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患难与共终成眷属 拓展业务布局票号

想到此处,王炽眉头一皱,他天生有股执拗的劲儿,他人越是看轻他,他越是想要迎难而上,做出来给人看看。

思忖间,王炽站起身,向在座的于怀清等人鞠了个躬,把于怀清等人搞得莫名其妙,孔孝纲禁不住起身道:“王兄弟,你这是做什么?”

王炽抬起头,认真地道:“我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感谢各位生死不弃,一路陪着我过关斩将,走到今天。但是,我们想要做大做强,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做贩货的行商,同样,我们之间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凭兄弟义气行事。生意是现实的,不能讲人情。”

席茂之脸色一沉:“你是要与我们分伙吗?”

“不是分伙,而是要将情义撇开,把利益捆绑在一起。”王炽郑重地道,“晋商有两个最大的特点:一是股份,分为银股和顶身股,银股是投多少银子,分多少红利,顶身股则是有多少业绩,获多少股份,各凭实力或本事行事,如此上至大掌柜,下到伙计,齐心协力,众志成城;二是用人避亲,严禁亲友介绍人才,所选之人一律需要担保人,一旦所用之人出了差错,担保人要负连带责任,此外,所选之人须经严格考核,方可录用。录用之后,经十年试用期之后,方能获得顶身股。晋商秉持这两个要点,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纵横天下。我们要想做大,须借鉴他们的经验和方法,把商号股份制。在座的都是陪我一起患难与共的兄弟,便作为原始股入股,成为我们这个商号的所有者。所谓情义无价,我无意用我们的情义去估一个股价,只是想给诸位一个名分,在座的每人得一股,每股十万两银子,这笔银子由我替大家支出。”

席茂之听完后,还是觉得生分了,只觉这一席话后,瞬间就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疏远了,好在他是识大体之人,明白要做大做强,就要分彼此,有上下之别。孔孝纲却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别扭,不把他当兄弟看了,大声道:“我与大哥、二哥在山上的时候,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甚是融洽,也没生出什么幺蛾子来,王兄弟你如此做法,是怕日后咱们兄弟沾了你的好处吗?”

于怀清看了眼席、孔兄弟,开口道:“王兄弟的做法是对的。古语有云,上行下效,如果我们上面的账目混乱,将来商号的人多了,下面岂非更乱,怎生管理?此外,每人得一股,并非是将我们视作外人,恰恰是他把我们当自己人看,视我们为这个商号的一分子。况且我们的股银王兄弟替我们垫付了,我觉得他算是仁至义尽了。我们理应听从,并且相信王兄弟的眼光。”

孔孝纲哼哼了两声,再没发话。席茂之沉默会儿,道:“分股之后,你想怎么做?”

“成立票号。”王炽胸有成竹地道,“我跟大伙儿交个底,我手头上只有三十万两银子,除去开设票号所需的一应费用,以及天顺祥的流动资金、日常支出外,我最多只有十万两银子可以活动。那八十万两的盐场建设费用,即便是将我卖了,也是不够的。所以我想成立一家票号,要投资必须先融资,让民间的官方的资金,都放在我们手里。”

旁边坐着的李晓茹突然开口笑道:“说白了,他是想再玩一招空手套白狼。”

于怀清瞄了眼王炽,道:“这可是在悬崖上走钢丝,是条捷径,但风险也相当大。”

“不错。”王炽正色道,“当务之急,我们要做两件事:一是摸清楚唐大人的意图,他想在重庆招标,却又做出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二是筹建票号,并想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获取民众对我们的信任,让他们可以放心地把银子存到我们的票号里来。”

商议既定,当天晚上,王炽便去重庆公馆找了唐炯,不想竟被拒之门外,说是值此敏感之时,不宜见客,若是投标,可找杜元珪。

唐炯如此做法,着实把王炽弄糊涂了,他究竟想做什么?

实际上唐炯也有他的想法,骆秉章在世时曾有交代,说是在朝廷的时候,太后已然答应,此事可交由王炽来做。但是,兹事体大,我们不应将赌注一次性押在那小子身上,万一搞砸了,轻则惩罚,重则罢官,非同小可。在行事之前,须再试试他的能力以及诚意。

唐炯觉得骆秉章的想法是有道理的,王炽此人行事大胆,敢想敢做,然而此人也爱冒险,行事时往往置之死地而后生,虽说前几次他都险中求胜,让他闯过来了,但万一他这次闯不过来呢?朝廷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寄托于某个人的运气上面吧?

鉴于此,唐炯一到重庆,便公开招标,目的是要给王炽制造压力,看看他能否在这样的压力下,出其不意,获得盐场的建设权。如果最终由王炽获得,自是皆大欢喜,如果他不行,那么也只能让贤了。

连日来,已有不少盐商陆续来了重庆,包括重庆本地的商人甚至是洋人,都在盯着此事,但由于投入巨大,短期内难见效益,均踌躇不前。

王炽离开公馆后,又去衙门找了付少华,想听听他的意见。付少华听说王炽的来意后,推心置腹地道:“上面的意图,我也不甚清楚,唐大人的嘴捂得很紧,也未曾向我透露什么信息。不过承蒙兄弟信得过,与你说说我的想法便了。如此大的项目,在重庆能拿得下来的,也就山西会馆了。但晋商并非贩盐出身,对这块业务不熟,百里遥斥巨资竞标的可能性不大。倒是从外地赶来的盐商,这些人靠贩盐起家,腰缠万贯,且对里面的道儿极为熟稔,王兄弟若想竞标,这些人不得不防。至于票号的事情……”

付少华语气一顿,沉吟了下又道:“兄弟你得玩点虚的。就比如说像我这种当官的,其实没多少家底,但那身行头一穿,架势就出来了,哪个敢说你没实力?至于怎么玩,还得你自己想。”

官场最善玩虚招,把无说成有,把有的搞成锦上添花,如此做法,无非是权力作祟。那么把这一套放到票号上面,也就是说要把没银子装成有银子的样子,将仅有的那些银子无限放大,有了这种架势事情就好办了,然而他没有权力,要怎生无限放大呢?

王炽虽一时没想到办法,但付少华之言无疑给了他启发,当下告谢出来,走到衙门口时,他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向盛夏墨绿的夜色,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天顺祥在重庆是有地位的,特别是经过上次援军之事,得胜归来,天顺祥这块招牌在百姓心中举足轻重,如果把票号做起来,只会提升他的实力和影响力,索性招兵买马,先把票号开起来再说!

任何一场生意都是一个冒险的过程,经过大浪淘沙之后,胜利的成果往往属于敢于冒险之人。由于清廷对金融业不怎么重视,开票号无须到官府注册登记,由此王炽择了个吉日,将票号命名同庆丰,作为天顺祥的一项分支业务,于七日之后就正式开张了。

唐炯清楚,王炽对盐场是有野心的,但是用票号吸引资金这一招,却大出他的意料,心想看来王兄弟为了拿下盐场,算是豁出去了,此已足见其诚心。然而他此招一出,必然会引出商界震动,接下来就看他在群狼环伺下,如何出奇制胜了。

确如唐炯所料的那样,同庆丰票号的开张,震动了重庆的商人,虽然他们尚不能猜透王炽的意图,但已然嗅出其下一步肯定还有大动作。

从自贡赶来重庆的刘太和,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客栈,听到同庆丰开业的消息,立时觉察出了股异样的气息,并且猜到王炽是想通过票号融资,拿下盐场。心想这小子的胆子真是大到令人吃惊,盐业虽是暴利生意,可即便是年年顺风顺水,也需要很多年才能够回本,更别提这混乱的世道,风起云涌,哪个能料到几年以后头顶上的天会怎么变?

然而,既然有人出招了,刘太和便不能再等了,他当天召集了身在重庆的盐商,开了个协商会,向盐商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如此大的一块生意,以一己之力是吞不下的,风险也太大,索性就成立一个商会,一起集资拿下那块生意,哪个所出的银子多,分红也就多一些,公平公正,共担风险。

众盐商听了此主意,均表示赞同,由曾国藩、李鸿章负责的江南制造局,也是集资形式,可减轻个人的风险和资金压力。刘太和见大家都同意,便开始商议具体的投资细节,议定每人出资多寡,并请人写了投标书,向唐炯呈了上去。

做完这件事后,刘太和又赶去山西会馆见了百里遥。两厢见面,寒暄两句后,刘太和直接切入正题,道:“不瞒百里大掌柜,针对盐场招标,我们已成立了商会,由各盐商集资投标,并向唐大人递交了标书。今日此行,主要是向百里大掌柜打听下王四其人。”

百里遥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斜,道:“刘大掌柜真是势利之人啊,有好事不叫我参与,有事了却来找我!”

刘太和一怔:“莫非百里大掌柜也要加入我们商会?”

百里遥道:“商会集资投标,好比是大伙儿一起相约去看戏,图个热闹,何乐而不为呢?”

刘太和笑道:“百里大掌柜既有此心,刘某自是欢迎,便算上您一份就是。”

百里遥点了点头,这才说道:“王四其人,相信刘大掌柜也略有了解,胆子大,好冒险,就像是一匹年轻的公狼,到处上蹿下跳,龇牙咧嘴,这种人自是不可不防。先人一步投标是对的,但是还不够,我建议再找个机会去试探一下唐炯。此人行伍出身,与一般当官的有些不一样,若是他收了你的礼,这事就算是八九不离十了,若是不收,只能看王四下一步的行动,伺机行事了。”

刘太和点头道:“百里大掌柜说得在理,明天我就去公馆会一会唐大人。”

次日一早,刘太和带上银票,赶去了重庆公馆。他知道唐炯这些日子一直闭门谢客,心里也没敢奢望能见着他,只要能见到杜元珪把银子送进去,这事就算成了。

哪曾想让门口的守卫进去通禀后,传出话来说,唐大人正在客厅相候,把刘太和请了进去。

刘太和闻言,端的是捡了宝一般的兴奋,心想莫非是我们投的标唐大人看上了?如此一想,越发高兴,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起来。到公馆的客厅里,见唐炯果然坐于上首,手里拿着份文书,正认真阅读着。刘太和纳头便拜,口称:“草民刘太和参见唐大人。”

唐炯兀自看着文书,连头都没抬一下,只问道:“你来见本官,所为何事?”

刘太和见惯了这种摆官架子的,浑没在意,只低首道:“草民投了标,大人可看到了?”

唐炯唔了一声,“是为这事,你且起来说话。”

刘太和谢恩起身,刚想套几句近乎,突见唐炯拍案而起,作色道:“一群废物,恁些小事竟然也办不好!”他是武将出身,人高马大,竖眉横眼时威风凛凛,把刘太和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吓了回去。

此时杜元珪进来,他身负一柄九环刀,即便是平时,也是刀不离身,大步进来时,刘太和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两步。

唐炯把那文书往杜元珪身上一扔,怒道:“他们办的是什么事,你去与他们说,若是再出意外,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杜元珪拾起地上的纸,应了一声,道:“大人放心,这事要是再办不好,卑职便宰了他们!”

杜元珪出去后,刘太和只觉这客厅里冷气森森,心想武人当官,端是吓人得紧!连忙道:“大人日理万机,草民不敢打扰,先行告退!”见唐炯阴沉着脸点了头,如放大赦,急忙小跑出来。

到了院子里,赶上杜元珪,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准备好的银票,道:“麻烦杜大人把草民的心意转告唐大人,草民贩盐出身,对大人所办的盐场事务了若指掌,若蒙大人不弃,草民定竭尽全力,把盐场的事做好。”说话间,又取出一只银锭,交到杜元珪手上。

杜元珪看了眼手上的银票和银锭子,冷笑道:“你是想贿赂唐大人吗?”

“非也非也!”刘太和赔笑道,“杜大人说的是哪里话,此乃草民的一点点心意罢了。”

杜元珪道:“我知道了,你且出去吧。”

刘太和见他收了,喜出望外,拜谢出来,至公馆外时,松了一口气,那唐炯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不贪的官,只要他肯收那银子,那么他投的标多半就没有问题了。

看着刘太和出门,杜元珪冷笑一声,又返身去了客厅,把银子和银票放到桌上。唐炯瞟了一眼:“一万两,出手可是不小啊!”

杜元珪道:“这种商人,精到了骨子里,要不是演这么一出戏,轻易打发不了。”

唐炯问道:“王四那边有什么动作?”

杜元珪道:“暂时尚没有什么动静。”

话音未了,只见门口的守卫大步而来,禀道:“启禀大人,天顺祥大掌柜王炽求见!”

唐炯好奇地看了眼杜元珪,问道:“可知其来意?”

守卫一脸的惊诧之情:“王大掌柜动用几十辆马车,拉了十万两银子过来,一路上敲锣打鼓,说是同庆丰票号支持朝廷建设盐场,为民造福,为表诚意,同庆丰率先奉上十万两银子,不管最后中标与否,同庆丰都愿不遗余力地助朝廷一臂之力。老百姓何时见过这么多银子,都出来看热闹,街上人山人海!”

杜元珪闻言,舌挢不下。唐炯眼中精光一闪,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这一招玩得太高明了,如此一来,他把普普通通的一桩生意抬到了国家的高度,以支持朝廷、支持盐场建设的名义,公然把几十车银子送到官府门口,与行贿有大大的不同,其性质甚至是云泥之判。他刚刚支持完骆秉章在江油关一战,重庆地区人尽皆知,有些老百姓称其为义商,现在再来这么一出,拿十万两银子无偿支持建设,此等壮举,哪个不为之动容?最为重要的是,变相宣传了一番同庆丰的实力,名为送银子支持朝廷,实际上是无形中把他刚刚开业的票号抬高了一个档次!

如此高明的手段,普天之下,无出其右也。唐炯大声道:“请王大掌柜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