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炽浓眉一扬:“大人为国为民亲自挂帅出征,我王炽但凡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只管开口便是!”
岑毓英想了一想,道:“缺饷的不只是我所带的军队,只怕在前线作战的将士,都无饷银可领,若兄弟方便的话,支我五十万两可好?”
五十万两银子,放在任何时候都不是笔小数目,岑毓英也自知数目巨大,因此出口时,不免底气不足,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
堂堂云贵总督,大清王朝的封疆大吏,看着他说出五十万两银子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王炽的心里五味杂陈,抵御外侮、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不惜身犯大险,赶赴前线错了吗?这个群魔乱舞、黑白不明的世道啊,居然让一位爱国的将士窘迫至这等境地!王炽暗吸了口气,道:“三军将士,不顾个人安危,抛家别里,抛头颅洒热血,五十万两怕是不够,我出六十万两给大人带上。”
岑毓英做梦也没想到他出手竟是如此豪爽,感激不已:“兄弟之情,无以为报,你且等等。”说话间,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挥书,写下“急公好义”四字,盖上大印,交与王炽,又道:“时间紧迫,无暇装裱,望吾弟不弃,权当纪念。此一别生死难料,弟当珍重!”
王炽听着这一番话,只觉心中酸楚,郑重地用双手接过,抬头看向岑毓英,只见他鬓角染霜,眉宇之间,尽含风尘,如此年纪,却还要带领远征军赶赴他国,去战场上出生入死,一时间动了真情,握住岑毓英的手道:“岑大哥,前线凶险,务必保重,待他日大哥凯旋,王四定为你接风洗尘。”
“好!”岑毓英重重地点了下头,“祝我军早日凯旋!”
王炽吩咐俞献廷立即取六十万两银子来,不得耽误。是日下午,在岑毓英出征之前,同庆丰的银子运到了,岑毓英拜别王炽,大喝一声,一万人浩浩荡荡地向南挺进。早春的寒风呼啸,冷得彻骨,猎猎的旌旗下,一张张年轻的脸被风吹得发白。
王炽望着他们走远,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战争的残酷和生命的脆弱,武器落后、兵源不足,在强大的法军面前,这些出征的人,几人能还?
王炽满以为这场战争在中国军队的反击下,很快就会结束,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法军,他们越战越勇,并不断地增兵,向北挺进,3月12日,北宁失守,19日太原sup/sup沦陷,次月,兴化再次失守,清军及黑旗军被迫撤至中越边境。
朝廷闻讯,俱皆大惊失色,下旨连降岑毓英两级,留任处分。与此同时,慈禧太后自“辛酉政变”后,又做了一次改变历史的惊人举动,发动第二次政变——“甲申易枢”,借越南战场失利为由,一举拔掉了以奕䜣为首的军机处全部官员,将他们逐出权力中枢。至此,慈禧太后大权独掌,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慈禧太后的这个举动,在大清历史上是个重要的分界点。从此之后,这个王朝走上了真正的灭亡之途,使“同光中兴”成了昙花一现,无可挽救。此乃后话,姑且按下不表。
却说慈禧太后夺了奕䜣的大权之后,授权李鸿章赴天津与法国谈判,于同年5月11日签署了《中法会议简明条约》,大概的内容是,中方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并不再过问法越之间的事情,同意中越边境开放通商。简明条约签了之后,双方约定将在三个月内再次会议,商讨详细条款事宜。
同年6月23日,在简明条约刚刚签署一个月后,法国便迫不及待地带领一支军队,前往中越边境北黎sup/sup地区接防。意思很明显,条约已经签了,那么中国的军队也该撤走了,中越边境地区将由法军接管。
马如龙正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越南战场。是时,他已调任为湖南提督,在岑毓英出兵抵达越南后,朝廷的军令也下来了,所有在越军队,皆归岑毓英节制调度,就调遣了就近的军队,赶往支援。
由于这时候云南已进入雨季,雨多路滑,行军慢了些,马如龙带着五千人行至中越边境时,战争已告一段落。马如龙虽也人过中年,可似乎脾气未改,听得战事已结束,朝廷正在天津跟法国签条约,大为失望:“千里迢迢地赶来助战,偏生连日大雨,没赶上好戏,端是便宜了那帮黄毛鬼了!”
在北黎与岑毓英会合后,休整了几天,听得城外来了支法军,岑毓英眉头一皱,“那帮狗东西是要来接管北黎地区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砰”的一声枪响,马如龙大吃一惊,急忙带了两个人往外赶。云南提督鲍超也料知出事了,朝岑毓英望了一眼,也跟了出去查看。
北黎城门外围的哨站面前,躺着名清兵,胸口中了一枪,当场毙命,哨站的其余十来名清兵正举了枪,与法军对峙着。马如龙带人赶到时,朝尸体打量了一眼,眼皮一抬,望向法军,这是一支两百余人的部队,被分成了前后两部分,前面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其穿戴装备应是少尉级别,手里拿把手枪,刚才那一枪应该就是他开的;后面那部分则在位于哨站两三丈处做好了战斗准备,三挺机枪对准了这边,蓄势待发。
马如龙眉头一沉:“是你开的枪?”
那少尉略懂中文,用蹩脚的汉语答道:“我们奉命来接管这里的防务,请你们立即撤出。”
“可我们并没有接到撤退命令。”马如龙目光如电,低沉地道,“如果你还敢在此撒野,本督决计不会叫你活着回去!”
那少尉冷冷一笑:“你会为你的话感到后悔的。”
这时候,鲍超也带人赶到,马如龙回头朝鲍超使了个眼色。鲍超跟马如龙一样,同属晚清著名战将,他参与过镇压太平军、捻军,一生加入过五百余场战役,满身是伤,却英勇不减。他看到马如龙的这个眼色时,马上领会了其意图,朝后面的清兵冷冷地喝了声:“撤!”转身之际,吩咐旁边的一位清兵:“听我命令,杀了那些黄毛鬼。”
马如龙瞟了眼不远处备战的法军,装出副顾忌他们的样子,“你等着,待我们去通禀总督大人,再与你回话。”话落间,转了个身,脸上立时浮出一抹浓浓的杀气,低声与身边的清兵交代了两句后,往前走了十余步,倏的一声大喝,众将士一起转身,举枪瞄准,“砰、砰、砰”一阵连珠声响,站在前面的那少尉及法军不曾及防,纷纷倒地。
这时候,鲍超也是一声大喝,率军往前冲,边冲边往两三丈开外备战的法军射击。那些法军利用地形作为掩护,并没那么好对付,死了几人后,那三挺机枪便“突、突、突”往这边射击,鲍超的攻势被压了下去,清军在枪林弹雨中不断地往地上倒。马如龙情知不敌,喊道:“撤!”鲍超骂了一声,率队往城里赶。好在领军的少尉死了,法军人少,一时不敢进犯,也撤了回去。
“卑躬屈膝地签了条约,又能怎样!”岑毓英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气得脸上黑里透红,瞟了眼马、鲍二将,又道,“法军死了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准备应战吧。这里已经是我大清边境,再退一步,战火就会烧入云南,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边境线上,绝不能退后一步!”
看着岑毓英那一副视死如归,随时准备就义的慨然之状,马、鲍二将顿时热血沸腾,大喝道:“谨遵将令,誓死不退!”
是日傍晚时分,天气阴沉沉的,铅云压得很低,天际隐隐传来阵阵轰隆隆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下雷雨。然而,除了那隐隐的雷声外,出奇的静谧,连风声都没有,闷热异常。
突然,“轰”的一声大响,火光伴随着一股硝烟,带着刺鼻的味道冲天而起,城墙哗啦啦地倒了一角。
法军进攻了!城内士兵大哗,忙着备战。马如龙、鲍超一直坐在城门内的营房里,随时准备着迎战,听得炮响,夺门而出,往城头上跑。
轰轰的炮声不绝于耳,城墙内外不断有火光闪起,惊雷似的在周遭炸开,城头上已被硝烟覆盖,炮灰加上难闻的烟雾,使人睁不开眼睛。马如龙定睛往前一望,城下并不见军队,只隐约看到五六门大炮对着这边狂轰滥炸,不由骂道:“这帮杀千刀的黄毛鬼,想用大炮摧毁我们!”
鲍超冷笑道:“叫将士们先躲起来,等他们攻城了再说。”马如龙称是,招呼大家往安全地点藏好身子。
不多时,岑毓英也赶了来,往城头上环视了一眼,城楼多处毁损,不禁皱了皱眉,道:“黄毛鬼明显是为今天的事报复来了,如此轰炸下去,城墙破损严重,加上我们的装备简陋,一旦对方开始攻城,此城怕是难堪一击。待炮击结束后,须去城外的工事里布一道防线,减缓他们的进攻速度,才有可能保此城不失。”
鲍超伸出头去,往城下的那道工事看了一眼,这是为了抵御法军的攻击,在今天下午特意挖的,距城门七丈远。这个距离是经过计算的,清军所配备的洋枪大多数是德国产的老毛瑟,有三门开花大炮,较法军的装备落后,但在七丈之内是没有问题的,如果能有效阻击敌军攻势的话,就可以与城内的官兵配合,把敌军消灭在离城七丈之外。
“我去!”鲍超低喝一声,转身就要往城下走,马如龙抢前几步,把他拦了下来,道:“我去。”
鲍超看着他道:“想与我抢功吗?”
“算是吧。”马如龙咧嘴一笑,“鲍将军可否让予我?”
岑毓英见状,心中不由一阵感动。出城去与法军对峙,极为危险,万一阻击失败,有去无回。马如龙是考虑到鲍超年将六十,且由于生平经历了太多战役,身上的伤不下百处,万一跟法军展开近身肉搏,唯恐他抵受不了。只是同为铁骨铮铮的战将,心中皆明白将军在战场上的尊严,因此马如龙笑着承认了抢功。岑毓英低着腰走上去道:“让马如龙去吧。”
鲍超见总督大人发话了,自也不便坚持,朝马如龙望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头:“保重!”马如龙点了下头,跑下城去了。
几轮炮轰过去,终于消停了,硝烟尚未散尽,法军便发起了攻城之战。他们以为这几轮炮击下来,即便没把清军吓倒,亦是打击了他们的士气,城楼破损,士气低迷,攻城拔寨,不过弹指间的事儿。
就在法军冲上来的同时,马如龙带着千余人打开了城门,疾速地冲向工事,七丈距离瞬间即到,法军发现时,他们已然趴在工事内,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马如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冲上来,待到进入射程时,喊一声:“打!”枪声骤起,开始发起攻击。
城楼上的岑毓英、鲍超神色紧张地看着下面的战事,很显然马如龙的阻击,虽减缓了他们的攻势,但并不能阻止其进攻,法军仍不断往城门方向逼近。
“是时候了。”鲍超转身看向岑毓英,见他点头授意,喊声:“打!”枪炮齐鸣,配合城下的马如龙,把法军的第一轮攻势压了下去。
是时,天已落幕,黑沉沉的伸手难辨五指。马如龙翻了个身躺在战壕里,望着黑沉沉的天,心情也陡然沉重起来。漫无边际的黑夜里,慢慢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来,她与年轻时一样,娇滴滴的弱不禁风,身着一袭乳白色的衣服,外罩层轻纱,白衣胜雪,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如若是在和平年代,她一定会与世无争、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耐何身逢乱世,战场上枪弹无眼,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没了他的陪伴,她该怎么办?
“小雪……”马如龙望着黑色的天空,忍不住轻轻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还要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唔,咱们还有儿子,他现在已经可以保护你了!”
漆黑的夜空中,儿子马跃虎那虎头虎脑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出来,看着他那健硕的身体,马如龙似乎心安了。“记得,要好生保护你娘……”
思绪未了,突然几声大响,在马如龙的身边炸开,大片的泥土往他身上掀过来的同时,爆炸声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连忙翻了个身去看,黑暗处数门大炮吐着火舌,朝着这边的工事方向猛打。随着炮声的响起,火光中只见大批的法军涌了上来,他们改变了战术,要借着大炮的掩护攻城!
“法军攻城了!”震耳欲聋的炮响中,一名清兵疾呼一声,端起枪还击。可是在炮火下,工事里的清兵伤亡惨重,还击之势大打折扣,法军很快就压了上来。
马如龙大骇,黑暗中难辨敌我,城楼上的清兵很难像白天时那样进行有效配合,这个时候想要阻止他们,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冲出去跟他们肉搏拼杀,只有如此对方的炮火才会停下来。
生死对决的时候到了!马如龙钢牙一咬,喊道:“卸枪,拿刀!”众清兵也知道他们退一步,城门便会失守,听得命令,也都豁出去了,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跟他们拼了吧!
马如龙把发辫往脖子上盘好,将辫梢咬在嘴里,眼见得法军冲近,霍地起身:“兄弟们,跟老子一起,和他们拼啦!”
在战场上,再如何胆小畏事之人,一旦进入这如火如荼、你死我活的决战时刻,但凡是有点血性的,都会忘却死亡的恐惧,仿佛与战场上每一位出生入死的兄弟紧紧联系到一处,同呼吸共命运。看着不顾一切举着大刀往前冲的兄弟们,每个人体内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他们红着眼,脸上涨成酱紫色,似乎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一般,大声呼喊着,跟了马如龙箭一般地杀了上去。
漆黑如墨的夜似乎也在这一刻沸腾了,两军相遇时,兵器相击之声若爆栗一般响起,怒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给本来静谧无声的夜晚,平添了分悲壮!
鲍超听到炮声时,并不感到意外,他料到了法军今晚必会反击。但是当他往城楼下看时,禁不住身躯一震,法军不是攻击,而是要打击城下工事里的士兵,他们在白天时看准了位置,待入了夜后悄无声息地把大炮拉了过来,在工事里的将士毫无防备之下,展开轰击。
阵阵的炮声撞击着鲍超的心,夜色里他无法看清楚马如龙那边的伤亡,却是可以肯定,那里的兄弟死伤定不在少数。他已来不及向岑毓英请示,大喊一声:“随我冲出城去,救马将军!”
城门在炮火声中轰然打开,也就是在这一刻,鲍超听到一声振聋发聩的呼喊,随后他看到工事里的兄弟皆举着刀冲了出去,与法军肉搏。
见到此情景,鲍超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热血瞬时间冲上脑门儿,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回头命令身边的一名总兵,叫他把城里的部队都拉出来,与黄毛鬼决一雌雄!那总兵领命而去,鲍超却抢先一步,领着身边的几百人,喊一声:“杀啊!”径往前冲。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现代化的武器于此时都成了累赘,展现的是冷兵器时代最为原始,也最为直接的杀戮。
岑毓英赶出城来时,双方已打得不可开交,他明白这时候已没什么战术可言,胜败之间凭的是勇气和血性,既如此,那就丢弃所有的包袱,拼命一战吧。他把钢牙一咬,带着城内所有的清军,冲向了战场。
岑毓英的加入,大大地鼓舞了清军的士气,连总督大人都舍命相搏,以死相拼,那还有什么可以顾虑的呢?清军虽在人数上不占优势,伤亡也十分巨大,但是凭着一口气,把法军的攻势压了下去。
马如龙见鲍超、岑毓英先后赶到,豪情大发,提着刀左冲右突,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眼睛被血沾染了,用手抹一把,兀自带头往前冲。以前不管是在杜文秀军中,还是投诚于清廷,杀来打去的都是中国人,此番与洋人正面冲突,尽管异常艰难,心中却是感到无比痛快,这些黄毛鬼就该挨千刀,要杀得他们魂飞胆丧!
激战中,突觉左臂一阵剧痛,转首看时,原来是被法军的刺刀刺中,那法国士兵许是被马如龙浑身是血,却依然有若神助的样子吓着了,尖叫一声,手里的刺刀使了劲地一划,也正是这一划的力道,险些把马如龙的左臂卸下来。
马如龙一声痛哼,巨目一瞪,使出全身的力气,一刀挥将出去,把那法国士兵的头颅劈作两半。由于力道过猛,且体内的力气消耗过多,在劈倒对方的同时,他自己亦往地上倒了下去。
不远处的鲍超在激战中时刻留意着马如龙这边的动向,见他往地上倒,惊呼一声,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检查他身上的伤,摸到其左臂时,心头一震,他摸到的是他臂膀里的骨头,低头看时,血依旧在往外喷射。
“医官何在!”鲍超面红耳赤地大喝一声,因没看到医官,拉了两名清兵,叫他们马上将马如龙抬回城去。
战斗持续了几个小时,好在法军被击退了。确切地说,法军是被吓退的,他们看到身边那一个个不要命的主儿,便已胆怯三分,随着伤亡的增加,恐惧在心中慢慢滋生,节节败退。
这一战史称“北黎冲突”或“观音桥事变”,法军伤亡过百,而清军虽胜了,却是惨胜,伤亡上千。
天亮时分,马如龙的血止住了,人却依然昏迷不醒。医官说此乃失血过多所致,倒没什么要紧,过一两天肯定会醒过来的。只是他的这条手臂是要废了,连皮带肉少了一块,筋脉亦被挑断,日后即便是长了新肉出来,手臂也是使不出力气的。
鲍超一声叹息,也许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只要人还活着,比什么都好!
法军败退后,恼羞成怒,电告清廷,要求马上撤出在越南的部队,并且赔偿他们两亿五千万法郎的损失sup/sup,如若不然,他们的舰队将从海上登陆,直接向中国开战。
清廷同意了撤出在越南的部队,命令岑毓英退守镇南关,却没有答应赔偿。法国一怒之下,命令远东舰队,分别向福建福州、台湾基隆发起了攻击!
无论清廷如何小心翼翼,战火终究还是燃烧到了国内,战争在越南北部及中国东南沿海两头打响,中法之战进入了更为残酷、艰难的境地,这片古老的土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轰隆一声霹雳,天空好似被劈开一道口子,如注似的大雨瓢泼而下。雨水驱走了天气的沉闷,却难以抚去人心头的压抑。是的,北黎一战胜了,用上千人的生命换来了这场险胜,换来的却是朝廷的一纸撤军令。
早知如此,何必打这一仗,何必让那么多年轻的生命奔赴黄泉?岑毓英抓起厅堂上的一张茶几,使劲儿地掷于地上,把那茶几砸得稀巴烂,“即便洋人如狼似虎,可我们用事实证明了,他们并非是不可战胜的,为何胜了一场却还要撤出去,把城池让与他们,这打的是哪门子的王八仗?”
“真他娘的憋屈!”鲍超咬牙骂了一句,“太后撤了恭亲王的职,军机处让一帮主和的老东西把持着,这个国家早晚被他们毁了!”
岑毓英瞟了眼鲍超,立时冷静了下来,身为统帅,心中再怎么委屈,其情绪也不能影响到下属,此等抱怨朝廷的情绪一旦漫延到军中,后果不堪设想。岑毓英叹息一声,道:“军令如山,我们要做的就是服从,你且下去准备吧,三日后撤出北黎城。”
鲍超努了努嘴,似乎还想要说,突有士兵来报,说是镇守谅山的刘永福到了。岑毓英料到了他是来做什么的,因其是抗法战争中主要的将领,不得不见,便命人将他请了进来。
刘永福义军出身,从中国到越南,走过千山万水,打了数不清的仗,几乎没有集体意识,进门就冲岑毓英大声道:“总督大人,要撤你们撤,老子死也不撤。”
岑毓英知道他的脾性,道:“你有何打算?”
“总督大人,你们退一步,那些黄毛鬼便进一步,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刘永福道,“谅山地广山多,老子就在那里跟黄毛鬼耗上了,要死老子也死在那里,绝不后退!”
岑毓英欣赏他的气节以及与法军死战的决心,因此也尊重他的决定,道:“既如此,我也不为难于你,请将军保重。”
刘永福见他同意,告了声谢,径往谅山去了。鲍超将他送出门外时,突然鞠了一躬,令刘永福愣了一愣。
鲍超道:“我替大清百姓谢谢将军!”
“客气了。”刘永福黑黑瘦瘦的脸上露出抹淡淡的笑,有些桀骜不羁,也有些不屑,“我留下来不是为百姓,只是为了自己能更好地活着。”
鲍超会意地点了点头,拱手相别。三日后,岑毓英部撤出北黎,退守镇南关。进驻镇南关后没多久,兵部又下了道指令,说是刘永福不听调令,撤其职务,要求岑毓英收编黑旗军。
看到这道命令,岑毓英委实吃惊不小,刘永福在中法战场一线奋勇作战,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且他如今的官职是越南国王所封,你有什么权力去撤了他的职?
岑毓英思虑再三,回了兵部三句话:疆界可分而北圻断不可割,通商可许而民利断不容分,土匪可驱而刘永福断不宜逐。
三句话囊括了国家利益、百姓利益和对人对事的态度,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岑毓英对世事看得越发透彻,即便是自己被革了职、砍了头,也不能去剥夺爱国将士的根本利益,伤害他们的尊严。
皆为外国语学校。
北宁、太原均为越南城市。
北黎:越南城市,中方称观音桥。
合白银约三千八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