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内战

布衣丞相公孙弘

公孙弘字季,一字次卿,西汉字川国(郡治在寿光南纪台乡)薛人。年少时,家里很清贫,靠为富人在海边牧豚(放猪)维持生活。年轻时,他曾经担任过薛县的狱吏,但因为胸中没有什么墨水,任职期间经常犯错,终因“过失罪”被上级有关部门罢免官职。有了这次经历,他才知道知识的重要性,于是,已近而立之年的他不顾他人的嘲笑,背起书包重新走进了学堂,并且在麓台(望留镇麓台村)“寒耕苦读”到不惑之年,后来又拜胡母子为老师开始修读《春秋公羊传》(也称《公羊春秋》,儒家经典著作之一)。

都说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汉武帝即位,下诏访求为人贤良通文学之人。当时,公孙弘已年过六旬的身份去应征,结果被任命为博士。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汉武帝为了试探这位“白发老人”的才华,派他出使匈奴,结果公孙弘没有带来具有“参考价值”的真实情报,汉武帝非但认为他“胸中无墨”,而且还“有辱使命”,公孙弘倒是很识相,主动炒了汉武帝的鱿鱼回家养老去了。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此时窦太后早已归西,专权独断的舅舅田蚡,也在一年前逼杀窦婴和灌夫后得到了离奇怪病撒手而去。此时的汉武帝已把朝中大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和有所“顾虑”地做人做事了。于是,被停搁了十年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思想革命再次死灰复燃。

汉武帝第二次下诏书征求天下文学儒士进京为革命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公孙弘虽然已是“老骥伏枥、烈士暮年”的古稀之年,却仍然“志在千里、壮心不已”。于是,他不顾前两次仕途的受挫,再次入京面考。公孙弘的试卷,结果在考官那里评了个“下”的等第(相当于“不及格”)。

因为这次考试关系到“人才问题”和“国家建设的需要”,汉武帝亲自对答卷进行了“复审”。结果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已被判了“死罪”的公孙弘居然成了一匹“黑马”,一举夺得了“状元”,跌破了许多人的眼镜。

公孙弘数十年勤学苦读终于换来了丰厚的回报,汉武帝随即给这个新科状元的官职是博士(相当于教育部的部长)。

据史书记载,公孙弘是个美男子,长得“相奇伟、美姿容”。由于晚年力学,所以广见博识。平时善于辩论,通晓文书、法律,又能以儒家的学说对法律进行解释阐述,因此,汉武帝非常赏识他。不久,汉武帝派公孙弘去西南地区视察。等到公孙弘回来,报告西南夷的情况,情景再现,汉武帝一听,又不合意:“真不晓得你去干了些什么!”公孙弘一听大骇,心道:这下又要免职回乡了!

还好,这一次公孙弘没有走,而汉武帝也没有炒他的鱿鱼。不过这一次被责骂之后,公孙弘的处事风格却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每次参加朝廷的国事会议,总是先提出要点,陈明情况,供皇帝自己取舍,从不固执己见,更不会违逆圣意。长久下来,公孙弘留给了皇帝深刻的印象,认为他这个人厚道有才(汉初官场风气与后世差别较大,朝廷官员一般敢于发表自己的观点,常常驳斥皇帝的意见,一般情况下皇帝也不怪罪。丞相田蚡每次入朝奏事,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讲半天,皇帝旁听点头而已。所以公孙弘的谦逊或者说是迎合,自然让皇帝另眼相看)。

汉武帝于是提拔公孙弘为左内史(京畿地方长官,掌治京师)。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汉武帝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元朔五年(前124年),薛泽免相,皇帝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他为平寿(潍城区望留镇)侯。历史上丞相封侯者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那么公孙弘为什么能从一个放猪娃出身的穷老头,在古稀之年摇身一变成为皇帝的红人,并最终成为大汉第一位布衣丞相呢?

厚黑学的先祖

清朝李宗吾先生在《厚黑学中》说:

上天生人,给我们一张脸,而厚即在其中,给我们一颗心,而黑即在其中。从表面上看去,广不数寸,大不盈掬,好像了无奇异,但若精密的考察,就知道它的厚是无限的,它的黑是无比的,凡人世的功名富贵、宫室妻妾、衣服车马,无一不从这区区之地出来,造物生人的奇妙,真是不可思议。钝根众生,身有至宝,弃而不用,可谓天下之大愚。

厚黑学共分三步功夫,第一步是“厚如城墙,黑如煤炭”。起初的脸皮,好像一张纸,由分而寸,由尺而丈,就厚如城墙了。最初心的颜色,作乳白状,由乳色而炭色、而青蓝色,再进而就黑如煤炭了。到了这个境界,只能算初步功夫;因为城墙虽厚,轰以大炮,还是有攻破的可能;煤炭虽黑,但颜色讨厌,众人都不愿挨近它。所以只算是初步的功夫。

第二步是“厚而硬,黑而亮”。深于厚学的人,任你如何攻打,他一点不动,刘备就是这类人,连曹操都拿他没办法。深于黑学的人,如退光漆招牌,越是黑,买主越多,曹操就是这类人,他是著名的黑心子,然而中原名流,倾心归服,真可谓“心子漆黑,招牌透亮”,能够到第二步,固然同第一步有天壤之别,但还露了迹象,有形有色,所以曹操的本事,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三步是“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至厚至黑,天上后世,皆以为不厚不黑,这个境界,很不容易达到,只好在古之大圣大贤中去寻求。

公孙弘年老时,之所以在官场上能平步青云,如鱼得水,全是因为他在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摸爬滚打学来的做人处世之道,懂得了官场上的“厚黑学”,而厚黑学讲究的是一个“心”字,公孙弘的成功秘籍便是善于用“心”。

1.孝心:百善孝为先,“孝”是儒家伦理思想的核心,公孙弘的亲生母亲死得很早,他奉养的是自己的后母。亲生的儿女,尚且有不孝的,何况是无血缘关系的后妈。但是公孙弘却对自己的后妈孝顺得很,特别是在后妈死后,认认真真地服丧三年。其情之深其义之切,不说感动天感动地,连汉武帝都为之感动了。

2.廉心:为了把自己的人品“包装”出来,公孙弘在朝中大放厥词说:人主的毛病在于心胸不广大,人臣的毛病在于不节俭。于是装着很节俭的样子,每顿饭只吃一个荤菜,夜里睡觉只用一块布。对朋友却很慷慨,故旧宾客、亲朋挚友,凡生活困难者,必全力助之,因而家无余财,世人夸赞他厚道。当时,朝廷里有位直言堪比后世魏徵的汲黯(继袁盎之后又一个敢言敢谏之人),因为实在看不惯公孙弘的虚伪,就对汉武帝说:“公孙弘位列三公,拿着高薪,却只盖一床布被睡觉,这也太矫情了!”汉武帝把这个问题扔给公孙弘,公孙弘太精明了,他承认自己虚伪,而且表扬汲黯对皇帝的忠心,皇帝一听,反倒觉得公孙弘大度能容,汲黯却显得小家子气了。

3.留心:还是那位汲黯,经常和公孙弘一起去向皇帝报告事务。公孙弘总是等汲黯先说,自己在一边观察皇帝的脸色。如果皇帝面带喜色,他就表示赞同;如果皇帝略有不悦,他马上就改变主张,反对汲黯。有一次公孙弘和其他大臣们说好了一起面见皇上,陈述同一意见。但是当这位公孙先生察觉到皇帝的表情晴转阴之时,他立刻见风转舵,顺着皇帝的意思发表意见。耿直的汲黯尤其反感这个反复小人,当着皇帝的面就责备公孙弘:“你这个齐人太狡诈多变了,明明商量好的事情,你一翻脸就变了,太不讲诚信了!”公孙弘厚着脸皮,回答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诚!”汉武帝一听,还是公孙弘说得有理,更加赏识他。其心之厚,可见一斑。

但公孙弘的厉害不仅仅是“三心”那么简单,他几乎得到了“厚黑学”的真谛:外宽内深,表里不一,善于伪装,笑里藏刀……

前面已经说过,公孙弘与中大夫主父偃在建立朔方郡一事上有分歧,最终汉武帝却采纳了主父偃的意见,这让公孙弘觉得大失面子,他表面上与主父偃往来甚密,暗地里寻机报复。

齐王的自杀和赵王的告状给了公孙弘机会,他对“落井下石”的主父偃没有再手下留情,致使“一句粗话引发的血案”变成了千古冤案。

开涮了一个主父偃,公孙弘并不满足,他把目标又瞄准了朝中另一个令他忌妒的人——董仲舒。

说起董仲舒,想必大家都不陌生了,他便是汉武帝上任后第一次下诏征求天下文学儒士进京的“状元”。当时汉武帝刚刚上台,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地想进行一场“思想革命”,但对困难的估计却不足,结果导致革命党和革命派被“顽固派”头领窦太后一窝端了。才华横溢的董仲舒变成了下岗“青年”,不过,话又说回来,比起赵绾等其他革命党“冤死狱中”的下场还是好多了。

窦太后升天后,没有了绊脚石,汉武帝便可以放手地彻底进行“思想革命”了。汉武帝封董仲舒为中大夫,推行儒教,在长安兴办太学(当时西汉的最高学府,类似于现在的清华、北大),用儒家经典教育官僚、地主子弟。同时,下令各郡国设立学校,初步建立了教育系统。在董仲舒的辅佐下,大汉王朝曾现一片前所未有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景观。

公孙弘是儒生,董仲舒也是儒生,而且据说还同窗过,按理说两人的关系是很铁的那种,然而正如三国的曹丕在其《典论·论文》中所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意思是说自古以来,文化人向来渴望有人了解和欣赏自己的作品,渴望有伯牙、子期那样的“知音”;但文人之间的互相瞧不起,“相轻”又是普遍存在的事实。

公孙弘因为在研治《春秋》方面,其成就远远逊色于董仲舒,所以恨而“相轻”。不久,公孙弘“相轻”的机会便来了,汉武帝欲派人任胶西王相,公孙弘便推荐董仲舒,并说:“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刘端是汉武帝的异母兄,特别恣意放纵,去他那里任相的不少人都被杀,公孙弘推荐董仲舒是企图借刀杀人。好在董仲舒名声很大,刘端“素闻其贤”,很有德行,因此也还能善意地对待他。董仲舒任相后倒也相安无事,只是他总担心有不测之祸,于是推病辞去胶西王相之职,从此过起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

董仲舒的后半生便在“修学著书”中度过,而朝廷中如有重要事情商议,汉武帝都派使者及廷尉张汤到他家里去询问,可见汉武帝对他的尊重。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董仲舒离开人世,结束了他坎坷而辉煌的人生历程。如果只用两句话来概括董仲舒一生的话,第一句是:满腹经纶,第二句是:怀才不遇。董仲舒后期写的一篇《士不遇赋》抒情赋就代表其心声,特摘录一段算是对这位大学者的缅怀吧!

屈子謇謇,三闾官兮。

鸾驾回轩,佩辛夷兮。

攭攭丹心,弃深林兮。

贾生辩慧,雄才略兮。

周流四海,德光明兮。

何之见弃,鹏鸟赋兮?

利令智昏,时不当兮。

庄生化蝶,乐融融兮。

忧此乐彼,吾乎将行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