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联军入京商号乱中取利 贾而好儒王炽敕封一品

岑春煊哈哈大笑道:“马兄弟这招妙也!”当下叫聂士成取工具来,在铁轨的左右两边各截了一段下来,给它们绑上两条粗绳,然后再把截下来的铁轨虚接上,到时候敌军的火车一来,只需将虚接的两段铁轨拉掉,火车必翻无疑。

想到敌军翻车的情景,众人都很是高兴,派两人去前方瞭望,其余人则喝酒去了。

是日傍晚,太阳尚未完全下山,西边彩霞满天,听得瞭望的人说,火车来了,岑春煊低喝一声,命令各部去铁轨附近埋伏好。

没过多久,一辆火车冒着浓浓的黑烟,轰鸣着往这边驶来。马跃虎握着铁拳,虎目里精光乱射:“这一回管叫你有来无回!”

眼见得火车距断轨处越来越近,无论如何也刹不住车了,马跃虎大喝一声:“拉!”铁轨两边埋伏的人咬牙切齿地用力一拉,两截铁轨被拉出几丈远。

“跑啊!”马跃虎又是一声大喊,带着众人往坡上飞奔。

驾驶火车之人敢情是看到前面的情况了,紧急制动,想要刹住车,快速转动中的车轮陡然停住,在惯性的作用下,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大片的火花,尖啸着往前移动,至铁轨的缺口处时,轰隆一声巨响,车头一弯,冲出铁轨,庞大的火车轰然倒塌!

车上叫声一片,前面几截车厢内不断有人被甩出来。岑春煊激动得满脸通红:“给老子打,往死里打!”

前面的车厢冲出铁轨,与山体相撞后,最后几截车厢虽受了些震动,好在依旧完好,洋兵惊慌之下,纷纷往车下跑。这时,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下车的洋兵都成了枪靶子,成批地往地上倒。

马跃虎打到兴奋处,霍地起身,率众往下冲去。他颇有其父马如龙之风,打起仗来热血上涌,异常神勇,把枪一扔,挥着刀就上去了。岑春煊、聂士成及一帮义和团成员见状,也不甘落后,争先恐后地跟了出去。

洋兵尚未从翻车的惊吓中回过神儿来,又遭遇袭击,顿时乱作一团,任由西摩尔怎生指挥,亦无济于事,两千余联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消息传到京城,城内的义和团正遭受着官兵和洋兵的双重阻截,两头受气,听到廊坊大捷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举涌向东交民巷,要把各国驻京使节都杀了,逼朝廷下决心与洋人开战。

驻京使节接到消息,在清兵的保护下匆忙离开。使节被迫驱离,廊坊杀了英国远东舰队司令以及两千余名各国联军,战争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慈禧太后再次召开御前会议,此时,主战派的声音压过了主和派,慈禧太后于此日下令停止镇压义和团,把部分团民收编入军。这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与其让洋人在京城横冲直撞,不如与义和团联合,与洋人较量一番。

一场战争已然无可避免,6月16日晚上10点,联军向大沽口的清军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清军在次日凌晨两点之前退出大沽口,否则将用武力夺取!

罗荣光握着拳头,脸色铁青,大喊道:“老子要是退一步,就跟你姓!”命令三军做好战前准备,并且让所有将领签下生死状,说这场仗不是为朝廷打的,也不是为了背后的百姓,而是为了尊严而战,在对方的恫吓下便灰溜溜遁走,实非男人所为,更非当兵的男人所为,洋人要想冲进来,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踩过去!

各将领都知道生死存亡的时刻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退,能退往何处去,京城吗?在洋人的铁蹄下哪里还有一片净土?横竖是死,不如死得壮烈些,混他个青史留名!

当晚,众将签下生死状,指挥各自的部队,准备死战。

午夜12点50分,许是洋人感觉到了对岸的清兵死战之决心,也不想浪费时间干耗了,提前开炮,轰轰数声巨响,大口径的重型炮弹吐着火舌,擦亮了天津海域,罗荣光下令还击,炮火连天,震彻天际,中外之战正式爆发。

二十二艘军舰轮番向大沽口开炮,在大口径重炮的轰炸下,清军及所在炮台损失严重,一小时后,清军弹药库被炸毁,三小时后,清军弹尽械绝,联军舰队开始向岸边登陆。罗荣光知道生命的最后时刻到了,抓起刀大喊一声:“弟兄们,随老子杀上去!”他一马当先,不退反进,冲出炮台去,与洋人展开肉搏。六个小时后,罗荣光所率的清兵,全军阵亡!

大沽口沦陷后,联军开始涌向天津城,与天津城的军民展开激战。与此同时,八国列强为了各自的利益,陆续增兵,一个月后,天津沦陷。8月4日,联军沿运河北上京师。他们在路过廊坊时,这才知道西摩尔军队已全部阵亡,大怒之下,声言必报此血仇。是时,岑春煊、马跃虎已入京勤王,只留下聂士成和一部分义和团成员,自非联军敌手,稍战即溃。

北京告急,留在京城的官员和百姓均是人心惶惶,王氏兄弟守着同庆丰的大批贵重物品,一时也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便来找李耀庭商议。李耀庭担心联军入城后,会洗劫京城,万一被洋人抢了去,亏损可就大了,然问题是这么多东西,一时间要往何处藏呢?

李湛阳道:“东西太多,藏是藏不住的,不如运出城去。”

王宏图道:“运往何处?”

李湛阳道:“联军的目标是北京,对北京外围可能并无多大兴趣,最好是往北边的荒芜之地运,可保无虞。”

王尧图笑道:“这主意好!”

“宣化府有同庆丰的一个分号,就运往那边的仓库。”王宏图道,“李叔叔觉得如何?”

李耀庭点头道:“事不宜迟,即刻召集同庆丰、天顺祥一切可调动的人手,再雇一支马帮,务必要在洋人入京之前,把货物运出去。”

三日后,收购上来的货物已然全部运出城去,李耀庭不由得松了口气。回头看妻子时,见她锁着眉头,以为是触景生情,又想起了当年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便问道:“你是怎么了?”

那拉青桐道:“都到这把年纪了,当年那事,早已在我心中渐渐淡忘,我只是担心岑春煊、马跃虎那两个孩子,小小年纪,敢于和凶残的洋人作战,委实是好孩子,可万一有所不测,却如何向故人交代?”

李耀庭闻言,吃了一惊,这才想起当日在天津撺掇他们去廊坊一带之事,现如今城郊已为洋人占领,他们俩究竟怎么样了?

王宏图道:“北京分号的掌柜识得当地的达官贵人,要不小侄托他去打听一下?”

李耀庭叹道:“如今兵荒马乱,谁会留意那一小股人马,打听也是徒然,只能听天由命,等候他们的消息了。”

次日,就在李耀庭为他们担心时,岑春煊竟找上门来了。李耀庭乍见这圆头圆脸的小子,喜极而泣,“好小子,总算见到你了!”

那拉青桐问道:“廊坊一带,已为洋人占领,你是如何逃出来的,马跃虎又去了何处?”

岑春煊道:“我们把西摩尔的部队歼灭之后,就来了京城,并未遭遇联军主力。如今我们在宫里防卫,马兄弟尚留在宫中。今日小侄此行,实乃有要事向李叔叔商议。”

李耀庭道:“只管说便是。”

岑春煊道:“联军兵临城下,南方的勤王之军,只是拖延,不肯入京,两广总督李鸿章也并没率军北上,一味让朝廷和谈。然而北京的局面已非朝廷所能控制,义和团与洋人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太后觉得联军入城不过是早晚的事,因此,她已做好了离京的打算。”

众人闻言,均是吃惊不小,太后、皇上带着大小臣子离京,也就是意味着要把大好的京师拱手交予洋人,这天下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洋人的天下,大清真的要亡国了吗?一股末日的威胁和恐惧瞬间袭上大家的心头,俱皆脸色大变。

李耀庭沉吟片晌,道:“那么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的意思是,希望王叔叔再帮朝廷一把,在御驾离京之后,沿途代为照应。”

李耀庭听明白了,太后、皇上虽是仓皇离京,但也不能失了体面,没了皇家的威严,因此希望同庆丰能出资提供一路上的开销花费。

李耀庭突然觉得这十分可笑,转念一想,似乎又觉得是有必要的,一国之尊,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尊严,岂能惶惶如丧家之犬乎?当下朝岑春煊道:“你等着,我马上给王兄弟发电。”

这一日,王炽收到李耀庭的电报后,痛心疾首,迭声叹气:“国破家亡,莫非真的要国破家亡了吗?”

李晓茹见他这副样子,忙过来相问是何事,王炽遂将电报递了过去。李晓茹一看,脸色大变:“你打算如何做?”

王炽听着外面树上知了聒噪,心烦意乱:“你觉得应如何做?”

李晓茹想了想,道:“不管这个国家如何,我们都是她的子民,也不管她如何贫困软弱,我们都是靠她发家的,不仁不义之事,做不得。”

王炽点了点头:“电告李兄弟,倘若朝廷真到了那一步,沿途同庆丰分号代为支应朝廷用度,不计多寡,满足太后、皇上开销所需。”

李晓茹称好,挪步时又回头道:“于先生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前两日去看他时,已是卧床难起,你抽时间去看看他吧。”

王炽被知了吵得正自心烦,起身道:“现在就去。”

到了兴文公当,伙计见了,连忙要出来见礼,王炽摆摆手,示意免了,径往里走,到了院里,只听得姚大寡妇念叨:“你这酸秀才啊,我本是一个寡妇,决意孤独终老,你偏生要来勾搭,不教我安生。与你厮守了半辈子,也想过生个瓜娃子,好歹有个后,你倒好,越老越不正经,日日酗酒,把身子搞坏了,不但没给我留个种,还想要抛下我,让我再次守寡,你个冤家啊……”

王炽在院子里静静地听着,百感交集,抬起头眯着昏花的眼睛,望向天空,一轮红日已然偏西,挂在山头像一颗摇摇欲坠的火球,尽管曾经在天空中耀眼过,用它炙热的光普照过这片大地,可终归是难免随时都要坠落山头的命运。

这是命,是万物存亡的法则,天地之间,芸芸众生,俱皆难逃!

王炽眯了眯眼睛,于怀清跟着他走南闯北,历经千难万险,是他的军师,他的魂。他今日所创造的一切,都有于怀清的一份功劳,如果他走了,那么也就意味着他王炽的魂,也要丢了。

王炽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厢房,于怀清一生洒脱自在,不拘泥于世俗,在功成名就前跟着他奔波,事业有成后秉性未移,喝酒交友为乐,经营生意为本,倒是把家庭忽略了,行将就木之时,依然未有子嗣,也怪不得姚大寡妇埋怨。

王炽走进去之时,姚大寡妇依旧坐在床头念叨着,于怀清则只是静静地听话,未曾说一句话。见王炽入内,于怀清这才打断姚大寡妇道:“王兄弟来了,你也别念叨了,快给兄弟沏茶。”

王炽忙道:“我不渴,嫂子莫忙。”说话间,在床头坐下,看着于怀清形容枯槁的样子,一声长叹,“先生,你将毕生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我王四,可有后悔?”

于怀清微微一笑:“记得你我初次相见的情形吗?”

“自然是记得的。”王炽道,“在重庆府的大牢里,得见先生,这才有了王四之今日。”

于怀清摇头道:“是不才遇见了你,才有今日啊。想当初不才屡试不第,一时心中抑郁,把那些当官的骂了,招来牢狱之灾,上天有眼,教不才遇见了兄弟,不然的话,哪天要是死了,只怕也是饿死于街头,如何能这般的盖着描龙绣凤之被褥,躺在这镂花雕玉的床上?不才这一生能跟着兄弟你走到今日,死了也无悔了。”

王炽闻言,呼吸急促起来,渐渐地眼圈也红了,眼里闪着泪花:“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即便不曾遇见王四,早晚也会出人头地。如今倒好,一天到晚地操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诚如嫂子所言,也没留下个种,在你俩面前尽孝。”

“那还不是怪他自己!”姚大寡妇抹了把泪水,“就这些天,人都不能下床了,他非是还要饮酒。”

“怪我,怪我!”于怀清忙道,“怪我这人实在忒是固执。”

王炽惊道:“你到现在还没断酒吗?”

“这辈子都没断过,活到尽头了,还要断了它,却是哪门子道理?”

王炽见他说这句话时,眼里依然闪烁着玩世不恭的神色,不由得嘴角一撇,露出抹微笑来。是啊,洒脱了一辈子,何必要在行将入土之时,反而受到拘束呢,这是哪门子道理?

五日后,于怀清驾鹤西归,临死前还是醉醺醺的,走得倒是没有任何痛苦,就像是沉沉地睡过去了一般,很是安详。

先生一路走好!王炽看着于怀清的尸体,在心中默默地喊了一声,从那一日起,他的魂就真的丢了,东西总是丢三落四,任何事情总要有人提醒时,方才想得起来。李晓茹知道他伤心,也没怪他,只默默地替他打理同庆丰。

王炽看着李晓茹忙碌的样子,心中暗自庆幸,亏得是讨了她做老婆,里里外外由她撑着,他放心得很。

话休絮烦,且说岑春煊接到王炽的电报后,得知其会全力支持太后和皇上撤离,便入宫禀与慈禧太后知晓。慈禧太后闻言,好歹在万般无奈之时有了保障,心里也就少了一重担忧,眼下八国联军向北京挺进,她知道和谈的可能性已然十分渺茫,便颁发了一份《宣战诏书》,动员朝中大臣,以及京城的热血志士,齐心协力,共同抗敌。

然而事情并没有往慈禧太后有利的方向发展,清军在津京之间布了两道防线,派遣的是当时装备最为精良的武卫军,由直隶总督裕禄亲自坐镇。8月5日凌晨,日本军队率先开炮,随后各国军队跟进,清军全线败退,裕禄含恨自尽。

此一战过后,八国联军便如摧枯拉朽一般逼向北京。8月14日凌晨,俄国的一枚大炮射向北京城墙,三千年来从未有过之危机,在皇城的上空骤然形成!

为了捍卫紫禁城,尽管清军做了最为顽强地抵抗,可大势已去,当日晚上9点,联军攻破城门,涌入京师。

1900年8月15日凌晨,慈禧太后带着皇帝以及大臣,匆匆地离了京城,往西逃窜。联军入城后,下令特许抢劫三日,天子脚下,就这样变成了地狱。

亏的是同庆丰、天顺祥分号在此之前,把全部的贵重物品转移了,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大家聚集于一处,躲在屋子里,连大门都不敢迈出去。然尽管如此,那拉青桐依旧吓得面无人色。

几十年前,大沽口一声炮响后,天津变成了地狱,虽说随着年龄的增加,那件事给她留下的伤早已愈合,岁月甚至把她的伤疤抹平了。可是,当她看到洋人在京城烧杀掳掠的时候,她的旧伤被无情地挑开,再次滴出血来。

李耀庭一把拥住她,“不要怕,不要怕!”

“我不怕。”那拉青桐看了眼丈夫,用眼神告诉他,她真的没有害怕,只是恐慌,只是为京城的百姓感到担忧。这三天之内,会有多少家庭破裂,又会有多少女人被洋人蹂躏?

看着妻子的神色,李耀庭秀眉一动,咬了咬嘴唇,用低沉的声音道:“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将这帮畜生赶出中国去,会将今天所遭受的耻辱,以及被践踏的尊严统统要回来。如果这个愿望没有在我们身上实现,我们还有儿子,这帮张牙舞爪的魔鬼,一定会被赶出中国!”

李湛阳走到父母身边,握住母亲冷凉的手,郑重地向着她点了点头。王宏图、王尧图兄弟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那拉青桐的遭遇,受此氛围影响,也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为这个国家的振兴而不懈努力。

这一刻的誓言和决心,永远铭刻在了这些人的心底,北京的浩劫过后,他们纷纷投入到了抵制和反抗洋人的大潮中去。民国元年,李氏父子为孙文及其同盟会,做出了巨大贡献,此乃后话,姑且按下不表。

却说慈禧太后离开京城后,一路往西南而逃。王炽果然兑现诺言,圣驾过处,各地同庆丰分号慷慨相助,逃亡路上,并未使太后和皇上受到丝毫的委屈和冷待。

慈禧太后也念及王炽的好,闲暇之余,总说王炽实乃朝廷之栋梁。然而,接下来慈禧太后的举止,却让王炽感到彻骨的心寒。

慈禧太后心中很清楚,洋人用武力拿下了清廷之国都,不向他们服软是决计不行的,于是在逃亡途中,用光绪帝的名义发了一道《罪己诏》,呈递给联军。

所谓的罪己诏,一般用于朝廷发生重大变故,或天灾人祸、政局动荡之时,此时当政者发布罪己之诏,有稳定民心,号召民众与朝廷同甘共苦之作用。而慈禧太后的这一道《罪己诏》,却是名不符实,其一,光绪帝不过是个傀儡,所有的决策都是出自太后之手,当此国家危亡之际,光绪帝罪从何来?其二,在《罪己诏》里,慈禧太后更多的是谴责义和团,以及引起这场战争的诸多有功之臣,杀侵略者的反而有罪,岂非咄咄怪事?

联军收到这份诏书后,自然是不依的,光说有罪不行,得把有罪之人全部处决了,方可解心头之恨,特别指出了杀害西摩尔、克林德sup/sup的元凶,必须交由联军处置,不然的话,联军将挥师南下,剑取祸首。

所谓的祸首,自然指的是慈禧本人,为了阻止联军南下,慈禧太后只能交出朝中的有功之臣,并下令大力清剿义和团。

马跃虎、岑春煊两人一路从京城护驾至西安,就在慈禧太后身边,听得太后在清查打杀洋人的功臣,两人都是吃惊不小。然而作为亲自参与了此次事件的朝廷官员,他们同时也非常明白,局面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若非杀身成仁,就要亡国了,既如此,就用这副皮囊,救万民于水火吧!

马、岑两人,均存此心,一道去见太后。慈禧太后看了眼这一对年轻人,大叹道:“马如龙、岑毓英为朝廷恪尽职守,鞠躬尽瘁,皆是难得的良才,哀家也是有良心的,你等父子两代,忠于朝廷,哀家记在心里了。你俩商量一下,只其中一人赴京也就是了。”

慈禧太后网开一面,也算是为忠良留后了,可是这一去,乃是去送性命的,非同小可,慈禧太后并未直接下旨,由他们自行抉择。

岑春煊只略微犹豫了一下,岂料马跃虎便大声道:“当日毁铁轨之计是奴才提出来的,西摩尔也是奴才所杀,既然非要有一人赴京送死,当由奴才前去!”

面对生死抉择,面对马跃虎慷慨赴死的决心,岑春煊立时热血沸腾,红了眼眶,“马兄弟,廊坊一战,是我下的命令,与你何干啊!”

马跃虎却不与他争辩,粗眉一扬,只说道:“家中尚有老母,若蒙兄弟代为尽孝,死而无憾了!”

在马跃虎被押送京师的当天,岑春煊羞愤难当,总觉得两个人干下的事,让马跃虎一人承担,忒是不道德,情急之下,给王炽发了电报,希望太后能看在王炽一路支援朝廷的分儿上,网开一面,留马跃虎一条性命。

王炽接到电报后,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浑身发抖,李晓茹见他这副状态,委实吓坏了:“你这是怎么了?”

王炽颤抖地抬起手,两眼通红:“救他,不惜一切……留他性命!”

李晓茹从没见王炽如此慌张过,从他手里拿过电报来一看,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昏厥。他们一起经过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一起为了理想拼尽了全力,在为这个国家和民族付出了世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后,何以临了连子孙都难以善终?

一连串的泪水划落在李晓茹业已苍老的脸庞,岁月褪尽了她的青春和激情,可一起携手共进的情谊却是任谁都无法抹去的,她抬起头看向王炽,哽咽道:“该如何救他?”

是啊,该如何救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如何才能留他性命?王炽强行使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地起了身,蓦地大喊道:“来人,给西安发电报,若能留得马跃虎性命,王四愿以死相谢!”

王炽觉得,自己垂垂老矣,若能以一条老命,换得后辈周全,便是赚了。然而慈禧太后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王炽固然对朝廷有功,可在洋人眼里,即便是他死了,亦不足以泄愤,又有何用呢?因此,给王炽回了电报,说是国难当头,热血男儿,为国效忠,功在千秋云云,婉言拒绝了其要求。

王炽收到回复,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仰天悲呼:“马兄弟,王四有罪,未能实现你临终所托,罪该万死啊……”呼声未歇,突觉胸口发闷,热血上涌,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昏死过去。

席茂之、孔孝纲兄弟闻讯赶来,看到王炽的样子时,俱皆悲痛不已。两个时辰后,经过大夫的诊治,王炽幽幽醒转,见到席、孔二人时,有气无力地说道:“两位哥哥,电告北京的李兄弟,让他代为收尸,运回长沙。”

席茂之忙道:“王兄弟只管放心休养,这些事我们自会办妥。”为使王炽心安,席茂之当日便亲自给李耀庭发了电报。

事情并没有按照预期的发展,八国与朝廷就惩治祸党和赔款问题一直未能达成一致,在这段时间里,对王炽及同庆丰所有人员来说都是煎熬的,等着故人之子死期的来临,漫说是王炽这染病之躯,纵然是常人亦是难以承受,因此王炽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同庆丰上下忙作一团,想尽各种办法想让王炽康复起来,奈何哀莫过于心死,在送别那些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后,他已无法承担与后辈的诀别,彻底崩溃了。

1901年9月7日,《辛丑条约》签署,随后不久生效并执行。这一天的北京城毫无年味可言,到处都弥漫着哀伤和悲痛的气氛。

一百二十余名爱国志士,在洋人的刀枪下被执行死刑,那一颗颗被砍下的头颅,一声声临刑前的呐喊,仿若警钟,在所有国人的心头敲响!

李耀庭留了那拉青桐在屋里,带着李湛阳、王氏兄弟去了刑场,他们看见马跃虎被反剪着双手跪在地上,又浓又粗的眉毛紧紧地拧着,年轻的脸上颇有当年马如龙的执拗和不屈的英雄气概,面对死亡,脸上未曾呈现丝毫的畏惧,只有不屈和愤慨。

“砰、砰、砰”枪声响起,所跪之人一个个倒下,马跃虎在最后时刻,陡然喊道:“黄毛鬼,总有一天让你们血债血偿!”

马跃虎倒在了地上,李耀庭只觉胸口发闷,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滴落。马兄弟,你父子二人,两代英雄,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为了这个国家和民族,你们抛头颅洒热血,不惜以身赴义,国家会记住你们,百姓会记住你们,他们不会让你们的鲜血白流!

是日午后,李耀庭把马跃虎的尸体抢了回来,带着妻子亲自押送回湘。留了李湛阳及王氏兄弟,让他们继续在京城善后。

到了长沙后,李耀庭拉着那拉青桐,跪在马如龙墓前请罪,曾小雪则站在一边不停地抹眼泪,丈夫没了,儿子也没了,她的天彻底地崩塌了。

王炽接到李耀庭从长沙发来的电报时,已病得不能起床,却依然挣扎着说是要去长沙。李晓茹、席茂之等人好劝歹劝,这才把他留了下来,说是无论如何也要等你身体好些了再行动身。

人的意志很多时候能够主宰身体,为了能尽快成行,王炽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三月之后,已然能下床行走了,便催着李晓茹、席茂之、孔孝纲等人动身,众人应好,商量好于次日启程。

刚刚商议完毕,便接到从朝廷传来的圣旨,王炽不知是何事,连忙率了众人出来接旨。

原来,《辛丑条约》签署后,慈禧太后、光绪帝领着众臣返回了京城,因念及王炽功绩,一日在朝堂上说起此事,想起李鸿章生前曾对王炽称赞道:“此人乐善好施,累捐巨款,犹如朝廷之国库也!”

慈禧太后深以为然,道:“无王炽之助,国体何存啊!”下旨诰封三代一品封典,允许在紫禁城骑马,并召王炽入京面圣。

这样的封赏于商人而言,是绝无仅有的,王炽之封赏以及声望,远超于其同时代的巨商胡雪岩!

可惜的是,对此时的王炽来说,那些虚名犹如粪土,加上急着要去长沙,哪有心思进京面圣,便以身体抱恙为由,婉拒了太后的好意。次日一早,如期动身,去了长沙。

从昆明到长沙路途遥远,且随行之人都是年迈老朽,加上天气越来越热,更是走不快,足足一月有余,方才抵达,甫入长沙,便即接到噩耗,曾小雪郁郁而终,已于七日前仙逝!

李耀庭、那拉青桐在安葬了马跃虎后,得知曾小雪状况不佳,便留了下来,陪她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王炽唏嘘不已,颤颤巍巍地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马兄弟,事已至此,即便王四磕破了头,亦是难赎其罪,你我兄弟肝胆相照,大概你也不稀罕我磕的这几个响头。罢了罢了,我也年迈,来日无多,等到了那边相聚,你我再做兄弟,到时候你要打要骂,随意便是!”

了却了这一桩心愿,王炽与李耀庭告辞,一南一北继续维持这个商业帝国。北京事了后,王氏兄弟从京师回滇,向父亲禀报此行的收获,在联军入京前,同庆丰、天顺祥大量收购官民带不走的贵重物品,局势稳定后,再将那批货物抛售,由于收购时价钱较低,而售出时又以高价抛出,获利颇丰。

王炽静静地听着,听兄弟俩说完后,缓缓地道:“货物本无价,因时局而异。记得,行商亦可行善,不相冲突,此正是人需我予,人弃我取之道也。”

兄弟俩心悦诚服,道:“谨听父亲教诲,儿自当牢记!”

自打从长沙回滇后,不知是长途劳累,还是了却了心事后,再无牵挂,王炽的身体一落千丈。1903年,听闻法国在昆明成立了铁路公司,滇越铁路动工在即,气得拍着床板道:“我这一生,虽也坎坷,在生意上却是无往而不利,唯独对方苏雅无可奈何,滇越铁路的路权,只怕我无法将其据为己有了!”

王炽情知自己大限将至,便将长子王宏图唤到床前,叮嘱道:“为父生平,有两件憾事:一是未能救得马跃虎,使之死于洋人的枪口之下;二是无法夺取滇越铁路之路权,一条没有主权的大动脉横穿昆明,始终是个隐患。你且牢记,将来若有机会,定要将它买过来,使之成为真正属于我们的铁路。”

王宏图听得出来,父亲这是在交代后事,连忙垂手恭立,郑重地道:“父亲放心,儿一定把它从洋人手里抢回来,使之成为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铁路!”

同年12月25日,王炽病故于同庆丰总部,享年六十八岁。其遗体被运回弥勒乡十八寨,叶落归根。

也就是在王炽逝世的这一年,滇越铁路破土动工,历时七年,动用二三十万劳工,每天出工者三到六万人不等,日夜不断,开山凿岭。至铁路建成后,死亡民工逾万,被后人称之为死亡铁路。

王宏图秉承父志,经营同庆丰,于光绪三十二年、宣统元年连任昆明商务总局总理,创办昆明耀龙电灯公司、昆明自来水公司等现代化企业,并成功购得滇越铁路路权,完成了父亲的夙愿。

李晓茹在王炽去世五年后,亦离开人世,与王炽合葬于十八寨。

李耀庭痛恨洋人,也怨恨清廷的无能。清末民初,他大力发展现代工业,以此抵制洋货,将两个儿子李湛阳、李龢阳送往日本留学。长子回国后参与同盟会参加革命,次子李龢阳在日本结识孙文,后为孙文在上海发动的“肇和号巡洋舰”起义筹集经费……父子两代人,为辛亥革命以及中华民族的复兴,做出了巨大贡献。

民国元年(1912年),李耀庭病逝于重庆宜园sup/sup,享年七十六岁。

(全书终)

岑毓英字颜卿。

印度支那联邦:法国在东南亚殖民地的称呼,为联邦制,地域包括老挝、越南和柬埔寨。

乾城:今湖南吉首。

克林德:德国驻京使节,在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前被神机营章京恩海所杀。

今改礼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