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内战

主父偃的发迹史

卫青收复河套之地后,汉武帝着实高兴了一把,高兴之后便是烦忧。俗话说,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同样的道理,夺河套之地难,守河套之地成了汉武帝一件头疼的事。

正在这时,朗中主父偃献上了一计,解除了汉武帝的烦恼。他是这样对汉武帝说的:河套一带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有黄河贯穿其中,一来是天然的水渠;二来是阻挡匈奴的天然屏障。秦朝的时候,蒙恬曾在那里修城建墙,成功抵御了匈奴的侵犯。现在既然重新夺回了这块军事要地,就应该重新修建那里的城墙,再设立郡县,从根本上保卫边疆,防御匈奴。

主父偃的意见引起了汉武帝的高度重视,于是,他就召开了一次“朝廷军事扩大会议”讨论这件事。然而,“兴致勃勃”的汉武帝很快就被众大臣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泼醒。

在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后,最后朝中的第二把手御史大夫公孙弘进行了总结陈词:“秦朝曾发动三十万人修筑长城,结果不但劳民伤财,没有取得什么效果,还留下千古恶名。难道我们还要去重蹈先秦的覆辙吗?”

按理说会议开到这里,结果毫无悬念可言了,主父偃的“军事计划”将在众人一片反对声中“夭折”。然而,汉武帝这次并没有采取“少数服从多数”原则,而是来了个“独裁”,他不顾众人的反对,在主父偃的“军事计划”书中签下了一个大大的“诺”(同意)字。

随后汉武帝派将军苏建征调强民壮丁绕河修城,并设置朔方(今内蒙谷黄河以南的鄂尔多斯)和五原二郡,还迁徙十多万人马到那里安居乐业。此次修城花费金钱数以亿计,以致文、景两朝的全部积蓄被用得“空空如也”。

汉武帝可谓动用了老本了,然而,他这一次“赌博式”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修建完成后,效果是看得见的,匈奴士兵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对汉朝边境进行赤裸裸的“打草谷”了。

而主父偃也因为这项工程的“创意”而更加得到汉武帝的赏识,在朝中的分量大有直追当年汉武帝的舅舅田蚡之迹象。

那么,这个主父偃又是什么来头呢?这里不妨来简单回顾一下主父偃的发迹史。

主父偃,临淄(今山东淄博)人。早年学长短纵横之术,后学《易》、《春秋》和百家之言。在齐地受到儒生的排挤,于是北游燕、赵、中山等诸侯国,但都未受到礼遇。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主父偃抵长安,上书汉武帝,当天就被召见,末了汉武帝对他说了四个字:相见恨晚。于是任命为主父偃郎中。不久又迁为谒者、中郎、中大夫,一年之内“连升四级”,得到武帝的破格重用,成为朝中年度进步最快的“新人王”,令群臣侧目和咂舌。

而当上“新人王”的主父偃也没有令汉武帝失望,弄出了三大具有“历史性”的建议来,前面已经说过,董仲舒献了一个“天人三策”,汉武帝为之进行了轰轰烈烈的“思想革命”。这里姑且取个“山寨”的名字,把主父偃的三大建议称为“良人三策”好了。

一是前面所说的在河套地区修建城墙、扩河捞淤、设置郡县,抗击匈奴的入侵。

二是迁徙“郡国豪强”。他提出徙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内实京师,外销奸猾,以达到强干弱枝的目的。

三是“推恩令”的出台。主父偃认为,诸侯王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而为淫乱,急则合纵以反抗朝廷,对加强中央政令的推行不利。因此他向武帝建议,令诸侯推恩分封子弟为侯,这样王国自析,诸侯王的权力也随之削弱。可以说主父偃的“推恩令”和晁错当年的“削藩政策”有异曲同工之妙。晃错当年因为“削藩”结果削出七国叛乱来,而主父偃“推恩”结果推出“二王之乱”(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来,这个后面会说的,这里暂且先按下不表。

主父偃“良人三策”的出台更得汉武帝的宠爱。朝中攀龙附凤之辈对他极尽阿谀逢迎之能事,但主父偃的表现也跟清官相差十万八千里,别人送金子他就收金子,别人送银子他就收银子,别人送美女他就收美女,总之一句话:来者不拒。

面对主父偃狮子大开口般的“赂遗略千金”,有人就委婉地劝告他“不要太过分了,适可而止吧!”(太横矣)主父偃听后非但脸不红心不跳,反而很是洋洋得意地说道:“我很小就开始游学,游了四十多年,都不得志,父母兄弟都看不起我,穷困潦倒到如今,我活得太窝囊了。男子汉大丈夫,活着的时候不吃五大碗饭,死了也要满汉全席地供我。我的日子不多了,有权不施,过期作废啊!”

主父偃就是这样属于典型的“男人有钱就变坏”类型的人,也正是这种“暴富后的享乐主义”心态决定了他最终的命运。

乐极生悲

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主父偃说齐王刘次昌“内淫佚行僻”,也就是说齐王个人作风有问题,于是汉武帝派他去做齐相,监督和调查齐王。主父偃的家乡就在临淄,此时衣锦还乡,风光无限,他自然屁颠乐颠地上路了。

到了齐国,主父偃没有急着去调查齐王的事,而是干了一件“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私事。他把家乡的亲戚朋友召集到一块儿,拿出五百两黄金,撒了一地,说道:“当年我贫困潦倒的时候,你们非但不周济我、不帮助我,反而嘲笑鄙视我。现如今我发达了,你们才来迎接我巴结我,今天我给你们这些钱财,以后请不要再来找我!”

自古只闻“割袍断义”,没听说过还有“散金绝交”。主父偃这一手是对趋炎附势者的无情的鞭笞,痛快!

然而,主父偃到齐国上任齐相没几天,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就像“平地一声雷”一样,炸得齐国上下乱成一锅粥,炸得朝廷内外人心惶惶:齐王刘次昌自杀了。那么,齐王又为什么要自杀呢?原因是主父偃要查他的案,他害怕被判罪,在极度紧张之中,他选择了“自我主宰”的方式解除了后顾之忧。

俗话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齐王选择自杀跟个人“作风问题”有关。

原来齐王的母亲纪太后当年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给他娶了个娘家的表妹,希望借此可以让纪家世世代代都做刘家的国舅爷,世世代代都享荣华富贵。这有点像当年吕后把自己的内侄孙女嫁给自己的亲儿子一样,为了造福后世之孙,什么伦理、什么道德,都统统见鬼去吧!然而,都说“强扭的瓜不甜”,齐王并不喜欢他的这个长相平平的表妹,冷落她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冷在了“表妹”的心里,也痛在了齐王母亲的心里。于是这位“老佛爷”又派自己的长女,也就是刘次景的姐姐纪翁主到后宫,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去阻止其他女人接近刘次景。事实的发展却出乎人的意料,纪翁主成功地阻止了别的女人往刘次景的怀里钻,却没有阻止住自己往刘次景的怀里钻。

这便是齐王的个人作风问题。这个问题的确是个不可小视的问题,说得好听点,齐王和纪翁主这是“姐弟恋”,说得直白点就是禽兽不如的乱伦。做了亏心事,便怕鬼敲门。主父偃对于他来说,还真是个“鬼”,而且这个“鬼”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因为他跟主父偃有过节。

这件事得从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说起。王皇后有个外孙女叫金娥,王皇后本着她娘家的女人都是金枝玉叶的思想,想把金娥嫁给一个诸侯王。王皇后那是啥人,她的风刚一透出去,一个原本是齐国的叫徐甲的宦官便第一个站出来说他愿做“媒婆”。王太后一听自然高兴了,于是便派他到齐国对齐王进行“牵线搭桥”。按理说一个是王皇后的外孙女,一个是堂堂的一方之王,这样“强强联合”的婚事自然是一搭线就合了。却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第三者”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儿上出现了。

这个第三者便是朝中的“新人王”主父偃的女儿。主父偃和王皇后的想法一样,也想把自己的女儿嫁个诸侯王,也许是因为他的老家在齐地的缘故,齐王成了他首选的“女婿”。于是他找到正要上路去齐国的“媒婆”徐甲,表达了心里的真实想法,只希望他到齐王面前“通融”一下就行了,到时候做齐王的“偏房”没关系。

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主父偃来说,已经够放下架子了。然而,事实证明,主父偃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当时齐王的母亲纪太后正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想把自己娘家的女人嫁给齐王,听说徐甲的“娶一赠一”的独特媒,心中那个怒火啊可以煮熟饭了。我纪家的女儿都还没有搞定,你又要送两个来,这不是来添乱吗?再说,你徐甲、主父偃是什么人?谁不知道你们是穷得叮当响了,才跑到汉朝廷去打工的呢?于是,徐甲就这样被纪太后骂回来了,虽然受了委屈,但他这个人还是比较厚道,本着息事宁人的方式给王皇后回了这样一段委婉的话,大致意思是:“齐王刘次景自愿娶金娥,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接纳她、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王太后见齐王“心有所属”,也就不再勉强了。王太后放下了,可主父偃却放不下。主父偃想让自己的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不但遭到严词拒绝,而且连同自己也被“羞辱”。于是主父偃就向汉武帝进言说了齐国的三件事。一是齐国是块富庶的地方,经济比长安还要繁荣。现在的齐王,已经是隔了好几辈的关系了。这样的好地方应该由皇帝的亲兄弟去那里当王才对。二是齐地一直是个多事的不安之地,从吕后开始,齐地的封王就想造反,吴楚七国叛乱时齐孝王蠢蠢欲动,差点就上了贼船了。三是齐王跟他姐姐乱伦,个人作风破败朝纲。结论是得拿齐王开刀才对。三点一论的提出,汉武帝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就派他到齐国边做齐相边去查这个事。

主父偃到了齐国后,刚刚传达完皇上的思想:“乃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于姊公主所者,令其辞证皆引王。”刘次景一看风向不对,再加上年纪也小,哪里有应付的经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选择了自杀这条绝路。

齐王用自己的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下让主父偃变得“不清不白”了。叫你查案,你把人都查死了,你能清白吗?

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一点都不假,除了齐王自杀这件事让主父偃吃不了兜着走外,他还面临着一项指控——赵王告状。

赵王叫刘彭祖,这个人也是十分狡诈,又精通法律。中央派去的相、二千石这些管理人员,总是被他设圈套抓住了把柄,如果不听从他的,就要被他上书告状。所以他做了五十多年的国王,但中央派去的人没有做上两年的,基本上就是要么被处死,要么就坐牢。所以这些人到了赵地后不敢管。赵王也喜欢经商,赚的钱比收租税还多。除此之外,他家里也有绯闻。一个是他娶了江都易王刘非的宠姬淖姬为妾,这个人曾经在服丧期间跟刘非的儿子发生过关系;另外就是他的太子刘丹跟姐姐也有乱伦关系。按理说这些家事这里没必要说,但不说不行啊,赵王可以滥用手中的职权堵住赵国上上下下的人的嘴巴,但有一个人的嘴巴却堵不住。

这个人便是主父偃。主父偃当年没有发迹时,过得是流浪漂泊的生活,曾经“漂”到过燕国、赵国,结果非但没有得到重用,反而被两国以“流浪者”的乞丐身份遣送出国,那是怎样的屈辱和委屈呢?因此,当主父偃在朝中“飞黄腾达”的时候,就对燕王刘定国进行了报复性的告发,罪名也是后宫那些乱伦的家事儿,后来刘定国“依法”被凌迟处死,燕国也因此亡了国(汉武帝改燕国为郡)。

也正是因为这样,刘彭祖很害怕主父偃会告发他。主父偃在朝廷时他不敢贸然上书,现在他离开中央到齐国去了,他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趁机向汉武帝打了个小报告,对主父偃进行了告状,罪名是“受贿”。

这两件事一下来,汉武帝没辙了,只好把犯了“政治”(逼死齐王)和“经济”(受贿)双重罪的主父偃捉拿归案,打入大牢。

饶是如此,汉武帝并不想治主父偃的死罪,据《史记》和《汉书》的记载都是“上欲勿诛”,也就是说汉武帝其实并没有真的想杀主父偃。但此时一个在朝中很有分量的人站了出来,说出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直接把主父偃送上了断头台。这个人便是此时朝中的二把手御史大夫公孙弘。

公孙弘说:“齐王自杀绝了后嗣,封国被废,成为郡县收归朝廷,主父偃是这件事的首恶,不杀主父偃无以给天下之人交代。”

没辙了,汉武帝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只好砍了主父偃的人头。据《史记》记载说主父偃“贵幸”的时候,宾客以千数,而他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叫孔车的人把他安葬了。可叹人情淡漠、世态炎凉!

那么,公孙弘和主父偃到底又有什么“恩恩怨怨”呢?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