环境的感觉要较寻常人灵敏些,是时,她突觉在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些异常,仔细一观察,发现有几人神情肃穆,眼里带着股杀气,不由吃了一惊,回头要去提醒王炽时,那几人蓦地身影一动,朝她奔袭上来。
李晓茹心下虽惊,但绝非寻常胆小畏事的姑娘,见那几个人果然出手了,反倒使她镇定了下来,娇喝一声,猱身而上,拦住了那几人的去路。
大街上突然大打出手,把路人惊得四散逃开,只远远地观望着。王炽定睛一看,来者共有五人,手持钢刀,招式狠毒,专攻要害,忙不迭大叫道:“李大小姐逞强不得,快跑!”
李晓茹也知不是他们的对手,几招下来,已然是左支右绌,可是冲上去容易,想要脱身出来却是难了,根本无暇分身,当下叫道:“本小姐跟他们拼了,你们快走吧!”
王炽哪里肯丢下她逃生,正自忧心间,见有两人离开李晓茹,往他扑了过来。王炽暗叫不好,提了口气,喊道:“你等是什么人?”
谁知那两人根本不搭话,把钢刀一扬,挥手就砍。王炽和于怀清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连忙惊呼着乱躲。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当口,陡听得一声大喝,半空中匹练匝地,劈头盖脸地往那两人落去。
那两人没料到有人来袭,连忙回身去挡。可仓促间这一挡之力,哪有对方的力道之猛?只听得一声金铁狂鸣,火星四溅,那两人虎口一麻,手里的钢刀脱手飞出。未及回神,但听来者又是一声大喝,匹练再起,血光在夜色中迸溅而出。
王炽和于怀清回头过去看时,只见一名少年手擎大刀,将袭击他们的两人砍翻在地。他眉毛秀长,儒雅中带着股刚毅之气,是时,大刀在手,刀刃带血,威武之气笼罩其身,英姿飒爽,不怒自威,正是李耀庭。
王炽大喜,喊道:“李将军快去救李大小姐!”
李耀庭霍地转身,大步奔将过去时,倏地刀尖一点,落在其中一人的手腕处,那人痛哼一声,钢刀脱手。李晓茹眼疾手快,娇躯微微往前一倾,把那柄钢刀接在了手中,朝李耀庭笑道:“李将军来得正好!”一时斗志大起,随着李耀庭与那几人斗作一处。
于怀清拍拍胸脯,连叫了几声好险,抬眼看时,见李晓茹跟着李耀庭与对方打得正欢,不由摇头苦笑道:“你我男儿,倒不如一介女流!”
五名杀手死了两个,那三人都不是李耀庭的对手,便抽身退去。李晓茹挥着刀大喊道:“有种就别跑,再与本小姐打三百回合!”
王炽走上前去,朝李耀庭拱手相谢。李耀庭嘘了口气,道:“亏的是我不放心,出来看看,不然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李晓茹斜眼瞟了王炽一眼,冷笑道:“那倒也好,好叫有些人横尸街道,让狗叼了去!”
王炽无心理会她,急着回了客栈。席茂之听说王炽在路上的遭遇后,惊道:“是我疏忽了,未能前去迎接,该死该死!”
“席大哥莫要自责,是我们都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动手了。”王炽道,“不过这只是个开始而已,接下去可能会更加危险。”
席茂之叹道:“王兄弟,非是大哥胆小怕事,你我势单力薄,要真是明刀明枪地打起来,非吃亏不可。再者,北京乃各方势力集结之所在,鱼龙混杂,我等要面对的局面空前复杂,怕是会应接不暇啊!”
于怀清闻言,目光朝王炽看了过去。王炽沉吟片晌,朝众人道:“大家的意思是离开北京吗?”
因为俞献建的死,再加上王炽今晚遇险,孔孝纲的胆气明显比平时弱了些,道:“二哥的仇也报了,你从洋人身上又敲了一大笔,我觉得见好就收吧。”
王炽朝李耀庭道:“李将军是怎么想的?”
李耀庭看了眼身边的那拉青桐,道:“依我之见,王兄弟没必要争那一口气。”
王炽道:“既然大家都想要离开,那么在下就听大家的便是。”
当下议定,明日一早就启程离开北京,是晚由李耀庭、席茂之、孔孝纲轮流值夜,以防不测。
翌日,王炽先行送走了李耀庭和那拉青桐,因两人是共患过难的生死兄弟,想到这次分别,此后一南一北很难相见,越发难舍。一直送至城门外时,李耀庭才道:“王兄弟,你回去吧,此去买卖城路途遥远,须一路小心。”
王炽点头道:“我理会得,李将军莫念。今后若在生意上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差人来说。此外,若是在云南遇上马如龙,代我问好。”
双方道别后,王炽转回客栈,却发现众人的神情有些异常,问道:“怎么了?”
于怀清道:“方才学士府差人来说,查内务府的事有眉目了,让我们过去一趟。”
王炽浓眉一扬,回头看了眼席茂之和孔孝纲两人,说道:“俞二哥因了此事而亡,现在是去是留,两位哥哥拿主意吧。”
“有了眉目时放弃追查,总觉得甚是不甘心。”孔孝纲狠狠地用拳头击了下桌子,“这样走了对不起二哥!”
李晓茹看了眼犹豫的席茂之,情知他内心是想留下来查个究竟的,但又不好叫大家跟着冒险,便道:“临行前去一趟学士府,跟桂良了解下情况,应也出不了什么事。”
于怀清蹙眉道:“去一趟无妨,但不才以为此事有些古怪。”
王炽问道:“何处古怪?”
于怀清道:“学士府的人说有眉目了,说明只是查到了些苗头,并没掌握实质证据,既然如此的话,让捎信之人直接把事情说了便是,何须如此遮遮掩掩,让我等走一趟?”
席茂之点头道:“于先生之言不无道理,桂良有把柄在我等手里,想他堂堂一品大员,却让我等牵着鼻子走,心里定然不痛快。”
李晓茹惊道:“莫非昨晚那五个杀手,就是桂良所派?”
于怀清道:“这倒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清帮的人。总之去学士府时须时时防备才是。”
是日下午,由于怀清、席茂之陪同王炽前去学士府,李晓茹和孔孝纲则在学士府外围策应,一行人神色肃然地走出客栈,匆匆而去。
到了学士府附近,观察了番周围环境,并没发现异常,李晓茹、孔孝纲便佯装成路人,徘徊在街头,王炽等三人径往前走了去。
让门口的人通禀了后,没过多久,王炽等人就被请了进去。一路上席茂之身负钢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丝毫不敢大意。到了大堂门口时,席茂之便守在门口处,王炽、于怀清两人则走了进去。
桂良看了眼他们的架势,心知肚明地笑了一声:“听说几位昨夜遇袭,险些丢了性命,忒是凶险,今后是得小心一些了。”
于怀清也笑了一声:“大人对京城的大小事情,真是了若指掌啊,我等这样的百姓遭遇袭击,您居然也得到了消息,端的令不才受宠若惊!”
桂良听了这揶揄之词,笑容僵化在脸上,“几位虽是初到京城,可抬手举足间都是大手笔啊,不得不让本官关注。”
王炽道:“桂大人,听说内务府那边已有了些眉目,不妨先说来听听。”
“先不忙说这个。”桂良眉毛一抬,道,“有个人说要见见你们,不妨先见了再说吧。”
王炽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朝于怀清看了一眼。于怀清同样也是吃了一惊,隐隐感到一股杀气悍然袭来!瞥目间,只见从里屋走出一人来,三十几岁的样子,穿一袭长袍,颔下留一绺短须,目光一抬间,精光灼灼,不怒自威,正是清帮北京洪顺堂龙头向天明!
看到此人在学士府出现,王炽和于怀清在吃惊的同时,亦明白了昨晚的刺杀是怎么回事了,一方想清除障碍,一方想报复,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这才有了昨晚的袭击。于怀清挤出一抹生硬的笑容,嘿嘿怪笑道:“堂堂朝廷大员,行如此下作之事,大人不怕遭报应吗?”
桂良沉着脸道:“不怕。因为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有余辜!”
“这就是江湖上传说的黑吃黑吗?”王炽冷笑道,“可大人杀了我等,就不怕臭名昭著,损了您的名声?”
“你是说那份保证书吗?”桂良道,“那不过是本官的权宜之策罢了,杀了你等,再随便安个罪名,到时候死无对证,哪个会去追究?”
向天明哼一声,道:“何须杜撰罪名,他们为求脱身,与洋人勾结,陷害清帮,祸害朝廷,足以死个几次了。”
“说得好,说得好啊!”于怀清拂掌道,“不才有个推断,不知两位有没有兴趣听听?”
桂良的眼皮一抬:“死到临头了,再让你多说几句也无妨,说吧。”
于怀清道:“大人以查内务府之由头邀我等而来,临了却要杀我等灭口,不才是否可以理解为,内务府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然官官相护,这件事的背后牵涉到了大人您的利益,因此才迫不及待地要将我等置于死地?”
桂良闻言,脸色一沉,看了眼于怀清:“你以为如此说便可以吓着本官?”
于怀清眼里精光一闪:“莫非不才说错了吗?我的两位兄弟落入罗本之手时,您正在西堂,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您跟内务府联合起来,害人性命吗?至于您为何要如此做,只怕这里面有不为人知的巨大利益吧?”
于怀清说话间,王炽留意了眼向天明的神色,他的脸色铁青,但随着于怀清说话的深入,神情间不免微露了些狐疑之色,目光情不自禁地往桂良身上落去。
桂良明知他是信口胡诌,但此话却是切中了向天明的要害,按着这话延伸开去,他桂良才是西堂血案的罪魁祸首,才是跟洋人勾结之人,如果向天明真被说动了,那么此间的局面将发生巨大的改变。
桂良拍案而起:“放肆,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满嘴胡言!”
于怀清就是要把他激怒,一个处于愤怒之中的人,是没有理智的。看到桂良那怒气冲天的脸,于怀清笑了:“大人要是清白的,大可以不用急着杀人灭口,把内务府的事情先说清楚了。”
逞口舌之利桂良终非于怀清之敌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强忍着怒气道:“近日来,本官派人监视了内务府,发现武备司sup/sup跟花旗洋行来往密切。”
王炽问道:“花旗洋行是做什么生意的?”
向天明插嘴道:“那是美国人开的一个商号,表面上卖的是普通商品,暗地里却也做军火买卖。”
清廷是严禁军火生意的,内务府作为皇家机构,居然敢涉足其间,着实令王炽和于怀清吃惊不已。而且更叫人玩味的是,是时英、法联军正集结在天津大沽口外,大战一触即发,这个时候内务府涉足军火生意,意味了什么?
王炽看了眼桂良,道:“兹事体大,大人不去向皇上启奏,却把心思放在了害我等小民身上,令人费解。”
桂良冷笑道:“你知道内务府都是些什么人吗?”
“听说过一些。”王炽道,“天下衙门虽多,却没一个能管得了他们。”
桂良道:“有一次当今皇上要修缮御花园,让内务府拿个预算出来,结果内务府说需要五十万两白银。皇上一听这数字,吓了一跳,问为何需要这许多银子?内务府回答说,眼下工匠和原料采购的费用都偏高,五十万两已是紧打紧算了。皇上情知内务府之弊,便要求工匠到宫外去请,一概采购也均让工匠去负责。谁知三天之内,京城之工匠全部消失,连一个泥瓦匠都找不到。”
王炽、于怀清听了这一番话,只觉字字惊心。桂良看着他们又道:“眼下只知道他们跟花旗洋行有来往,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就是在从事军火交易。而且他们的这个举动,跟你们之间又有何牵连,也是不得而知,这时候去招惹他们,岂非嫌命长了吗?”
王炽叹息一声,如果把当今的朝廷比作一个果子,它已然里里外外都烂透了。可问题是他们到京城没多久,怎么会惹上内务府的人,又怎么会牵涉到军火生意上去?此案要是按图索骥继续深挖下去,说不定就能挖出一桩震动京城半边天的贪腐大案来……王炽不敢再往下想,说到底这是朝中官员跟洋人之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死心了吗?”桂良看着王炽两人,冷冷地道,“不管内务府的事跟你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只要牵涉其间的,绝对干净不了,杀了你们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王炽转首看了眼于怀清,显然于怀清也是一脸的迷茫,此事过于诡异,非是在短时间内能理清楚的。面对桂良设下的绝杀局,饶是于怀清以足智多谋著称,亦不禁手足无措。
霍地,大堂内脚步声大起,一众人从两边的暗室里跳将出来,将王、于两人围住。门外的席茂之见此情景,大喝一声,冲了进去,钢刀一扬,扫开王、于身边的几人,大喝道:“快随我来!”
见席茂之要带他们杀出去,那些人不约而同地袭将上来,堵住了去路,刀枪齐上,袭向包围圈里的三人。
眼看着一场血战在所难免,陡听得堂外有人一声大喝:“都住手!”
李耀庭、那拉青桐一人一骑,踏着早上的阳光,出了京城,一路往南而行。
迎着晨光,鼻沁花香,那拉青桐心中的阴霾已一扫而光,姣好的脸庞娇柔明媚。李耀庭的眼睛虽望着前方,却在时不时地用余光留意着她,见她眼角含笑,脸色也是红扑扑的,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心中顿时就遐想了起来:广州一行,辗转到了天津,不想竟遇上了这个善良美丽却又遭遇大变的世家小姐,这一路走来,虽说是九死一生,却又像是天定的缘分,若非那一系列的变故,他一个浪迹天涯的马锅头,又如何能与她结缘呢?如此又想到她从此以后将跟着自己闯荡江湖,无论走到哪里,身边总是会有这样的一位红颜相伴,不由得心里一甜。
正自胡思乱想间,突见那拉青桐转过脸来,问道:“今后有何打算?”
李耀庭回神过来,答道:“在下想先回云南,把马帮再带起来。”
那拉青桐美丽的眼珠一转:“莫非你想一辈子走马帮吗?”
“马帮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在下如何能一辈子干这危险的行当。”李耀庭笑道,“待积累了些资金后,打算开一家商行,利用云南和四川的地域差异,来回运两地的货来卖。”
“我相信你能实现的。”那拉青桐迎着阳光微微一笑,笑靥如花,“你相信我吗?”
李耀庭一愣,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道:“自然是相信的。”
那拉青桐又问道:“那你把我当作你的什么人?”
李耀庭又是一愣,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彻底把他问蒙了,心想我与她经历了生死,亦曾信誓旦旦地说过生死相依的话,这会儿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了,当下说道:“你是要与我一起走完一生的人。”
那拉青桐闻言,又是娇羞又是欢喜,再次相问道:“如此说来,你不会将我当作外人了?”
李耀庭肯定地点头道:“自然不会!”
“那好!”那拉青桐认真地道,“我要帮你实现目标。”
李耀庭这才明白她的用意,惊道:“你……你是说要帮我开设商行?”
那拉青桐笑着点头。李耀庭却是失色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那拉青桐正色道,“我离家时,父亲把家里的积蓄换成银票,如数让我带了出来,对我来说,那些大额的银票只是几张纸而已,而对你而言,却是希望。”
李耀庭道:“那拉小姐,你身上怀揣着的不只是银票,而是令尊一辈子的心血。他让你把它带着,是希望你过得好一点儿,希望你的未来多些美好。”
“你可有想到,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未来?”那拉青桐脸上微微一热,却依然一本正经地道,“只有你好了,我才能活得更好。”
望着她的脸以及一脸的真诚,李耀庭不由得心头一暖,他虽还无法接受要她资助去开设商号的事实,一时却也不忍去拒绝。
是时,他们离京城已经有一些距离了,路上的行人陆续多了起来,他们或赶着马车拖家带口,或是提着包袱行色匆匆……李耀庭见状,心头一沉,转头看了眼那拉青桐。
果然,那拉青桐看到那些人的时候,脸上轻松愉悦之色消失了,蛾眉紧蹙,眼神露出一丝淡淡的悲痛。他们显然是从天津城出来避难的百姓,眼下天津的形势再次吃紧,这些无辜的百姓为逃兵祸,只得抛家别里,远行异乡。
李耀庭知道那拉青桐在看到这些避难百姓时,勾起了她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同时亦为她尚在天津的老父亲担心起来,便下了马,拦住一人问道:“这位大哥请问,现在天津的战事如何了?”
那路人看了眼李耀庭,道:“你们这些身在京城的人不知道啊,打得可惨了!”
李耀庭暗吃一惊:“原来已经交上手了!”
“可不是嘛!”那人道,“前两天那些洋狗攻了几轮,都被僧格林沁将军挡了回去。”
李耀庭道:“我军获胜,对天津大为利好,你们如何还要出来避祸?”
那人道:“洋狗都是丧心病狂之徒,吃了败仗,把他们惹毛了,定会疯狂反扑,往后天津能不能守得住难说呢。”
李耀庭一愣,他并不赞同百姓的这种悲观心理,可反过来一想,你自己对当今的朝廷又有多大的信心呢?亲历了上一次的大沽口之战,官员间的不团结,粮草、器械又难以为继,诚如那人所言,往后能否守得住谁又说得准呢?
李耀庭暗叹一声,走到那拉青桐的马前,道:“我们回一趟天津吧,若是他老人家愿意的话,就把他接出来。”
那拉青桐蹙着眉想了会儿,道:“越是上了年纪的人,对故土越是依恋,他是不会离开那片庄院的。若是现在回去,让他知道了我要与你远赴云南,只怕更会叫他担心。”
李耀庭倒是没想那么多,听了她之言,好生为难:“那要如何是好啊?”
“尽快做出一番事业来,给他去报喜。”那拉青桐看着李耀庭,声音虽柔和,眼神却是坚定无比,“按我刚才说的做,开一个商号,交易南来北往的货。”
李耀庭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突然叹道:“这叫我如何报答于你!”
那拉青桐微微一笑,笑容虽浅,却是饱含了对未来的希冀,“你的不离不弃,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李耀庭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道:“李耀庭定不负你!”
那拉青桐的笑慢慢地在脸上绽放,白玉般无瑕的脸上多了层浅浅的红晕。她想她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能遇上这样的有情人,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却在这时,陡听得官道上蹄声乍起。远远望去,只见一人一骑飞快地往这头奔来,惊得尘土飞扬,吓得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待得再近些时,李耀庭定睛一看,却见马上那人正是杜元珪!
不多时,杜元珪也看到了李耀庭,忙不迭勒住缰绳,纵身跳下马来,朝李耀庭拱手道:“两位这是要往何处?”
“在下正要去往昆明。”李耀庭道,“杜将军是从重庆赶回来的吗?”
杜元珪道:“正是。王四在京城身陷险境,在下这一路上不敢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