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怀清不由笑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王兄弟这一番话说得甚是慷慨,让我们一起致敬过去,致敬明天!”
王炽又斟满第三杯酒,神色变得无比严肃:“第三杯酒,让我们一起来敬已故的骆秉章骆总督,作为朝廷的一品大吏,封疆大臣,他与很多官吏都不一样,他心怀的是天下,而着眼处却是底层的百姓,感谢他生前看得起我们,让我们有机会在重庆这块陌生的地方,有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也因为他的信任,才有我们在买卖城和自贡翻身的机会。知遇之恩,当铭记终生,来,我们一起敬总督大人!”众人拿起杯子,遥空一迎,然后杯口朝下,祭洒于地。
那一晚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有哭的也有笑的,纵情疯了一回,发泄了一回。唯许春花没喝多少酒,却也是最忙的一个,一会儿怕这个倒了,一会儿又怕那个吐了,来回照顾。
自那日后,同庆丰门庭若市,每天都有人排着长龙,来存银子,一直延续了将近一月。百姓存银风潮过后,便陆续有富商或官府前来,没有人不喜欢吃利息,富豪也不例外。
票号恰似一方肥田,而银子则是种子,若是不撒种子,再肥的田也是要荒废的,当务之急,王炽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银子有效地用出去,让手头的银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王炽首选是开设分号,每家分号视当地人口及商业情况,注资一至五万两不等,同时画下了一个蓝图,以长江为线,在长江以南的重要城市、港口以及商品集散地,开设同庆丰分号,最终形成一个以中国南方为基地的商业帝国。
未来的模型形成之后,王炽便召集主要人员开会,分配具体任务和职责,众人到齐时,王炽游目一看,少了于怀清,便问道:“于先生去了何处?”
孔孝纲“嘿嘿”一笑,道:“于先生近日颇是古怪,会后我带你去找他。”
王炽瞟了眼孔孝纲,见他笑得神秘兮兮的,陡然想起前些日子于怀清确实有些古怪,问他却又不说,莫非果然有什么事瞒了我吗?
当下便不再等他,大家先行开会。会上决定,在没有确定天顺祥、同庆丰的新掌柜sup/sup之前,由于怀清总理同庆丰,席茂之管理天顺祥,孔孝纲赴云南,在昆明等重要城市寻找并落实同庆丰分号事宜,并找到李耀庭,设法拉他入伙。此人心细又不失胆略,事事谋定而后动,是个难得的人才。王炽自己则赴自贡地区,负责盐场之事,并负责四川地区的分号事宜。
商议既定,王炽找了孔孝纲出来,问于怀清到底去了何处,孔孝纲则神秘地笑了一笑,道:“你只管跟我来就是了。”
在重庆的城中心有一条青瓦巷,为前明建筑,在明朝末年至清朝初期,这一带居住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后来家道中落,家产落于子孙之手后,变卖的变卖,租赁的租赁,好好的院落被分拆成好几户,目前所居住的大多是极为普通的百姓。
孔孝纲引着王炽进入这条巷子,走到一户门前时,便停了下来,伸手往门扉指了指。王炽诧异地朝门户看了一下,大门并无特别之处,只是一扇斑驳的普通的木门,门框上还贴着发白的春联,正想问这是何处,霍然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尖叫:“你个死脑壳的,隔三岔五地往我这寡妇门里钻,算是哪门子事嘛……哟哟哟,看你文绉绉的一副酸相,还敢动手动脚……你再摸老娘下试试……好啊,看老娘不打死你个酸秀才,读书都读到屁眼儿里去了!”噼里啪啦一阵响,夹杂着于怀清的痛叫声。
王炽听了,不禁皱了皱眉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孔孝纲道:“于先生也不知是哪个筋搭错了,看上了个泼辣的寡妇,每次来这儿,不是打就是骂,我第一次听到时,着实是吓坏了,天下哪有这等泼妇!可于先生就是喜欢,任她怎么打骂,一有时间便跑这里来受虐,你说怪是不怪!”
王炽闻言,不由失笑道:“于先生本就是怪才,癖好也是与众不同!”
话音刚落,里面打骂完了,只听那寡妇道:“你这酸秀才也是奇怪,都说读书人都是要脸面的,老娘恁地对你,你却还死缠个不休,到底是何道理?”
于怀清道:“不才看上你了。”
寡妇问道:“你看上了老娘哪里?”
于怀清道:“哪里都看上了,只有到了你这儿,不才方觉得心里踏实。”
“哟哟!”寡妇尖着嗓子道,“酸,你接着酸,老娘已非少女,不吃酸溜溜的这一套了。”
于怀清道:“不管你吃不吃这一套,你终归逃不出不才的手心。”
此话一落,又传来追打声,木门倏地一开,于怀清从里面跑出来,那寡妇手提扫把,大呼小叫地往外追,见门口站着人,两人都是一愣。于怀清看清是王炽、孔孝纲时,清瘦的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道:“王兄弟,你们……如何在此?”
王炽笑而不语,看了眼后面的寡妇,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的,确也有几分风韵,可谓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那寡妇也瞧了眼王炽,讶然道:“这不是同庆丰大掌柜王先生吗?”
王炽鲜有人称他先生,不觉笑道:“在下王四,敢问尊姓大名?”
“尊姓啊……”那寡妇看到大人物,显然有些紧张,“我姓姚,叫姚翠翠,四邻八舍的都叫我姚大寡妇。”
王炽拱手道:“于先生是同庆丰负责人,也是在下的兄弟,以后多劳照顾了。”
“他……他……”姚大寡妇不可思议地看着于怀清,显然不相信这么个穷秀才,竟是同庆丰的掌柜,“他是同庆丰的负责人?哎哟,敢情我这天天又打又骂的,打的是财神啊!”
于怀清忙道:“情人面前无贵贱。”
“哪个跟你是情人?”姚大寡妇翻了个白眼,朝王炽道,“这人啊,浑身上下透着股酸劲儿,也亏得你们受得了。”
王炽哈哈一笑,情知此人是个嘴毒心善之辈,也没放在心上,只说尚有些事需处理,便告辞出来。
三人走出青瓦巷,孔孝纲笑道:“于先生,我真是错看你了,没想到你好这一口。你可要想清楚了,要是真娶了那婆娘,一天天的打骂,你果然消受得了?”
于怀清却认真地道:“你可知什么是家吗?”
孔孝纲道:“那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吗?”
“非也。”于怀清道,“俗话说得好,无冤不成夫妻,无仇不为父子,家啊就是要吵吵闹闹才有烟火气、人情味。”
孔孝纲听得目瞪口呆,王炽说道:“每个人对家的定义都不尽相同,在下是支持于先生的。”
又闲聊了几句,王炽向于怀清交代了他们在会上的决定,于怀清道:“放心吧,不才定会管理好同庆丰,并找到适合的掌柜人选。”
两天后,牛二与许春花婚期已近,王炽出资给他们筹办了婚礼。待婚礼一结束,唐炯便差人来说,三日之后动身去自贡,盐场修缮宜早不宜晚。
王炽听了这话,心头一动,骆秉章已故,治理四川的新任总督人选尚未定下来,这时候军政大事由萧知章一手抓,此人对洋务运动颇有抵触,此前对骆秉章也不甚融洽,要是他出来搅局,或者支持顽固派的商人来代替,那么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想到此处,心里不由沉重起来,当下把牛二找来,交代他道:“眼下天顺祥、同庆丰两大商号,正处于发展阶段,人手紧缺,只能让你随我去自贡,助我一臂之力了。”
牛二虽是粗糙汉子,但他听得出来,王炽是因了他刚刚成亲,言语之间,有些愧疚,忙道:“大掌柜说的是哪里话?牛二今日能成家立业,全拜大掌柜所赐,漫说是去自贡协助,就算是赴汤蹈火,我牛二也绝不皱下眉头。”
王炽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谢其一片忠心:“客气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动身吧。”
三日之后,王炽准备停当,叫人把一应行李搬上马车后,与李晓茹道别,摸了摸她鼓起的肚子道:“好生在家休养,若是有事,差人来信。”
李晓茹怀了身孕后,许是受女人与生俱来的母性影响,性子上稍微变了些,笑道:“你如今家大业大,我知晓你日理万机,忙碌得紧,只管放心去就是了,家里出不了事。”
王炽见她如此说,心下甚是欣慰。说话间,只见牛二携许春花大步而来,王炽笑道:“新婚宴尔,便要叫你俩分开,我深为歉意,春花要送的话就送到这儿吧。”
牛二红着脸道:“大……大掌柜,她非说也要跟着去。”
“主子莫要误会,奴婢跟着去绝不是与新婚的夫君难舍难分,奴婢是想,夫人怀了身孕,无法跟着去照顾主子,奴婢便替夫人照顾主子……”此话一落,许春花也觉得不太对头,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哪有替夫人照顾的道理?于是又急忙补充道,“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奴婢的这条命是主子给的,照顾主子乃……”
李晓茹见许春花窘迫的样子,“扑哧”笑道:“你也莫要解释了,免得越描越黑。如今那边已经太平了,你若是想去,跟着去便是了。”
许春花闻言,喜出望外,连忙向李晓茹道谢。如此王炽和许春花各坐一辆马车,牛二则骑马押后,车声辚辚,一行人往城外而去。在城门处与唐炯、杜元珪等人会合后,径往自贡。
旭日东升,夏末的阳光刚刚跳出山头,就热了起来。一行人不敢怠慢,拍马而行。
由于天气炎热,王炽等人走走停停,十余日后,才到自贡。自贡的盐民见官府终于来了人,而且之前销盐的王炽亦一道而来了,欢呼雀跃,他们知道,这块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又将焕发生机。
次日,在唐炯的统筹指挥下,盐场的修建工作正式开始,战后死气沉沉的盐场再现热火朝天的忙碌场面。
唐炯站在一道高处,望着底下忙碌的人们,欣然笑道:“当初由于我的失误,使这里毁于一旦,如今重建,对我而言,也是一场自我救赎。”言落间,转了个身,面向西北,微微闭起眼,仰头面向天空,喃喃地道,“骆总督,您一心为民,临终前亦对盐场一事耿耿于怀,如今您在天之灵,可以安心了!”
王炽叹息一声,没有说话。盐场的重建,无论对哪方来说都是件欣慰的事,而对他自己来说,则是实现了一个愿望,他将拥有这座盐场的经销权和代管权,所谓的代管权就是盐场本身属于朝廷所有,但是盐场的生产、管理却全权交给了商人。换句话说,王炽是盐场的实际掌门人,他掌握了生产的源头,从此以后,真正摆脱了行商的角色,蜕变成了手握生产技术的生意人。这种质的蜕变,使王炽在商业界有了话语权和绝对的地位。
此时的王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随着国内外形势的变化,朝中以及清廷与洋人的争斗,将会越来越激烈,甚至连手握大权的慈禧太后,心态也会随之变化。这些手握大权之人的一举一动,将挑动整个大清王朝的局势。
而在云南边境发生的一件事,成了打响这场战争的导火索。王炽因为义气,卷入战争,由此开辟了在云南的生意,并为之奋斗一生。
今山东省菏泽市定陶区一带。
大掌柜指商号的拥有人,掌柜则专指聘请的具体负责人,相当于现在的职业经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