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如龙被从镇南关遣回国的时候哭了。
当年他因为情爱,少年为将,跟着杜文秀东征西讨,后为功名,保卫昆明,参与大渡河战役,一晃眼大半辈子过去了,打了无数场仗,只有今天,教他有一种难以割舍的心痛。
看着眼前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出征时的誓言还犹在耳际,那波澜壮阔、振聋发聩的豪言壮语,似乎化作了一柄铁锤,在撞击着他的心。他要当逃兵躲回国内去了,将他们抛在了异国他乡。
接下来的战争会更加残酷,这些他从湖南带过来的兄弟,有几人能踏上归途,再与亲人团聚?
马如龙坐在马车前,眼睛一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从此之后,他将成为一个废人,再也不能为国出征,更不可能跟他们一起在枪林弹雨中奋勇作战了!这是种解脱吗?不,这对一名将领而言,恐怕是噬心般的噩梦。
细雨绵绵的云南边陲,天气兀自异常闷热,马如龙的胸口像是被压了块巨石,压抑得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他把身子一转,钻入了马车内,没有告别的言语,没有难舍的拥抱,岑毓英、鲍超率着那支湘军,呆若木鸡地站在细雨里,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好似他们的灵魂跟着马如龙,一道回了故乡。
王炽在得知马如龙回国的消息时,连忙招呼席茂之、孔孝纲、于怀清等旧友以及妻子李晓茹出城相迎。
马车在雨中辚辚而来,王炽迫不及待地走将上去,当看到马如龙绑着厚厚的绑带的左臂时,不由得愣了一下:“马兄弟,你这是……”
马如龙看了眼来迎接他的诸人,淡淡一笑,笑容里看不到喜悦,连眼神也是黯淡的:“废了。”
李晓茹上前两步,走到王炽的旁边,轻声道:“只要人还活着就好。”其实她看得出来,马如龙这次回来,完全变了番模样。年轻时,她曾如痴如醉地追求过他,看中的便是他身上那股英雄气概,以及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而如今,他身上却已看不出丝毫的豪情,倒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把魂丢在了越南!
大家尽量说些高兴的话,希望能冲淡马如龙心中的忧伤,然无论大伙儿怎么说,马如龙却只是淡淡地应和着,并没有多大的兴趣。王炽突似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李兄弟这几日也在昆明,只是去了东川,考察矿区去了,不日即回,咱们兄弟好生聚聚。”
马如龙闻言,目光闪了一下,点头道:“甚好。”
是日晚上,李晓茹特意安排了桌家宴,大家刚刚入席,李耀庭带着两个少年人果然就到了。这时候的李耀庭尽管还透着股书生的优雅之气质,但举止之间隐隐然透出成功商人的强大气场,嘴上留着短须,目光炯炯,更显得稳重。
马如龙起身时,似乎要拱手相迎,发现左手抬不起来时,尴尬地笑了笑,“李兄弟别来无恙?”
李耀庭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常,疾步上去,看了看其手臂,眉头一拢,叹道:“刀枪无眼,教兄弟受苦了!”
马如龙道声不妨事,目光一抬,落向与李耀庭同来的两位少年,微哂道:“宏图、湛阳都已长大成人,好快啊!”
王宏图、李湛阳两人急忙上来行礼,寒暄了一番后,重又入席,众人有意避开战事不谈,只说些家常,这一餐饭还算是吃得高兴。
晚膳后,王炽把大家领到客厅,指着王宏图、李湛阳两人笑道:“此番我叫他俩跟着李兄弟一道去东川,目的就是想考考他们在勘察完矿区后,有怎样的想法。”
马如龙目光一抬,王宏图有点像王炽,浓眉大眼,只是体形比王炽略为高大些,因此看上去更像是个练武之人,难以和生意人联系起来;李湛阳相对文静一些,许是受其父影响,读了不少的书,身上隐隐然有股书卷气。他瞟了这两人一眼后,笑道:“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眼里看来,自然也就不尽相同。不过说起生意之道,他俩的父亲皆为当今商界数一数二的人物,他们究竟受了其父多少影响,就看这一趟东川之行的成果了,倒是勾起了我的兴趣!”
是时,李晓茹正好走过来,给了王炽一个白眼,朝马如龙道:“马兄弟休要学他,孩子尚小,应好生读书才是,他却急急地叫宏图学经商之道,说是日后好接他的班,还叫李兄弟把湛阳也带了去,说是要比比哪个孩子更有商业天赋。”
“这就更有趣了。”马如龙眉头一展,“说来听听吧。”
“小侄先说吧。”李湛阳好似表功心切,抢先开口了。王宏图慢了一拍,颇有些不快地瞪了眼李湛阳,到了嘴边的话只得生生咽了回去。马如龙看在眼里,心里难免不快,想他与王炽、李耀庭出生入死,情同手足,虽非亲人,却胜似亲人,如何到了后辈,便没了这般的亲情?
“小侄在东川走访了一遍后,才明白洋人为何迫不及待地要打进来。”只听李湛阳道,“我朝之铜矿,发展至今,大致可分为三个重要时期:第一个阶段是在雍正帝之前,我朝所用之铜皆从日本购买,谓之洋铜。后来日本控制铜料出口,促使我朝自行开发,因此在乾隆帝至今,我朝矿业发展迅速,至嘉庆帝时达到了一个顶峰,此为第二阶段,也是我朝的黄金时期;从咸丰帝始,乱象渐生,特别是长毛军兴起后,各路义军纷纷擎旗起义,致使矿业基本停滞,直到如今,未尝得以恢复,洋人急于入侵,便是要攫取我朝之资源。”
这一番话,一听便知是喝了许多墨水之人才能够说得出来,短短几句话,把大清朝的矿业情况说了个清楚。但从商业的角度来看,未免有掉书袋之嫌,并未道出实际想法,更没有可实施的商业手段。
王炽显然也不甚满意,问道:“那么按贤侄之见,我们可否涉足矿业?”
李湛阳细长的眉毛一扬,“小侄以为,尚待商榷。”
“哦?”李耀庭忍不住发问道,“既然洋人急于攫取我朝资源,为何我们不能涉足呢?”
李湛阳道:“挖矿采铜是个投入巨大且极为消耗人力、物力的行业,这在前朝便有前车之鉴。挖矿之初,矿井尚浅,各项投入自然不大,可是随着矿井越挖越深,所用劳力就越来越巨大,光是运土、排水每日便需要数千人。矿洞之内崎岖曲折,五步一火,十步一灯,所耗之油也就越来越多。还有就是烧铜之炭火,在嘉庆朝的时候,由于附近山林皆被砍伐俱尽,所需炭火甚至要从外地运入,以至于区区炭火水涨船高。山林被大批砍伐,雨水一来,泥石俱下,道路被淹,修路、运输之成本也随之增加。因此,嘉庆帝时期,虽说矿业红火,但已呈虚高之势,倒闭之矿区不计其数。洋人之所以急着来争资源,乃因了他们有更为先进的工具,而我们则没有。”
这一番阔论说将出来后,王炽不由得频频点头,李耀庭眼中也是大放光彩,心想这小子的书果然不是白读的。
王炽问道:“那么贤侄的结论是,不宜投入矿业了?”
李湛阳点头道:“小侄正是此意。”
李耀庭秀眉一动,没有说话。马如龙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对李湛阳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他与其父一般心细,可惜的是胆子不大,少了王炽、李耀庭的这种敢打敢拼敢闯的勇气。不过王氏集团的商业模式已然建立健全,他当个守成之人却是绰绰有余。
王炽把目光一转,朝王宏图道:“你呢,可有心得?”
李晓茹嘴上说是王炽过早地让孩子经商不好,可真正到了王宏图发表言论时,望子成龙之心,人皆有之,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不知儿子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王宏图浓眉一紧,似乎有跟李湛阳置气的意味,道:“我倒觉得矿业投入虽然巨大,却是势在必行,不得不涉入。”
王炽饶有兴趣地道:“明知有风险,还要执意涉入,却是为何?”
“父亲经常说,人弃我取,人需我予,孩子细细想了一下,此乃经商之金玉良言也。”王宏图眼中精光一闪,大声道,“国家大乱,经济凋敝,作为大生意人,理应肩负起振兴工业、振兴经济之责任,此乃其一也;其二,矿业不兴,商人退避三舍,然而洋人能做,我们为何就不能?去年我代父亲去上海考察同庆丰分号时,顺便看了下那边的设备,挖矿、排水等一应设备,完全可以引进购买,如此虽说前期投入较大,但从长远着眼,无疑会减少后期投入,此乃一劳永逸之好事;其三,我们不仅要开发铜矿,还需要开发铁矿、锡矿等,发展我民族工业,取他人舍弃之生意,济国家建设之所需,此正合父亲人弃我取,人需我予之经商之道。”
李耀庭闻言,击掌称好:“宏图果然是了不得,把你父亲的那一套运用得灵活自如!”
李晓茹暗松了口气,心想这小子果然不愧是王四和她的儿子,天生一块经商的好料!思忖间,发现李湛阳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不由得心头一震,又想,这两人脾性不同,观念不一,说不到一块儿,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倒是得小心一些了。
王炽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未见喜悦之情,兀自问道:“再远大的目标,也需要具体的实施方案,你可有想过?”
“孩儿想过。”王宏图说了八个字,“官府主导,民间主营。”
听到这八字,王炽心头微微一震,心想这小子年纪轻轻,莫非已把官商之道看透了吗?便又问道:“何为官府主导,民间主营?”
王宏图道:“国家越乱,官员越贪,自古如斯。矿产这一块也是这样,那些厂主sup/sup上不顾国家,下不理民情,只图自保,贪婪成性,此可谓是我朝之积弊沉疴,需要官府大力肃贪,唯如此,前去投资的商人,方可安心经营。”
王炽朝李耀庭瞟了一眼,李耀庭微哂着点了点头。其实在去东川之前,他与李耀庭已然有投资矿业的打算,只不过预算巨大,需要同庆丰、天顺祥联合起来投入人力、物力,这才让李耀庭亲自跑来云南一趟。王宏图的观点,显然是合两人口味的,他们之所以有今天,都是拼出来的,商场如战场,有时候顾虑得多了,未必是好事。
马如龙也颇为欣赏地看了眼王宏图,微哂道:“看来你不只调查了市场,还侧面打听了官场的动向?”
王宏图朝马如龙拱手道:“马叔叔所言不差,只是云南的官场究竟会怎么变,还需要马叔叔不吝赐告。”
马如龙道:“你且说说吧,只要我知道的,定是不会隐瞒。”
王宏图道:“云南自桑总督故去,岑大人接掌总督之位后,巡抚一职迟迟不见接任之人,小侄倒是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朝廷有意整顿云南吏治,会派一位铁面无私的人物下来,但究竟是哪位厉害人物,却是不得而知。”
马如龙朝王炽看了一眼,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朝廷到底会派何人下来,不过朝廷有意整治云南倒是真的,这一点相信你的父亲比我更为清楚。”
王炽哈哈一笑,道:“咱们自家屋里说话,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眼下之云南,岑总督出征在外,新任巡抚之人选悬而未决,云南之政事基本由布政使大人乔致中代理。这位乔大人并无多少能耐,据说是仗着朝中有人,才一步步升至布政使之位,为人贪婪,其手伸入茶业、盐业、矿业等重要行业。因其位高权重,人人都得巴结着他,其赃款之巨,据说足以顶半个云南。不过这些我也只是听说,他是否真的是云南一条大大的蛆虫,只有等新的巡抚大人上任了,方可见分晓。”
李耀庭道:“我和王兄弟的意思是,先去投石问路,看看矿业这一块,是不是真的上下勾结,监守自盗,外人是不是真的很难插足。”
马如龙的目光从李耀庭、王炽两人身上扫过,突然叹息道:“你俩都是无意官场,凭着自己的能力,这许多年过关斩将,方才有了今日之业绩。看你们依然是敢打敢拼,激情不输当年,令我好生羡慕。”
王炽听了这话,心中一震,怕又勾起马如龙的伤心事,连忙把话题转了开去。马如龙勉强又闲谈会儿,只说乏了,便下去休息。众人见天已不早,各自回去歇息不提。那李湛阳临行时看了眼王宏图,眼神之中尽是不服之怨气,看来他书虽读了不少,心胸却难敌其父之万一,性情决定命运,此也为日后之祸埋下了伏笔。
三日后,马如龙说是要离开云南,去湖南与妻儿聚聚。王炽、李耀庭听他说要去和妻儿相会,自是不便挽留,就放了他回去。一行人送至城外方才告别,可惜的是十里相送之情,也难敌命数之捉弄,也许李耀庭、王炽怎么也不会想到,此番昆明一别,竟是与马如龙最后的诀别。
一月之后,从湖南传来消息,马如龙郁郁而终,享年四十五岁。大清王朝之翘楚,年少成名,曾意气风发,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光耀门楣,一生参战无数,身上尽是战后留下的伤疤,到头来终是难敌寂寞,接受不了不能再带兵打仗,不能再与出生入死的兄弟为伍的事实,在战事四起、国家四分五裂的环境中,一边关注着前线的消息,一边想着自己的处境,忧愤之至,抑郁而亡!
王炽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如遭五雷轰顶,半晌没回过神儿来。往事若水花般一片片在眼前泛起,从弥勒一战时,被辛小妹恨之入骨的马都统,到昆明保卫战中年少气盛、逼迫桑春荣许他官职的马总兵,再到大渡河大捷后大闹重庆府的马提督……往事一件一件犹在眼前,岁月如歌,在记录着他不平凡的一生的同时,也将他送入了墓地。
马如龙留了封遗书,托家人交给王炽,书中大概的意思是,征战半生,最恨未能死在战场,赋闲在家,抑郁而终,实在愧对祖宗,愧对朝廷。为官多年,并没留下什么,希望王炽能照料他的家小,以使他们不用担惊受怕,受人欺凌。
王炽专门带着李晓茹去了趟湖南长沙,安葬了马如龙后要将曾小雪与其子马跃虎带回昆明。可没想到曾小雪表面温柔,内心却也固执得紧,死活要留在长沙,说是马如龙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其虽已故,可魂在这里,她要在这里陪着他。其子马跃虎也不肯离开母亲,问他今后的志向时,他说要承父亲之志,考武官打洋人。
王炽无奈,只得交代长沙的同庆丰分号掌柜,好生照看他们,其所有生活开支,皆从同庆丰的账上出。
从长沙回来后,王炽便带了席茂之、孔孝纲两兄弟,亲自去了东川,要试试矿业的水究竟有多深。
岑毓英率军退到镇南关时,城内城外一片狼藉,据城内的百姓讲,此地曾是广西巡抚潘鼎新镇守,法军来了后那厮吓破了胆,不战而退。法军入关,怕清军的援兵赶来,不敢停留,打砸抢烧了一日,焚关而去,如今的镇南关,无隔宿之粮,几乎是一座空城。
岑毓英在城内视察了一圈,最后对老百姓及全体将士道:“镇南关绝非是一座空城,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一定会把日子过下去。而且我向大家保证,此番我们来了,就绝不会撤退,绝不会再让你们受黄毛鬼的欺负,如违此言,便似此箭!”话落间,取过一支箭,用力一折,当中而断。随着箭断的声响,岑毓英的眼里迸射出一道逼人的光来,他下定了决心,这一次即便是朝廷让他们撤走,法军把这座城池围得铁桶一般,他也要与这座城共存亡,给死去的将士和活着的百姓一个圆满的交代!
入城后,全军将士休息了一天,岑毓英一边命人去云南调粮,以补充军民的生活物资,一边把部队分作五个梯队,第一、第二梯队负责加固城墙,第三、第四梯队在城门外围筑起一道高七尺、长三里、宽一丈的堑壕,相当于是在城墙外另筑一堵外墙,第五梯队则负责在堑壕外围再挖一道掩体工事,以防法军再度来袭。
约半月之后,城门里外的工事已修筑完毕,云南的粮草也调运到位了,云南腾越总兵蒋宗汉率部赶来支援。如此,滇军、湘军、桂军联合起来,已有三万左右的兵力,调度得当的话,堪与法军一战了。
岑毓英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两道新修的工事,一颗心方才落到实地。法军装备虽好,但他们毕竟也是血肉之躯,要想攻破前后这三道防御阵地,突破城门,绝非易事。从他率兵出征至今,一路退到了镇南关,这里将是他和法军最后的决战阵地,无论此战结果如何,也不管是生还是死,为官一生,他无愧于心了。
1885年3月23日,探子来报说,位于谅山的黑旗军溃败,法军正往镇南关而来。岑毓英问有多少兵力,探子答道:“约是七八千人,有重炮随军而行。”
岑毓英眉头一沉,没有说话。若是换在冷兵器时代,他手里的三万人足以将七千法军吃得干干净净,可现在人家的枪炮都优于自己,在对方重炮的轰炸下,胜负就难以预见了。他瞟了眼面前的几位战将,然后走到沙盘前,在镇南关的两侧,是东西两座山岭,好在前次法军焚城时,并没将岭上的工事破坏,能够正常使用。可问题是,法军兵力不多,他们会分三路来攻吗?
鲍超似乎看出了岑毓英的犹豫,说道:“依卑职之见,敌军最多分两路进攻,至于他们会选择哪两个方向来攻,不得而知,卑职以为,可将主力用于城门防守,另分两支机动部队,在东西二岭上策应,以便随时调拨。”
岑毓英沉思了一会儿,道:“如此部署虽然稳当,却也无形中分散了自己的兵力,倘若敌军上来就猛攻,只怕会应付不来。不如这样,全军分作三个梯队,正面主阵地由我负责,第二、第三梯队作为机动部队,负责左右翼(东西岭)安全,分别由湘军统领王德榜sup/sup和鲍超统领。记住,如果敌军分作三路进攻则罢,若是两路来袭,不管他们攻哪一路,空闲出来的机动部队无须赶来支援,而是绕着山路而下,悄悄地摸到敌军后路,把他们的供给部队给我灭了,切断他们的武器、粮草补给。”众将闻言,大声应诺,分头下去准备。
24日凌晨,天上起了浓雾,这样的大雾在中越边境非常普遍,但是在关键的时刻,大雾会给战争带来极大的影响,有经验的将领定会利用这遮天蔽日的浓雾,进行袭击。岑毓英一面令人注意观察,一面不断派出探子,进行打探。
辰末时分,雾气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晨风凛冽,可岑毓英的后背不觉出了身冷汗。他有种预感,敌军极有可能已经通过山里的秘密小径,逼近了镇南关,只不过他们尚未察觉而已。
赵藩转首看了他一眼,“大人,古语有云,众志成城,镇南关上下齐心,区区法军,不足为惧。”
岑毓英转过头来,问道:“你怕吗?”
赵藩一介书生,临战之时,自然是怕的,却咬了咬牙道:“学生不怕!”
“我怕!”岑毓英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这座城,“这座城池的后面就是我大清国土,衔接着云南、广西两省,我怕万一有所不测,致使国土沦丧,成为千古罪人。”
赵藩一愣,他没想到三军统帅会在决战之际,讲出这等话来,却在这时,轰的龙吟般的一声巨响,一道火光穿透浓雾,直奔城头。岑毓英一声大呼,拉了赵藩往墙里躲,尚未藏得稳妥,爆炸声就在耳边响起,大量的浓烟夹着碎石子四散乱溅。与此同时,轰轰之声不绝,炮弹不断地落在城池内外,只觉整个城都为之晃动。
“你去城内躲起来。”岑毓英的脸色有些白,但他的眼神和语气却坚定无比,“三军听令,法军来袭,全力迎战!”
镇南关的决战打响了,尽管大家都料到了早晚会有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依然不免心惊肉跳。弥天的大雾里,并不见法军的攻城队伍,只有炮火若火龙似的在空中呼啸,脚下的每一块土地都在震颤。
“禀大人,我军左翼遭遇重炮攻击!”一名士兵跑到岑毓英身前,“王大人正在查敌军大炮的位置。”
“敌军是要从左翼迂回包抄。”岑毓英道,“命令王德榜,若是守不住左翼,不必再回来见我了!”传令兵大声应是,转身跑了出去。
岑毓英伸出头去看城下工事里的士兵,见他们或藏在堑壕深处,或躲于猫耳洞内,一时并无危险。再抬头往远处一看,只见浓雾里有一片黑影疾速地往这边移动,岑毓英心头一震,“法军来了,准备迎战!”
城下工事里的士兵都探了头出去,定睛一看,法军果然在炮火的掩护下,往城门方向扑来,急忙端起枪来,准备迎击。
先用重炮轰炸,再让步兵攻城,这是法军惯用的打法,岑毓英对他们的这一套战术再熟悉不过了,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轰炸结束后,步兵就会大规模攻城。
攻城战正式打响,岑毓英紧紧地盯着法军,随时都准备率军冲出去,跟他们展开肉搏,唯有如此,他们的炮火打击才会停止。然而,这次他却料错了,法军并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在离城一里开外的地方,慢了下来。他们的武器比清军先进,射程远、准星好,再在大炮的助威下,清军明显吃亏。
炮火连天,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岑毓英倒吸了口凉气,骂道:“黄毛鬼学聪明了,想要和老子耗啊!”
岑毓英耗不起,在重型炮弹的打击下,伤亡太大,他必须想办法让这夺命的炸弹停下来,叫来身边的士兵道:“命令王德榜,火速找到敌军炮火阵地,不惜代价,拿下他们。”想了一想,又派了一支小分队过去支援王德榜。
巳初时分,大雾逐渐消散,阳光渐渐地露了出来,已可看清楚对面约有三四千的法军,城下到处都是被炮弹轰炸后的坑,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清兵的尸体。保守估计,在这轮炮击中,清军的伤亡已然逾千。岑毓英急了,再这么下去,就算冲出去和对方肉搏都没有胜算,心想再过一会儿,如果王德榜还没有端掉敌军的炮火阵地,他也得冲出去了,命令城内官兵,做好出城作战的准备。
太阳渐渐升高,时光一点一点过去,岑毓英霍地大喝一声:“出城,跟黄毛鬼拼了!”众将士跟着一声怒吼,城门轰的打开,岑毓英身先士卒,带头冒着炮火冲了过去。他所过之处,城外堑壕内以及掩体工事里的官兵,都跟着他往前冲。
炮火不断在身边炸开,岑毓英红着眼,挥着刀跑向对面的法军。震天价响地呐喊盖过了炮击声,怒吼的声浪汇作一股惊天地泣鬼神的强大杀气,径往敌军奔涌过去。
炮火突然停止了,岑毓英大喜,举刀大喊道:“黄毛鬼的炮弹阵地被我们占领了,杀啊!”清军再无顾忌,疯了一般杀将过去。
前面的法军见状,似乎有些害怕,掉头往后撤退。岑毓英岂能让他们轻易跑掉,奋力直追。也就在这时候,左侧的山丘后面,突地枪声大响,还有两挺机枪吐着火舌扫射,大批的清兵在瞬间倒下。
岑毓英大骇,转头看时,只见山丘后面约埋伏了几十人,人数虽少,但武器都是时下最为先进的,特别是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枪筒有碗口大小,两边架了两只铁轮子,射数达每分钟五六百发,为当时最为先进的连续射击重机枪。在它的枪口下,人命如若草芥,分分钟便能射杀好几百人。在此同时,逃跑的敌军又回身攻了上来,如果在这里跟他们决战,非全军覆没不可。
岑毓英大喝一声:“撤!”迅速绕过那道山丘,往城里跑。
时近中午,第一轮的攻城战结束了,法军伤亡寥寥无几,而清军的伤亡却在三四千以上,据说王德榜那边伤亡也是过千。岑毓英坐在衙门里,整个人都蔫儿了,现在,不再是以人数多寡决胜负,凭的是武器装备,这场仗该怎么打?
现在只能看鲍超了,如果他能顺利切断敌军的供给,从后面包抄过来,与城内的主力里应外合,方有机会出其不意,逼退敌军。
可是,鲍超那边会顺利吗?
云南布政使乔致中已年过六十,按说到了这种年纪,已然该看透了名利,把金钱和权力视如过眼云烟。可乔致中却是个例外,年轻之时做这等贪污受贿之事,尚还有些战战兢兢,上了年纪后,胆子越来越大,云南的生意人都知道他是个贪得无厌之辈。只是他把事情做得很干净,生意人为图个安稳,哪个也不敢去开罪于他,于是这十余年来,把这个乔致中养得越来越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