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人找你麻烦来了!”那村民在村口拿了些王炽的好处,又是王家这边的人,因此急急忙忙地赶来报信,“他们一副气势汹汹的样了,再不走怕就晚了!”
十八寨住着姜家和王家两姓人家,此两姓虽住在同一村里,却是谁也不服谁,相互间一直暗暗较着劲儿,此前姜庚一直想做出些事来,超越王炽,便是因了这个缘故。姜庚死后,两姓之间的仇怨就更深了,姜家人听说王炽那小子回来了,便操起柴刀、锄头,直奔王家的门。
王炽对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当时形势所逼,他喊李耀庭射杀了姜庚,可纵然有再多的理由,终究是一条年轻的生命,早晚都需要有一个了断。
“哪个敢来找麻烦!”孔孝纲两眼一瞪,就要往屋外走。王炽拦住了他,道:“记住,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动武,这事由我自己来解决。”
孔孝纲道:“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人如何解决?”
席茂之也有点担心,刚要说话,便听得门外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王炽转身出去,见姜家人已走到了院门外,姜母刚进院子,便蹲在地下号啕大哭。其余人一听这哭声,怨气更重,挥着手里的农具,要讨回一个公道。
十八寨并不大,这番吵闹早已惊动了老阿公,拄着根拐杖赶了过来。
这些年老阿公倒还是原来的样子,依然精神矍铄,清癯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但神色间自有一股威严。“休要吵闹,听老朽一言。”见众人都止了声,地上的姜母也只是轻声啜泣,老阿公便朝王炽道:“阿四啊,当年姜庚死后,你便跑了,这件事便成了桩无头公案,今日你既然来了,就把事情交代个清楚吧。”
王炽依言把姜庚如何抢了桂老西的货,又如何与当时还是杜文秀部下的马如龙勾结,企图骗过乡亲们,对付李耀庭所率的乡勇等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老阿公听完,眉头一皱,“果真如此?”
王炽道:“小子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姜母见老阿公信了,又哭道:“阿公啊,我儿已死,死无对证,任他王家人怎么说,都是他们的理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老阿公叹息一声,“阿四啊,人死为大,这件事你总该给他们个交代。”
王炽浓眉一扬,道:“阿公说得在理,小子明白。王、姜两家,明争暗斗有些年份了,如此下去,与我十八寨毫无益处,小子有个想法,是否妥当,请阿公明断。”
老阿公道:“直说就是了。”
王炽道:“从十八寨到弥勒乡,需要翻山越岭,道路崎岖,这也是咱们这个村子多年来未曾改变的根本原因,如果能从这里到弥勒乡修一条通途大道,与弥勒乡畅通无阻,那么十八寨所种出的山货,就能很容易运去乡里销售,从而改变村民们的生活。小子是想,由我出资,让姜家负责承包,把这条路修起来,修路造福,以赎小子的罪过。”
老阿公瞟了眼姜母,道:“此事可行,只是这条路要是修起来,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力,所费的银子可是不在少数。”
王炽慨然道:“不管多少银子,小子都一力承担。”言语间,转头吩咐席茂之取两万两银票出来,交给老阿公,又道:“这是两万两银票,暂且由阿公保管,若是不够,今后再补。”
两万两银子对一般的农民而言,只怕是穷一辈子之力也无法赚到,大家见他一出手就是这么多银子,而且这条路修起来,至少也需要一年半载,在这些日子里,全村人负责修路,工钱也有了着落,无须担心生活问题。再者说,路修好后,有利于子孙后辈,是件大好事。退一万步说,人死不能复生,既然王炽如此心诚,姜家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最后在老阿公的主持下,议定年后开始动工修路。
众人都陆陆续续地散了,王炽亲手扶了姜母起身,又取出一百两银子,教姜母好生收着,说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他就是。丧子之痛自非银子所能弥补,但是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姜母也就没说什么,只低着头走了。
过了年后,阳春三月,十八寨修路的工程开始了,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拿着工具前去干活,山上山下,挖道的挖道,担泥的担泥,忙忙碌碌,热火朝天。王炽见十八寨一下子似乎有了生气,不觉嘴角溢笑,甚是欣慰。
张氏把婚期定了下来,说就在春天成亲,能生大胖小子!把李晓茹说得两颊通红,两眼望着门外,只当作没听见。
转眼婚期将近,王炽把同在云南的马如龙夫妇、李耀庭夫妇以及岑毓英等都请了过来,昔日共过患难的兄弟聚在一起,更是添了几分喜气。
岑毓英不同于李耀庭、马如龙等人,他一心想要入朝为官,功利心极强。好在他虽有功利之心,心地却是不坏,一直留在云南抵御杜文秀,终于在马如龙提升云南提督时,被清廷任命为云南布政使。为官一方时,岑毓英豪情万丈,将一腔抱负用于任上。由于勤于政事,爱民如子,后平定杜文秀之乱,彻底稳定云南,被升为云南巡抚。
不过岑毓英与马如龙性情不合,两人虽同在云南为官,却很少交集,此番在喜宴上碰面,也不过是点头互相打了个招呼,并没说过多的话。倒是李耀庭,淡泊名利,为人随和,与岑毓英时常有来往,两人关系还不错。
王炽问起李耀庭的生意,李耀庭笑道:“现如今开了家叫荣茂公的商铺,利用地域的差异,在各地经销些土特产,生意还算过得去。”
王炽道:“咱们之间有过命的交情,李兄弟日后若有用得着王四的地方,只管开口。”其实他是看中了李耀庭的为人以及其细腻的思维,有心要拉他入伙,只是此时他自己的事业也是刚刚起步,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喜宴大摆了三天,按照习俗,三天后要回女方家,俗称回门。王炽与李耀庭作别后,便会同马如龙、岑毓英一道去了昆明。
几乎在王炽成亲的同一时间,远在北京城的同治皇帝亲政,慈禧、慈安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共议政事。
所谓的同治中兴,主要是恭亲王奕䜣在外交上迎合洋人,在国内则开启了洋务运动,使得近代工业迅速崛起,从此之后制造业、矿业、手工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将出来,一度使清朝的经济,如同此时初春的景色,在经历了严冬后,有了复苏的迹象。
从弥勒乡一路往西北而行,王炽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象,山上开采矿物的矿井随处可见,大量的工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马甲,赤膊袒胸,卖力地挖土凿石。山径上来回的马车络绎不绝,同时,马帮承担运输矿物的主要任务,官道上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
王炽转头朝岑毓英道:“云南的经济这些年该是不错吧?”
岑毓英笑道:“矿业的兴起,确实促进了云南的经济。加上匪祸已平,老百姓也是安居乐业了。”
王炽道:“俗话说靠山吃山,云南多山地,如此一来,只要肯吃苦耐劳,百姓的生活便是无忧了。”
岑毓英道:“你小子现在也算是大掌柜了,何时还乡,来云南经营?”
“会的。”王炽认真地道,“只要时机成熟,在下一定会回云南。”
岑毓英以为他说的是应付之言,也没在意,而在王炽心里,却是暗暗地下了决心,将来一定会把生意延伸到云南来。
及至昆明后,又盘桓了两三个月,是时已然入夏,王炽担心重庆那边的生意,正想赶回去,却不想李晓茹有了身孕,这让王炽喜出望外,便差席茂之、孔孝纲两人先回重庆,帮于怀清料理商铺事务。
谁知半月之后,重庆传来消息,唐炯督办川盐,要重建战时摧毁的盐场,并改善川盐的生产,现正在四川境内公开招标。
在自贡盐场的那段时日,给了王炽前所未有的震撼,并彻底改变了他的经商理念。靠贩货为生的只是小商小贩的小打小闹,真正有远见的大生意人,是要掌握技术,自主生产,并且将之做大做强,这样方能立足于商业的顶端。
王炽是有野心的,他想成为那个立足于顶端之人,因此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来找李春来及李晓茹商量。
李晓茹是赞成他那么做的,她相信她的男人拥有那样的能力。李春来毕竟是经验老到的生意人,想法比较实际,问道:“重建盐场,改善川盐生产,也就意味着,不只是要把毁了的重新建设,还要改善原有盐场的设备,如此大的工程,其投入至少在上百万两银子,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投资的,在我大清国的商人之中,屈指可数,你有能力去接手吗?”
李晓茹听了父亲之言,顿时心灰意懒,她本是想凭王炽的能力,加上她家的财力,拿下川盐改造应是没有问题,却没想到需要这么多银子,心想就算是倾家荡产也是无法筹集的。
李春来见王炽低着头,便又道:“就算是把它拿下了,朝廷给了你代办盐运的特权,也是存在风险的,川盐不比淮盐,拿海水煎了,定然可以煎出盐巴来,川盐需要打井,一口井打下去,浅了没卤水,往深了打也需要凭运气。总之这是一项投入巨大,且看不到眼前效益的大项目,时时刻刻存在风险。”
王炽紧蹙着眉头,待李春来说完,道:“所以在去接手这块业务之前,我还需要去做一件事。”
李春来见他非但没有退缩,还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暗吃了一惊:“你要做什么事?”
“融资。”王炽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毅然道,“凡做大生意必用非常之手段,凭我一己之力,自然无法接手川盐,但如果合众人之力,这件事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
李晓茹看着他虎头虎脑一身是胆的样子,不由得嫣然一笑,“如何融资?”
“相信阿爸一定知道晋商的业务。”王炽未曾去理会李晓茹,兀自朝李春来道,“从明至清,山西商人纵横商界四百余年,通行天下,无往而不利,除了他们讲诚信、肯吃苦的经商理念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便是从不缺银子,他们的银子从何而来,相信阿爸定然也是有所耳闻。”
李春来道:“票号。”
“票号相当于一个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银库。”王炽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也要开票号。”
李春来沉默了会儿,道:“并非是我要打击你,票号想要让人家来存兑,需要声望和实力。这么多年来,其他地方的商人也有开票号,但始终无法超越山西票号,最终不了了之,这说明要把它做起来,难之又难。”
王炽点头道:“这正是目前我需要去解决的问题,请阿爸相信,我一定能解决。”
“我相信你!”李晓茹眼睛闪着精光,充满了信心。
李春来看了她一眼,叹息道:“你们终究是成了家了,我不方便过度干预,你们若真是想做,我也不能强拦着。”
王炽起身道谢。如此商量既定,王炽便准备动身返回重庆。他本是想让李晓茹留在昆明,以免一路上舟车劳顿,动了胎气,待生了孩子再说。却不想李晓茹死活要跟着去,说现如今是你事业发展的关键时期,我如何能不在你身边呢?
王炽拗不过她,只得再去请示李春来,在经他的同意之后,这才启程去了重庆。
到了重庆后,王炽立刻召集于怀清、席茂之、孔孝纲等天顺祥的主要人物,商议接手川盐事宜。
于怀清首先介绍了唐炯抵达重庆后的情况:“唐大人到了重庆后,就公开招标,说是此项目乃慈禧太后亲口下的懿旨,实行官督民办之方法,该项目初步预算为八十万两银子。”
八十万两对一般人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孔孝纲吐了吐舌头,“嘿嘿”笑道:“咱就算重新做回山匪,也抢不来八十万两!”
王炽问道:“唐大人到了重庆后,可有来过天顺祥?”
于怀清道:“不曾,一直住在公馆,似乎也未曾接待过其他商人。”
王炽眼皮一垂,心想江油大捷之时,我曾暗示过骆总督,希望能够接手盐场的重建,骆秉章当时也不曾反对,何以如今唐大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转念又一想,此事乃太后下的懿旨,耗费又如此之大,朝廷是怕我王四承担不起吗?