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官商合力斗洋人 腾越边境生命案

“你在山西票号一共走了两笔银子,一笔是给叶夫根尼的十万两货款,另一笔是三万两,确实是在来此之前存入的,可那三万两银子还是你的吗?”百里遥冷冷地正视着艾布特,然后朝鞠善水道,“大人,胁迫官府,弄虚作假,嫁祸于人,兹事体大,您若是不判,怕是难以服众吧?”

鞠善水朝众人看了一眼,却不想那些来围观的百姓得知事情真相后,群情激愤,纷纷嚷嚷着要把洋人抓起来,判他一个杀头的罪。鞠善水老奸巨猾,他知道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如果适可而止的话,大大地羞辱了洋人一番,他们也没什么话说。可要是真把他们抓起来,只怕是请佛容易送佛难,到时候只会吃不了兜着走。看了下百里遥的眼色后,他便明白了,不能动他们的人,动他们的银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当下清了清嗓子道:“大清律法并未对洋人犯罪做出明确规定,此事涉及两国之事,本府不便直接宣判。但是,死罪可逃,活罪难饶,没收其在山西票号的全部存款,赔偿给荣茂公号的李耀庭。”

自古以来,中国的百姓都是善良的,只要没有动他们的根本利益,坏人得到了惩罚,便会原谅对方。此事也是如此,他们嘴上虽然喊打喊杀,见官府如此判了,好歹出了口气,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们这帮清狗!”马嘉理突然往地面上狠狠地踢了一脚,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都给我等着,很快你们就会后悔的!”

没有人愿意被人骂作狗,更何况骂人的是一个洋人。老百姓原本活在清政府的压迫下,虽说国已不国,然却如圆明园被烧一样,他们也并没觉得什么,反正那是皇帝家的事儿。可是当面被洋人骂作狗,直面蛮横无理的洋人,感受却是完全不同了,压于心底的一个叫作民族性的东西被激发了出来,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你他妈的才是狗杂种!”一拥而上,义愤填膺地要去打洋人。

大批的百姓往山梁上挤,场面顿时失控。马如龙和鞠善水都带了兵卒过来,遇上这种事官兵本应去制止的,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给百姓让出了一条道,由着他们去打。

看着老百姓争先恐后地厮打洋人,王炽似乎看到了希望。是的,从表面上看,国人是弱,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只是因为清政府忌惮三分,老百姓也只能是徒叹奈何。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没有了尊严,更不能代表他们就由着洋人欺负,在特定的环境下,他们依然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冲向令人畏惧的洋人。

李耀庭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想要是那拉青桐在场,能看到这个场面该有多好。这些无法无天的洋人,冲入天津,打砸抢烧,无恶不作,成了那拉青桐今生都无法释怀的噩梦。她要是看到了这个场面,定然会感到欣慰。

马如龙最终没有让他们闹出人命来,见差不多了,便派兵前去阻止,也不管洋人伤势如何,招呼大家一声,扬长而去。

是日中午,王炽、马如龙在李耀庭府上相聚,三个出生入死的兄弟,举杯谈笑,缅怀往事,畅谈未来,甚是欢快。下午,王炽把百里遥叫来,感谢他仗义相助,并按照事前的承诺,将那三万两银子,作为酬金,给了百里遥。

十余日后,艾布特接到消息,他运送出去的那批皮毛是假货,已被英国政府扣了下来,并要求他给出解释。艾布特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场气得吐血,十万两银子白白打了水漂不说,还把英国官员给惹恼了,倘若处理不善,那么一大批的假货流入英国,后果不堪设想。

当日,艾布特就去找了叶夫根尼,质问道:“叶夫根尼,你我也算是老伙计了,如何以假货糊弄于我?”

叶夫根尼闻言,假装大吃一惊,瞪着眼道:“你说什么,货是假的?”

艾布特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你不知道?”

叶夫根尼的戏演得极为真实,跺了跺脚,气愤地一拳击桌上,大怒道:“看来你我都让王炽给骗了,那批皮毛是他转售给我的,说是刚从东北拉过来,近日忙于筹建同庆丰分号,若是我需要的话,以收购价转让给我,只给他支付行脚费便可。我心想皮毛是紧俏货,反正收了也不会亏,就全部收购了过来,当时我还去验了货的,打开查验的那几袋都是真的啊!”

艾布特自然做梦也想不到叶夫根尼已让王炽收买,果然信以为真:“看来王炽使的是个连环计,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经此一事,艾布特以英国驻重庆公使之身份,运送大批假货入国,且又在曲靖使计不成,反而大大地败坏了英国政府之名声,罪责难逃,被召回英国去了。叶夫根尼如愿以偿地挤走了对手,倒是在重庆顺风顺水。

艾布特带着一身的感伤和满腔的恨意,离了重庆,在走出重庆城的时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败了,一败涂地,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如何甘心啊!他是让王炽设计陷害的,即便是走了,他也得报了这一箭之仇!

艾布特望着重庆城的城门,黄毛的眉头一动,心想马嘉理不是去缅甸接应英军入境了吗?在英军的保护下,说不定还有机会,即便是不能扳倒王炽,至少也可以让李耀庭付出些代价,做了此事后再回国,好歹显得不那么灰头土脸。

主意打定,便与随行人员说了他的意见,随行之人本就是英国驻重庆使馆的工作人员,原本便对艾布特言听计从,自是没有异议,如此一行人便往曲靖方向而去。

且说王炽在曲靖狠狠地打击了英国人后,去信告知天顺祥的掌柜,要其与付少华沟通,释放魏坤,并办理入股祥和号事宜。随后又与李耀庭具体商议了合作事项,李耀庭认为,英国人用经济手段入侵云南,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了,国内的商人确实需要联合起来,一起去应付即将到来的这场经济战,觉得与王炽的商号联合是十分有必要的。

如此在曲靖逗留了三四天后,王炽说李晓茹今正在十八寨,他也想趁此机会去看看母亲。李耀庭、马如龙见留他不住,只得说明日一早,便送你上路。谁知道在当天晚上收到了一封来自弥勒乡的急函,说是王母张氏病重,望王炽立时回寨。

王炽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身体在瞬间凉了半截。其实他知道母亲身体抱恙,总想着有二娘姜氏照应着,应该没什么事,想着多做些事,多赚些银子,可以让母亲以他为荣,或者说让她老人家可以更加安心地生活。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快得令他险些招架不住。

直至此时,王炽方才觉得,他是这般的自私,那些所谓的让母亲以他为荣,让她可以更加安心地生活等,统统都是借口。对于她老人家而言,或许儿女的平安,能够经常看一眼儿女,才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想到此处,王炽既感内疚,又觉得懊恼,眼里的泪水忍不住落将下来,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起来。母亲啊,这些年来我东奔西走,总是想着如何出人头地,如何打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可单单忽略了您的感受。其实不管我在外面如何风光,如何受人尊敬,而您依然住在十八寨里那片低矮的屋檐下,从没享受过儿子的福,也没感受到多少风光。如果您就这样离开了人世,身为人子,怎生心安?

李耀庭、马如龙见状,也是悲戚万分,只得过去劝他,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生老病死,自然轮回,哪个也无法避免,叫他放宽心。

王炽站起身,无论如何要连夜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李耀庭称好,便找来一匹快马,送其出门,嘱咐他路上一定要小心。王炽称好,别过李、马两人,纵马而去。

次日,马如龙道:“我回昆明把小雪接来,咱们一同去趟十八寨,给伯母送最后一程吧。”

李耀庭点头道:“兄弟一场,这是应该的。”

两日后,李耀庭同马如龙会合,带着各自的家眷去了十八寨。而此时,王炽则已赶到了张氏身边,他看到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形容枯槁,不禁悲从中来,趴在她的床头,哽咽着叫唤。

张氏听得儿子的声音,不知哪来的精神,竟然睁开了眼睛,看到王炽时,颤抖着伸出手来,去摸他的脸。王炽连忙把脸伸过去。“母亲,四儿回来了!”

张氏微微地弯起嘴角,目光一转,看向站在床前的李晓茹,然后又看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用微弱的声音道:“四儿,娘不行了……不过在闭眼之前,能见过你俩,娘很高兴,记得,要好好生活……娘没福分,没能看一眼孙儿的模样,可好歹咱们王家有后了,见了你爹时,总算是可以向他有个交代了……”

张氏吊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见王炽最后一面,说完这番话后,一口气没提上来,驾鹤西归。

王炽悲痛欲绝,趴在床头哭得死去活来。旁边的李晓茹一时也被感染,蹲在丈夫身边,陪着他哭。她自小没娘,是父亲一手拉扯大的,虽说与这位婆婆总共也没见几面,但心里却是把她当亲娘来对待,希望在她有生之年,能好生尽尽孝道。殊不知子欲养而亲不待,辛苦了一辈子,终是没能享到子女的福,想到这些,真情流露,趴在床头悲恸。

王炽倒是没失了理智,李晓茹临产在即,经不得大悲大痛,便叫二娘姜氏陪她去房里休息,说是丧事自有他打理。李晓茹见他在巨大的悲痛中,依然顾及自己的安危,更是感动:“你也要注意身体!”

接连三日,王炽不眠不休,要么跪在母亲的灵前,要么里外打理丧事,神形俱疲。马如龙、李耀庭到十八寨时,看到王炽这般模样,吃惊不已,劝他定要注意身体。王炽只说理会得,却依然我行我素,实际上他是害怕,怕一旦静下心,对母亲的愧疚便会如排山倒海般来袭。

三日后,乃是出殡大礼,生前没让母亲享受任何待遇,死后倒是给她办了场风风光光的葬礼。王炽自然知道如此做已无任何意义,不过为求个心安罢了。

话休絮烦,葬礼结束后,王炽暂时在十八寨住了下来,说是过一段时间,便去昆明看看同庆丰分号的情况。马如龙、李耀庭夫妇则与王炽道别,各自离开不提。只说那马嘉理在曲靖被一顿好打后,委实受伤不轻,在曲靖养了几天伤后,与艾布特道别,说是曲靖之辱,他一定会加倍讨要回来。

随后马嘉理南下缅甸,在缅甸八莫与英国陆军上校柏郎会合。紧接着,柏郎带领一支两百余人的武装探险队,由马嘉理作为向导,从八莫出发,直接向云南进发。

许是马嘉理心中带着恨意,存心想要报复,抑或根本没把中国人放在眼里,在进入云南时并没知会当地官府,两百多人就这样横冲直撞地闯入了大清国境。沿途城池的官兵,一则是他们确实持有通行证;二则见对方个个荷枪实弹,装备精良,不敢招惹,眼睁睁地看着闯将进去。

消息传到巡抚岑毓英处,岑毓英感觉到可能要出事,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曾与马如龙、李耀庭一样,率乡勇带兵出身,并且曾和他们一起战斗过,但是他与马如龙、李耀庭等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人家是因一腔热血或是某种抱负,他则是为了仕途。所以人家豁得出去,他在关键时刻总会想想后果,然后再决定做还是不做。

英国人强行闯入云南一事也是如此,岑毓英早就听闻马如龙联合了王炽、李耀庭等人,在曲靖把英国人一通好打,解气是解气了,现在人家率了军队来给你脸色看,如何收场?他觉得如果找不到行之有效的办法,一定会出大乱子。

岑毓英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抛给桑春荣,人家是云贵总督,把责任丢给他,即便到时候出了事,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桑春荣年近六十,也许骨子里是读书人的缘故,腹有诗书气自华,那满头的白发、清癯的脸反倒是衬托出他一种别样的气质,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他听完岑毓英的叙述,眼皮一抬,射出一抹精光,大有些看不起岑毓英的意味。他秉性耿直,刚正不阿,曾因替杨乃武与小白菜平反冤案而声名在外。在他看来,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更何况你是皇上钦点的朝廷命官?洋人在大清国的土地耀武扬威,无法无天,打他便是,有何可忧虑的?

“岑大人是做何打算的?”桑春荣心中虽气,但是他也明白督、抚之间,一个领军事,一个管民情,并无级别之分,更无从属关系,所以还是需要给岑毓英留些面子。

岑毓英当然看得出来桑春荣的脸色,然而他浸淫官场这么些年,知道该如何应付,抿了抿嘴,道:“兹事体大,卑职心中已乱,请总督大人定夺。”

桑春荣脸皮一动,也没说要如何处置,差了一人说是去把马如龙请来。岑毓英愣了一下,心想那姓马的何许人也,重庆他敢闹,洋人他也敢打,莫非此事你要让他去办理吗?若是姓马的再把洋人一通好打,到时要如何收拾残局?

过不许久,马如龙疾步入内,桑春荣把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问道:“此事虽与你并无直接关系,但那马嘉理敢横冲直撞,气势汹汹地闯入我朝境内,多少与曲靖一事有关,现在人家出招了,你要如何接招?”

曲靖一事之后,马如龙自然也想过后果,可他毕竟是带兵打仗的,强虏入侵,挥师抵御,是刻在他心底不变的信条。既然人家来了,怕他作甚?当下大声道:“卑职以为,既然可打他一次,那么再打他一次又何妨!”

岑毓英一听,心想好你个马如龙,果然还要去打洋人!因恐局面无法收拾,忙道:“上次人家是吃了你的暗亏,无可奈何,你要是再打他一次,就无法收场了。”

“岑大人觉得现在还能善了吗?”桑春荣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后,又朝马如龙道,“你先说说怎么再打他一次。”

“明着打,我们肯定吃亏。”马如龙道,“还是像上次那样,给他们玩阴的。”当下如此这般把计策说了出来。桑春荣听完,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来,“让谁去?”

“还是让李耀庭去。”马如龙道,“到时候卑职会派兵在暗中保护他们。”

“甚好,就这么定了。”桑春荣虽道是文官,却有一身豪胆,一腔正气,也不怕把事闹大了,一拍桌子,转首朝岑毓英道,“岑大人,到时候我们全体上下,必须统一口径,不管出什么事,都与朝廷无关。”

岑毓英看了眼他俩,微微叹息一声,道:“我一直以为,国事大如天,丝毫儿戏不得,没想到两位大人竟出此奇招,端的是令我大开眼界!不过话又说回来,真出了事,李耀庭如何安置?”

马如龙沉吟片晌,道:“李兄弟虽说是个商人,但他义薄云天,从没忘过要以身报国。卑职敢肯定,此事他定然会义不容辞地去做。不过,他以身报国,咱们这些在朝廷当差的,也得为他的身前身后事考虑,卑职以为,让王四兄弟介入进来,给李兄弟解决后顾之忧。”

岑毓英眼睛一亮,嘴角露出抹微笑:“马提督考虑得周全,我看可行。”

桑春荣点了点头,朝马如龙吩咐道:“马嘉理已经进入云南,以那厮的脾性,随时都会闹出事来,此事你从速去办。”

马如龙知道兹事体大,不敢稍有怠慢,一边差人去弥勒乡十八寨请王炽,一边则亲自带兵驱马去了曲靖。

数日后,远在十八寨的王炽接到消息,顿时从丧母的悲伤中醒过神来,与马嘉理结仇,归根结底是从他这里开始的。即便是此事与他素无瓜葛,强虏当前,他也理该尽一己之力,更何况当年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参与了,他岂能置身事外?既然打了洋人一次,再狠狠地打他一次又能怎的?

次日,就在王炽要离开的时候,李晓茹竟突然临盆了。生平第一次为人父,他自然想在第一时间看到孩子的出生,然而马嘉理及柏郎已带了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入境了,同样刻不容缓,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亏的是李晓茹并非矫揉造作的千金小姐,她忍着腹痛把王炽叫到床前,道:“二娘说我这还只是临产的前兆,指不定什么时候生,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再说有二娘照应着,你也无须挂心,只管去吧。不过在临走之前,你给咱们即将出生的孩子起个名吧。”

王炽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大受感动,握着她的手道:“孩子是男是女尚且不知,如何替他取名?你读的书比我多,此事还是由你做主便了。”

李晓茹微微一笑:“你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王炽一愣,支支吾吾地道:“若是儿子,自然更好。”

李晓茹道:“那你就取个儿子的名,若是女儿,我便做主了。”

王炽想了一想,道:“叫宏图如何?”

“宏图,王宏图。”李晓茹念了一声,“就如此定了。”

与李晓茹辞别后,王炽又与二娘姜氏交代了几句,便上了马,只身去了曲靖。

一路无话,却说王炽赶到曲靖时,并没见到马如龙和李耀庭两人,那拉青桐说,听说马嘉理已到了腾越附近,他们已赶去那边了。

王炽瞟了眼那拉青桐的脸色,显然她的内心十分慌张,又看了眼其旁边的那个孩子,似乎是受了母亲情绪的影响,大大的眼睛里透着股恐慌。王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微哂着道:“湛阳是在替你爹担心吗?”

李湛阳点了点头。王炽蹲下身,把他抱了起来,“湛阳放心,你爹有马叔叔和王叔叔保护着,而且还有很多的官兵跟他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李湛阳道:“我听人说,洋人很厉害。”

“哪个说洋人很厉害的?”王炽佯装不高兴,“洋人是人,我们也是人,只不过他们的头发是黄色的,我们是黑色的罢了,难不成头发是黄色的就厉害了吗?”

李湛阳一听,“扑哧”笑出声来。王炽叫他出去玩,他也就放心地去了。支走了孩子后,王炽这才朝那拉青桐道:“嫂子,王四在此向您担保,李兄弟绝对不会出事,您若是担心荣茂公号,我也向嫂子保证,倘若荣茂公号真的不幸毁于此事,我就拿出一半的产业,交给李兄弟管理,定然不会教嫂子和湛阳吃苦。”

那拉青桐是知道王炽为人的,且也从李耀庭处听说了他近些年来在商场的作为。以他如今的身价,就算是只拿出一半来,那也要比如今的荣茂公号大上许多倍,听了此话,那拉青桐既是感动,又是欣慰。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他们虽非血缘之亲,却有过命的交情,有他们一起面对,一起承担后果,那么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教王兄弟看笑话了。”那拉青桐轻声喟叹道,“你也是知道我身世的,我的家人全部死在了洋人手里,父亲虽然逃过一劫,却是心如枯槁,于去年也过世了,这都是拜洋人所赐。我支持你们兄弟去对付洋人,不管是为国家也好,为自己也罢,强虏不驱,家国难安。”

王炽朝那拉青桐拱手道:“嫂子只管安心在家等我们的消息,王四告辞!”从荣茂公号出来,王炽也不敢停留,策马直奔腾越。令王炽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离开曲靖之时,一场大清国历史上巨大的风波,已然在腾越厅形成并悄然爆发。马嘉理的冲动,以及其报复心理,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距腾越厅约二十几里地,有个叫曼允的山寨,此处系横断山脉南端的山谷区,重峦叠嶂,沟壑纵横。曼允便是坐落于山谷的一个小山村,全村不过两百余户人口,以傣族为主,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如果不出意外,外头再乱,也不会波及生活在这里的傣族人。

可是马嘉理、柏郎一行是来勘探地形,为日后从缅甸到云南建造铁路做准备的,所以他们必须翻山越岭,找好最佳路线,小小的曼允第一次迎来了两百多个金发碧眼的异乡客。村里人不知道他们是哪国人,更不晓得是来做什么的,只是觉得好奇,于是呼朋唤友都去看热闹。

没一会儿工夫,来看洋人的村民越聚越多,他们有的坐在山冈上,有的甚至爬到树上,边看边指指点点,嘻嘻哈哈,仿佛看的是一场猴戏。

这下可把洋人惹恼了,特别是马嘉理,在曲靖让人狠揍了一顿,对中国人可谓是切齿痛恨,现在倒好,这些人居然像看猴戏一样兴高采烈议论着,不由得怒火中烧,暴喝道:“看什么?再不走开,小心把你们杀了!”

村民没想到这些黄发碧眼的洋人如此凶悍,吃了一惊。然惊归惊,杀人在他们眼里是天大的事,平时哪个敢真的动手行凶?所以杀人在很多人眼里,成了个吓唬人的专用词,哪个也不是吓大的,村民们虽不议论了,却依然没有走开的意思。

柏郎奇怪地用英语问马嘉理道:“这些人看着我们做什么?”

马嘉理冷冷地看了眼村民,道:“有些人是贱骨头,给他脸偏是不要,不动真格的,他们是不会散的。”

柏郎看了下马嘉理的表情,讶然道:“你要杀他们?”

马嘉理脸上杀气涌动,道:“不杀他几个立立威,咱们今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柏郎随英国军队攻城拔寨,杀人如麻,这种事见得多了,也就没有阻止。马嘉理拔出腰际的手枪,“砰”的一声,一个坐在树上的小伙子应声坠地。村民们见状,这才知道他们说要杀人,绝非是闹着玩的,惊叫着一哄而散。

这回轮到马嘉理看好戏了,哈哈笑着,又接连开了几枪,奔跑中的村民虽没被一枪毙命,却也有四五人受了枪伤,躺在地上嗷嗷直叫。

马嘉理终于出了口恶气,看上去心情轻松了许多,朝柏郎道:“我们继续赶路吧!”一行人穿过曼允继续往前走。

马如龙、李耀庭赶到曼允的时候,马嘉理一行人早已走远,据村民说,那伙强盗朝户宋河方向去了。由于他们开枪杀了人,惊动了附近的村寨,十里八乡的村民已然报了官,并且集体向官府要求,惩治洋人,血债血偿。

李耀庭暗吃一惊,问道:“报的是哪个官?”

村民答道:“乃腾越参将李国珍。”

李耀庭暗叫不好,拉了马如龙就走,“速去找李国珍将军,不然怕是真要闯出大祸来。”

马如龙与他一起上了马,问道:“莫非那李国珍也是性情中人?”

李耀庭道:“由于生意上的事,我常在这一带走动,早就听说这李将军的名头,那是个疾恶如仇的汉子,还有腾越总兵蒋宗汉,前些年也曾参加过抵抗杜文秀起义之战。这两个戍边的将军,都恨洋人恨得要命,若是乡民集体请命,要求他们主持公道,此事他们绝对不会不管。”

马如龙心想,这事要是让官府插上手,其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到时候英国人与朝廷较起真儿来,他们这些当差都得遭殃,当下不敢耽搁,拍马急行。

户宋河源自铜壁关,从海拔千余米的山上流下来,流经七十余里地,到了老官崩时,两山夹峙,水流骤急,虽说河道并不宽,但由于河床里乱石嶙峋,也是极为凶险,平时这一带的村民都是通过一座狭窄的石桥来往。

马、李两人到了户宋河附近时,已然远远看到一队英国人正在户宋河边上休息,料知马嘉理等人就在其中。马如龙转首看了眼李耀庭,李耀庭心细,已然看出马如龙的担忧。这一带地势凶险,且有道流河作为屏障,是个伏击的最佳地点,李国珍极有可能已经做好了伏击准备,只等洋人过河了。

李耀庭往周围观察了一番,说道:“弃马从下游蹚河过去吧,必须赶在洋人过河之前,阻止李将军的行动。”马如龙点了点头,从马上下来,与李耀庭两人往下流急奔。

蹚过了河,刚刚上岸,便见得从一处岩石后面蹿出两人来,定睛一看,正是清兵,马如龙浓眉一扬,低喝道:“我乃云南提督马如龙,速叫你家将军出来见我!”

清兵闻言,转身去禀报了,不消多时,只见一位四十开外,浓眉大眼,长着浓密的络腮胡的魁梧大汉走将过来,朝马如龙拱手道:“腾越参将李国珍参见提督大人!”

见到李国珍,马如龙这才松了口气,道:“你要为民申冤,打击洋人本督支持,但若是如此明刀明枪地跟他们对着干,你可想过后果吗?”

“想过!”李国珍毫不犹豫地道,“大不了搭上卑职这条命。”

“糊涂!”马如龙沉声道:“你身为朝廷命官,一举一动便是代表了朝廷,到时候万一那帮洋人去与朝廷理论,你以为是你这条命能化解得了的吗?”

李国珍一愣,问道:“按提督大人之见,我等该怎生行事?”

马如龙如此这般与他交代了一番,又道:“我的人会在河对岸接应你,切记,只要给洋人长点记性便好,不可恋战。”

李国珍哈哈笑道:“提督大人只管放心,卑职定叫那帮孙子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这个日子!”

坝子:高原地域较为平坦的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