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不知是否是露水的缘故,空气里湿漉漉的。
俄国驻重庆领事署里烛火通明,火光里弥漫着袅袅烟雾,使得室内的氛围亦变得谲诡不已。
王炽静静地坐在叶夫根尼的对面,看着他叼着雪茄吞云吐雾。有时候大生意人之间的谈话,无异于两国使节间的谈判,是否自信,可决定谈判的结果,这便是所谓的气场。
“先生可知道那个叫马嘉理的人?”王炽拿食指轻敲着面前的咖啡杯,淡淡地问道。
叶夫根尼轻轻地哼了一声,“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就是纨绔子弟。”
“哦?”王炽眼里一亮,嘴角泛出抹笑意,“不学无术,目中无人吗?”
“此人有些真才实学,目中无人倒是真的。”叶夫根尼吐出一口烟,“王大掌柜对他有兴趣?”
“马嘉理的强势,不就是代表了当下英国的态度吗?先生是聪明人,相信看得出来,他们的强势到如今不过只是露出冰山一角罢了。他们兼并了印度,兼并了缅甸,现在还想要兼并中国,来势汹汹,气吞山河,大有当今天下,舍我其谁之势。先生觉得,他们的东南亚商贸圈一旦实现,还有俄国人的立足之地吗?”王炽端起桌上的那杯咖啡,拿到鼻端闻了一闻,“艾布特在重庆大肆买入地皮,修建仓库、工厂,并购商号,在下不相信先生真的没有一点儿担心。”
叶夫根尼黄色的眉毛一动,禁不住抬起手吸了两口雪茄。他自然是担心的,世界各国侵略中国,所图的无非是利益,看似一心,实则各怀心思,一旦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会很快拿出办法应对,叶夫根尼并非没有想过应对之策,只是可惜俄国的势力在东北,南方相对较弱,对艾布特的这一系列动作,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王炽的到来,叶夫根尼在内心是高兴的,但是合作这件事情,特别是洋人与中国人合作,不管是身份还是地位,洋人都占有优势,所以他想在王炽面前摆摆谱,做出一副不屑的神色,往烟缸里弹了弹灰,淡淡地道:“我凭什么要与你合作,去对付英国人?莫非你在买卖城害得我还不够深吗?”
听到此话,王炽不由得笑了:“生意场上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您是俄国驻重庆的使节,也是知名的商人,无论从国家的层面,还是生意的角度来看,在英国人步步紧逼的情况下,我们之间的合作,对您都有益无害。”
叶夫根尼摁灭了烟,走到王炽面前的椅子坐下,问道:“与你合作了,我益于何处?”
“第一,今后祥和号、山西会馆不会来抢您的茶叶业务,您完全可以在重庆把茶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第二,在下保证当英国人通往云南的贸易受阻时,您南下云南之路会更加顺畅。”王炽瞟了他一眼,知道他动心了,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咖啡,咂咂嘴道,“这东西先苦后甜,满口余香,在下希望今后能经常到先生这里来喝杯咖啡。”
叶夫根尼调整了下坐姿,眼里精光一闪:“你要阻止英国人,必会助我销往云南的生意,这我相信。可是我并不太相信,你如何左右祥和号、山西会馆两家商号?”
王炽道:“您还别不信。英国人今日之举,令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您想想哪个为商者希望看到他们一家独大,把川、滇的生意都拢了去?此外,在下不妨与先生交个底,祥和号绝不会落在艾布特手里,在下要定了。”
叶夫根尼闻言,饶有兴致地道:“我听说马嘉理从北京下来了,那家伙趾高气扬,目空一切,没把谁放在眼里,你就那么有把握能把祥和号从他手里抢过来?”
“如果在下没有把握,便不会在先生面前露出口风了。”王炽道,“您也说了,那家伙趾高气扬,目空一切,那么您认为,当地的官员是否会吃他这一套?”
叶夫根尼闻言,顿时释然了。中国人对洋人的态度好比是面对狼,又敬又畏,但绝对不会与狼共舞,他们能拖则拖,能忽悠便忽悠,没有哪个中国人愿意真正和洋人为伍。而且人都有逆反心理,本来那些当官的未必会把王炽的意见放在眼里,可被马嘉理如此一闹,反而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想到此处,叶夫根尼拍一下桌子,大声道:“这桩生意我做了!”
王炽起身与其握手,笑道:“多谢先生,愿我们合作愉快!”
几乎与此同时,于怀清、席茂之与百里遥之间也达成了合作意向。
百里遥与叶夫根尼的心思另有不同,事到如今他非常清楚,王炽已然崛起,势不可当,并非是你给他丢了两块绊脚石就能阻碍他发展的。在英国人张开大嘴欲吞噬川、滇的市场之时,唯有联合起来,抱团取暖,方是生存之道,既如此,何不放下成见和恩怨,为了共同的利益,去跟洋人拼一拼呢?
王炽回到祥和号的时候,已过了亥时,冬天的深夜冷得让人手脚发麻。
于怀清和席茂之已经回来了,等着向王炽汇报情况。王炽走进去时,发现客厅里居然还坐着付少华,不由得露出了笑脸。他能猜到付少华遇到了什么事,深夜来此,是找他来要对策的。
见王炽走进来,付少华连忙起身:“王兄弟,你可终于回来了!”
王炽故作惊讶地道:“原来付大人也在寒舍,在下迟归,让大人久等了,恕罪恕罪!”
付少华皱着眉头道:“王兄弟,这些客气的话就别说了,若非是急事,我也不会在此等你。”
王炽边请他落座,边问道:“是何事让大人急成这样?”
付少华紧攥着拳头,愤然道:“那马嘉理端是可恨至极,把咱们的衙门当成他家后院了,让我明天就放人,以便促成艾布特收购祥和号一事。那态度你是没看见,语气强硬,不容商量,堂堂大清朝的朝廷命官,活像他们家的护院。宋大人、唐大人先后气呼呼地走了,把这烫手的山芋抛给了我,让我看着办。你说我能怎么办?把人放了吧,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崇洋媚外;不放吧,那龟儿子哪个得罪得起?”
“明天就放人?”于怀清吃了一惊。
“不错。”付少华道,“艾布特明天就会和郑氏签转让协议。”
王炽闻言,也是暗吃了一惊,如果明天艾布特真把协议签了下来,那么他今晚的努力岂非就白费了?
“付大人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吗?”话音落时,门口人影一闪,唐炯、杜元珪两人先后走了进来。
王炽等人见状,连忙起身相迎。杜元珪道:“唐大人可不会像宋大人那样,拍拍屁股不管事了。”
付少华奇怪地看着唐炯道:“唐大人走了之后,去做了什么?”
唐炯看了眼王炽,道:“我听杜元珪说王兄弟去找叶夫根尼和百里遥之后,便知道是要联合起来对付英国人,所以就去把魏坤从狱中提了出来,转移到了一处秘密所在。只要明日我们统一口径,说是魏坤越狱跑了,正在全力抓捕,英国人也不能奈我们何,如此就可以给王兄弟腾出时间来做准备。”
付少华闻言,眼睛一亮,笑道:“唐大人高明!”
席茂之问道:“此事宋大人是什么态度?”
付少华道:“宋大人在席上都摔杯子了,要是能动他们,估计早动手了。”
王炽听着此话,看着付少华和唐炯,他知道时机到了,这个马嘉理的出现,恰如一阵狂风,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把所有人的心都凝聚到了一处,不管是顽固派还是洋务派,破天荒地走到了同一条线上,如今上下团结一心,还怕对付不了区区几个英国人吗?
王炽只觉体内的热血在沸腾,寒冷的冬夜亦不再觉得寒冷,他的眼里发着光,扫了在场的人一圈后,沉声道:“所谓众志成城,只要我们联合起来,就没有打不垮的对手!”当下,如此这般,把计策说了一遍,唐炯闻罢,击掌道:“不泄了这口恶气,难消我心头之恨,就依王兄弟说的办!”
付少华显得有些激动,点头道:“只要大家一致对外,我自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大干他一场吧!”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街道的石板路被露水浸得湿漉漉的,空气中不时飘来阵阵香火气息,估计是快过年了,有些人家起了个早在请菩萨,以祈求来年的平安。
清晨的风有点冷,微风吹在脸上,有些难受。郑氏几乎一夜不曾入眠,眼睛布满了血丝,头上的银丝在风中颤动着,使她看上去越发苍老。昨晚她也想明白了,她老头子留下来的产业左右保不住,那就随它去吧,哪个能救得了魏坤,她就把祥和号拱手让给哪个,什么国家民族她无暇顾及了,保住魏家最后的一缕香火,才是当务之急。
一阵敲门声传来,郑氏眼波一转,示意下人去开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么登门的应该是英国人才是,然而,门启处,却是三名衙差。这让郑氏吃惊不已,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事情又有了什么变化?
衙差走进来,对着郑氏大声道:“魏坤昨夜越狱跑了,奉付大人之令,请夫人去衙门走一趟。”
郑氏周身一震,不知是喜是忧,心想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一切皆非我所能左右,都由他去吧!瞟了眼面前的衙差,示意他们带路,便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了大门,走入了寒风凛冽的冬日的清晨里。
付少华听说郑氏已押入牢房看管后,白皙的脸上浮出一抹紧张之色,朝旁边坐着的唐炯看了一眼道:“宋大人去了何处?”
唐炯冷冷一笑:“走了。”
“走了!”付少华脸上的肥肉一颤,“什么时候走的?”
唐炯哼的一声:“据公馆的差役说,天尚没亮就走了,留了一句话,让我们看着办,他们不会干涉。”
付少华心想,对付同僚你倒是中气十足,吹胡子瞪眼的,遇上了洋人便溜之大吉,唯恐惹祸上身!但这种话他也只是想想罢了,不敢公然说出来,朝唐炯道:“唐大人可会与我共同应对?”
“付大人放心吧,唐某是武将出身,没有知难而退的习惯。”唐炯道,“大人若是放心的话,可将乡勇交予杜将军负责,以应不测。”
付少华要的就是这句话,忙道:“自是信得过,可交由杜将军全权指挥。”
唐炯朝杜元珪使了个眼色,杜元珪会意,提了九环刀疾步往外而去。
“付大人。”唐炯转首看着付少华道,“洋人也是人,只要我们同心同德,风雨共济,就没什么可怕的,一会儿英国人来的时候,只管沉着应对便是。”
付少华看着杜元珪大步而出,心里略微放心了些,但他毕竟是文官出身,依然难免紧张,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艰涩地道:“我理会得。”
旭日从东方升起,渐渐地洒在知府衙门的院子里,付少华看了眼院子,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由远而近,在衙门外停下,紧接着便是一阵吵闹声。
“走!”唐炯霍地起身,率先往外走了出去。付少华情知该来的终归要来,咬了咬牙跟了出去。
衙门外站了一支洋枪队,个个荷枪实弹,杀气凛然。不远处已围了一些百姓,望着这边说着话。
付少华猜到了洋人可能会来闹事,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把洋枪队拉了来,到衙门示威!
“放肆!”唐炯果然不愧是从战场上出来的,面对洋枪,面不改色,朝着马嘉理、艾布特两人叱喝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衙门,是朝廷官员办公所在,岂容得你等放肆!”
“放肆?”马嘉理的脸微微昂起,晨光熹微,他的脸上闪动着一抹恃强凌弱、不可一世的光芒,“究竟是你在放肆还是我放肆?”
唐炯浓眉一蹙,眼里分明露出抹凶光,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请问马嘉理先生,本官何时踩了你的尾巴?”
马嘉理是中国通,他当然听得出唐炯话里把他比作了畜生,咬了咬牙道:“昨晚我与郑氏谈好了,今日办理祥和号的收购手续,恰恰在这个时候,你们说魏坤越狱了,郑氏让你们抓了。莫非你们的牢狱是纸糊的,能让人说走就走吗?这种骗人的把戏,太过低级,想跟我玩,怎么也不想个高明点的法子?”
“你误会了。”付少华连忙道,“魏坤此人,年少气盛,行事也颇为刁钻,估计是他早就想要越狱,只不过凑巧正好昨晚行动罢了。”
“把郑氏交出来。”马嘉理皱了皱眉头,似乎并没有心思跟他们拌嘴,“如果他真是越狱了,我想他一定会顾及他母亲的性命,会回来找她的。”
付少华看着他趾高气扬的样子,也不由动了火气,“你以为这衙门是你家后院吗,想要谁便要谁?”
“看来这衙门是你家的后院了?”艾布特冷冷地道,“你想让谁越狱就让谁越狱?实话跟你说了吧,今天你要么交郑氏,要么交魏坤,不然的话,我们就在你家的后院住下不走了。”
正说话间,突听得一阵哭声传来,众人转首一看,只见一队人往这边徐徐走来,最前面的是两具棺材,分别由六名大汉抬着,扶棺而行的,正是牛二的父母及其亲眷。及至衙门时,那些人把棺材放在门口的台阶下,牛二父母则跪在付少华等官员面前,哭喊着道:“我家儿子儿媳无端被杀,请求大人抓回凶犯,给我们做主啊!”
马嘉理一看这阵仗,委实是吃了一惊。他相信魏坤一定让官府藏了起来,目的是要阻止让外人收购了祥和号。可是眼前的这些人,是真的得知消息了来哭诉,还是事先安排好了,只是这场戏里的一部分?
如果确定的话,那么那个王炽委实不简单。此前他曾在北京城听说过王炽此人,昨晚也听艾布特说了天顺祥与祥和号的恩怨,一对死了儿子儿媳的老夫妇,居然能听从王炽,放下杀子之仇,此人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能令这些官员和百姓,毫无怨言地统统服从他的调遣?
马嘉理突然对王炽有了兴趣,既然这场好戏开场了,那索性与他来一场对手戏!
此时,在衙门斜对面的一家酒楼上,两人正倚窗而立,其中一位是人高马大的叶夫根尼,另一位正是王炽。
叶夫根尼回头看了眼王炽,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两具棺材也是你安排的?”
王炽叹息一声:“此乃无奈之举也。那马嘉理性子暴戾,真要闹将起来,场面不堪收拾。”
“我知道中国人讲究人死为大。”叶夫根尼摸了摸嘴上的胡子,笑道,“可你却低估了马嘉理,那厮仗着父亲是少将,从小就胡作非为,放纵惯了的,岂会因为你抬出死人来而收敛?”
王炽惊愕地看了眼叶夫根尼,然后把头转向衙门,他看到马嘉理拔出了手枪,脸上带着抹狰狞的笑。王炽心头大震,他要做什么?
“砰”的一声响,一股浓浓的硝烟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哭声、嘈杂声立止。自洋人入侵中国之后,也许很多人都摸过枪,都知道那玩意儿厉害得紧,能隔空杀人,一时间都噤若寒蝉。马嘉理的目的是想要把王炽逼出来,他徐徐地收回手枪,在周围环视了一圈,大声道:“要玩咱们就玩大的,我数三下就杀一个人,直至我见到郑氏或魏坤为止。”
“一!”马嘉理冷笑着喊了一声,同时洋枪队都举起了枪,随时准备动手。
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为之一紧,这马嘉理目空一切,无法无天,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付少华更是吃惊,真要动起手来,即便是一时依仗人多,把洋人制服或打死了,但事后一旦追究起来,朝廷始终是处于弱势的,当事者革职偿命不说,只怕朝廷还得割地赔款,说到底吃亏的还是自己。但如果真把人交出去了,岂非就是认了,昨晚与王炽商量的计策亦付诸东流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杜元珪手擎九环刀,带着上百乡勇跑过来,把洋枪队围在了中间。唐炯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这个不知死活、不晓得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天理不容。关键是你是否下得了决心,去跟洋人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一场。
唐炯扫了眼远处围观的百姓,胸口倏地剧烈地起伏起来,眼里慢慢地涌上红丝,如果在洋人面前真的服了软,如何向百姓交代?莫非大清朝的官员都是些只会欺负百姓的孬种吗?
不远处酒楼上的王炽看得出来,按照唐炯的性格,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动起手来,场面可能会不可收拾,他脚步一动,想要现身出去。却在这时,蹄声骤起,从街道一端奔来一支骑队,几乎同时,但听得“当当当”锣声一连敲了十三下,王炽闻声,身子微微一颤。鸣锣开道是清朝官员出行时独有的仪仗,一般的县令鸣七声,道、府则鸣九响,节制武官为十一响,只有总督级别的才有十三声锣,很明显来者是四川总督。自骆秉章故去后,四川总督一职未有人选,莫非新的总督已经上任了?
如此思忖间,王炽急又走到窗口,打眼望去,只见在队伍当中,有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者,骑着匹高头大马,纵马而来。此人身形高大,却瘦得只余皮包骨头,脸上两边的颧骨高高耸起,眉毛如刀,而眼神却未见神采,脸上更是显得灰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王炽见到此人,不由得心头一酸。这是曾与骆秉章一道出生入死的大将萧启江,一生奔波于沙场,留下许多病痛,临老了依然还不让他安享晚年,朝廷端的是丝毫不体恤臣子的身体!
“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衙门口动手!”萧启江虽道是疾病缠身,可余威犹在,这一声喝后,连马嘉理亦停止了动作,目中寒光一闪,望向萧启江,问道:“你是谁?”
萧启江在衙门前下了马来:“四川总督萧启江便是。”
“没想到收购区区商号之小事,竟连总督大人也惊动了。”马嘉理“嘿嘿”怪笑一声,“莫非总督大人也想来横插一脚吗?”
“收购商号是你们的事,本官管不着。可你闹到衙门来了,便是官府的事了,涉及衙门的脸面,本官岂能坐视不理?”萧启江走到马嘉理面前,瞟了他一眼,命令道,“这件事姑且放着,容后再议。”
“总督大人,这件事我今日定要一个结果。”马嘉理沉声道。
“走!”萧启江却未去理会马嘉理,朝唐炯、付少华喊了一声,径往衙门里走,“哪个要是敢放肆,只管出手,格杀勿论,出了事本官担着!”
唐炯见萧启江连正眼都没瞧马嘉理一眼,一边径直往里走,一边却已下了死命令,暗赞好大的气势!当下朝付少华使了个眼色,转身入内。所谓一物降一物,萧启江下了格杀令后,径直往衙门里去了,也就意味着,他不会考虑后果,只要有人敢有异动,这里的洋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洋枪队不过几十人,真要是动了手,决计不是官兵的敌手。这世上没有人不想要性命,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再胆大的人也会考虑后果,马嘉理红着脸看着萧启江的身影渐行渐远,咬牙切齿地往地上狠狠地踢了一脚,怒喝了一声,“走!”
见洋人悻然离开,王炽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舒了口气道:“今日多亏了萧总督,不然的话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这姓萧的是个硬茬子。”叶夫根尼冷笑一声,“马嘉理算是遇上对手了。”
“萧总督身经百战,区区马嘉理他岂会放在眼里!”
“原来如此!”叶夫根尼看向王炽,笑吟吟地道,“如今有萧大人镇着,接下来该是王大掌柜出手了吧?”
王炽微微一笑,“接下来该是先生出手了。”说话间,凑近叶夫根尼,朝他低声说了一番话。
叶夫根尼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要是让他识破了,如何是好?”
“无妨。”王炽道,“若是叫他识破了,你只说是在下的货,事前你全然不知,也是让在下诓了。如此一来,出了事您不但不用担什么干系,还能赚一笔不小的银子。”
叶夫根尼哈哈一笑:“王大掌柜果然是聪明人,这事我今天就去办!”
下了楼后,王炽与叶夫根尼道别,到了衙门口,叫牛二父母等人先行回去,说是明日厚葬牛二夫妇,好教他们入土为安。待一行人走后,这才与杜元珪见了礼,两人一同往里走去。
萧启江正沉着脸听付少华报告,见王炽入内,干瘦的脸上露出了抹笑意,起身道:“王大掌柜,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王炽见他起身相迎,颇是意外,但随即想到他是战场上出来的,不讲究官场上的那一套,也就释然了。要跪拜时,萧启江又把他拦了下来,说是无须多礼,坐下说话。王炽知晓他的性格,也就没有拘泥于俗礼,落座后道:“请总督大人放心,今日那马嘉理蛮横无理,在下定叫他加倍偿还。”
萧启江也算是见识过王炽的手段了,也不惊讶,只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王炽便将昨晚安排好的计策说了,萧启江闻言,眼里闪过一抹异彩:“当初我那老哥哥(骆秉章)果然没有看错你,对待敌人就是要狠,一击出去,不给他翻身的机会。我最近就在重庆住着,若有需要,只管来找我便是。”
王炽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有一省之总督做后台,他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中午时分,太阳已有了些暖意,马嘉理坐在院子里喝着闷酒。这件事本来与他没有干系,只不过出于打造东南亚贸易圈的国策,恰巧让他遇上了,便想帮艾布特一把。在他的设想当中,中国人是怕洋人的,上到朝廷下至百姓,无不畏惧,所以洋人在大清朝可谓是无往而不利。令他没想到的是,此番却碰上了硬主儿,区区一个重庆,从官员到商人居然暗中联手,与他作对,而且手段之狠,连他都觉得心惊肉跳。
这件事既然已经接手了,总不能半途放手吧?若是不放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马嘉理倒不怕把事情闹大,因为事情越大,洋人就越有优势,到最后清政府只有赔款赔礼的份儿。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摸清楚那个王炽的底儿,他虽没有见过此人,但从他耳闻的情况来看,那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艾布特坐在马嘉理的对面,陪他喝着酒,脸上颇有些内疚之色,虽说这件事涉及打造东南亚商贸圈的大事,可说到底是自己的生意,况且从级别上来讲,他也不及人家之万一,此事让他分担着,心中委实过意不去,便殷勤地劝酒。
两人正喝着酒,突有门卫来报说山西会馆百里遥求见。马嘉理眼里精光一闪,“这又是哪方的神圣?”
艾布特道:“晋商重庆分部的大掌柜,心机极重,曾在买卖城联合王炽,把前大掌柜刘劲升给除了。不过由于王炽的迅速崛起,他一直与王炽过不去,我觉得他在这时候来见我们,可能是想趁此机会,打压王炽。”
马嘉理冷笑一声:“你不要把事情想得过于美好,万一他是暗中联合了王炽,来打压我们呢?”
艾布特一怔,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便问道:“那么我们见是不见?”
“见!”马嘉理道,“不妨看看他有何话要说。”
艾布特称是,让门卫出去迎接。须臾,百里遥一摇一晃地走了进来,马嘉理往他身上瞥了一眼,只觉阳光的暖意立时被其身上那孤冷的气息所驱散,不由得心底一颤,心想重庆果然是卧虎藏龙之所,区区晋商分部的掌柜,竟有这等气势!
“百里大掌柜!”艾布特起身,脸上掠上一抹惯有的优雅的笑意,伸出手去握手。百里遥边与艾布特握手,边瞟了眼马嘉理,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见了礼了,道:“这位敢情就是从京城来的马嘉理先生吧?”
马嘉理也没起身,只冷冷地道:“正是。”
艾布特道:“请百里大掌柜坐下说话。”
百里遥却没落座,道:“我今日此行,乃是想邀二位一聚,今已在万福楼订下一桌酒席,不知二位可否赏脸?”
艾布特闻言,心下讶异不已,微哂道:“中国人有句话说,宴无好宴,不知道百里大掌柜设下此宴,有什么用意?”
“合作。”百里遥道,“今天早上知府衙门前发生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这应该是王四联合官府所致。两位都是异国人,再如何强势,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要是跟他们硬碰硬,难免是要吃暗亏的。”
“你的意思是说,要想斗垮那些地头蛇,须与重庆当地人合作,可是?”马嘉理一听这话,顿时对他有了些兴趣,“那么我们又该如何相信你呢?”
百里遥嘴角一撇:“生意人之间的合作,讲究个诚意,我送你们一条计策,换来你我之间的合作,不知可否?”
马嘉理眼睛一亮,道:“你先说来听听。”
“针对艾布特先生的部署,通过收购祥和号,打通由四川至云南的业务线,王四也如法炮制,制订了相应的一套对策,收购祥和号,并联合云南那边的一家商号,干扰你们的生意。”百里遥眼中寒光一闪,冷冷地道,“他在云南联手的那家商号叫作荣茂公号,乃其生死兄弟李耀庭经营。”
马嘉理道:“那又如何?”
百里遥道:“我的意思是与其在重庆跟他们对着干,不如转移目标,从李耀庭身上下手,荣茂公号设于曲靖府,如果能在曲靖府做些手脚,使李耀庭受制于你们,到时候再来与王四谈判,就方便多了。”
马嘉理闻言,一下子来了精神,倒了一杯酒递给百里遥,哈哈笑道:“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你算是一个!”
“荣幸之至!”百里遥也不客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请两位移步万福楼,咱们边吃边聊,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