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到这里,按我们传统的推论,随后应该是“自从王娡当上皇后后,她的儿子刘彻也当上了太子,从此她们母子俩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然而,宫中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轻易下结论,正如当年汉景帝许诺皇后一位给栗妃一样,如果没有王娡的横空出世,或许汉景帝的后宫将和当年汉文帝一样平静无奇,栗妃当她的皇后,栗妃的儿子刘荣当他的太子,等若干年汉景帝归西后,刘荣再做他的皇帝,栗妃做她的皇太后,然后刘荣再立一个最宠爱的妃子为皇后,如此周而复始。然而王娡的出现让这一切彻底改变了,在这场皇后和太子争夺战中,她步步为营,硬是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她才是后宫的no.1。
我们至少有两点理由可以相信汉景帝会立刘彻为太子:
1.汉景帝一直喜欢刘彻。
2.王娡已成了皇后。
然而,我们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忽略一个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这个人便是皇帝他妈——窦太后。
窦太后在立太子一事上可谓呕心沥血,用心良苦,她一心一意想创造“生下的儿子都当皇帝”的历史纪录,全心全意地想为大汉江山作出她老人家应有的贡献。然而,用心良苦却成空,为了给儿子刘武“保命”,她不得不低下她高昂的头颅,违心答应了王娡的“野蛮要求”。
当然,这只是窦太后在被逼无奈之下使出的权宜之计。梁王没事了,王娡你也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你的皇后,但在太子的问题上,对不起,王皇后,别嫌我老嘛,家务事在我入土前还是得管管。
梁王因为“过失罪”早已退出了太子之争,窦太后自然也不能再对这个儿子抱有什么奢望了。她此时推出的“新太子”人选是栗妃的二儿子刘德。窦太后力挺刘德原因有三:
1.在立太子一事上,窦太后已经和王皇后撕破了脸,立王皇后的儿子刘彻为太子,对自己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2.窦太后鄙夷王皇后的为人(主要还是栗妃揭她的老底揭的)。
3.同情栗妃,刘德是除刘荣之外、汉景帝最大的儿子了,刘荣不在了,立他为太子也在情理之中。
窦太后一出手,实力自然不可小觑。许昌、庄青翟和石奋这些拥后派的代表人物自然也都磨刀霍霍,决心为窦太后挽回先输一阵的颜面(指刘武的“立储会”)。更为重要的是,朝中的第一号人物周亚夫在关键时刻也站在了窦太后一边,这就让人有点惊讶了。其实这也怪不得正直的周亚夫,他眼里揉不下一粒沙子。上次召开“立储会”时,窦太后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她会前用调虎离山之计支走周亚夫,除了嘘寒问暖外,还告诉了他关于王娡的一些鲜为人知的“旧事”,周亚夫岂能容忍堂堂一国之后的“风流艳史”,对她的人品很是质疑起来,因此,当窦太后再掀风云主张立栗妃第二子刘德为太子时,他二话不说,便站在了窦太后这一边。
而朝中的第二号颇具影响力的人物窦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此次,他干脆来了个坐山观虎斗——中立。
除了周亚夫、窦婴外,朝中第三号人物自然是袁盎袁御史了。然而,前不久,袁盎等人已被梁王刘武成功地干掉了,朝中的第三号人物实际上已不存在了。
朝中一号人物站在窦太后一边,二号人物选择中立,三号人物又不复存在了,剩下的人已不足为虑了,此消彼长,胜利的天平似乎又一次倾向了太后那边。
然而,太后百密一疏,关键时刻还是漏看了一个人,一个她非常赏识的人,他便是刘彻的老师——郅都。
前面已经说过了,郅都当年因为“野猪事件”得罪了栗妃,但窦太后对他却很赏识,她认为郅都做法很好很对。妃子死了可以再找再选,天下之大何患无美女?而皇帝乃千金之躯,怎么能为了一个妃子去冒生命之险?于是建议汉景帝重用郅都。虽然后来郅都遭到栗妃的报复而去雁门关吹了几年的山风,但窦太后并没有忘记这位威慑边关的人才,在她的努力下,郅都后来又重新回到京城当中尉。
如果按知恩图报的原则,我们会认为上次郅都是情非得已(父传子乃是汉朝的例来规矩)。这次郅都不看僧面看佛面都得给窦太后面子啊!也正是因为如此,窦太后这次唯一漏看的人就是郅都。
胜负难料
记得小时候学过一篇很有教育意义的古文《两小儿辩日》(出自《列子·汤问》),原文摘录如下: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
一儿曰:“我以日始初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
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
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故事的意思很简单明了,不必我多费口舌来翻译了。之所以给大家重温这个故事,是因为我们马上就可以看到一场精彩的宫中两小孩辩论赛。对阵双方是刘彻vs刘德。
闲话少说,因为汉景帝想立刘彻为太子,而窦太后想立刘德为太子,在这种情况下,第二次“立储会”召开了。吸取了第一次失败的教训后,这次窦太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以“垂帘听政”的方式参与了“立储会”。这次窦太后来了个先发制人,她首先抛出她的立场:想立河间王刘德为太子。理由是:刘德是诸皇子上最年长的一位(刘荣已死),并且仁德厚义,将来一定是位明君。
她的提议得到了拥后派的许昌、庄青翟、石奋、周亚夫等人的拥护。此时拥皇派见敌人来势汹汹,顿时如失灵的火枪一般。
面对铺天盖地的支持声和叫好声,窦太后脸上笑开了花,与此同时,汉景帝脸上阴沉得似乎可以拧出水来。就在这汉景帝暗叫“苦也”的时候,郅都郅中尉华丽地登场了,他的话很简单:我不同意立刘德为太子,我认为立刘彻为太子好。理由是:刘彻之聪明和才华在诸多皇子中无人能出其右。
拥皇派的最大特点是关键时刻总是缺乏领军人物,只有当一个敢于“献身”的“带头大哥”站出来后,其他成员才会闻风而动。俗话说“宁为鸡口,毋为牛后”,而他们是“宁为牛后,不为鸡口”。由此可见这些人之所以能在官场混出点名堂来,察言观色和见风使舵的本领那不是一般的高,而是非常的高。上次的“立储会”,关键时候袁青天一鹤冲天,解汉景帝之围于最危急之时,而这次,郅都的横空出世就有点让人大跌眼镜了,窦太后毕竟是他郅都的恩人啊,他此时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呢?
但郅都却有自己的想法。首先,他是刘彻的老师,哪有老师不帮弟子的?正如当初刘荣的老师窦婴在刘荣身陷囹圄时,他不但成了唯一一个去看望刘荣的人,而且还利用自己的职权给刘荣带去了笔墨纸砚,以便刘荣能写“忏悔书”给汉景帝,他愿意来成为送信员,虽然刘荣在关键时刻误解了老师的意思,把那些笔墨纸砚当成了“绝命书”来对待,结果窦婴一片好心最终换来了一个无言的结局。同样的道理,郅都成为刘彻老师后,关键时刻自然要帮自己的弟子了。其次,刘彻的确聪明懂事,小小年纪很有自己的见解,说话做事有板有眼,具有一副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
郅都挺身而出后,马上得到了拥皇派人士的响应,卫绾、郑当等朝中名流之士纷纷表示了最强烈的支持。接下来可想而知了,拥皇派和拥后派自然免不了唇枪舌剑,结果整个大殿便像赶集一样闹哄哄的。
这样的场面不仅汉景帝没有经历过,就连见多识广的窦太后也是“大开眼界”。眼看这样争论下去,怕是七天七夜也分不出个结果来。窦太后脑中一转,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于是她让双方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别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伤了和气。她说,既然有人认为刘彻比刘德聪明,那么不妨叫他们两个来比试一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能者居上,这样总成了吧?
当然,窦太后之所以提出以“比试”的方式来立太子,那是因为刘彻才七岁,而刘德已经十三岁了。一个“青少年”难道会比不过一个“儿童”不成?
而郅都却不这样认为,他认为刘德不是“青少年”而是“愣少年”,刘彻不是“儿童”而是“神童”。为此,他连汉景帝的意见都忘了去征询,当下拍着胸脯就答应了。拥皇派领军人物都答应了,其他成员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了。而汉景帝此时已如河中的小舟,只能任波逐流,他除了默认还能干什么呢?
一场精彩的pk大战就这样上演了。
既然是比试,就要出题了,但在出题的人选上拥皇派和拥后派又产生了分歧。毕竟叫两派中任何一派的成员来出题都有“偏袒”之嫌,因此,人品和威望颇高的中立派代表窦婴成了最佳人选。
窦婴当年因为一句话差点误了终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这次就是怕“井绳”才选择了中立的,打心眼里就没打算再来趟这趟浑水。因此,面对汉景帝和窦太后殷殷期待的目光,窦婴却总是摇头,表示自己无德无能,不能胜任“考官”的大任。最后,被逼无奈,他只好推荐了一个人选:郅都。
按理说,郅都是拥皇派的领军人物,窦太后自然不会答应,但事实的发展却出乎人的意料,汉景帝和窦太后都对窦婴推荐的人选“无异言”,汉景帝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窦太后却是对郅都还存有最后一丝“幻想”,再加上郅都为人的确很正直公道,既然窦婴不愿抛头露面,郅都无疑是最佳人选了。
郅都在这种场合、这种氛围下出任“超级考官”,也是赶鸭子上架头一回,如何出考题让他犯难了。好在胸中有墨办事不慌,他脑中一转,联想到了他办的一件案子,于是题目就这样“新鲜出炉”了:
有个叫防年的青年人,他从小就没了母亲。他的父亲后来娶了个姓陈的女人为防年的继母。防年的继母人品有点问题,后来红杏出墙,与邻里的钻石王老五勾搭成奸,后被防年的父亲无意中发现。都说最毒妇人心,防年的继母索性来了个“大义灭夫”,她用砒霜害死了防年的父亲。防年后来经过多方调查查明了真相,用一把菜刀逼着后母在全村游行示威了一圈后,最后把继母来了个活祭。
问题是:请问防年该按什么罪来判刑?
面对这次“生死考验”,刘德的第一反应相当积极灵敏,郅都话音未落,他便跳将起来,来了个抢答比赛:“子弑母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举,按照汉朝法律规定,防年犯的是大逆不道之罪。”
“好。”随着窦太后一声赞美,拥后派人士纷纷伸出热情的双手,对河间王刘德进行了长时间的鼓掌。
然而,拥后派似乎高兴得太早了些,他们忘了此次考试不是以“抢答”为最终目的,而是以“必答”来定高低。他们热情的掌声很快就被小刘彻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给镇住了:“皇兄此言差矣!”
静,肃静,偌大的宫殿刹那静得出奇,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聚集在刘彻身上,太子之争的成与败就在刘彻随后的“必答”上了。
刘彻朗声道:“防年杀人,并非犯了大逆不道之罪。防年杀继母是事实,但他杀的不是亲生母亲,而是继母。按理说继母也是母,因对血浓于水的父亲的亲情关系,才把继母称为母亲。但继母在害死防年的父亲时,她已经将儿女和母亲之间的恩义之情给斩断了。所以防年替父报仇雪恨,他杀死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而不是母亲或继母了。因此,这件案子不应以大逆不道之罪来定罪,而是应该以一般杀人罪来定罪。”
刘彻发言完毕后,大殿里还是死寂一般的沉静,但隔了片刻,掌声顿时如雷鸣般响起来。这掌声发自肺腑,来自心灵深处,其中自然也包括拥后派人员了。
无论从回答的“深度”,还是从回答后的掌声响亮度,刘彻都以绝对优势压倒了刘德,汉景帝大喜过望,当下便要进行“现场宣判成绩”。但正在这个关键时候,窦太后却和汉景帝也来了个“抢宣比赛”,她宣布这轮比赛作废。理由:作弊。解析:既然郅都是胶东王(刘彻)的老师,有谁能保证郅都在开考前有没有向弟子泄露考试题目?
按照我们现代的高考考试题目泄露事件的处理方案来看,除了重罚泄露者外,考生们不外乎再进行一次“重考”。鉴于郅都是“疑似泄露者”,处罚之类的就免了,但为了公正、公平、公道,重考却是必须的了。就这样,在窦太后的努力下,刘德和刘彻迎来了第二轮的终极pk。
终极pk
第一轮pk无疾而终后,面对第二轮的终极pk,考官的人选便成了一大难题。连郅都这样正直的考官都被怀疑有作弊的嫌疑,只因他是刘彻的老师,只因他是拥皇派的人,由此可见,考官的人选在拥皇派和拥后派中间,再怎么正直、再怎么有威望也不能选了。因此,中立派的代表人物窦婴再一次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无论人品威望,还是立场,窦婴无疑都是终极pk考官的最佳人选。
窦婴本来抱定主意不趟这趟浑水,刘德和刘彻谁胜谁负他都是“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他哪里会料到他竟会成为这次“立储会”的焦点人物。窦太后第一轮请他当考官未果下,并没有气馁,这次终极pk再次向他发出邀请函。窦太后的提议得到了包括汉景帝在内的几乎所有拥皇派和拥后派的赞同。
窦婴最后没辙了,只能勉为其难地坐上了“考官”的位置。
这次窦婴不再像郅都那样,直接讲一个案件来让两人来分析,他手一挥,首先上道具再说,于是马上有人搬来两张做工精细的桌子摆在刘德和刘彻面前。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窦婴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窦婴接着变魔术似的拿出两个鸡蛋来。如果你认为窦婴老师会出“世上先有鸡后有蛋,还是先有蛋后有鸡”这样老掉牙的问题那就大错特错了。毕竟按照辩证法来看,“鸡与蛋”的问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连专家学者都一言难尽,没有统一的答案,恐怕这不是刘德和刘彻这两个毛小孩所能解释明白的。
就在众人不解的时候,考试题目也终于浮出了水面:谁能先把鸡蛋稳稳地立在桌子上,谁就获胜。
窦婴的题目一出,众人更觉诧异,就连一直默默不语的周亚夫也发出这样的感慨来:魏其侯还真会忽悠人啊!
如果说先前郅都出的是一道技术含量高的“脑力题”的话,那么此时窦婴出的就是一道“体力题”了。要知道鸡蛋两头尖,中间圆,要想立起来,恐怕不比上青天容易多少,需要的体力可想而知了。也正是因为这样,窦婴宣布比试开始后,刘德便拿着鸡蛋进行了百折不挠的试验,不多时便脸色绯红,汗如雨下,显然这玩意儿是看似轻松却并不轻松的体力活。
与刘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彻站在那里并没有动,而且用眼睛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鸡蛋,他人虽然小,但心里却很清楚,如果这鸡蛋能轻轻松松就立在桌子上,那窦婴就不配当“考官”了。
一个安静得如同雕塑,一个忙碌得不亦乐乎;一静一动,一张一弛形成了鲜明对比,众人亦是睁大了眼睛,惊奇万分。
良久,刘彻终于动了。他拿起鸡蛋,在桌上轻轻一碰,一个好蛋便变成“坏蛋”了。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呼声,显然,有的人认为他弄破了鸡蛋,这下该“完蛋”了。唯有考官窦婴略带惊喜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待之色,果然,刘彻随后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坏蛋”立在了桌子上。
是啊,窦婴只说把鸡蛋立在桌子上,但并没有说不可以打破鸡蛋而立啊。站在我们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很显然,窦婴出的这道考试题是一道“脑筋急转弯”。
众人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随即爆发出几尽疯狂的掌声。这掌声惊天地泣鬼神,这掌声排山倒海经久不息,这掌声穿透宽阔的苍穹直透云霄。
而众人的掌声也意味着太子之争终于尘埃落定,刘彻这个年仅七岁的小孩,凭着想得比别人多一点,看得比别人远一点,做得比别人“秀”一点,终于打败了所有的敌人,实现了“人龙”的转变。
汉景帝前七年(公元前150年)冬,寒风凛冽,飞雪飘零,怎一个“冷”字了得。但刘彻并不觉得冷,相反,他的心里很热。因为他终于被汉景帝推到太子的宝座上。
太子之争,到此终于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