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个令汉景帝“花容失色”的牛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弟弟梁王刘武。前面已经说过,汉景帝上任之初,在一次家宴上,曾给刘武一个“等百年之后,把皇帝的位子传给他”的承诺。虽然当时是酒后失言,而且在窦婴的“罚酒三杯”下巧妙地遮掩过去了,但他毕竟是堂堂一国之君,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一诺既许,落地有声,绝无戏言。
虽然随后的七国之乱差点把刘武整得丢了老命,但好歹还是挺过了那一道劫。随后汉景帝后宫的争夺战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他坐山观虎斗,静观局势的变化。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他心里更希望王娡母子能获胜。毕竟刘荣做太子名正言顺(汉景帝的长子),而如果刘彻来做太子那就是明显的“名不正言不顺”。按理说就算刘荣不济事,太子一位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你排名第十一的刘彻来坐啊!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看到了王娡母子从栗妃母子尸体上爬起来,向世人宣布胜利宣言时,刘武笑了,他知道他夺取太子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屁颠屁颠地来到了长安,要求汉景帝实现当年的“承诺”。
刘荣光荣地走了后,太子一位汉景帝本来准备给“神猪”刘彻的,但面对刘武的有备而来,汉景帝这下犯难了,一来他确实亲口许下过承诺,二来窦太后也来逼宫。汉景帝最后想到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他是这样含糊地对刘武说的:“皇弟啊,朕是很想立你为太子的。但皇储关系到国家之根本,不是朕一个人能说得过去的,还得召开立储大会征求朝中重臣们同意才是啊!”
应该说汉景帝的忽悠功夫是一流的。他的目的很明确,以时间来拖垮刘武。
原来按照汉朝的法律第n条第n款规定:诸侯王每次到京城朝见天子的时间为20天。也就是说,自从诸侯王到京城第一天算起,在京城的停留法定时间不能超过21天。汉景帝拖着不跟大臣商议立太子之事,其实只想把皇位传给他最懂事、最聪明的儿子刘彻,并不想传给弟弟。
于是刘武等啊等,等啊等,一晃来京城的20天法定朝见日期就到了。直到这时,刘武才知道汉景帝在“忽悠”他,于是,按照“勾股定理”原则,凡是搞不定的事找太后就是。刘武到窦太后那里进行了“哭诉”。
窦太后只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对刘武这个儿子从小就宠爱有加,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因此,在立皇储的问题上,她并没有别的希望,唯一就是希望汉景帝立太子不要立别人,要立只立自己的亲弟弟。
窦太后对刘武说:“皇儿啊,这立太子一事,你阿哥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你就赖在这里不用回封国,看他能把你怎的。”
刘武有了窦太后这个坚强的后盾,胆子大了,信心足了,于是,他来了个公然蔑视“法律”,从此便赖在京城长住下来不走了。
汉景帝本来以为等刘武回封国了,当年的承诺便算是不了了之了。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他低估了刘武脸皮的厚度。有窦太后在背后撑腰,他又不好治刘武的罪,眼看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汉景帝最终只好决定“将错就错”地召开立储大会。有四个字可以来形容汉景帝当时的心情:覆水难收。
搅局
就在汉景帝不可避免地要开立储大会时,王娡也没有闲着,自从刘武横空出世后,她才知道这个敌人才是她面临的最大的敌人,相对于不堪一击的栗妃,刘武绝对是个强劲的对手。
为了战胜刘武,王娡学当年吕后的样子,首先从朝中重臣下手,她带着儿子刘彻一一拜访了朝中重臣。因为周亚夫在七国叛乱中立下赫赫战功,此时他已位居丞相一职,他当仁不让地成为朝中的“带头大哥”了。王娡便从丞相周亚夫开始,先后拜访了魏其侯窦婴、御史大夫袁盎、中尉郅都、宗正卫绾、弓高侯韩颓当、谏议大夫张羽、中郎将灌夫,等等。
这些朝中重臣都是正义之人,他们中有的人虽然对王娡并没有好感,但对汉景帝传位于弟弟却都表示坚决反对,原因是汉朝的规矩都是父传子,哪有兄传弟的?
于是乎立储大会之时,产生了“拥皇派”和“拥后派”。
拥皇派主张在太子问题上“父传子”,按汉朝流传下来的规矩办事。拥皇派的代表人物是:丞相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御史大夫袁盎、中尉郅都、宗正卫绾、弓高侯韩颓当、谏议大夫张羽、中郎将灌夫。
拥后派主张在太子问题上“兄传弟”,按窦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愿来办事。拥后派的代表人物是:司隶校尉许昌、光禄勋庄青翟、郎中令石奋。
单从双方支持的名单上来看,似乎这个立储大会还没有开,就已经知道结局了,明显拥皇派人多势众嘛。然而,窦太后活了一大把年纪了,她走过的桥比汉景帝走过的路还要多,既然她有心来管这件事,事情自然没有这么简单了。
且看窦太后是如何反击的吧!
其一,用调虎离山之计支走周亚夫。众所周知,周亚夫因为为人刚正、办事果断、作风硬朗,在朝中最具威望,可以说他是拥皇派的领军人物。窦太后自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立储会还没开始,窦太后便以有要事相商为由,把周亚夫叫到她“闺房”去了,又是嘘寒又是问暖,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其二,用一封绝命信对窦婴进行赤裸裸的恐吓和威胁。窦婴在参加会议时,突然接到一封陌生人送来的信,信的内容大致和我们现代人看到的“恐吓信”差不多,信的最后两句是:昔日项伯胳膊肘往外拐,结果大汉江山归我刘氏所有,如今你难道要再胳膊肘往外拐,使我窦氏家族成为明日黄花吗?
窦婴当年在那次家宴时的搅局,使得汉景帝只说出了承诺,还没到正式“签字画押”无法挽留的余地。事后窦婴因为“害怕”而主动辞职,如不是七国叛乱,汉景帝一时找不到良将,把他从家里拉到最前线去抗战,只怕他一生的仕途就因为当年一句话给彻底毁了。后来他因为在七国叛乱中立了战功被汉景帝封为魏其侯,再加上靠山硬(窦太后亲侄子),在朝中的分量可想而知了,如果说周亚夫现在是朝中大臣中的一把手,那他就是朝中的二把手了。
所谓一物降一物,窦婴接到窦太后的恐吓信后,权衡再三,最终当了回叛徒,倒向了拥后派这一边。
拥皇派的两大支柱人物就这样瞬间倒塌了,雪上加霜的是,因为窦婴临时改变立场,还害得拥皇派另一个重量级人物灌夫也来了个“临时抱佛脚”,他决定哪边都不支持,独创了一个新派——中立派。可以说胜利的天平已在窦太后举手投足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倾斜,拥后派已成功变被动为主动了。
而汉景帝哪里料到窦太后会使出这样极其隐蔽阴险的“回马枪”,在他的眼里,这次立储会开不开都只有一个结果:刘武注定会失败。
因此,会议一开始,汉景帝也就直接抛出了“可不可以立他的弟弟刘武为太子”这个主题,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偌大的会场鸦雀无声,静得出奇,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寂静,死亡一般的寂静。沉默,所有的人都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金吗?沉默是惊。
汉景帝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尴尬场面,总之,他就像一个默默无闻、毫不起眼的人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没有人理会,也没有人在意。
一向作报告滔滔不绝的汉景帝此时此刻竟然不知道如何来圆场,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要不是头顶上那厚重的皇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失态就会被众人一览无余了。
所有的人还在沉默,汉景帝几乎绝望了,正在这时,殿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在场所有人的耳畔:“陛下,臣以为不能立梁王刘武为太子。”
汉景帝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下,他寻声望去,那“天籁之音”却是出自御史大夫袁盎之口。汉景帝心中满是感激之情,嘴里却故作从容地问道:“梁王是朕的亲弟弟,情同手足,朕想百年之后传位于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接下就看袁盎的表演了。素来敢言敢谏的袁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里本着化零为整的原则,把他的话中心思想归纳为:汉朝自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以来,所制定的传位制度都是传子不传弟的。当然,为了论证他的话,他还讲了《春秋》时的一个故事:宋宣公死时,传位不传儿子,而是传给兄弟,结果发生了纷争,引发了宫中流血事件,弄得天下大乱,祸国殃民。诚以为戒也。
袁盎有板有眼地进行论证后,这时拥皇派的郅都、卫绾、韩颓当、张羽等人因为重新找到了“带头大哥”,纷纷踊跃发言,拥后派顿显人单势孤。
最后两派唇枪舌剑地大战一场,但终究是拥皇派占了绝对优势,许昌、庄青翟、石奋三个拥后派代表最后被驳得“无言以对”。汉景帝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进行了总结性的发言:按祖宗制度原则,按少数服从多数原则,朕百年之后,传位于儿子。
窦太后一场精心设计的一盘棋,眼看就要在沉默中实现了,但因为一个不知好歹的袁盎的搅局而付之东流,至此,刘武的“梁王变太子梦”成为“痴人说梦”。
而刘武在争夺太子失败后,并没有就此松手,回到封地去当他好好的梁王,相反,他把仇恨的目光投向了第一个敢于反对他的“直言谏”袁盎身上。
袁盎,你穿好防弹衣、防弹裤,等着我派来的夺命杀手吧!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立储会失败后,梁王刘武认为他要想翻盘当上太子,就必须除掉袁盎这个绊脚石,如果不除,他永远都没有出头的那一天了。而袁盎,连当年的汉文帝都对他畏惧三分,汉景帝也对他敬重有加,直接除掉他无异于天方夜谭。既然明的不行,他便想到了暗的,最终他选择的办法是:暗杀。
当时刘武手下汇集了一大批名流之士,如公孙诡、羊胜、邹阳、枚乘、严忌、司马相如等人。这个司马相如,就是跟卓文君上演凄美爱情故事的大才子,后面将有专门讲述,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对于刘武的暗杀行动,公孙诡和羊胜等人表示了坚决支持。结果,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在公孙诡和羊胜的调遣下,一批批刺客出现在京城各要官之府中。
不多时,毫不提防的袁盎便成了这场立储风波之中的又一大牺牲品。可怜敢言敢谏的袁盎竟然这样就匆匆结束了他光荣而短暂的一生,令人叹息。
都说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在暗杀袁盎后,刘武并没有住手,他认为要想在太子一事上卷土重来,最好是杀光朝中所有的拥皇派。于是接下来韩颓当等十来位朝中重量级官员也在一夜之间一命呜呼。
这样的暗杀事件,惊动了朝廷,震惊了汉景帝。汉景帝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就要尽百倍努力去追查凶手。皇帝都发飙了,事情就会进展飞速,“专案调查组”很快就顺藤摸瓜把目标锁定在了梁王刘武身上。最后通过人证、物证,证实梁王刘武有重大作案嫌疑。
汉景帝一听又气又怒,派田叔和吕季主前往梁国去“千里查凶”。
引火烧身,这是刘武没有料到的结果。迫于形势的需要,为了消除汉景帝对自己的“误会”、彻底了结这件事,刘武非但含泪斩杀了羊胜和公孙诡,还提着两人的人头到京城,准备来个“提头谢罪”。
然而,刘武就要到京城时,也许是觉得“提头谢罪”并不保险,他怕汉景帝一怒之下要了他的人头,于是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来了个突然失踪,害得汉景帝派出来迎接他的人接了个空。
捉迷藏的结果是,他在城外失踪后,现身时已在窦太后府中了。
前面已经说了,窦太后对这个小儿子向来宠爱有加,此时听说刘武犯了“滔天大罪”,不由老泪纵横,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直接去说服汉景帝这条路是肯定行不通了。一来上次为了立太子一事母子两人几乎已撕破了脸皮;二来法不容情。所以,这件事就算她亲自出面去求情,这个面子汉景帝也不一定会给啊!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窦太后打出了宝贝女儿刘嫖这张牌。
面对母后的请求,刘嫖推脱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了。
按照“勾股定理”原则,聪明的刘嫖自然不会直接去找汉景帝,而是去找王娡王美人。鉴于王娡此时已成为汉景帝的“最爱”,搞定了王娡,也就等于搞定了汉景帝。
刘嫖和王娡那是什么关系,亲家啊。而且在前面王娡和栗妃的后宫争夺中,她功不可没,王娡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啊。当然,答应是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窦太后得把扣留着的皇后录取通知单交还给她。
窦太后此时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她几乎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虽然她因为当时栗妃的揭发,打心眼里对“残花败柳”王娡很是厌恶,她很不希望皇后之位由这样“不纯洁”的人来坐。但此一时彼一时,相对于王娡的皇后之位,显然她小儿子刘武的性命更重要啊!
通过中间人刘嫖的牵线搭桥,窦太后和王娡之间就刘武的“暗杀事件”达成了这样一笔肮脏的交易。接下来就看王娡对汉景帝的攻关了。
为了攻关,王娡送了汉景帝一件礼物,确切地说是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卞芸姝。这个卞芸姝不但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而且身上奇香无比,凡是从她身边经过的人不见其貌便先被其体香所倾倒。
也许有人会问了,王娡弄了这样一位大美人,难道她不怕自己失宠吗?答案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原因是王娡懂得后宫争宠上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敢赌。
在后宫中,女人最怕的就是不被皇上宠爱。因此,在她们眼里,这个世上的每个女人都是敌人。王娡是女人,自然也不例外,但王娡又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这一点我们从她嫁过人再入宫上可以看出来。她无所不用其极,当年一入宫,便施展浑身解数,弄得汉景帝对她宠爱不已。她怀孕后,怕自己失宠,便把自己的亲妹妹弄进宫来服侍皇帝,致使其妹也同样得到汉景帝的宠爱,并且还一口气为汉景帝生下了四个儿子,而当时王娡的肚子却不争气,连续三胎生的都是“弄瓦”之喜,如不是第四胎终于生了个儿子,王娡只怕还要向妹妹来个借腹生子也不一定。如果不是后来其妹红颜薄命(生第四个儿子时,难产而死),只怕她在后宫的竞争对手中又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但是不管怎样,王娡还是以其大胆心细的作风,勇敢地赌了一把,结果她赌赢了,汉景帝当时对她善解人意、无私奉献精神很是赞赏,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宠爱她的重要原因。
此时王娡在除去通往皇后之位的最大对手栗妃之后,把民间奇女卞芸姝献出来,一来为了和太后交易的需要;二来也是想更加拴牢皇上的心,可以说也是一次“超级大赌博”。
事实证明,王娡的眼光就是非凡独特,这一次依然成功了,汉景帝在得到了卞芸姝的同时,自然答应对刘武的事不再追究。
其实说白了,就算王娡不来向汉景帝动用美女攻势来求情,他也原本要“放了”弟弟刘武的,毕竟他一直都对这个亲弟弟疼爱有加,再加上窦太后那里的关系,因此,尽管此时调查组的人员已把刘武的全部证据放在了他的案桌前,他还是识大体地烧掉了。只是他知道,那片片纸张随着火光而化为灰烬后,他和梁王的兄弟之情也到此结束。从此,你当你的梁王,而我做我的皇帝,只有君臣之礼,上下之别,再无兄弟之情了。
就这样,暗杀事件到此算是暂告一段落,刚愎自用的刘武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杀了一些朝中重臣,但使自己的太子梦彻底破灭了,真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至此,刘彻太子路上又一大拦路虎被搬掉了。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随着汉景帝放弃对刘武的“刑事责任”的追究,窦太后随后也实现了她的承诺,交出了王娡的皇后录取通知书。
随即,汉景帝为王娡举行了盛大的封后大典。那一天,未央宫大殿前,王娡头戴凤冠、身披霞衣,美丽得如同天仙,她和汉景帝手挽手心连心,接受了朝中文武百官的朝拜。
所有的祝福,所有的欢笑,在这一刻都化成了幸福的泪水,流在了王娡(从现在开始应该叫王皇后了)的心里。但只有王皇后一个人知道,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她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和努力,在权力的争夺战中,从来都没有“谦让”两个字,只有四个字:成王败寇。只有成功的人才能留在历史的这个舞台上,而失败者注定要么从这个地球上消失(死亡),要么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一无所有或者隐姓埋名)。宫廷斗争的成功者所站的脚下,往往是无数白骨堆积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