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一方山水,成就了王炽,而王炽也使云南变得更加绚丽多姿。五十岁以后,王炽逐渐地把产业交给两个儿子打理,他自己则更加热衷于公益,兴修水利、搭桥建路、捐建学府、资助医疗等,到处都有他的身影。他曾说过,要做陶朱公一样的商人,敛财聚财,不为名利所累。而今他做到了,看到他所帮助的人露出微笑,看到贫困的学子们露出对未来的希冀,他觉得这一生圆满了!
现在最让王炽头疼的便是法国人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滇越铁路一事,方苏雅这些天一直没见踪影,据他说路线基本上定了,如果这条铁路最终真的掌握在了法国人手里,云南这里大好的资源,以及尚未完全打开的市场,将如数落入洋人之手。他们的火车便会如同战舰,堂而皇之地驶入,肆无忌惮地攫取,那会是一个怎样令人痛心的场景?
路权相当于一个地方的经济大权,是经济的大动脉,一个国家的尊严,同时对生意人来说也是一条黄金输送带,王炽做梦都想将其夺过来。可是,铁路并非盐业和矿务,它的投入、对技术的要求更高、更严苛,你具备这些条件吗?即便是都具备了,面对洋人成立的铁路合资公司,你区区一个商号是斗不过的。
李晓茹端着杯茶走过来,放在王炽的面前,朝着他笑了一笑:“生意做得越大,苦恼的事便越多,你愿听听我的想法吗?”
王炽起身,扶她坐下。这许多年来,李晓茹跟着他忙里忙外,福没享着,倒是受了不少的累,看上去要比同龄人老几岁,一根根白发看上去刺眼得很。“你是我王四的贤内助,自然要听你的想法。”
李晓茹嫣然一笑:“这个国家,越来越乱,进来的洋人也越来越多,那些当官的都管不过来,你一个生意人,又如何能理得清楚?没错,造铁路是国事,也是生意,可这铁路咱们一口吃不下,人才、技术、资金都不具备,在样样都不具备的情况下,你想要去抢,岂非痴心妄想吗?”
“痴心妄想。”王炽苦笑一声,“此话倒是说得准确!我去见见岑大人,看他如何说法。”
李晓茹起身道:“听说岑大人身体抱恙,你就顺便拎些东西去探望一下。”
王炽称好,叫下人准备了几样礼品,便往总督府而去。到了那里时,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劲儿,及至大堂内,见其子岑春煊愁眉苦脸地在那里坐着,他长得很像岑毓英年轻时候,脸型圆圆的,略有些胖,目光转动间,总觉得另有心计,不敢使人亲近。每次见到他时,王炽便会想起初次见到岑毓英时的情形。不过此子的性子与其父大相径庭,年少气盛,颇有些纨绔子弟的作风,前些年在京城游历,常常打仗滋事,与瑞澄、劳子乔并称“京城三恶”,影响恶劣。岑毓英见状不妙,将其召回昆明,给他捐了个官,这才稍微安定了些。
见到王炽,岑春煊上来以晚辈之礼参见。王炽问道:“你父亲呢?”
岑春煊叹道:“父亲身体不好,怕是没几天了,这会儿正在里面与母亲说话呢。”
王炽大吃一惊,此前他听说岑毓英抱恙,也曾来看望过几次,每次都笑着与他说,老来病缠身,哪个能逃得了,无妨。王炽自己也上了年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也没怎么放心上,听了岑春煊一说,有一瞬间王炽的心仿佛被抽空了。多年的老友,一起患难与共的兄弟,一个一个地先后谢世,岑大人也要走了吗?
正自发呆,岑毓英的妻子走出来道:“王大掌柜,颜卿sup/sup听到你的声音了,让你进去说话。”转眼间,又朝岑春煊道,“你也进去吧。”岑春煊应了一声,跟在王炽背后入内。
岑毓英坐在床头,带着一丝笑意,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因此那一抹笑看上去十分的勉强。
“老兄弟……”岑毓英轻唤一声,“不瞒你说,我快不行了,今日你即便不来,我也得差人去叫你过来。”
王炽走到床前坐下,道:“大人有何吩咐?”
岑毓英摇摇头道:“还记得那一年杜文秀兵围昆明,你我初次相见的情形吗?那时我便与你说,我痴长你几岁,就以兄长自居了。敢情你我并非一路人,你一直不曾改口,我也就不好说什么,如今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你还不肯改口吗?”
王炽心里一酸:“岑兄……”
岑毓英由衷地露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为兄劝你一句,建铁路咱们拼不过洋人,法国在印度支那联邦sup/sup成立了滇越铁路公司,承包商包括意大利、希腊、比利时、德意志等十余个国家。朝廷对此也是有心无力,只得听之任之,那么以你之能力,又如何能斗得过那么多国家呢?”
王炽点了点头,心头隐隐作痛,方苏雅曾与他说过,这一战他毫无胜算,看来果然不虚!
“尽人事听天命吧!”岑毓英伸出手拍了拍王炽的手背,“我还有一事相托,望兄弟成全。”
王炽道:“岑兄只管说。”
岑毓英瞟了眼站在一旁的岑春煊,眉头一动,道:“我这逆子,颇是不让人省心。我走之后,望你代为管教,我也不求他能成大器,只要不惹事,安安分分的便心满意足了。”
王炽听这话,颇有些交代后事的意味,想安慰他几句,叫他莫要多想,但再看看其脸色,明显已是病入膏肓之状,便点头答应下来。
“过来,跪下!”岑毓英低声呵斥一声,叫岑春煊在王炽面前落跪,“从今往后,你务必听王叔叔之言,好生做人。”
岑春煊当然知道父亲是在交代后事,一时悲中从来,含泪道:“孩儿记下了!”
王炽见岑春煊虽顽劣了些,禀性却是不坏,因此叫岑毓英只管放心,他一定会尽心尽力,不使他走入歧途。
从总督府出来后,王炽彻底绝望了,看来滇越铁路的路权注定了要落在洋人之手。
七日之后,岑毓英去世,王炽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听到此消息时,依然不免老泪纵横,伤心不已。一同打拼过来的老兄弟们一个个走了,他也年迈了,属于他们的时代即将过去,那么下一个时代会是怎样的,他的儿侄一辈,能撑得起这个飘零的乱世吗?
响亮的鞭炮和铜锣声响彻昆明城,岑毓英的棺木出了城,一直往西南而去,遵照他生前遗嘱,运往广西桂林府,归葬故里。昆明城的百姓自发地前来相送,与这位一心为民、气节如虹的父母官道别,因他的存在,云南百姓在洋人面前能抬得起头来,寻回了尊严,那么就让他有尊严地离开吧!及至出了城门,行至桥边时,百姓在石桥的两头跪了一地,以子侄之礼,为其送行!
看到这一幕,王炽仰首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岑兄,你没白来人间走一遭,百姓记住了你,历史记住了你,你所有经历的苦难,付出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抵达桂林府后,朝廷的圣旨也到了,追赠岑毓英为太子太傅,赐谥号“襄勤”,其子岑春煊以五品京堂候补。
岑毓英故去后,王炽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常常觉得凄凉空虚,没个可以说知心话、商议局势之人,因此经常去找唐炯说话,生怕他们之间也没多少机会可以叙话了一般。
这一日,王炽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突见得二子王尧图进来道:“父亲,个旧矿区出事了。”
王炽闻言,心头微微一震,坐直了身子。王尧图道:“方苏雅从外地勘察线路回昆明时,路上遭遇伏击,据说参与伏击的大部分是个旧的矿工。”
“哼!”王炽从鼻孔里哼的一声,“百姓对此事不满,我早有耳闻,是该给他些颜色看看了。”
王尧图此时业已成年,虽没有其兄长王宏图稳重,但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也成熟了许多,剑眉一扬,道:“父亲的意思是听之任之,由着矿工闹去吗?”
王炽抬起头,严肃地道:“何以叫闹?这是百姓的诉求无法满足,利益遭遇威胁时做出的正当的反抗。我们不能明帮,也要暗助他们,你吩咐硐主,起义矿工的工钱照发,不得克扣。”
王尧图应好:“孩儿这就去办。”
王炽的这一行为,大大刺激了矿工反抗洋人的信心和激情,在方苏雅派人去矿区抓捕伏击之人时,矿工们再次联合起来,用简陋的工具,生生把洋枪队逼了回去,一鼓作气,烧了法国的关税司。当日,个旧官府被迫出兵制止,却不想照样遭遇了伏击,死伤十余人。
王炽听到此消息后,这才感到事情并非他想得那么简单,这帮人在打击洋人的同时,把出面去制止的官兵也当作了敌人,这是要造反啊!
“领头的是哪个?”
王尧图答道:“叫周云祥,本省建水人,此前就曾得罪过官府,这才逃至矿区。平时为人比较仗义,颇有些豪侠之风,振臂一呼,大伙儿都听他的,竟是啸聚了两千余人。”
“好家伙!”王炽脸色微微一沉,问道,“矿务局有何反应?”
“沈屈已经赶过去了,临行时通知了矿务公司,大哥怕出事,也一道去了。”王尧图道,“大哥让我来通知父亲一声。”
王炽点头道:“宏图行事越发的稳当了。”
父子俩正说话间,下人来报说方苏雅来访。王炽微微一笑,道:“领他进来吧。”
王尧图吃惊地道:“他会不会向我们发难?”
“发难是必然的。”王炽的脸上端着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不过方苏雅与其他的洋人不一样,即便是发难也是坦然透明的。”
说话间,方苏雅走了进来,看了眼王尧图,笑道:“这位是公子吗?气宇轩昂,一脸的正气,恭喜王大掌柜后继有人啊!”
王炽带着王尧图迎将上去,相互见了礼,落座后奉上茶水,这才说道:“领事大人今日来见我,只怕是为矿区的事吧?”
方苏雅摸了摸嘴上自认为十分漂亮的八字须,苦笑道:“此事王大掌柜在暗中支持了吧?”
王炽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是的。”
方苏雅皱了皱眉,道:“你觉得如此做能否阻止法国修建铁路?”
“不能,咱们之间的这场较量,领事大人赢定了。”王炽坦然道,“但是当老百姓的诉求不能满足时,总需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们闹这一场其实是正常的,不闹才不可理解。”
方苏雅哈哈一笑:“这一次您可能料错了形势。”
王炽讶然道:“请领事大人指教。”
方苏雅端起茶,笑吟吟地道:“王大掌柜可听说过义和拳、大刀会吗?”
王炽愣了一下,“略有耳闻,乃是近些年才发展起来的起义军。”
“那可不是普通的起义军。”方苏雅摸着胡子道,“他们大喊扶清灭洋,口呼刀枪不入,我很尊重中国神秘的功夫,但是再厉害的功夫,也敌不过枪炮。可惜的是朝廷对这些起义者听之任之,由其发展,这无疑是官方默许了杀洋灭洋行为。矿区的周云祥敢闹事,且闹得如此之大,其胆气便是来自朝廷对起义的默许。可您想过吗,这是在玩火。”
王炽沉默了,从眼下的局面来看,他同情朝廷,感佩那些起义的热血志士,国家无力与洋人抗衡,百姓自发组织灭洋,莫非有错吗,还要去镇压他们的义举吗?可是从国际形势来看,诚如方苏雅所说,这是在玩火,西方列强一直虎视眈眈,如果他们在中国的利益受到了损害,会否恼羞成怒,联合起来把矛头指向中国?
“感谢领事大人的警告,王炽如雷贯耳。”王炽抬起头,真诚地道,“然而,国内国际形势,风起云涌,瞬息万变,王炽一介商人,如之奈何?”
说话间,同庆丰昆明掌柜俞献廷走进来,递了张纸给王炽。王炽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是一份从重庆发来的电报,上书:英、法、美、俄将于天津海域联合军演,京城危矣,我先上京,听候指示。落款是李耀庭。
“怎么了?”方苏雅看着王炽问。王炽把电报递了过去,方苏雅拿过来,看了一眼,“看来是义和拳已然闹到京津一带,列国示威,是要朝廷镇压他们,保障列国在中国的利益。我都还没得到消息,你却先收到了,效率之快,令我惊讶。”
王炽叹了口气,心中百味杂陈:“领事大人,今日怕是不能招待你喝酒了,咱们改日再约。”
方苏雅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起身告辞。待方苏雅走后,王炽的脸色一沉,“马上给你李伯伯发电报,若京城有变,天顺祥要保障出城逃难的百姓。”
王尧图吃了一惊:“父亲……”他本是想说,我们是生意人,如何保障京城那么多的百姓?全城那么多人,如何满足他们的需求?
“我们的国家又要大乱了。国难当头,尽己之力,听天之命吧。”王炽道,“在洋人面前,国内同胞,一脉相承,都是兄弟姐妹,怎能见死不救?”
“孩儿明白了。”王尧图道,“我这就去给李伯伯发电报。”
走到门口时,恰好撞见于怀清走进来,王尧图行了一个礼,又急着往外走。于怀清看了眼他的背影,心道:“这二小子着急忙慌地做什么?”
于怀清已是六十出头,一头的苍发,他年轻时本就好酒,上了年纪后越发厉害,一天三顿,餐餐不落,因此生活稳定了后,非但未见他发福,反而更加消瘦了,走稍远的地方便需要借助拐杖。
王炽见他拄着根拐杖一摇一晃地进来,忙出去扶他,于怀清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自个儿小心些就是了。”肩头一晃,挣脱王炽的手。
王炽笑了声,没再坚持,入了座,于怀清开口便问道:“矿区出了事,你做何处置?”
“沈屈和宏图已经赶过去了,不必担心。我是在想这个事。”王炽从桌上拿过那份电报,递给于怀清。
于怀清眯着眼看了会儿,眼睛一亮:“这是笔大生意啊!”
王炽瞟了他一眼,把如何让王尧图发电报的事说了。于怀清“唔”的一声,“家国飘零,兄弟不忘报恩,实属难得,但这笔生意咱们也不可不做。”
“先生有何想法?”
“京城富人多,一旦生乱,他们必定是要转移财产,有些贵重的大件物品,不便搬动,只好变卖,如果我们能把他们搬不走的收购了,也是为百姓行方便。”于怀清兴奋地道,“依不才之见,单是让李兄弟去京城,人手不够,还得派些人过去。你我已不比当年,走不动了,不妨让小辈去历练一下,见见世面。”
王炽沉吟片晌,道:“先生说的是,待矿区的事一了,就让他们赴京罢了。”
是日中午,于怀清留在王府吃饭,李晓茹取笑他道:“在家里没得好饭吃,今日这餐须好生吃饱一些了。”
于怀清失笑道:“李大小姐还是这副脾性,喜欢捉弄人。不过可能要让李大小姐失望了,自打上了年纪后,她打不动了,我也跑不动了,闹了半辈子,如今倒是安生了。”
经于怀清如此一说,李晓茹也不由得看了眼王炽,心想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以前相互顶嘴吵架,现在家里静得很,反倒是缺了些什么一般。
正自吃饭间,王宏图突然赶了进来,王炽一看他的脸色,放下筷子,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宏图浓眉一蹙,道:“周云祥率众攻破了个旧城。”
“混账东西!”王炽勃然大怒,顺手将碗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骑快马往北而去,尽管寒风刮在脸上,疼得厉害,但他依然咬紧了牙关,微低着头,催马前往。
父亲亡故后,岑春煊想明白了,这个家的顶梁柱走了,那么他便是全家的希望和依靠,既然托父亲余荫,那么就得秉承父亲之志,去完成他未来得及做的事情。家国不幸,列强示威,这天下便该是他们年轻人去打了。
在走之前,他给王炽去了封书信,大意是蒙父之荫,承父之志,入京勤王,义不容辞,叔父莫念。王炽收到这封书信时,京城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由赞叹道:“好小子,果然是将门无犬子!”
周云祥攻占个旧城后,唐炯派兵围剿,法国方面也从越南调兵增援,两方攻击下,周云祥战败身亡,本是在列强环伺下起义,令人敬佩,只可惜后来变了质,趁乱占城为王,落得个身首异处。
了结了矿区事务后,王炽指派王宏图、王尧图兄弟俩赴京,全力协助李耀庭。两人均已成年,正想着要像父辈当年一般,去外面闯荡一番,欣然答应,当日便收拾了行李,前往京城。
临行之时,李晓茹不免殷殷叮嘱,说洋人凶狠,凡事须小心。王炽却道:“当年你的胆子可比我大得多了,缘何儿子出去了,却这般不放心?”
李晓茹瞪了他一眼,“那还不是跟着你乱闯的?”
兄弟俩哈哈大笑,说道:“孩儿已长大成人,万望父亲母亲安心便是。”
却说李耀庭一家三口沿重庆而上,顺道去了趟那拉青桐的天津老家,李耀庭发迹后,此处就给了天顺祥天津分号的人暂时住着,有人住着,屋子有了人气,就不会败落。那拉青桐进去的时候,见果然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甚是欣慰,回头朝丈夫笑了一笑。
李耀庭明白她的意思,亦报以一笑,岁月如梭,当年发生的事已随尘烟而去,然当年的景物依旧,心中便有了依托。
“外公家真大!”李湛阳在院里走了一圈回来后道,“当年爹娘就是在这里相识的吗?”
李耀庭点了点头道:“当年英国入侵,从大沽口长驱直入,许多百姓都遭了难,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的国家依旧没有改变,在天津海域示威的还是英国人!”
那拉青桐看了眼丈夫,战战兢兢地道:“这一次天津城还会再遭劫难吗?”
李耀庭秀眉一扬,抬起手扶了扶所戴的圆形眼镜,眼里透着抹忧郁之色,“不好说,要看局势如何发展。”
是年年底,李耀庭在天津简单过了个年。1900年的年初,义和拳已改名叫义和团,教团发展迅速,几乎随处可见他们在街上练拳的情景。这些人是否能抵抗列强的入侵,老百姓不得而知,事实上朝廷心中也没底,因此一直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如此一来,彻底把洋人惹怒了,刚过完年,一声炮响,打破了僵局,驱散了过年的气氛。英、法、美、俄四国在天津海域开始了军事演习,目的很明确,如若再不镇压义和团,他们将代为剿灭。
李耀庭身穿一袭灰色长褂,外罩件坎肩,戴一副圆形眼镜,大步走出院子,目光转动间,于儒雅中带着抹英气。他骨子里虽是书生,可又有过人的胆识,面对危局,未见慌乱,回头朝李湛阳道:“随我去趟大沽口。”上了马车急驱而行。
大沽口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在广州误打误撞,随红帮头领凌二炮北上天津,在这里跟英军大干了一场。旧地重游,站在这片土地上,面对的依然是洋人的威胁,这使得李耀庭的热血陡然沸腾起来。弱者受人欺,这个国家是软弱了些,可国家与个人一样,再软弱的人也有尊严,当一个人的尊严遭遇严重挑衅之时,义和团、大刀会将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尽管他们暂时还缺乏统一的管理和有效的组织能力,但他们的出现至少表明了一件事,中国人心中的民族意识已然被洋人的大炮打醒了。
大沽口守将名叫罗荣光,湖南乾城sup/sup人,曾在曾国藩手下当过把总,后入淮军,赴上海洋枪队任总兵。此人体形高大,身强力壮,早年在老家时,以种田当木匠为生,因被母亲随口说了句没出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就当了兵。自光绪二年驻守天津至今,是年已然六十七岁,年纪虽大了,火气却不见小,李耀庭在营帐门口听候召见时,便听到他粗着嗓门儿在训示部下,“看黄毛鬼那臭架势,估计离开战不远了,老子先跟你们打好招呼,真打起来时,哪个认了,老子不管他是谁,定斩不饶。如果哪个看见老子了,你们也只管来砍老子就是,听到了没有?”
底下将领齐声呼喝,士气颇旺。李耀庭也是带过兵的,他明白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兵,罗荣光手下的士兵决计差不了。
须臾,里面的将领陆续从帐里出来,李耀庭被召了进去,父子俩低头拱手见礼。罗荣光听他报了名讳,问道:“你一个生意人,来我军营作甚?”
李耀庭道:“安邦救国,匹夫有责,李某虽是一介商人,然报国之心时刻不敢忘却,将军若用得着李某的地方,只管说来。”
罗荣光正眼打量了他一下,饶有兴趣地看着李耀庭道:“战事临近,一般的商人都卷铺盖走人了,唯恐避之不及,你却主动上来援军,端的是十分少见,我猜想你绝非一般的商人。”
“早年李某也曾带兵打过仗。”李耀庭道,“当年僧格林沁将军驻守大沽口时,李某也曾和英军打过一场。”
“果然如此!”罗荣光是个直性子,听了这话,上来拱了拱手,“不瞒你说,我军缺粮缺弹药,如若能助我补充粮草弹药,感激不尽。”
“李某料到了将军定是缺这些,事前备了一些。”李耀庭道,“今日傍晚之前,便给将军送到。”
罗荣光眼睛一亮:“多谢了!”
从军营出来,在城郊遇到一支人马,李耀庭打眼一望,领头的那少年将军圆脸粗眉,与岑毓英颇有几分相似,不就是岑春煊吗?其旁边一人,骑着匹高头大马,虎目浓眉,眼睛扫视之间,目光炯炯,煞有气势,正是马如龙之子马跃虎。这两位少年人都秉承父亲之志,上京助战,在半途不期而遇,便一道赶来了天津。
李耀庭乍见故人之子,又惊又喜,连忙迎将上去。马、岑二人下了马来,以晚辈之礼相见。
李耀庭看了眼他们身后的人马,约千人左右,情知是各自父亲的旧部,便问道:“你等这是要去往何处?”
岑春煊道:“黄毛鬼在海上耀武扬威,我俩打算去大沽口援战。”
李耀庭闻言,愣了一下。他刚才在大沽口看得分明,罗荣光缺的何止是粮草弹药,他更缺的是人,这时候有人愿意加入助战,从情理上讲,自然是好的,可面对故人之子,李耀庭的心不免泛起了狂澜。
他的心里非常清楚,国难当头,凡有志之士,自当勇往直前,与敌人展开血战,即便是败了,牺牲了,至少也能唤起更多的热血男儿,保家卫国。可人都是有私心的,李耀庭一生从未曾忘过报国,然当他面对故人之子,面对洋人的重型枪炮时,他犹豫了。大沽口的防御在洋人面前其实不堪一击,一旦开战,这些年轻人必是有去无回,他狠得下心让他们去送死吗?
权衡再三,李耀庭开口道:“大沽口是去往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现有罗荣光将军镇守,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当务之急,你等是要把守京师的门户,一旦京城里的洋人有所异动,也好及时策应。”
马跃虎道:“洋人已经入京了吗?”
李耀庭道:“有一支千人的谈判团,带着精良的装备,已于前两日去了京城。城内有义和团及戍卫京师的亲兵,倒是不怕,然城外却是空虚的,你们不妨去廊坊一带布防,可教洋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岑春煊不知李耀庭是有意支开他们,只觉得他说得有理,果然带着马跃虎率军去了。此时的李耀庭决计想不到,洋人突破大沽口之后,廊坊会成为两军的主战场。
那支所谓的千人谈判团,主要任务是保护在京的洋人,然而这支装备精良的洋军在京城街头出现之后,更发激起了义和团愤慨之情,打砸教堂、焚烧洋行之事更为频繁,导致局面空前紧张。城内的老百姓都知道战争可能真的要来了,一些富庶人家已然做好了逃难的准备。
直到数日后,一道消息传来,彻底压垮了城内百姓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举城出走。同时也点燃了中外之战的导火索。
6月初,各国驻京公使见局面越来越乱,清政府对义和团的态度始终摇摆不定,因此共同决定调一支大部队入京,以控制局面。电文发至天津海域的联军指挥舰后,于当日便派遣英国远东舰队司令西摩尔,率两千余名联军,从塘沽上岸,赶往天津租界,再从天津上火车,去往京师。
这个消息在京城传开后,老百姓就彻底慌了,拖家带口出城往外地避难。是时,王宏图、王尧图兄弟早已在三个月之前进入京城,并且准备停当,宣布同庆丰无限量收购老百姓带不走的贵重物品。天顺祥北京分部也响应王炽号召,李耀庭到京后,配合同庆丰,大量收购贵重物品。
此时,在所有人都惶惶然逃难之时,王炽反其道而行,这个举动对百姓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本来人走之后,那些带不走的东西,定然会落入他人之手,如今可以带着同庆丰的银票,轻装出行,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拉着马车,纷纷前去变卖。
只三日时间,同庆丰、天顺祥所收购的物品便堆积如山,亏的是他们准备充分,不然的话,无论如何也堆放不下。
三日时间,足够使西摩尔所率的联军部队从天津赶到北京了,让中外各国意外的是,这支装备精良的部队,从天津租界上了火车后,就失去了联系。
慈禧太后意识到事情可能还有转机,一面下令镇压义和团,一面下旨让总理衙门去与各国公使谈判,以期事情能够和平解决。
各国政要可能已然预料到西摩尔遇到了麻烦,但他们决计想不到西摩尔遭遇了怎样的麻烦。
此时,位于廊坊一带,共有三支军队,一支是岑春煊所率的岑毓英、马如龙旧部,一支是负责京津铁路防务的聂士成部,另一支则是义和团,他们加起来总共才两千人,与西摩尔在兵力上旗鼓相当,但在装备上却有天壤之别,一旦交战,毫无胜算可言。
接到西摩尔率军而来的消息时,义和团及聂士成想要蛮干,不管后果如何,先拼了再说。岑春煊却阻止了他们,道:“正面与他们交战,并无胜算,咱们既然要打,就得打他个漂亮仗。”
聂士成问道:“你有何良策?”
岑春煊反问道:“这里可有炸药?”
聂士成道:“卑职只是负责铁路防务事宜,手中没有这些东西。”
岑春煊道了声可惜,又凝神冥思起来。马跃虎似乎看透了他的意图,粗眉一动,道:“没炸药也能把他搞个天翻地覆。”
岑春煊眼睛一亮:“马兄弟快些说来!”
马跃虎道:“就在这铁轨上做些手脚,容易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