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圈套王炽落局 脱危境绝地反击

王炽往席茂之看了一眼,道:“眼下我的兄弟还在洋人手里,那帮嗜血的洋狗随时都会动手,在下必须尽快把他们救出来。”

向天明转首问道:“莫非你有营救的计策?”

王炽略作思量,道:“洋人布了这个杀局,欲置我等于死地,我想布一个更大的局,杀他个回马枪。不过在下人手有限,不知向龙头可否施以援手?”

向天明敢顶着压力斩杀洋人,自是个有血性的热血男儿,听了此言,两眼一亮:“你且说来听听。”

“洋人不是在西堂布下了局,让我们去送死吗?我们就把他引出来,在街上动手。”王炽浓眉一挑,把计划详细地说了一遍。

向天明听完后,考虑了一番,这才说道:“计是好计,不过风险也颇大,你有几分把握?”

王炽冷笑道:“在下被逼上了死路,不得已绝地反击,就看向龙头敢不敢参与了。”

向天明自是想杀了那美国使节,一了百了,再被王炽如此一激,沉声道:“向某答应了!”

王炽、席茂之一抱拳,谢过向天明后,议定今晚动手,随后便告辞出来。

离开清帮堂口后,王炽往后面看了看,见无异状,这才朝席茂之道:“席大哥,你姑且留下来监视清帮的动静,我有些信不过他们。”

席茂之愣了一下:“你是说……”

“没有官方的支持,洋人不敢在京城如此胡作非为。”王炽道,“清帮被迫交人,乃官府威胁所致,如果今晚的行动,官府再来插一脚,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不得不防。”

席茂之称是,便选了个人多的地方,与王炽分开后,又折回了清帮堂口。

王炽的预感是没有错的,当天中午时分,向天明就被请去了官府,只是令王炽没想到的是,参与这起事件的居然是当今的东阁大学士桂良。

“学士府?”李晓茹惊讶得合不拢嘴,然后朝王炽道:“王小贩子,天降大祸于斯人也,这回你即便是不被抽了筋骨,也要剥层皮了!”

王炽看了她一眼,未去理会她那幸灾乐祸的样子。

于怀清手捋青须,蹙眉道:“当朝大员居然参与到了此事中来,当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还按原计划行动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炽用拳头敲了下桌面,咬牙道,“我们没有选择。”

李晓茹眼睛一亮,道:“敢拼是好事,可是你拿什么跟人家去拼?”

于怀清道:“眼下有两个难处:一是洋人会否中计,被我们引出来;二是如何让清帮使全力帮我们。”

“向天明让桂良请了去,当中必没好事,如何还能奢望他们使全力?”王炽沉声道,“索性把事情闹大了,让他们狗咬狗,逼使清帮与洋人火拼。”

于怀清与席茂之、李晓茹、杜元珪等人交换了个眼神,大家都没再言语,他们都清楚,眼下除了舍命一搏,确已无路可走了!

事实上此时的桂良也同样吃惊,他看着向天明,花白的眉毛微微地上下抖动着:“那王四与洋人究竟有何过节,你完全不晓得吗?”

“不光是向某没想明白,只怕王四他自己也是云里雾里。”向天明细长的剑眉一动,“向某以为,不如趁此机会,狠狠地打他一下,省得洋人在京城胡作非为。”

“你的名字已经在朝廷和洋人两边挂了号了,如此下去,唯死而已。”桂良眉头一抬,道,“本官劝你不要再胡作非为了。”

向天明从桂良的眼里看到了一道杀气,周身微微一震。桂良沉吟片晌,又道:“你可知道杀了那三个洋教士,朝廷背负了多少压力吗?美国人知会了英、法等国,联合向朝廷施加压力,如果再把罗本杀了,你知道后果吗?”

向天明的身体又是一震:“那么依大人的意思……”

“将计就计,让那王四在今晚消失。”

“大人……”向天明脸色大变。

“你是否觉得本官心狠手辣,是否觉得本官杀自己的同胞去奉迎洋人,没有血性、没有气节,甚至猪狗不如?”桂良的脸色渐渐黯淡下来,仿若罩了层阴云,“天津一战,我军一败涂地,让人家把城池给占了,这才被迫签下《天津条约》,你觉得再打一场,我军能胜吗?你敢打保票,如果再打一场洋人不会趁势进攻北京?如果丢了北京,你认为会不会亡国,你我会不会成为千古罪人?”

一连串的质问,把向天明问得冷汗直冒,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小人知错了!”

从学士府出来后,向天明的心里如波涛汹涌一般,久久难以平静。清帮虽依附于朝廷,有保护朝廷之职责,可保护朝廷为了什么?说到底还是为了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这也是各地分堂的清帮兄弟打压起义军、打杀洋人的原因所在。如今,为了苟延残喘,不惜杀害自己的百姓去讨洋人的欢心,这完全背离了清帮当初立帮的宗旨,也是所有心存善念、有血性之人难以容忍的。

向天明痛苦地皱着眉头,他同时也非常清楚,那些所谓的为国为民拔剑而起的事情,纯粹只是理想罢了,而眼下的现实是,在洋人的强权之下,整个大清都在遭受压迫,仅凭个人的那点血性,根本无法挽救这个国家,甚至有可能会导致这个国家加速灭亡。

这种时候,所谓的道德、正义甚至理想,都会显得十分的可笑和不合时宜。也许这就是大势,不顺势而为,结果只能是死亡。

向天明眉头一动,抬眼间已到了清帮堂口的门前,此时,他心中已有了主意,大步迈进门去。

向天明离开后,桂良就接到了咸丰帝的圣旨,让他迅速去御书房见驾。

是时正值中午的用膳时间,桂良知道皇上这时候叫他去宫里,必有要事,不敢怠慢,坐了马车直奔紫禁城。

御书房内,咸丰帝消瘦的脸有些发白,像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般惴惴不安,见了桂良后就道:“英、法两国公使今日早上入京了,来商量换约事宜,他们断然拒绝了在上海换约。”

桂良身躯一震:“莫非他们要在北京换约?”

咸丰帝沉重地点了点头,“正是。”

“这应该是英、法、美三方商量的结果。”桂良抬头道,“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正是朕所担心的。”咸丰帝叹息一声,问道,“你可有良策?”

桂良沉吟许久,抬头道:“让他们来了京城,无异于引狼入室,奴才以为,断然答应不得!”

咸丰帝冷哼了一声:“朕自然知道答应不得,关键是拒绝了他们后,如何善后呢?”

桂良暗地里咬了咬牙,道:“让天津大沽口的僧格林沁加强防御,做好应战准备。其次是……”

咸丰帝眼睛射出一道寒光:“到了这时,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直言无妨。”

桂良应了一声,道:“前几日,清帮杀了几个美国的传教士,美国使臣罗本紧抓着此事不放,想要扩大事端,奴才想利用民间百姓之力,给他一个下马威,好叫他们知道,来了京城没什么好果子吃。”

咸丰帝沉默了会儿,道:“可行吗?”

桂良知道这位主子生性犹豫,行事畏首畏尾,拿不定主意,便分析道:“在大沽口加强防御是示威,表示朝廷抗战之决心;在京城打击洋人是警告,表明我朝上下对侵略者的痛恨。如此双管齐下,或可削减洋人的气焰,改变执意在京换约的主意。”

咸丰帝似乎认可了这个办法,又问道:“还让清帮去做吗?”

桂良道:“罗本在报复的时候,牵扯到了另一股势力,奴才虽不清楚那股势力有多大的能耐,不过从他们跟清帮商议的办法来看,倒是可以一试。即便是失败了,那也是老百姓自发的行为,与朝廷无关。”

咸丰帝点头道:“准了,你下去督办吧。”

桂良从宫里出来后,马上写了道密函,派人送去给了向天明。

向天明没想到前脚刚离开学士府,后脚就收到了桂良的密信,好不奇怪。然而当打开密信看完之后,身躯倏地一震,脸色顿时若纸一样的苍白。

桂良在密函里的意思是,配合王炽杀了罗本,但同时要抓捕王炽,将他交给洋人处置。

向天明混迹在官场,对和稀泥、拣软柿子捏这些手段早就见惯不怪,把李耀庭送去西堂,不也是这种手段吗?可仔细一想,这两件事又有本质的区别,李耀庭只是个局外人,即便是死在了洋人手里,也没什么可内疚的。王炽却不同了,你利用他去杀了罗本,却又在他背后捅一刀,交给洋人处置,这是过河拆桥,是毫无道义可言的无耻之举,连强盗都干不出这等龌龊之事,若真那么做了,良心安在哪!

向天明看着这道密令,只觉身体阵阵发寒,即便是午后的春风,亦难以让他感到丝毫的暖意。

可谁承想,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传来,几乎把向天明吓得手足无措。

“罗本把李耀庭等三人押到了教堂外面,说是要在落日时分,学中国人的方式问斩三人。”

这是报复,更是挑衅!向天明猛地一拳击在桌上,震得杯盏叮当直响。可愤怒归愤怒,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他与王炽的计划是今晚子时动手,现在罗本抢先发难,把他们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向天明霍地起身,喊了声“带我去找王四”,急匆匆地往外小跑出去。

到了王炽所在的客栈门口时,向天明停下了脚步。他犹豫了,他没有勇气迈入这个门槛,或者说他不忍心让里面那群无辜的人去送死。他慢慢地转过身,又走了回去。跟来的两个手下莫名其妙地彼此看了一眼,也跟着往回走。

回到清帮堂口后,向天明闭门躲了起来,不去会合王炽,也不去通禀桂良,只当是不知道此事。

其实这是种掩耳盗铃的做法,他不去跟王炽会合,并不意味着王炽不会知道此事,事实上在他接到洋人要问斩李耀庭等人消息的时候,王炽也得到了消息。在向天明退缩的时候,王炽率众出发了,他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东江米巷sup/sup是北京城最长的一条胡同,因元朝时此地曾是漕运粮食集散地,因此得名。到了明朝,将此处改设为礼部、鸿胪寺及四夷馆,其中四夷馆专门用于接待来自安南、蒙古、朝鲜、缅甸四个藩属国的使节。清朝基本沿用明制,只不过将四夷馆改称为四译馆,除了翻译各国文字外,也有接待外国使节的功能,但清政府规定,凡来京使节只能居住四十天。

美国使节罗本便是住在此处,这天他虽去了西堂,并没在馆驿内,但他所带的随从却在里面歇脚。

席茂之、杜元珪两人抵达四译馆门口时,被守卫的清兵拦了下来,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席茂之抽出手里的刀,沉声道:“清帮入内办事,我们不杀同胞,请你们让开。”

守兵闻言,脸色一变,他们听说过最近清帮斩杀洋人之事,也为清帮此举暗暗叫好,可如今职责所在,要是眼睁睁地让这两人闯进去,把洋人砍了,他们的失职之罪也足以被砍头了,因此均面现为难之色。

杜元珪看出了他们的心思,道声:“得罪了!”出手如电,迅速将两个清兵击晕过去,将他们拖到门内的角落处。由于这里不是重要机构所在,守兵并不多,用同样的法子击晕了六七个清兵后,两人就已经进入了馆内。

里面的洋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还有的则在下棋,对席、杜两人入内,虽说有些意外,但也并没去在意,以为是清政府某个衙门来传达事情的,其中一人便用英语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席茂之本身就藏着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也没去管那句英语究竟是什么意思,手里的刀一扬,就扣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杜元珪见状,连忙叫道:“席大哥且留他性命!”

席茂之两眼通红地看了眼面前的洋人,霍地转首朝其他人喊道:“听得懂老子说什么了吗?乖乖地束手就擒,不然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出使国外的一般都懂些当地的语言,这些洋人听了个大概,又见席茂之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都吓得不轻,不敢轻举妄动。杜元珪拿出绳子,把他们一个个都绑好了,全都驱赶到门外,上了准备好的一辆大马车,直奔西堂而去。

是时,王炽和李晓茹两人已到了西堂,只见在这所教堂的门口,躺了俞献建和另一位人犯的尸体,在这尸体的旁边则一字排开跪着李耀庭、那拉青桐和孔孝纲三人。他们手脚都被绑着,嘴里塞了块布,面朝西方,而后面便是乌黑的枪口对着他们。罗本如此安排,似乎是想让他们看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迎接死神的到来。

罗本坐在教堂的门口,神情颇是悠闲,好像料准了如此做一定能引大鱼前来上钩,因此这时候他又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垂钓者,目光一会儿看看眼前的鱼饵,一会儿又看看四周围观的人群,留意着周遭环境的变化。

看到俞献建的尸体,看着李耀庭和孔孝纲被迫跪在地上,王炽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那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们从未曾向任何事情任何人低过头颅,更别说屈膝向人求饶。而现在这些外来的洋人却让他们屈了膝、低了头,承受着从未有过的屈辱!

说到底洋人凭什么来欺负中国人?王炽咬着钢牙大步朝西堂走去,今天他要让中国的老百姓,以及这些来到中国的洋人看看,这个古老的国家的百姓,并非都是任由欺凌之辈,在遇到强权和欺凌的时候,他们是有骨气和血性的!

罗本似乎注意到了有两个人径直往这边走来,意识到了来自那两人的杀气,不由得站了起来,两眼一眯,眼中迸射出一股阴寒之色。

王炽在距李耀庭所跪的不远处站定,看了眼俞献建的尸体,然后用目光一一从孔孝纲等人的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他们背后的罗本身上,沉声道:“你就是美国来的使节?”

罗本细长的眉毛一扬,道:“你是谁?”

王炽道:“清帮北京分堂的头领。”

此话一落,围观的人群中立时有人走了开去,迅速地离开了西堂。孔孝纲、李耀庭神色一愣,脸上露着疑惑之色。

“是清帮的人!”罗本朝王炽和李晓茹打量了一眼,又问道:“来做什么?”

“要人。”

“要人?”罗本仰首一笑,“清帮的人果然很大胆!”

李晓茹冷笑道:“再大胆也大不过你啊,敢到中国来公然杀人!”

罗本傲然道:“杀了又如何?”

李晓茹蛾眉一挑:“看来你不光胆子大,傻劲儿也不小啊!敢在他国使性子任意胡为,那不就是活腻了吗?”

罗本饶有兴趣地看着李晓茹,道:“看你长得蛮漂亮,性子却是泼辣得紧,我倒是想听听你会安排我怎么个死法。”

李晓茹呵的一声笑:“你是不信吗?”

罗本摇了摇头:“不太信。”

李晓茹妙目一转:“那我们不妨来打个赌。”

罗本把两只手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道:“怎么赌?”

李晓茹道:“我赌你在今日太阳下山之前必死无疑。”

罗本眼里精光一闪,冷笑道:“要是我没死呢?”

“本大小姐任你处置。”

“好,好得很!”罗本把双手伸展开来,手掌一摊,道,“那我们开始吧!”

李晓茹看了眼王炽,只见王炽点了点头,她便会心一笑,转首朝罗本道:“好,开始吧!”

东江米巷:东交民巷的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