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忠婢为情香消玉殒 洋奴为利软硬兼施

郑氏方才的举动,感动了王炽,儿子作孽,老母何辜呢?可如果原谅了魏坤,许春花和牛二莫非真就白死了吗?牛二同样也有一双伤心欲绝的父母,他该如何向他们交代?还有死去的许进,他临终前把许春花托付给了他,他未能保护好春花,到头来甚至连个说法都没有,如何对得起许进呢?

李晓茹的眼睛滴溜溜地在王炽身上转着,她与他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的性格她自是了解的,他行事胆大,敢打敢拼,但其内心是善良的,甚至骨子里有一种侠义的情怀,面对一位老妪的恳请,他不忍去拒绝,而对牛二夫妇的死却又无法释怀,叫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李晓茹的性子比王炽狠辣得多,她虽多少也同情郑氏的遭遇,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眼光一瞟,往郑氏看了一眼,道:“魏夫人,您的处境,我深为理解,但是,人命关天,既然是天大的事,便不能草率做了决定,可否容我们考虑几天?”

郑氏刚刚坐下,听得此言,又起身道:“王夫人说得是,那么老妇等你们的消息,无论如何,老妇在此先谢了!”言语间,又躬身相谢,这才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天色将黑,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王炽望着郑氏的身影消失在寒风里,不觉叹息一声,然后朝李晓茹瞟了一眼道:“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晓茹冷笑一声道:“怎么处置,你都不免内疚,可是?”

王炽点了点头。李晓茹道:“那么你就不出面,凡是涉及此案的人,你一律不见,等着官府判决。”

王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英国驻京公使威妥玛在总理衙门处拿到通行证时,不由得喜上眉梢,此事被总理衙门拖了个把月,期间曾接到过驻缅官员sup/sup发来的催促函,言辞十分严厉,说是兹事体大,拖延不得,要威妥玛快速解决。

威妥玛也是一肚子的苦水,总理衙门那帮老骨头个个都成了精,不管软的硬的,一律笑着打太极,能拿他们怎样?如今通行证拿了下来,总算是可以交差了。回到公署后,立马就差了一人,把通行证送去缅甸,并做好接待工作。

就在威妥玛差人去缅甸的同时,慈禧太后也得到了此消息,觉得这件事可能并不简单,便召了总理衙门领班、时任议政王的奕䜣来见,问英国索要入境通行证所为何事。

奕䜣是时正值壮年,在他领导下洋务运动正热火朝天,又身兼总理衙门领班、议政王等要职,可谓是国之柱石。然而身为咸丰帝同父异母的兄弟,从小在宫里长大,他明白宫廷的凶恶,因此他虽意气风发,却没有得意忘形,行为处事十分之谨慎。这时候,他瞟了眼慈禧太后的脸色,情知她对自己领导的洋务运动并不热衷,之所以支持他,不过是想平衡朝中的权力罢了,当下跪着叩首道:“启奏太后,英国人要通行证,意图并不明确,只说是入境游历。”

“游历?”慈禧细长的眉头微微一蹙,“你信吗?”

奕䜣愣了一下道:“奴才亦是不信。不过发通行证之前,奴才曾差人去打探了一下,估计是英国人占领了印度、缅甸之后,想撕开我国南边的门户。从他们在印度、缅甸的行为来推断,此番所谓的游历,应是来考察云南之地形,要在缅甸与云南之间,建一条铁路,进而打通我国与缅甸的商贸之路。”

“我朝与缅甸历来有通商之先例。”慈禧道,“英国人建铁路为何啊,那东西果然能载许多货物吗?”

“正是。”奕䜣认真地答道,“那东西不仅快,而且所载货物动辄便是几万吨,厉害得紧。”

慈禧思量了会儿,似乎明白了奕䜣的意思,那东西固然厉害,可要修筑铁路,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为免争端,便在拖了个把月后,把通行证发了下去,这似乎也是一条颇为妥当的权宜之策。

“你啊,对洋人忒是放任,也怪不得朝中有人对你不满。”慈禧太后瞟了他一眼,让他起身后,又问道,“现在云贵的总督可是桑春荣?”

“正是。”奕䜣补充道,“云南巡抚是岑毓英,提督叫马如龙。”

慈禧太后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抹淡淡的笑意,她当然听得出奕䜣刻意提到岑毓英、马如龙两人的用意。那是一组十分有意思的组合,桑春荣一根筋,他若认为是对的事,那便决计不会有错,就算是丢了性命也要坚持自己的观点;岑毓英圆滑,非正非邪,遇事首先会考虑自己的利益,在不会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他绝对是个肯为民出力的好官;至于那个马如龙就不用说了,有头脑,但也容易冲动行事。这样的组合,一旦英国人在云南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定会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那么四川呢?慈禧太后眼波一转,落向奕䜣,川滇两省,紧密相连,云南一旦有动静,四川必受波及,这便是所谓的池鱼之殃,须早做打算才是。

“籥门先生sup/sup作古之后,四川总督一直空缺着,也该安排个人下去了。”慈禧把目光从奕䜣身上移开,望向殿门外,语气略作停顿,“萧启江随籥门先生平川有功,就着他去吧。”

奕䜣大感诧异,太后如何突然支持改革派了?继而一想,支持似乎谈不上,不过是太后平衡权力的一种策略罢了。四川不能让以萧知章为首的顽固派一家独大,派个硬骨头下去,可以起到相互制衡的效果。

奕䜣偷偷地看了眼慈禧太后,心想太后御人之术,果然高明得紧!可是,萧启江绝非常人,此人一身正气,也一身是胆,脾气比骆秉章暴烈得多,这种时候派他下去,不怕四川生乱吗?

“太后……”奕䜣思量了下措辞,道,“眼下局势,错综复杂,萧启江武将出身,恐难掌局面。”

慈禧太后微微一叹,道:“奕䜣啊,你还没看透吗?如今的大清国就是一座角斗场,各方势力都虎视眈眈,伺机而动。与他们比起来,咱们相对较弱,那么弱者该如何在列强之中生存呢?咱们弱,但不能一味示弱,如果说云南乱了,需要桑春荣,那么四川若乱了,就需要萧启江之辈的人物镇着,唯如此,方不会在这角斗场里让人一口吞了。”

“太后英明!”奕䜣由衷地大声道。英国人要打通从缅甸到云南的商贸之路,四川自也难以幸免,要想不教英国人在四川作福作威,就得有人去镇着!

郑氏回了祥和号后,没过几天,就见下人来报说,英国人艾布特到了。

郑氏身子微微一震,低着眉思量了会儿,得了一个主意。人在困境中,其思路会比平时活跃得多,郑氏想的是,不妨先听听那艾布特的说法,同时着人去跟王炽知会一声,以此去刺激一下他,好叫他早做决定。当下叫人去请艾布特进来,同时去将此事通知王炽。

艾布特入内后,口称夫人,并表示对她的遭遇深为同情,请她注意身子。

郑氏没心情应付他这一套场面上的礼节,道:“请艾先生直说来意吧。”

艾布特坐下后,道:“中国人讲究孝字当先,魏坤的举止看上去鲁莽,其实是在行孝义之举,父亲、兄弟的血仇怎么能不报呢,如果这么大的仇都不放在心上,还怎么算是人呢?”

郑氏却只是叹息,并没言语。艾布特又道:“据我所知,您去了趟天顺祥,以我对王四的了解,他应该是没有同意您的请求。”

郑氏哼的一声,点了点头。艾布特眼里精光一闪,道:“在你们中国人眼里,洋人都是坏人,其实不论是中国人还是洋人,都有好人和坏人,您要是相信我,我们再谈谈关于祥和号的事,可好?”

郑氏自也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便点头道:“请说吧。”

艾布特道:“您看这样可好,祥和号还是按我以前说的价,以二十万两收购,魏坤也由我负责去救。尽管从此以后,没了你们的产业,但好歹人救出来了,二十万两银子也够你们生活了,您说呢夫人?”

郑氏闻言,心头一动:“你真能救得出来?”。对她眼下的处境来说,艾布特的条件的确相当诱人,艾布特看得出她心动了,自信地笑了笑:“中国的律法讲人情,有时候人情大于法,什么是人情呢?可以理解为关系,莫非夫人还不相信英国人在中国的关系吗?”

郑氏看了眼面前的碧眼黄发之人,心想这些人在中国无法无天,如果他说能救,定是能把人救出来的,可当初老爷子宁愿跟长毛军合作,也没屈服于洋人,莫非此例真要在我手里破了吗?罢了罢了,不管怎样,人命关天,好歹是一条出路,我且拖住他,看看情况再作计较。当下道:“艾先生,兹事体大,请容我再考虑几天吧。”

艾布特起身道:“我不会逼夫人,但请务必尽快决定,等官府判下来了,事成定局,再要救人可就难了。”

郑氏说声理会得,命人送艾布特出去。不消多时,去王炽那儿报信之人也返了回来,道:“王大掌柜想问问夫人,洋人收购祥和号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郑氏回想了一下,在此之前,艾布特好像说过,要在重庆和云南之间建立起一条通商途径,以便与东南亚国家联合,建立起一个以英国为主的东南商贸圈。郑氏眼见短,并没意识到此举的可怕,便让下人如实去告知王炽。

艾布特趁机收购祥和号,早在王炽的意料之中,此前他要席茂之去与洋人争抢祥和号,不过是想打乱宋铨和魏坤,让他们知难而退。事情发展到如今,收购祥和号似乎已无必要,它何去何从,更与他毫无关系。但是,当他听说英国人的意图后,着实大吃了一惊。

英国人现在已占领了印度和缅甸,一旦让他们打通了东南亚的经济圈后,意味着什么?这是要用经济的手段,侵略和控制中国的西南地区,进而达到全面入侵中国的目的啊!

王炽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连夜差人去叫了席茂之、于怀清过来议事。李晓茹从他的脸色中,似乎看出了些什么,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又要干惊天动地的事了,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这件事恐怕不止商业收购那么简单。”王炽皱着眉道,“英国人是要控制我国西南地区的经济。”

李晓茹从小跟着李春来耳濡目染,对商业也极为敏感,“这些黄发鬼好大的野心!可连大清朝都斗不过他们,你要怎么跟他们斗?”

“我们的根据地就在西南,这一地区的生意一旦让洋人掌控,我们还有活路吗?”王炽郑重地道,“单凭我王炽一人之力,定然是螳臂当车,可如果我们的商人齐心协力,就未必没有得胜的把握。”

李晓茹从他的语气隐隐听出了些什么:“你是要……”

“放了魏坤。”王炽的眼里炯炯有神,“收购祥和号,然后再重新拆分祥和号,给郑氏一定比例的股份。”

李晓茹蛾眉一蹙:“你如此做,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

“国家面前,没有恩怨。”王炽浓眉一扬,道,“春花和牛二都是明事理之人,这些道理他们看得透的。”

说话间,席茂之、于怀清两人已然赶到,正好听说王炽要放了魏坤一事,席茂之一听就来了火气,在他的眼里,这场恩怨无非是源自北京的那场连环局,在那场谲异莫测的阴谋中,俞献建死了,他们全体人员都差点儿死在刑部大牢。而这一切,归根结底是祥和号与山西会馆穷追不舍所致,如今许春花和牛二再次被害,怎能为了生意轻易宽恕?不由大声道:“别跟我说什么国家,这个国家会因你做了这场生意而兴,放弃这场生意而亡吗?咱们都是极为平凡的生意人,无须把一场生意上升到国家的高度。春花、牛二的尸首还躺在灵堂呢,放了他,你对得起谁?”

“你也杀了魏伯昌!”王炽见他进门就大呼小叫,不由也提高了声音,脱口而出道,“莫非你就对得起祥和号了吗?”

席茂之瞪着王炽,紫赯脸涨得通红:“你别忘了,我的兄弟俞献建就是死在他们手里的!北京城一场阴谋,险些把我们都送入鬼门关,放了他,你对得起哪个?”

于怀清、李晓茹见情势不妙,都上来相劝。王炽连舒了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道:“席大哥,我敬重你,对每一位死去的人,都心怀内疚。但是,我们不能活在仇恨里,得把目光放在前方,尽量地向前看。”

席茂之呼呼地喘着粗气:“王兄弟,我也佩服你,可我们不能因为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而丢了自己。人生在世何为贵?如果将来我们一身的铜臭,不顾亲人的情,朋友的义,漠视他们的死亡,这生意不做也罢!”

王炽回身,长长地嘘了口气,在椅子上坐将下来。从内心上讲,他与席茂之的心情是一样的,将凶手绳之以法,泄了这口气。可如此做,无疑会将郑氏推到洋人那边去,一旦祥和号的资源让洋人利用了,后果不堪设想。

“英国急于收购祥和号,此举十分可疑。”于怀清眼皮一抬,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通四川与云南的商贸通道,然后控制西南地区的经济。”王炽道,“印度和缅甸已为他们控制,下一步他们企图控制我们的国家。”

席茂之闻言,愣了一下,紫赯色的脸上怒意略微消散了一些。王炽顿了一顿,又道:“席大哥说得对,咱们不能因为生意丢了自己,不能不顾亲人的情,朋友的义,两位都是我王四的生死兄弟,莫非还不了解我的志向吗?我想成为陶朱公那样的商人,心中有情,铁肩担义。可是在我心里,所谓的义,不只是朋友,还有家国。我国的西南地区被英国人控制了,凭我们的能力,的确尚能苟且偷生,然却必须与洋人为伍,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看他们的脸色行事,真到了那时,莫非能活得心安?”

于怀清手捏青须,问道:“收购了祥和号后,你打算如何对抗英国人?”

王炽瞟了眼席茂之,见其未表示异议,这才说道:“单凭一己之力,恐是无法与洋人抗衡,我收购了祥和号后,再给郑氏一定的股份,便是想利用其所有的资源,使之发挥的功能最大化;其次,如法炮制英国人的做法,联合李耀庭的商号,打开从四川到云南的通道,与他们分庭抗礼。”

于怀清静静地听着,待王炽说完,抬眼道:“王兄弟如此部署,固然可在短时间内与英国人分庭抗礼,时间一长,只怕还是要吃亏。”

“咱们整个大清朝的人,都对洋人敬畏三分,朝廷更是对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哪个有能力可公然与他们抗衡?”席茂之“哼”的一声,道,“建立东南亚商贸圈,乃英国人的国策,势必会加大力度,实施入侵,连朝廷都对他们束手无策,我们去碰,以卵击石罢了。”

于怀清眼里一亮:“那么按席大哥之见,当如何行事?”

席茂之道:“总理衙门不是在搞以夷制夷的洋务运动吗?若想要跟英国人争一个雌雄,可效仿此法。”

“大妙!”于怀清心领神会地一笑,“英雄所见略同也!”

王炽拱手一拜:“多谢席大哥不计前嫌,出此妙策!”

正说话间,下人陪了一人进来,王炽定睛一看,正是杜元珪,情知其夤夜造访,必有要事,便也不客套,问道:“杜将军造访,有何指教?”

“京里来人了。”杜元珪神色有些凝重,沉声道,“是个洋人,名叫马嘉理,如今正在知府衙门,把祥和号的郑氏也叫了过去。唐大人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叫我来知会王兄弟一声。”

从京里来了人意味着什么?是朝廷已认可了此事,允许英国人打通东南亚商贸圈吗?在这乱世,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王炽只觉得阵阵心寒,堂堂中华,莫非真得由着洋人为所欲为吗?且抛开家国大事不谈,单论生意,他也不能让洋人逞能,既然高人毕至,恶战难免,那就拉开架势与他们打一场吧!

王炽眉头一动,朝于怀清、席茂之看了一眼,“今天晚上,我们兵分两路,于先生、席大哥去见百里遥,我去会一会叶夫根尼。”

马嘉理生于1846年,他出生的时候,印度已被英国人占领,其父为英国陆军少将,估计是出征的时候,其母随军去了印度。他是在印度出生的,由于出身贵族,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曾先后在法国和英国的高等学府学习。不知是运气不佳,还是外语水平真不怎么样,他三次入考外交官,均告失败,直至1867年,参加第四次考试时,勉强通过,进入英国驻华公署,担任实习翻译。

从这个履历可以看出,这个贵族子弟,估计学习真不怎么样,好在为人灵活,且比较好动。有句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若行千里路,到了中国后,他不停地游历,踏遍中国的山山水水,不出几年,成了个名副其实的中国通,受英国驻华使馆器重,这也是此番威妥玛派他下来的原因。

从整个历史的角度来看,在清政府被迫打开国门之前,国人对洋人一直持鄙视态度,所谓夷人,有野人的意思在里面,黄发碧眼,尚未开化,与猴无异,所以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到了清朝后期,洋人大举入侵,洋文化、经济、思想若洪水猛兽般冲击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和民族时,国人的思想也在发生着变化,从鄙视慢慢地转为敬畏。

敬畏是个极为玄妙的词语,它不仅仅只有畏惧,还带有一分敬意,以至于一见到洋人,就产生敬畏之心,不敢去惹他们。此番马嘉理一路从京城而来,各省各府官员都不敢马虎怠慢,皆是好生招待。到了重庆后,付少华也按例接待,其接待规格与钦差大臣没甚两样,连在重庆的唐炯、宋铨亦亲自作陪。

马嘉理一路好吃好喝过来,也是习惯了,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也并没将在座的官员放在眼里,淡淡地应付着。直至有人禀报说,艾布特求见时,马嘉理的眼里才放出光来。他不认识艾布特,但身在异国,对同胞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好感,忙道:“快让他进来。”

艾布特入内后,与马嘉理亲切地握着手,且交谈了起来,把宋铨等几位官员晾在一边。唐炯看在眼里,怒在心头,心想我堂堂一方官员,何以要在此浪费时间,给洋人赔笑?正要起身离开,只听马嘉理问道:“英国人在清朝为商,实为不易,不知生意是否顺利?”

艾布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忙道:“最近我想响应国策,打通东南亚商贸圈,欲收购重庆的一家商号,以此来连通重庆到云南的商路,遭遇了当地商人的阻挠,并不顺利。”

唐炯一听,打消了离场之心。只见马嘉理眉头一动,马猴似的额头上起了许多皱纹,问是怎么回事,艾布特便将如何收购祥和号,如何被王炽从中阻挡一事说了一遍。

马嘉理闻罢,转头朝付少华道:“付大人,魏坤是祥和号唯一幸存的主事之人,艾布特先生想救他,这是了却恩怨的好事啊,你却为何抓着不放,莫非大人嫌这事闹得还不够大?”

付少华赔笑道:“马先生啊,事再大能大得过人命吗?魏坤杀人,铁证如山,本府也不敢随便放人。”

马嘉理冷笑道:“那要是艾布特先生强行收购祥和号,与那个王炽之间真的闹出大动静来,你觉得是人命重要,还是重庆的安危重要?”

付少华一怔,瞟了眼宋铨。宋铨沉着张脸,却是只作没看见一般,目光盯着一处角落,动也不动。马嘉理回头朝艾布特道:“先生,依我之见,为人行事,是否有风度,得看具体的环境,在这件事上你没必要过于礼貌,区区一个妇人,威逼两句,她也就从了,有什么难的?”

艾布特笑着连连应是。马嘉理行为处事多少带有些贵族的习气,没将旁人放在眼里,大声道:“去把祥和号的郑氏叫来!”

付少华虽看不惯他的这副嘴脸,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让人去叫郑氏。唐炯见情势不妙,也差身边的杜元珪去知会王炽,好教他有所防备。

郑氏一介妇女,进门时见到这等阵仗,心头怦怦直跳,二话没说,跪在地上,只是磕头。

付少华道:“你起来吧,这位洋先生有话要与你说。”

郑氏刚起身,只听马嘉理道:“夫人,我只问你一件事,魏坤的命你要是不要?”

郑氏忙道:“自然是要的!”

“好。”马嘉理点了点头,又道,“我跟你说一个事实,杀人偿命,在任何一个国家,都难免一样的,你去求王炽,求得他原谅,难道就能掩盖得了魏坤杀人的事实了吗?换句话说,他王炽算是什么东西,他头一点嘴巴一张,莫非就能让一个将死之人免死吗?”

郑氏身体微微一震。唐炯看了眼马嘉理,眼里精光暴射,忍不住道:“阁下言下之意可是说,魏坤是死是活别人说了都不能算,只有你能决定他的生死?”

“是的。”马嘉理头一转,面向唐炯直接回应道,“我知道你大小也是个官,听了这话心里不舒坦,可这是事实,魏坤的命,只有我能救。”

宋铨听了此话,只觉心头蹿起一股怒意。他在朝中属于顽固派,反对以夷制夷之法,信奉大清王朝才是天下的中心,是无可争议的天朝上国,他洋人算是什么东西,敢在大清朝颐指气使,作福作威?但与此同时,他浸淫官场多年,深知得罪洋人没什么好果子吃,当下只得咬着钢牙,硬忍下怒意,只冷冷地哼了一声。

然而宋铨能忍,唐炯却忍不住了,这要是换在战场上,他早就一刀劈了过去,倏地起身,把手往桌子上一拍,直将杯盏震得叮当作响:“你说此话,不觉放肆吗?”

“是你放肆了吧?”马嘉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盯着唐炯冷冷地道,“你相不相信,你很快会为刚才的举动后悔?”

唐炯武将出身,脾气一上来,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宋铨、付少华心里都十分清楚,如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突有人叫了一声:“大人!”转头一看,正是杜元珪。他大步往里走进来,在唐炯耳边低语了两句。唐炯听完,恶狠狠地瞪了眼马嘉理,“你相不相信,你会为今晚在重庆的举动,付出代价?”

“哦?”马嘉理饶有兴趣地看着唐炯,“你欲如何?”

唐炯却没有理他,带着杜元珪走了出去。付少华、宋铨见状,面面相觑,唐炯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如此气冲冲而去,会做出什么事来?

马嘉理眼高于顶,似乎并未将唐炯放在眼里,径朝郑氏道:“想清楚了吗?”

郑氏不仅想清楚了,也看清楚了,连当官的都对这洋人忌惮三分,他既然敢当着这些当官者的面,说只有他能决定魏坤的生死,那么她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想清楚了。”郑氏暗暗地咬着牙,下了决心,“只要能放了魏坤,祥和号任凭处置就是了。”

马嘉理一声大笑,拍了拍艾布特的肩膀,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你们就办手续吧!”言落时,这才举起杯朝宋、付两人道,“两位大人,明天还得麻烦你们,把人给放了。”

宋铨瞄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了,堂堂四品道员,竟要听命于区区一个洋人,拿起酒杯往地下狠狠一摔,道:“付大人,此事你看着办吧!”把袖子一甩,悻然而出。

付少华傻了,什么叫你看着办吧?你叫我怎么办?

老者儿:四川方言,老公或老头子的意思。

巴实:四川方言,“好”的意思。

四川方言,吵架闹纠纷。

其时缅甸为英国所占,英国在缅甸设立了办事机构。

骆秉章字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