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炽的做法是有先见之明的,马嘉理及英国士兵死在中国,无论清廷怎么做,都难以避免两国之间的一场政治和外交的拉锯战,及时转移李耀庭固然是为了保护他,更是为了怀有一腔热血的爱国人士免于无辜冤死。
是时,英国驻京公使威妥玛得知马嘉理死讯后,十分震惊,立即知会总理衙门,提出我驻京人员在云南被杀,事态严重,要求清政府立即彻查此案,并将相关涉案人员予以严厉的处罚。如若不然,英国政府将拒绝一切和谈、协商,坚决对清廷实施军事打击。
慈禧太后当然知道英国人说得出做得到,要是真的打起来,列强环伺下,清朝非亡国不可,于是召奕䜣来见,问他的意见。
奕䜣掌管总理衙门,对英国人的脾气自是相当了解,道:“启奏太后,那马嘉理蛮横无理,他从京城到云南,这一路上怕是没少颐指气使,把上上下下的官员都得罪了。此案看上去是百姓阻挠洋人入境的偶然性事情,实则是官民合谋的一次报复性行动,不然的话,一支装备精良的英国部队,不可能连续遇到袭击,并遭惨败,老百姓无此能力。”
慈禧太后道:“英国人要朝廷给个说法,依你之见,该给他们个怎样的说法?”
奕䜣道:“老百姓有此做法,归根结底乃爱国之行为,朝廷不应打击,依奴才之见,抓两个带头之人,做做样子也就是了。此外,作为当地官府,不免有失职之责,如若不办,怕也说不过去,免不得也要办一两个官员,给英国政府一个交代。”
慈禧太后听完,良久没有说话。她此时的内心是纠结的,如果真把爱国之军民给办了,倒是能给洋人一个交代了,但如何向百姓交代?显然慈禧太后对奕䜣的意见不甚满意,而且因奕䜣大搞洋务运动,对其亲洋之态度本来就有成见,考量许久,黑着脸朝奕䜣下了懿旨:“查办马嘉理案涉事之军民,乃万不得已之做法,在此之前,作为对外机构,不应向洋人妥协,你退一步,他们进三步,为了区区一个洋人之死,而大动干戈,官民不安,我大清颜面何存?”
奕䜣一怔,连忙低首领旨,毕恭毕敬地退了出来。太后的意思他很明白,说到底此事既已发生了,那么剩下的就是外交的事,作为总理衙门的领班,大清王朝的议政王,岂能未做努力就断然惩治官民呢?
出了宫门后,奕䜣出了一身冷汗,太后那番话语气之严厉,令他感到后怕,在入朝之前,他确实想得不够周全!
慈禧太后的态度,给了王炽和李耀庭缓冲的时间,从腾越厅回到曲靖后,两人着手处理荣茂公号事宜,一应家产全部变卖,兑换成现银。一个月后,李耀庭夫妇打扮成王炽的随从,在十八寨接了李晓茹及刚刚满月的儿子王宏图,直奔重庆。
及至祥和号,王炽道:“英国人正在向朝廷施压,追责涉案人员,在此期间,只能委屈下兄嫂,隐姓埋名在我处住下,待时机成熟,定让兄弟东山再起,管理重庆的生意。”
李耀庭道:“兄弟言重了,此时能有个安身之所,逃过此一劫,便已是万幸,岂敢有非分之想。”
李耀庭淡泊名利,将一腔热忱尽付于国事,王炽却不能真的委屈了他,况且在此之前,他便打过李耀庭的主意,想叫他来与之共事。没过几天,王炽让李耀庭去自贡,与唐炯一起负责盐场建设,让他混迹民工之中,一则固然是为安全考虑;二则是人尽其才,好让李耀庭慢慢熟悉业务,两全其美。
办理完这些事后,王炽想起要去拜访萧启江、付少华等官员。阻止艾布特收购祥和号是他们支持的,没有他们在暗中的帮助,凭他王炽之能力,绝难独自完成,既然此事已告一段落,理应登门拜访。
这一日王炽刚要出门,却接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萧启江病故在了任上!这是自骆秉章之后另一位为朝廷鞠躬尽瘁病死任上的大吏。
萧启江管理四川时间不长,但他为官的态度,对国家的贡献,无疑是值得人敬佩的。在家国飘零、夷乱四起的时代,他用他的壮举告诉世人,精神不倒,国家不亡!
不过,足以让萧启江欣慰的是,在此期间,清廷上至总理衙门,下至云南官员,在马嘉理案面前,思想高度统一,说马嘉理案只是一起普通的民众闹事案件。岑毓英还在死牢里提了两个犯人,将之处斩,并上报朝廷,说带头闹事之乱民,已按律处决。
同年五月,威妥玛接到英国驻缅甸政府的调查报告,认定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官民合谋的刺杀,并按照英国政府的要求,向清廷提出处罚腾越厅的相关官员,并要求将云南巡抚岑毓英押解京城提审,增开通商口岸,开放云南边境的贸易通道,减免英国至中国的厘税等与案件无关的要求,并称如若不然,英国将不惜代价,动用武力解决。
就在威妥玛向清廷威胁的时候,沿海一带发来军情急报,英国海军在海上活动频繁,几十艘军舰向我国海域挺进;云南总督桑春荣也向北京发去急报,越南被迫与法国签订了《西贡条约》,并向法国开放红河,今照会我朝,意在让我们承认其于越南红河的统治权,取消我朝于越南的影响。
接到这两条急报后,慈禧太后头疼不已,毫无疑问,这是英、法两国在联合施压,意在让清廷开放云南对外的贸易,以便他们打造所谓的东南亚商贸圈。英国要造铁路,法国要通过红河,打通越南至云南的水运,如此一来,云南一省,便会如其他省份一样,彻底沦为殖民地!
云南即将成为列强渔利的战场,慈禧太后深叹口气,在这一日的朝会上问计于众官。与预想中的一样,主和派与主战派很快就吵了起来,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看着这个场面,慈禧太后依稀觉得似曾相识。对了,前明便是如此,两派朝臣在朝堂上的争吵成了那个时代的一大特色,然而君主无能,最终使大明王朝走入了历史云烟的深处,直至彻底消失!
今天,大清王朝也走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何去何从,也许当朝者都是迷茫的,包括她自己。
“够了!”慈禧太后怒形于色,向着朝臣声色俱厉地喊了一声,把旁边的同治帝也吓得一惊。“法国的要求坚决不能同意,红河连同越南与云南,一旦开放,不啻引狼入室,着云贵总督回绝便是;至于马嘉理案,英国方面态度强硬,蛮横无理,但是咱们总也不能由着他们胡来,说到底还是需要通过外交手段解决,怎么去解决,派哪个去跟英国人谈判,众卿群策群力,给皇上举荐人才。只要能堪此大任者,无论出身,皆予以重用。”
此话一落,朝堂内静默了下来。隔了会儿,只见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文祥站将出来,道:“启奏皇上、太后,奴才倒是想到一人,不知太后可还记得郭嵩焘否?”
“郭嵩焘。”慈禧太后念了遍这个名字,唔的一声,道,“先皇对他甚为赏识,入值南书房,在他的主张下,创办了上海方言馆、广州同文馆sup/sup,生平好读书,颇有些书生意气,还曾与僧格林沁对着干过。”
文祥微哂道:“太后好记性,正是此人也!后来为查山东税务,使山东官员人人自危,着实大闹了一把。僧格林沁借机弹劾,先皇撤了他的职,如今还在湖南老家教书呢。”
慈禧太后也不由笑道:“这倒是把硬骨头,有眼见、有气节,就用他吧。”
当日,慈禧太后下旨,马嘉理案由李鸿章负责与英国方面周旋,授郭嵩焘为福建按察史,协助李鸿章。
话休絮烦,马嘉理一案清廷再次使用太极功夫,能谈则谈,一时谈不了的,能拖则拖,直至光绪二年秋,李鸿章才与英国签了《烟台条约》,腾越总兵蒋宗汉、参将李国珍革职下狱,条约共计三大部分、十六款,其主要内容为英国商品入中国免税,准许英国派专员到云南调查,并商定云南至缅甸的通商章程,增开宜昌、芜湖、温州、北海四处为通商口岸,派遣钦差大臣往英国专程道歉等。
光绪四年,郭嵩焘被清廷加授驻英国使臣,以出访的形式去往英国伦敦,道歉只是顺便的。在这样的环境下,便催生了中国历史上首任驻外大使。
任何的新生事物,当它刚刚冒出头的时候,总是带有批判性的,郭嵩焘出任驻英大使的消息一经传开,湖南便炸了锅,集体谩骂郭嵩焘是汉奸,捣毁了其位于长沙的老宅,并于长沙玉泉山上留下了这么一首义愤填膺的诗:
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认为郭嵩焘是出类拔萃的当世奇葩,天朝已容他不下了。读书人最重名节,面对排山倒海般的痛骂,郭嵩焘是有犹豫的,最后在慈禧太后的鼓励下,最终成行,并写一两句诗,聊以自慰:
流传百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
他相信在千百年后,定有人会理解并摘掉他汉奸的帽子,这两句诗的背后承载了多少的无奈!
毫无疑问,郭嵩焘是值得后人敬仰的,毋庸置疑,《烟台条约》又是一个不平等条约,好在通过四年的周旋、谈判,马嘉理案终于有了一个结局。
再回头说王炽,经过几年的拼搏,他心中的蓝图已基本实现,位于中国西南的商业帝国逐渐成形。马嘉理案一结束,他便把李耀庭放在了天顺祥的最高位置,由其全权处理四川及四川以北的一切事务。而他自己则回了云南,在昆明经营同庆丰,同时宣布,昆明的同庆丰为全国总号,重庆的天顺祥为分号,以此两个地方为基点,将业务辐射中国西南甚至全国。
至此,一个真正属于王炽的商业帝国诞生并崛起了,它以无可替代的地位经营着云南、四川两地的盐务、票号、药材、烟土杂货,甚至将业务拓展到了房地产、放款贷款等金融业,以及后来极具现代化的石油、矿产等工业,在几十年间富可敌国!
然而此时,国际国内形势也产生了变化,英、法两国不断入侵云南,使得云南的形势越来越复杂。是时,人至中年的王炽把眼前的形势看得分明,西方国家工业革命正搞得如火如荼,他们最缺的是什么?一则固然是银子;二则是资源,大量的矿产资源,云南多山,且是一块未被大规模开采过的处女地,洋人对这片土地之觊觎,恰似狗见了肥肉,早已垂涎三尺。
矿业是未来商家的必争之地,也是王炽在时代的大趋势下,能否成功转型和持续发展的关键的业务,将来他能否依然在西南地区立于不败之地,关键就看能不能拿得下矿业。
就在王炽筹划着涉足矿业的时候,传来一则惊人的消息——中法开战了!
准确地讲,不是中法开战了,而是清廷被拖入了战局。经过几年的外交谈判,以及威逼恫吓无果后,法国人终于按捺不住了,于1883年12月,向红河三角洲发起了攻击,其第一个目标是越南山西市。
山西市主要防务由黑旗军负责,这支军队的身份很特殊,本来是太平天国起义期间,活跃于广东、广西等地的义军,首领名唤刘永福,以七星黑旗为起义旗帜,史称黑旗军。起义失败后,黑旗军退守越南,活动于越南北部与云南交界地区。越南一直以来就是清廷的属国,将中国人视作天朝上国之人,刘永福那帮人虽贸然闯入,越南也未曾加以驱逐,使得这支农民起义军在越南北境安居下来。
法国大举入侵越南后,发现有一条通道可以连通越南至中国境内云南,那便是红河。于同治朝时开始屡屡派人前往红河打探,十年来从未间断过,试图从这里打开从越南通往云南之路。无巧不成书,黑旗军恰好驻扎在这一带,曾经清廷眼里的匪军,就这样成了守护中国南大门的铁血门神,十来年屡战屡胜,被越南称为法军的克星。越南国王感念其战绩,把刘永福封作三宣副提督。
此番,法军进攻红河三角洲一带的山西市,首当其冲的又是黑旗军。刘永福是名悍将,他是起义军出身,并不受清廷节制,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你敢来我就敢打,在山西市与法军拉开了一场大战。与此同时,驻防于越南境内的滇军、桂军,也被迫加入战争,中法之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处于战争前线的云南,听闻中法之战打响,顿时紧张了起来。时过境迁,此时年过五十的岑毓英在历任了云南、贵州、福建巡抚之后,看尽了人间之沧桑,世事之变迁,也看到了国家积弱不振,列强逐步蚕食的局面。当再返云南,登上云贵总督这个职务时,他已然没了年轻时的争名夺利之心,清醒地认识到,为民谋利、为国谋福绝非是做给朝廷看的,更不能把政绩当作擢升的台阶。为官一生,恰似人生的一面镜子,所做的一切事务,都是为了自己的良心。百姓安生,心便安宁,民众受苦,心便不安,既然如此,只要是为了家国百姓,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干的呢?
在中法之战打响之初,朝中就出现了分歧,有的主战,有的主和,但不管是主战还是主和,都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慈禧太后无奈之下,一边下旨让境内军队增援,一边又下令不得主动向法军发起攻击。这种自相矛盾的战略,教下面领军将领无所适从,想打却又不能主动去打,这仗究竟该怎么打?
岑毓英知道,如果依靠清军,绝对难以抵挡来势汹汹的法军,倘若这场战争败北,云南势必沦为法国渔利之所。身为云贵总督的他绝对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因此问计于幕僚赵藩,该如何是好。
赵藩是读书人,爱书如命,据传在将军张润戎幕下当幕司时,每过一地,必赴书市,存书越积越多,行军时买来两匹骡马用以驮书。不过他虽爱读书,却似乎与仕途无缘,六次科举,居然无一次考中,皆是名落孙山!岑毓英将他招为幕僚,乃是因其博学而不迂腐,多有奇思妙想,有别于一般的老学究。
赵藩干瘦的额头皱了一皱,眼神一亮,似有了主意:“大人若是真想要保护云南百姓,予法国以痛击,学生倒是有个主意,只是有些不循常理。”
岑毓英目光一抬,道:“都到什么时候了,不管什么主意,先说来听听再作计较。”
赵藩道:“朝廷在用兵与和谈之间拿捏不定,势必影响到前线将士的士气。学生以为,不妨偷偷地支援黑旗军,让他们完全无后顾之忧地在前线作战,或有一线希望。”
岑毓英听了这主意,内心狂喜,心想是啊,正规军顾虑较多,踟蹰不前。黑旗军不受朝廷节制,给予他们支援,或有望守住越南的北大门!
“就这么定了!”岑毓英道,“马上去通判处支三万两白银出来,其中两万两为赏银,另一万两作为两个月的饷银,一次性发下去。另外准备二十门开花大炮,将字迹刮掉,今晚一并送出去,务请黑旗军守住我朝大门,倘若得胜,另有犒赏。”
赵藩应是,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岑毓英眉头一沉,恼道:“何以又回来了?”
赵藩苦着脸道:“通判大人说,我们现在总共也只有三万五千两存银,若是都给了黑旗军,我们自己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糊涂!”岑毓英怒道,“洋人都打到门口了,莫非还想要过好日子不成?再去领,哪个再敢阻挠,军法从事!”
赵藩领命,急又转身去了。岑毓英看着他出去,眉头一拢,陷入了沉思之中。
实际上通判的顾虑是对的,军事战争实际上打的就是经济战,没银子凭什么跟人家打?就以眼下的情形而论,朝廷还在为是战还是和争论不休,连军队都没有调拨过来,更别说是军饷到位了。现在总督府的银子全部调拨出去了,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万一这场战争持续数月,他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王炽也正在想这个问题。同样是人过中年,在大局观上王炽较以前也是大为成熟,他清醒地意识到,赴越的远征军是缺饷的,然而这场战争的成败,关键却在于朝廷的态度,如果说朝廷决心死战,他愿意带头募捐,援助大清将士赶赴前线。可是问题在于,朝廷的态度不明朗,就算他有意捐饷,万一到头来清军依然溃败,法国人真的大举进入云南,这里的矿产将会被他们据为己有,他岂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是一个正常的生意人惯有的思维,王炽自然也不能例外。所以他在决定是否捐饷之前,需要知道朝廷的意图,其一,朝廷究竟是倾向于主战还是主和,在越的远征军士气如何,以及法越之间的整个战局如何,他需要从这些情报中判断这场战争的总体走向;其二,如果真的败了,法国人大举进入云南,朝廷是否有后续的谋划。想要知道这些问题,他自然需要从云南的最高官员岑毓英处获取,当下起了身,去往总督府。
岑毓英正自为军饷发愁,听得王炽求见,不由得神色一振,心想这些年来王炽经营有道,已俨然是西南首富,若是他肯出资助战,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也!一边让人去请进来,一边整理了下衣冠,出门接迎。
见到王炽走将过来时,岑毓英原本端着笑意的脸微微一动。端的是岁月不饶人,转瞬十年,这位意气风发、敢想敢做、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人,竟也步入了中年之列,当年的锐气以及身上的棱角已为年月磨平,留下的是时光打磨后的四平八稳、岿然如山般的沉稳。
王炽边走边望了眼岑毓英,同样也是愣了一下。岑毓英原本是白白胖胖的,走起路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再加上眼里闪烁着的精明圆滑之色,让王炽对此人有些反感。如今好似变了一番模样,不仅黑了,也瘦了许多,脸上更是多了一份对时局的忧患,眼神中透出来的是历经了沧海桑田后,对世情的淡泊。
“听说岑大人在任福建巡抚期间,出海深入台湾,调查台湾百姓之生活。海风果然厉害,竟令大人黑了一圈!”王炽边展开笑脸,边拱手行礼。
“兄弟你也是变了许多啊!”岑毓英挽了王炽的手,边往里走边笑道,“咱们这一别匆匆十年,日子过得真是快!”
两人落座,岑毓英叫下人上了茶水,说道:“我此番再次到云南上任,才知道王兄弟原来已是西南地区鼎鼎有名的大生意人,端的是可喜可贺。”
王炽笑了一声,切入了正题,“我与岑大人在杜文秀围攻昆明时相识,这算起来也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既然是老朋友,我们之间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今日此行,乃是有要事与大人相商。”
岑毓英脸色一正,道:“直说无妨。”
王炽道:“中法开战,我知道大人这里定然缺饷,作为当地的商人,支援军队抵御外侮,义不容辞。可是在国内环境变幻莫测的情况下,生意人也是举步维艰,大人可知道当下朝廷对此战的态度,对未来的云南有怎样的预想和规划?”
小商贩经营观察民间百姓的喜好,大生意人经商揣度的则是国际国内的时局动向,岑毓英听了此言后,心里便清楚王炽的意图了,法国人入侵的目的,便是他王炽此行的意图。这世上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名义发起的战争,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利益,他作为一名商人,有此心思,更是在情理之中了。
岑毓英道:“你是要入主矿产业吗?”
王炽道:“我不敢以民族商人自居,但咱们的国家确实需要开发矿业来提升经济,这件事如果让洋人来做,相信大人比我更清楚后果的严重性。”
岑毓英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妨与你实说了吧,朝廷对此战的态度是主和不主战,即便是被迫反抗,也需要在对方先动手的前提下反击。如此态度,不免令前方将士无所适从,因此我已暗中去支援黑旗军了。至于在工业这一块,我确实尚未想过,估计朝廷也没有想到这上面去,这几天我会上奏朝廷,不管此战是胜是败,民族工业断然不可落入外族手中。”
有了岑毓英的这个态度,王炽放心了。他不只是一方的父母官,更是封疆大吏,有了他的支持,他相信即便到时洋人干预,也很难如愿以偿。
“岑大人,我也与您交个底儿。”王炽也向岑毓英表了态,“如果这场战争在短时间内结束不了,您需要军饷时,只管来找我,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定不推辞。”
岑毓英听到此话,一颗心算是落到了实处,起身相谢:“兄弟急公好义,我替云南百姓谢了!”言语间,果然深鞠一躬。
王炽看得出来,这一趟他是来对了,正好解了岑毓英的燃眉之急。但是他心里明白得很,其实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有时候生意完全可以兼顾个人和国家的利益。
半月之后,前线传来消息,山西市失守,尽管如此,山西保卫战依然打得十分激烈,在法军的炮火、机枪等现代重型武器的猛烈攻击下,黑旗军不曾畏惧,甚至在法军逼近防御工事时,跟他们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可惜的是,在武器落后、没有缓兵的艰苦条件下,刘永福为了保存力量,不得不放弃山西,退守兴化一带。
“刘将军打出了我大清王朝的威风啊!”赵藩叹息一声,“要是有缓兵去支援他们,以黑旗军的英勇,或许就是另一番结局了。”
岑毓英紧紧地蹙着眉头,脸色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表情。实际上他的心头在滴血,洋枪洋炮固然厉害,可我们地大物博,多的是保家卫国的热血青年,叵耐朝廷始终对洋人忌讳三分,不敢下决心死战。
赵藩看着岑毓英,迟疑了一下,道:“大人,学生还有一计,不妨一试。”
岑毓英抬头道:“快些说来。”
赵藩道:“朝廷不是怕得罪洋人不敢主战吗?何不让我们的部队化装成黑旗军,交给刘将军指挥呢?”
岑毓英起身转了两圈,道:“计是好计,可是用兵需要得到朝廷及兵部的同意,擅自用兵,且还是改头换面伪装成别的部队,一经查实,便是杀头之罪,哪个担得起?”说话间,走到案前,提了笔快速地写了道奏折,又道:“要用此计,必先请示朝廷,此奏折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赵藩知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不敢怠慢,马上疾步出去办理了。
然而,是时年关刚过,请示朝廷的旨意尚未下来,法军却已向兴化、北宁一带发起了攻击,其兵力较去年增加了一倍。岑毓英明白,这是法国在逼迫清廷投降,如果一败再败,我军将无险可守,大清朝的南大门就真的要洞开了!
岑毓英坐不住了,无论朝廷是什么样的意见,作为一省之总督,他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国家的大门让外侮叩开:“该是到我这个总督出马的时候了!”
赵藩大吃一惊:“您要亲自上阵?”
“马上去召集部将,到我这儿来集合。”岑毓英的言语不容置疑,“把王炽也请过来,这一趟的军饷需要他来提供。”
赵藩虽然不赞成岑毓英亲自出战,但这些年来,他也算是了解其性格了,涉及百姓及家国安危之事,他的每一道命令都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得叹息一声,转身去了。
是日午时,岑毓英召开了战前部署会议,决定带一万人去越南,由他亲自统领,云南提督鲍超为副手,于当日下午就出发。
会议结束后,众将下去准备,王炽带着同庆丰掌柜俞献廷也到了,问是何事。岑毓英便将眼下的战局与他说了,并道:“出征在即,想起兄弟之前说过,军需之事可找你商量,这才急着把你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